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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庆西:农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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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农场章文 于 2015-11-2 22:21 编辑

李庆西,1951年生,是1969年到黑龙江香兰农场的杭州知青,山东乳山人。中共党员。1977年考入黑龙江大学中文系,1982年初毕业。初中毕业后赴北大荒支边,历任杭州造纸厂干部,浙江文艺出版社编辑,中国作家协会浙江分会书记处书记。1977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评论集《文学的当代性》、《人间书话》,系列小说《人间笔记》等。他自己说:”我先后干过的工种有水田连、基建队、捕鱼队、豆腐房、猪号、跟过马车赶过牛车,然后是实验站(注:是农学系的实验站)、场部学校教师,然后再回良种站,农场后期搞了个五七农大,我在那儿管教务,经常去阿城农学院请教师,后来农大变成了干校,又成了理论教员,在那儿讲马列主义,最后半年我调进了场部宣传科。”
1∣刚下乡时,男生女生还有明显界限。彩霞却总爱跟他说话,在井台上洗衣服,彩霞说,“碾房春哥你知道不?”春哥是下放右派老潘的儿子,跟他们知青年岁相仿。“春哥出什么事了?”她诡异地凑过来,“人家跟西头于寡妇……”他听了似信非信,“他俩真有关系?”彩霞说,“早就有一腿了!”
连里开会,斗私批修,自查思想。他检讨自己革命意志不坚定,干活偷懒什么的。连长耷拉着脸,手里卷着烟。指导员乜斜着眼瞅他,那目光像是在追问:你小子就没有别的问题了?他想起彩霞说的那事儿,激出一身冷汗,申辩说,“我跟王彩霞是革命同志关系,不是谁跟谁有一腿的事儿。”
2∣“农业学大寨”尽出幺蛾子,变着法儿折腾人。那年夏忙时,从山河农场传来一口号,“早上三点半,晚上看不见;地头三顿饭,大干加苦干!”可到了本场又加码,场部下令:凌晨三点出工,三点半到达作业地点。
于是,连长就成了“半夜鸡叫”的周扒皮,到点把大伙儿弄起来。男生提着裤子出来站队,女生一个个披头散发。晃晃荡荡一群人,跟着连长走。连长让小褂子起头带大家唱歌。“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歌声鬼哭狼嚎,在鬼影幢幢的原野上飘荡开去。
那天是到九十二号地块割麦子,黑灯瞎火走岔了,走到南边九十六号地块,以为这就是了。其实每个地块都差不多,黑影里更难分辨。再说从翻地、耙地到播种、压苗,都是机耕队作业(只是麦子拔节抽穗时连里派人来喷洒药水),割地前连长自己也没来过。
全连百十号人排成长蛇阵,在麦田里扑腾开了,影影绰绰朝前蠕动。可是刚割出去几十米,二晃叫唤起来,“连长,这麦子没熟!”二晃是老把式,镰刀下去觉得不对。连长捻出麦粒,用牙咬了咬,“水分是大了些。”许多人都停下来,朝连长这边看,等着发话割还是不割。他想准是弄错了,这块地明明是晚熟品种。他有些幸灾乐祸,看这周扒皮如何收场。连长大吼一声,都站着干嘛!见连长一哈腰,大伙又挥起镰刀接着玩命。
送早饭的马车八点半才到地头(先去了九十二号那边)。吃饭时他问连长,是不是找错地块了?连长说,咋就错了?这地块还能跑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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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2 | 显示全部楼层
∣3∣那年,大维把他弄到农场学校教书。学校教师基本上是男知青,十几个人睡一间大统铺。一天,教体育的蛐蛐带来一个上海知青,是从外边来的。晚上熄灯后(八点就拉闸),上海人在宿舍开讲基督山伯爵。这哥们是嫩江那边兵团五师的,靠讲故事四出混吃混喝,就像现在腕儿跑场子。当然,这人说书本事端的了得,说到紧要处都没人喘气儿。
基督山讲完了,上海人要走。大维说能不能再留几日,讲一个“带色的”(学东北话,“色”读shǎi)。可人家急着要去宝泉岭,那边都等着。大概因为这几日被伺候得不错,不能不表示一下,临走时将一沓复写的手抄件交给大维,“你们轮着看吧,有些故事听书不如看书。”那稿纸上方写着“赫大卿遗恨鸳鸯绦”,后来他知道是《醒世恒言》中的一篇。
一个书生落到一群性饥渴的尼姑手里,这故事给一群性饥渴的和尚代入了无限想象。
想象之余,一个个“遗恨”不已。早晨,他迷迷瞪瞪听见大维吼着叫着,“快别‘遗恨’了,都赶紧儿起来!”

∣4∣老毕以前是农场副场长,省城下来的十四级干部(据说犯了男女关系)。文革一来不打自倒,好在没搞出什么新问题,弄到五分场赶牛车。那时他在四分场,也赶牛车。有一阵各分场牛车都去砖瓦厂拉砖,整一个抢砖大战。老毕总归抢不过他们知青,车上砖头码了不够一层。他看了有些于心不忍,经常匀一些给老头。
后来老毕落实政策了,调往分局之前,在供销社还见过一面。后来他津津乐道跟人说起那一幕:老毕进了供销社,将手里那破旅行袋往柜台上啪的一撂,赶车鞭子捅到货架上,挨个扒拉着那些罐头什么的。清蒸猪肉、午餐肉、凤尾鱼、一面坡葡萄酒……大声招呼营业员,“每样拿十个!”然后拉开旅行袋,拿出一沓钱,蘸着唾沫数着。他在边上瞅见包里尽是一沓沓十元大票。营业员一边忙乎一边跟老头聊着,他听出,这一兜子钱就是补发的冻结工资。
营业员找了几个纸箱,把老头要的罐头和酒都装了进去,还帮着搬上门外的牛车。看着他俩搬着费劲,他想上去搭一手,这时家属服务社一帮娘们已将老头团团围住。大呼小叫地喊着“毕场长”,说话间就要扒裤子。以前大嫂们扒老男人裤子是一项集体娱乐活动,城乡不论,南北咸宜。
老毕蜷起身子嘿嘿地笑,很陶醉的样儿,好像没看见他就在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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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2 | 显示全部楼层
∣5∣有一件事情他至今没弄明白:在北大荒农场那些年,夜间常见信号弹蹿起,都是在村外野地里,有时隔着老远,有时像是近在几百米开外。那玩意儿在夜空里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一眨眼就消失了。官方有个非正式说法,说是苏联潜入特务用来联络地下人员……可见反修斗争形势复杂。奇怪的是,从来没听说放信号弹的人被逮住。
分场保卫科长老阎一直想逮它个现行,夜里常带着民兵骑马巡逻,把分场周边十里方圆内篦了一遍又一遍。有一次,他们骑到东兴屯西边,不远处就蹿起了信号弹,接着又是一颗。两颗信号弹从同一个位置发出,他看得真切,估计不出南边二里地。小褂子说那就是江边了。阎科长决定分兵两路直扑江边,另一路让小褂子他们几个从西边包抄。
他跟着科长赶到江边,小褂子他们已经先到了。果真逮住一男一女,搜了身没发现作案工具。旁边有一堆快熄灭的篝火,地上还铺着塑料布,有几只开启的罐头盒和酒瓶,看样子像是一对恋人的月光野餐。那女的不说话,男的说他们是三分场知青,听口音是上海人。科长发话押回去再说,吩咐小褂子将地上的东西都带走。他跟科长说这两人不像是苏联间谍,人家就是在江边搞点浪漫而已。科长撇撇嘴,这可难说。第二天,三分场那边证实是他们的人,这才悻悻地把人放了。
后来信号弹的事情不再查了,保卫科要全力侦破几桩反标案子。晚上不用巡逻了,他和小褂子就去水渠捞鱼。小褂子说靠近江边稻田排水口有看水人设下的鱼晾子,那儿鱼随便捡。他有些不踏实,那不是偷人家的鱼吗?可小褂子说,水渠里的鱼又不是看水人的,凭什么咱们不能捡?小褂子那时就有一套资源共享理论,三言两语就把他说服了。排水口在靠近江边的土崖上,上次就在崖口卵石滩上逮了那两个上海知青。他们到了那儿,还没找到鱼晾子,竟发现崖下燃着一堆篝火。小褂子机灵地把他按住,叫他别吱声。
卵石滩上,一对男女偎依而坐,身下像是铺着狗皮褥子,旁边塑料布上是啤酒瓶和烧鸡。火光清晰地映出阎科长黧黑的脸庞,漾开的皱纹里带着温情和欣悦。已过了处暑时节,空气里有些凉意。他轻轻打了个寒颤,那女的是谁?小褂子压低嗓音说,不知道。

∣6∣老唐头那时刚过五十,山羊胡子几乎全白了,干活依然身手敏捷。割地,装车,扬场……有技术含量的活儿没人比过他。割麦子打捆最见功夫,先得用两绺秸秆在穗头上打成结(用来捆扎)。因为连结麦秸两个长度,这个结称作“腰”(东北话读yào),这道工序一般人都得停下来做,老唐头一手挥镰,一手就打好了“腰”,顺势将割下的麦子打成捆儿,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这手绝活也有人能做下来,火候却不及老唐头五六成。
他那时在老唐头手下干活,这矮矮瘦瘦的小老头让他满心崇敬,其实良种站所有的知青对老头都奉若神明。作为站长,老唐头另有一个名号叫“唐司令”,这名头怎么来的谁也说不清楚,现在想来大抵出于对农活技术的崇拜心理。在农场那些年,他见过许多老职工(所谓贫下中农)农活只是稀松平常,而唐司令那几下子着实把人镇住。
说来老唐头也是贫雇农出身,解放前给地主扛活,属于苦大仇深一族,这是他脑门上另一道光环。那年头各单位都搞“忆苦思甜”,激发群众阶级觉悟。老唐头在会上讲述自己的苦难经历,说解放前他快三十了都没娶上媳妇……媒人说上亲了媳妇却跑了。老头情绪过于激动,大伙到底没听明白媳妇怎么就跑了。
那年麦收大会战,场部提出“将政治思想工作做到田间地头”,歇晌时就搞起了忆苦会。魏书记让老唐头上去讲。敞开了讲,把你那一肚子苦水都倒一倒!站在送饭的马车上,唐司令抄起电喇叭,一看四周密密匝匝都是人,精神头是格外好。就从割麦子说起,他说在地主家干活就是这割地最苦最累,那喒不叫大干社会主义,可为了赚钱过日子也得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不是?东家让你给他卖命,不也得好吃好喝招呼着?猪肉炖粉条,白面馒头……像他这样“打头的”每天还有一顿酒。(顺便解释什么叫“打头的”,不光是在前边开趟子,还管着底下那帮干活的。)说到这一茬,老头咂摸着嘴,很是自豪,可转而又哽咽难言,因为这就说到媳妇跑了的事儿。他说,其实是东家想笼住他,要把闺女许给他,不料彩礼给了媒人,那闺女却跑了。东家那闺女硬是看不上他这臭扛活的,结果跟她爹也闹翻了,跑到横道河子投奔林彪去了,那喒林彪在江北拉杆子,还拽上孔老二那狗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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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3 | 显示全部楼层
∣7∣卫生院药房的老万会写美术字,黑体宋体魏碑都写得好。逢年过节,或是来了政治任务,街上都要刷些大标语,宣传科就请老万去帮忙。会议室给他腾出地方,他用排笔蘸着墨汁,俯着身子往纸上划拉,通常一张大纸就写一个字。写好一张,小傅啧啧称赞一番,拿到一边去晾干。小傅这丫头嘴甜,人也长得漂亮。最后要将所有的标语整理好,卷成一个个筒儿,这样只要按次序贴就不会弄错。每次完事后,科里几个人在食堂小餐厅请老万撮一顿。
喝着六十五度北大荒,老万有些熏熏然,醉眼乜斜地跟小傅打趣:明儿上街去贴千万不能马虎了,过去七分场出过事儿,将“毛主席”贴成了“毛席主”……
可是那回偏偏就出事了。有一条标语是“将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进行到底”,贴出去少了一个“产”字,“无产阶级专政”成了“无阶级专政”。这下闹了个重大政治案件。保卫科将所有涉案人员拘起来逐个审查。老万吓得小脸煞白。案子第一个疑点是,老万是不是少写了一个“产”字?老万当然不认账,他说自己比窦娥还冤。第二个疑点是,上街贴标语的人是不是漏贴了?那天贴标语有好几拨人,宣传科人手不够,小傅找了其他科室帮忙,查下来贴这条标语的是计财科冯姨和囤子。冯姨说是囤子贴的,可囤子说他只管刷浆子,是冯姨往墙上粘贴。当然不排除第三种可能,他们张贴时旁边有人拿走了一张(或是被风刮走了)?第三种情形实际上可能性很小,但魏书记指示要从这个思路去查。后来有人说,魏书记是不敢得罪冯姨,这其中内情没人知道。
按照第三种思路排查,还真查出了一个人,加工厂技术员张旺。有人举报当时他刚好在现场附近修自行车,从地上捡了一张纸擦手。
听说有人被逮了,老万突然交代那个字是自己写漏了。也许是良心不安,也许是想明白了——漏写一个字不至于定个反革命,再说贴标语另有其人。老万摘除了张旺的嫌疑,自己折进去了。最后定了个“严重政治错误”,被革职留用,留在卫生院打杂。因为漏了一个“产”字,他得了个“流产大夫”的外号。

∣8∣宣传科有两个小傅,男的是搞摄影的,成天掮着个海鸥机子四处转悠,女的负责内勤,兼着广播站播音员。先说男的小傅,这人的事儿比较传奇。他是上海知青,六九届初中生,知青里头算是小字辈。他一来农场就进了电影放映队,别人以为他有什么关系和背景,其实他老爹在十六铺码头上干活,只是普通工人。后来许多知青去过他家,那是上海人所谓“下只角”的穷街陋巷。小傅人很机灵,长得不算很帅,却是“面如傅粉”的小生模样。这样的小伙讨人喜欢,计财科冯姨常找小傅办事,家里保险丝坏了也找他。她男人是人事科长,愿意上门伺候的都挤破了脑袋。
小傅调到宣传科是因为在电影队出了点事,放映机让他烧坏了。还没来得及处分,宣传科一纸调令就来了。一般说,搞宣传的要会写材料,或是擅长组织文艺活动,这些方面小傅一无所长。科里有台半新不旧的海鸥相机,小傅来了就摆弄那玩意儿,半年后拍出照片已似有几分专业水准。农场有一份对开的铅印小报,每期都有他的摄影作品。后来他有两幅报道民兵训练的照片上了《解放军画报》,弄得名声大噪。
让人诧异的不是这些,而是小傅另有一套本事。那次他跟着魏书记去六分场处理知青骚乱,关键时刻是他一句话平息了书记的暴怒。六分场事件可谓“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一伙知青偷了食堂为第二天上面来的计生检查团准备的几屉馒头,分场主任大动干戈,不但将偷窃者关押拷打,还突击搜查知青宿舍。结果愤怒的知青将分场办公室给砸了,还有一些人准备逃离农场。魏书记本想下重手整肃,可小傅却说,“你反过来想,如果把这主任撤了,他们还会闹么?”魏书记想明白了,当即宣布主任停职检查,事态果然就平息了。这事儿后来被传得很神,小傅成了仗义执言的英雄。其实被停职的主任又调到别的单位当主任。
有一次魏书记问他,“听说了吗,那个裴多菲俱乐部?”小傅知道这是指场部学校那十几个知青教师,那些人经常在一起吃吃喝喝,谈论政治问题,许多小道消息都是从他们那儿传出的。魏书记让保卫科去调查,小傅说千万不能动他们,“不动他们就没事儿。”
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时,小傅被农场推荐上了大学。他走的那天,下着濛濛细雨,场部泥泞的街道上竟拥塞不堪,送行的有好几百人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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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3 | 显示全部楼层
∣9∣卫生院老万被人称作“流产大夫”,不只是因为那起标语事件,他还真的给人暗中操办堕胎。宣传科的小傅肚子搞大了,就是托他找人做的人流。
没人知道小傅的男友是谁,也没听说她在谈恋爱。当然,来找她的人多了去了。政治处黄主任时常找她谈工作,宣传科是政治处下属部门,黄主任做事喜欢一竿子插到底。后勤科余胖子也常来,隔三岔五送来二斤白糖一盒护肤霜什么的。场部机关合在一起五六十号人,八成以上男性,老少爷们都愿意跟她走动走动。有人说,她跟科里另一个小傅倒是一对儿,金童玉女,天造地设。可也奇了怪了,这两人都没这意思。
小傅在科里除了一般文书工作,兼着有线广播的播音员。农场广播主要是转播中央台和省台新闻节目,对着麦克风直播的情况很少,那多半是场部紧急通知什么的。转播完新闻节目,小傅有时会放放唱片,她最喜欢耿莲凤张振富的男女二重唱《祖国一片新面貌》。走廊上常听见她清脆活泼的歌声,“哎……山也笑水也笑,你看祖国大地满园春,形势无限好哇!”
赶上新闻时段,来找小傅的都直奔广播室。广播室是单独一间屋子,做过隔音处理,里边有什么动静外边听不见。可是有一次转播完了,大概忘了关机子,里边的动静就通过广播喇叭传遍了整个农场——“哎……山也笑水也笑,你看祖国大地满园春,形势无限好哇!”这不是唱片里耿莲凤的歌声,是小傅甜甜的嗓音。接着冒出一个跑调的男声,歌词也窜改了,“哎……天有情地无意,一对革命情人苦相思,马尿醉今宵哇!”(“马尿”为啤酒谑称)这男女二重唱还不时夹杂着打情骂俏。不多会儿,小傅催那男的走,“别臭显摆了,等会儿黄主任要来……”
没有人听出那男声是谁,好像是中年人嗓音。出了这样的糗事儿,小傅自然在宣传科呆不下去,可她始终没有说出那男的名字。后来老万找人给她做了人流,她就跑回哈尔滨了。

∣10∣四分场有二十几把小提琴,还有两把大提琴,这实力其他分场没得比。可他们也有软肋,独唱和独舞没有特别拔尖的,这在全场汇演中往往吃亏。那年又要搞汇演,纪念《讲话》三十周年,捏着卵蛋的政治任务。分场赵主任找小分队的葛凳,让他想想办法,搞出个能够拿一等奖的节目。葛凳说,只能搞集体节目。主任说,你要多少人都给你。葛凳狮子大开口,要了十二把小提琴、两把大提琴、二十个合唱,还有八个舞蹈演员。这一个节目用了四十多人,全都脱产排练。从编舞到彩排,花了半个月。那正是春耕大忙时节,这节目用了分场十分之一强的劳动力,真是够下血本。
葛凳是拉小提琴的,虽说自己不能唱不能跳,音乐舞蹈是样样精通。其实他在小分队的角色就是艺术指导。他把大家聚集在仓库里排练,晚上断电后还点着油灯唱啊跳啊。到时候食堂把夜宵送来了(这也是跟主任谈好的条件),吃完还接着练。他们这节目是叫做《社员挑河泥》的多人舞,当时有这样一首同名歌曲,表现上海郊区农民劳动场面。起初有人嘀咕凭这节目拿奖有点悬,葛凳说反正玩一把也好。
整个汇演中这是最受欢迎的节目。八个舞蹈演员四男四女,穿着上海人的细腿裤,齐刷刷扭着胯,一摇一晃出现在舞台上,这视觉效果让所有的人眼前一亮。台下掌声如雷,炸窝般叫好。葛凳这哥们真有一手,居然糅入了快四步摇摆舞姿,那时可没人见过这么跳舞的。在小提琴伴奏中,合唱队用上海话齐声唱道,“赤啦啦兹哟,赤啦啦兹哟…… 社员挑河泥唉,心里真欢喜唉,扁担接扁担,脚步一崭齐吔……挑过小麦地唉,穿过油菜地唉,菜花蜡蜡黄 ……”原唱伴奏是手风琴,换了小提琴齐奏倒有一种热辣辣的劲儿,大提琴的贝司也更出效果。
“赤啦啦兹哟,赤啦啦兹哟……”这歌声一夜风靡全场。果然拿了一等奖。可是,政治处黄主任说这个题材不讲路线斗争,不能抬得太高。于是破例设置一个特等奖,给了五分场的样板戏《杜鹃山》选段。葛凳当时就气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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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4 | 显示全部楼层
∣11∣那时邮政线路只通到农场场部,各分场自己派人到场部取邮件。所以,各分场都有一个不在编的邮递员,四分场是一个叫程子的杭州知青。起初未给配备自行车,程子每天步行到场部,来回走十六公里。这不算远(六分场到场部单程就有二十多公里),可是不论下雨下雪一早就得去,有时路上积雪几乎没过膝盖。背着沉甸甸的邮袋走回来,全身让汗水浸透。
即便如此,在知青眼里这还是一份美差,因为不用下地。在农场不下农田就是好活儿。程子通常午前返回分场,下午就守在收发室。回来吃中饭的知青都先到程子这儿找信。老职工不来这儿,他们很少有外边寄来的邮件。可是有一阵,铁匠老金的女儿砧儿天天来问有没有她的信。砧儿始终没收到她等待的那封信,可抽空儿总来程子这儿转转,有时坐在屋里翻阅报纸和期刊。她中学毕业后在家属队干活,跟一帮老娘们搓麻绳。
在砧儿心目中,这收发室是联系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她很想到外面去看看,长这么大她只出过一次门。那次去南岔她姑姑家,火车上遇到一个南方来的采购员,下了车那人还陪她镇上转悠半天,最后要了她的地址,说回去就给她写信。这事情给她留下第一个人生经验:男人的话都不靠谱。其实,靠谱的男人未必没有。久而久之,她发现哪天下午没过去,程子会在那儿一直等她,到点了也不去食堂,只托人带两个大饼子。
外表看程子很热情,见谁都给个笑脸,门牙间露出很宽的缝儿。其实他不会说话,人很木讷。有天晚上他还没吃饭,砧儿硬把他拽到家里去了。砧儿是老大,下面弟妹一大帮,锤儿、钳儿、锨儿、钩儿……都管他叫哥。程子满心欢喜。我是哥了?砧儿说他傻样。吃着饭,程子突然就哭了,从懂事起他就没感受过这种家庭气氛。他从小父母双亡,除了一个早就嫁人的姐姐,没有别的亲人。砧儿父母忙不迭给他夹菜,叮咛他常来。
公家给程子配备了自行车,他说这下像个邮递员了。砧儿给他做一身邮递员那样的蓝绿色衣服和一顶帽子。有时他驮着砧儿去场部,他答应砧儿要带她去杭州,去上海。
那年知青大返城,全场唯独他没走,砧儿刚生下第二胎。按官方宣传中的说法,他是在北大荒“扎根”了。

∣12∣过去北大荒农村冬天不干活,有“猫冬”的习惯。可是他在农场时已经破了老规矩,整个冬季都不能闲着。冬天的活儿主要是两样,一是修水利,一是积肥。
那年冬天他没有回家探亲,也有少数知青没走,他们和连里老职工一起参加积肥大会战。“大会战”的说法比较诗意,其实就是掏厕所。当时农场住房简陋,厕所都不在室内,搭在各家院子里。通常用苞米秸秆围成一个小棚子(讲究的是用柞树条子),当地人称之“茅楼”。知青宿舍的厕所也是这种做法,只是规模要大许多。茅楼蹲坑下边是两米多深的粪池,那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排泄物都是上好的农家肥料。
隆冬腊月,粪便和尿液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须用镐头刨碎了,再用铁锹撮上来。在零下三十度低温下,粪池里倒没有多大臭味,只是作业相当艰难。有时一镐下去,那堆玩意儿纹丝不动。他和小褂子轮换着干,有时半天刨不完一处。连长时不时过来催进度,说彪子他们那组昨儿刨了六家。他们不敢懈怠,疯了似的猛干。
那天刨周会计家的粪池,小褂子使劲过大,刨断了立柱,把人家茅楼给弄塌了。其实那柞木桩子早已朽烂,镐头一砸就折。这下摊上事儿了,那周会计是个不饶人的主儿,先把他们连长臭骂一通,然后到主任那儿告状:杭州人尽不干好事,把俺家茅楼给拆了。
毁坏的茅楼须给人修复,此后几日他俩就在周家院子里折腾这事儿。冻土中刨坑比刨粪更费劲,耗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用一根新木头替换了朽烂的立柱,又重新夹好散落的柞树条子。可是没过几天,那茅楼又塌了,周会计夜里跌入了粪池。这狗血剧情让他俩狂笑不已。小褂子跟连长说,这回赖不着俺们杭州人。原来是蹲坑的横木断了,他俩当时就看出,那几根木头也撑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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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5 | 显示全部楼层
∣13∣他在后勤连呆过一阵,后勤的活儿杂,他几乎什么干过。不用说最苦的活儿是沤麻。
农活中使用绳套索具的地方很多,所以各分场都种植黄麻,自行加工麻绳。麻袋也用黄麻纤维制作,但农场没有纺织设备,只是从外面采购。秋天黄麻收割后,第一道工序就是将麻杆浸泡在水中,使之腐烂发酵,分离出可用的韧皮纤维,这个过程叫沤麻。
这活儿说来相当简单,苦就苦在要下水作业。北大荒入秋后水温大抵在10℃以下,让人觉得彻骨冰凉。这还不算,沤麻的地方是一池臭水,散发着一种刺鼻的腥臭味儿,水是墨绿色的,几乎要发黑了。宝蛋说,年年沤麻,沤成了一锅老汤。那池子在马厩(当地都称“马号”)后边,大概有两米来深,是借助地势挖掘而成。
宝蛋光腚下去了。他也只剩一条裤衩,还没下水就瑟瑟发抖。连长拿出水壶让他喝几口,说是去去寒。那是土酿烧酒,喉咙里呛得冒烟。一个猛子扎下去,便是晕头转向,把两捆麻杆摁到池底就上来了,可是人一出水,麻杆也慢慢浮了上来。按要求,一捆捆麻杆铺到水下都要压上重物。连长在池边跳脚大喊,你看宝蛋怎么来着!宝蛋还在水下,他换了口气,再扎下去,可什么都看不见。用来压重的东西(报废的拖拉机履带或是别的金属配件)都沉在水底,他捞起一具角铁焊成的什么器件,兴奋地举出水面。连长一屁股坐到地上,一脸哭笑不得。这时,上边的人又将成捆的麻杆啪啪地往池子里扔……
最后上来时差不多冻僵了,光着身子哆哆嗦嗦跑到井台上洗涮。过了几日,身上那股臭味还久久不散,皮肤上起了疹子。连长说,你这咋整的,宝蛋咋就没事儿?
是啊,宝蛋咋就没事儿?连里政治学习时,每个知青都要联系实际找找自己跟贫下中农的思想差距。瞧这一身疹子,只能归咎思想改造还欠火候,于是现身说法,狠挖“小资产阶级思想根源”。

∣14∣他在后勤连时,经常跟着马车出去干活,就是所谓“跟车的”。除了装卸,也得帮着车老板照料牲口,提水,拌料,喂马。有一阵他想学赶车,连长就让老蔫带他。清晨出车前,老蔫把马牵出来,套车时叫他在边上看。师傅说,你得看好喽,赶车先得会套车。看了两天,第三天让他上手,他一上去就傻眼。那些轭具和索套怎么摆弄也不对,整来整去就拧麻花了。老蔫瞧着掩口而笑。之前赶过牛车,他没觉得有多难。其实绝非一回事。牛车只用一头牛,驾辕拉套都是它,而马车要套上四匹马,一匹驾辕,三匹拉套,绳套横七竖八一大堆。
这第一步就迈不过去,只能死了心做“跟车的”。老蔫说他赶车之前跟车跟了八年。
路上遇到沟堑,他拿起铁锹就去铲土填坑。农场的路雨后一片泥泞,旧的辙沟容易使车轮陷住,有时他在下面忙乎半天。如果填土不行,铺草也不行,老蔫吩咐他把捆车用的那盘绳子塞到车轱辘下边,这时甩动鞭子吆喝几声,马一使劲就过去了。老蔫总有办法。往西沟去的路上,有一段经常塌方,剩下的路面刚够两个轮子宽窄,别的车老板不敢过。老蔫一看路基还撑得住,卷上一颗烟,嘴里不知咕噜什么,鞭子啪啪两下,嘁哧咔嚓就过去了。
对付各种复杂路况最考验赶车人能耐,除此能一见高下的就是装车和甩鞭子的功夫。装车通常是指装载带秸秆的作物,或是做牲口饲料的秸秆,当然是装得越多越好,会装车的能把秸秆码得又高又宽(几乎有三个车身那么宽)。老蔫装车不显能,甩鞭子功夫却是一流。他能甩出一串响儿,能打下树上的知了。
那回去加工厂拉豆饼,等在车间门口,老蔫跟另一个车老板较上劲了。竟是个女的,他从没见过女人赶大车的,可眼前就是。老蔫在水泥花坛上摆了一排黄豆,打一鞭子蹦掉一粒,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齐声喝彩。女老板子坐在车上不下来,瞅见马脖子上盯着一只牛虻,一甩鞭子把那东西打下来了。那马还没惊着,只是甩了甩耳朵。老蔫说,服了,大妹子!
他问这女的是谁,老蔫说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后来听说是从别处嫁到二分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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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5 | 显示全部楼层
∣15∣刚到农场时,上边布置知青开展“访贫问苦”活动,就是走访一些老职工(特别是解放前苦大仇深的主儿),作为阶级斗争教育的重要一课。这样,大伙儿就缠上了那些大叔大婶们,隔三岔五去人家屋里叨扰,坐在炕头上听他们讲述旧社会的故事。
大卫常去水田连老于头家。老于头是看水员(负责看护水田灌溉沟渠),抽空就摆弄他的鱼晾子,每天能捕到不少鱼,鲶鱼、鲫瓜和鲤子。鲶鱼熬茄子,撑死老爷子。其实大卫是奔着那鱼腥味儿去的,农场人豪爽,去了人家就得留饭。老于头儿子大屯扯着膀子不让走,进屋就是一家人,咱们哥俩谁跟谁哩!老于头说话也是咱们爷俩如何如何。一说“咱们”,彼此的距离就消弭了。大卫根本没想走,这就坐下来,吃着喝着,一边聊着,真就像一家人。大屯媳妇还不住地给他斟酒夹菜。大屯比他大好几岁,已有了两个小崽。老于头先吃完了,说你们接着喝,他得去田间值夜,扛着锹走了。
久而久之,外面有些传言,说大卫跟大屯媳妇有暧昧。大屯经常不在家,带着采石队在江对岸作业。秋天有人看见大卫在给他们家房顶苫草。风言风语传到大卫耳朵里,他便有所警觉。后来他就不去老于家了,他很注意影响。他知道组织上在培养自己。大卫是他们这一拨里最早提拨的知青干部,先是副连长、分场副主任,后来进了总场领导班子。
大卫离开分场后就再也没见过老于头一家。有时坐着吉普车到分场检查工作,完事后到知青宿舍转一圈就走。有一次(就那么一次),大卫拽住他悄悄问,秋葵(就是大屯媳妇)现在咋样?他说在闹离婚呢,可别去招惹她。大卫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大屯出事了。采石作业都用炸药,谁知会提前炸了。大卫代表场部来参加追悼会,又去安抚家属。这些年不去都忘了是哪个门,大卫让他带路。秋葵盘腿坐在炕上,瞪着一双大眼珠,看不出是伤心还是怨忿。大卫说,人是因公殉职,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再说咱们都这些年了,没有什么不好说的。秋葵说,说了有用吗?大卫叫她说,她就不说。沉默无趣,大卫没话找话。咱家今年房顶没漏吧?咱家老爷子还下水田么?又问到孩子,咱们孩子该上学了吧?真是越整越近乎了,他听着心里憋住笑。
秋葵冷冷喷了一句:咱们谁跟谁啊?俺是俺,你是你,没有咱们!

∣16∣良种站有四十亩水稻,是引进早熟品种的种子田。水稻拔节后,田里一下冒出许多杂草,稗草、藨草、眼子菜,什么都有。按说这时候不该有那么多杂草,先前用手推除草机反复耙过几遍,然后又喷洒了一遍除草剂。唐司令估计是除草剂有问题,他想可能也是。那年头不能说没有假货,也可能用了过期失效的农药。老唐头一筹莫展,找他商量怎么办。
——马技师怎么说?——老马也直摇头,刚才我俩还下去转了一圈。
论农活技术,唐司令无人可比,但这样的老把式不一定都懂得怎么种田。因为从前给东家扛活,东家怎么说就怎么做,别的不用他操心。后来都是领导布置任务,生产上的事儿有农技师给支招儿。可现在马技师都说没救了。杂草已经长高,除草机推不动,再洒农药也无济于事。他说,在南方在他们浙江,水田除草就是手工作业。只能赶快组织人力下田薅草,等到孕穗就晚了。老头听了有些发愣。北大荒地广人稀,田间管理很少有不借助农机具和农药的做法。但四十亩面积终究有限,全站三十多人,一人才摊到一亩多。唐司令算过账了,当即发号施令——站里除了炊事员一律下田薅草。
那是他记忆中最苦的劳作,每天泡在水田里十五六个钟头,一连干了整整五天。大伙开始是弯着腰干,后来全都跪在水里,两手撑在泥里往前趟。白天阳光灼人,脖子上都蜕了几层皮。他真后悔给唐司令出了这么个损招,自己刨坑把自己给埋了。
这边正干着,唐司令去场部开生产会议,说起这事儿,领导听了就来劲,即刻向全场推广他们的“经验”。那年各分场稻田都是杂草疯长,最原始的手工除草竟成了救命之策。可是,各分场都有几百垧(公顷)稻田,一个劳动力要摊上七八亩到十几亩,这哪能薅得过来?他想,纵有天大的革命精神也无力回天。可是领导心里有另一本账。全场大会战持续将近十天,累倒累病的知青不计其数,那年水稻一大半面积还是绝收。但这气壮山河的除草大会战着实给农场挣了脸面,宣传科天天忙着向上边报材料,这大干苦干的经验不仅上了报纸,农场年终还被上头定为学大寨先进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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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6 | 显示全部楼层
∣17∣农场每年年底要召开农业学大寨会议,那并不是单纯的生产会议,方方面面都列入了议程——从批林批孔到计划生育。与会者有两三百人,有各分场连以上干部和先进个人,各级团组织和妇女代表,还有场部科室和各直属单位头儿。这有点像是现在地方上的“两会”,照例有工作报告,要讨论生产问题和发展规划,还有各种装逼作秀的节目。整个会议的繁文缛节不遑细述,留在他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那几天的会议餐。
他不是参会者,只是在会上蹭吃蹭喝。魏书记代表党政班子所作的工作报告是他和宣传科老宋起草的,这样他也算是会议工作人员。下乡几年之后,他已是全场有名的笔杆子,大卫进了场部班子曾想把他调到宣传科,可是魏书记不同意。不知道症结在哪里,魏书记曾跟大卫说,此人可用,但不可重用。每次要写重要材料,宣传科就把他召去。这种临时差事待遇很好,住场部招待所,吃机关小餐厅。宣传科老宋没事就过来,有时拿来一条牡丹烟,说是魏书记给的。
会议期间,机关食堂成了肉林酒池的宴会厅,他平生未曾有过这等享受。最让他念念不忘的是那道白煮羊肉,上面撒着红红的辣椒面,绿绿的香菜叶……那羊肉一点不膻,口感是极好。前几天还在搜肠刮肚想着马克思怎么说列宁怎么说,小生产者如何每日每时自发地产生着资本主义,这一转眼就成了大葱暴羊肚、蘑菇炖小鸡的社会主义。毛主席说三要三不要,食堂掌勺的崔师傅说了,咋说也不能有半点含糊。小鸡要七两重的,打过鸣的不要,得过病的不要,毛色不齐的不要……
瓶装六十五度北大荒喝着不上头,却整得脚下发飘,像踩在棉花里。回到招待所,老宋还要接着喝——明儿就要走了,这算是给他送行。老宋说,隔三岔五能有这么一顿就好了。他说,一年能有一回也不错。老宋说这想法太卑微,他心想卑微中就怕一点盼头也没有。

∣18∣下乡时,他带走家里一只人造革箱子,里面除了衣物还有十几本书。有几种唐宋诗词选本,一本《沧浪诗话》,一本《诗词格律》,还有名为《叶尔绍夫兄弟》的苏联小说。就这几本书,都翻来覆去看好多遍了。他那时喜欢古典诗词。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梦里都是征人远戍的豪迈与悲凉。有时,也会想象出莫名其妙的欢喜。醉倒东风眠永昼,觉来小院重携手……
书看完了只能找人借。当然最方便是用自己的书跟别人换着看。分场里喜欢诗词的知青不多,抢手的还是小说,尤其外国小说。那本《叶尔绍夫兄弟》还算拿得出手,用它换大鹏的莫泊桑短篇集,换老枪的《汤姆索耶历险记》……那书纸张不好,换来换去很快成了一沓散叶。用浆糊粘上,招来老鼠把整本书给啃了。
分场里书最多的是二连曹懿,有两个单独装书的木箱(是印着“三氯乙烷分析纯”字样的包装箱,还有“向上”的箭头)。老曹自己不大看文学书,他是数理脑瓜,空闲时专研数论。可是这家伙懂书,木箱里全是好书,有《安娜卡列尼娜》、《红与黑》、《九三年》、《欧也妮葛朗台》……还有汝龙译的契诃夫短篇,还有狄更斯、萨克雷,还有普希金诗集,居然还有朱光潜《西方美学史》、王力《汉语诗律学》。那些理论书不大有人问津,他一本本借来看。在曹懿这儿借书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以书交换,你可以换作劳务支付。小褂子借《搅水女人》,给曹懿打了一星期开水。大头要看《海底两万里》,先去四十公里外的火车站给他取托运包裹。曹懿坐拥两大箱书,分场一大半知青可供他差遣役使。不过,老曹对他有些另眼相待,没让他做什么,只说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曹懿那些书哪儿来的,大家很疑惑,他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老爸在废品站做事)。有人说从图书馆偷的,可书上都没有公章。有人说是红卫兵抄家的赃物,从保管室里偷的。不管是不是偷的,反正书有自己的命运。如果没有这些书,许多人生活要黯淡一万倍。
老曹视如宝贝的是一些数学著作,那些书他一点看不懂。他问,你看这些书有用吗?老曹反问,你看诗词小说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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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6 | 显示全部楼层
∣19∣有一次曹懿来找他,神神秘秘拽到麦秸垛后边,说有件事你一定得帮帮忙。他经常找曹懿借书,人家终于要索取回报了。原来是找他代笔写情书。这老曹看上了后勤连一个姓舒的女孩,那人也是杭州知青,人很漂亮。
他听说那女孩的父亲过去是省里高官(当然文革一来就被打倒了),别的对她就一无所知。人家干部子女自己有一个圈子,跟他们这些人素不往来。可是据老曹说,上次分场开防火会议(他俩都是防火安全员),那女孩亮晶晶的眼睛一往情深地看着他。还有一次也是……老曹的叙述絮絮叨叨,他想象不出那女孩眉目流眄之际是个什么神态,心想那恐怕是自作多情的错觉。但老曹的请求是不能拒绝的,已经欠了他太多的人情。
现在无法回忆那些情书是怎么写的,尤其第一封情书,怎么让收信人感觉不那么唐突与冒昧,那可真要花点功夫。想想也真佩服自己。不过那年头的语汇毕竟简单,带有激情与想象的文辞就能产生打动少女的奇效。在那个感觉飘忽的年代,或许感情也是一种虚幻的漂浮物,就像梦中的云彩。反正第一封情书就有了芝麻开门的效果,人家居然回信了。女孩的字很娟秀,信中的意思有些朦胧有些躲闪,却是愿意交往的语气。老曹得意万分,你还不信,我的直觉就掐得这么准!
他很好奇,不知老曹用什么方法跟她鱼雁传书,老曹从来不说,他也不问。可是对方每一次回信都得让他过目,因为要他继续捉刀。一个半月时间里,他替老曹写了十几封情书,后来他俩开始暗中约会,他就撇到一边了(这叫得鱼而忘筌)。农场的桑间濮上就是钻苞米地,老曹每次回来都是喜不自禁。不过听老曹说,小舒在干部子弟中其实挺孤独的,因为她觉得那些人太俗。老曹撂下高等数学,开始恶补文学。小舒喜欢奥斯丁和勃朗特姐妹,老曹便来跟他讨论那些诡异的庄园,乃至英国人的婚姻与财产观念。
事情本来发展得很顺利,可是那女孩突然又闪开了。苞米地里的故事没有了下文。两个月后小舒离开了农场,说是参军了。那时她父亲已重新出来工作,进了省革委会班子。

∣20∣农田活儿他最怕的是铲地,可是要按良种站唐司令说法,这活儿最不费力。其中自然有技术高下之分别,但费不费力也有别的因素。铲地是用锄头松土和除草,是苞米、高粱等大田作物生长前期田间作业,通常要铲三遍。铲地时节禾苗尚矮,全连百十来号人排开一字阵作业,所有的人尽在别人视野之中。铲着铲着逐渐拉开距离,前后左右一目了然。这种跑狗场似的竞逐模式,驱使所有的人都不得不拼命向前。
北大荒的田垄很长,通常都有两三公里(听说北部地区有十几公里甚至更长的田垄),时间一长后边的就被甩得老远了。他起先铲得飞快,可是那种狗撵似的速度持续不了多久,渐渐地,抬一下胳膊都有些费力。铲地说到底更是一场马拉松。他气喘吁吁地直起腰,四下看看,奇怪的是许多女生都赶到前边去了。等他铲完这条垄,一多半人已经折返,先到地头的都歇了好一会儿了。这时候不光是受苦受累,更是颜面无光。人被晒得像蔫茄子似的,汗珠落在灼热的土地上嗤的就没了。
锄禾日当午,真叫那个苦!
那时他还没在唐司令手下干,连长是一个叫邢大牙的老职工。这老邢农活技术也不赖,不紧不慢跟着趟儿,最后还总是在头一拨里。一天收工时,小褂子问连长,铲地有什么诀窍?老邢说,哪有什么诀窍。那……您这岁数还能甩下那么多年轻人?我犯得着跟你们较劲?老邢停下脚步,呲着两颗大牙说,铲地是干活,不是比赛,哪个老把式也不会像你们这般玩命。他在旁听着,心想这是在卖乖,反正怎么说怎么是。后来他终于明白,人跟人不同,人家是不需要证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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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7 | 显示全部楼层
∣21∣毛主席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这话一句顶一万句。刚到农场一个月,杭州知青里边就死了一个,那人是场部基建队的,死在打井工地上。而且,那种死法百不遇一。
农场打井都是人工作业,掘下两米深就在井口安装一副轱辘,以便把挖掘的碎土盛在筐里摇上来,施工人员上上下下也是这样传送。那天收工时,死者最后一个上来,一只脚踏上了井沿,身体重心已经离开土筐了……上边摇轱辘把是两个人,一个迟疑了一下,另一个就松了手,甩脱的轱辘把猛然一个反旋,正巧击中死者后脑勺。人当场就没气了。
这是他最初听到的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是,死者见轱辘把砸过来,先是扑倒井沿上一个人,然后自己被打着了。当时许多知青要求场部追认死者为烈士,就是根据这个舍身救人的版本。消息传到四分场已是第二天中午,他和同伴们急忙往场部赶,其他分场的知青也在陆续赶来,场部唯一的那条街上挤满了人。相识和不相识的都在谈论那桩悲惨的事故。有人说基建队的哥们正在跟场部领导谈判……一听说“谈判”,大家热血沸腾,这个词具有太多的想象空间。老枪找到基建队的人,跟他们说,除了死者善后问题,一定要提出保障知青利益(那时还没有权益这个词)的有关条款,一定要场部一把手签字画押……
围在机关小楼前的人群直到夜里才散去。后来听说基建队谈判代表跟魏主任(就是后来的党委书记)吵翻了,“烈士”的事情自然没有下文。几年后,在宣传科写材料时,听老宋说,申请“烈士”的材料当时是往上边报了——但农管局一个月就收到十几份这样的材料。你让上边怎么批,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
死者叫什么名字?他一直不知道,当时就没听人说起。

∣22∣从来没有人对知青非正常死亡情况做过调查统计,那些数字和真相终将消融在“青春无悔”的神话之中。可是那些青春的冤魂不会不来惊扰你晚年的清梦。
二连的小段死在打谷场上,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你很难相信死人的事情是这样发生的。那是水稻脱粒的夜间作业,就那一处场院,日夜两班连轴转。轰鸣的机器声搅得你昏昏欲睡,可你得打起精神,不停地用钢叉往脱谷机里喂送。初冬的夜晚已是寒气砭骨,越冷越想睡觉。
场院里尘屑飞扬,大家用棉帽、口罩、袖套把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着一双眼睛,因而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像是太空行走)。突然,有人朝机器这边挥手,听不见他嘴里嚷喊什么。那人走过来了,寒风掀起棉大衣下摆,一步一扇的……问题就出在这儿,别人都是短棉袄(腰里还扎着皮带或绳子),他却穿了长大衣。灯光照出帽子上眉毛上白乎乎的尘屑,你抬眼看着这人,心想这是谁。你没有提醒他危险已经临近,因为你根本没想到大衣下摆会绞进脱谷机传动皮带。霎时间,只见那股高速旋转的力量带着大衣带着整个身体把他抛向空中,然后摔到坚硬的水泥地坪上。因是头部坠地,当场气绝身亡。如果当时……其实你很清楚,过去的事情不可能再有“如果”,可是那种假设的逻辑不会放过你。
小段过来是要招呼机器停下,食堂送饭的牛车来了。这个六九届上海男孩会打毛衣,会做菜,你还记得他用龙头鲞做番茄汤,午餐肉煎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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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8 | 显示全部楼层
∣23∣死得最惨的是五分场一个杭州知青,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听说外号叫“压不死”(油压千斤顶的俗称)。那人身壮如牛,能扛两麻袋黄豆,走跳板上囤,稳稳当当。两麻袋黄豆是三百六十斤。后来在基建队做装卸工,平日多半跟着拖拉机搬运砖瓦石材什么的。那次和同伴们一起搬运水泥涵管,是用卡车从火车站运过来,就在卸车时出了问题。
那种直径有两三米的涵管简直是一件庞然大物,从车上往下卸,须用粗绳索把它挽住,一点一点往下放,同时跳板上得有几个力气大的在那儿撑着。上边绳子放一寸,他们往下挪一寸。不料放着放着,绳子突然磨断了。一听车上人叫喊,跳板上另外几人撒手就往旁边跳开。他可能是来不及躲闪,也可能是想替别人挡一下,硬是没有挪身。那几吨重的大家伙顺着斜坡刷地下来了,像擀饺子皮似的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死得最离奇的是七分场采石队的一个上海知青,是被炸药崩开的碎石击中头部。让人诧异的不是这个,而是死者当时正在警戒线之外,爆破的抛掷物按说不可能崩得那么远。
这人是跟着他姐姐下乡的,因为还不够当知青的年龄。他姐姐也在采石队,姐弟俩在一起,平时彼此都有照应。这事情更不可思议的是,点放那一炮的正巧是他姐姐。按下起爆器的时候,他正在解手,蹲在用草帘子围起的临时茅厕里。按说那地方绝对安全,可是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偏偏砸向那儿。
官方文件中“非正常死亡”这说法未免是一种隐喻性修辞。所有这些死亡都有巧合、离奇之处,好像只能怪死者命乖运蹇。

∣24∣王丹丹死的时候,老枪成了知青领袖。事情来的很突然,一夜之间就像列宁乘坐的火车驶入芬兰车站,彼得堡群众已蠢蠢欲动,空气里都能闻着火药味儿,仿佛划根火柴就能点着。大家等着老枪拿主意,罢工,游行,还是谈判?老枪在屋里跟各分场代表磋商,从午后谈到天黑。听说场部已发生小规模骚乱,政治处主任和劳资科长两家院子被人砸了。
由于夏忙时节实行超负荷的十六小时工作制,上海女生王丹丹过劳而死,这事情成了引爆情绪的导火线。那天收工回来路上,死者突然晕厥,倒地抽搐不已。当时是晚上八点,一个半小时后送到场部卫生院,已是不治身亡。起先并无骚动的迹象,分场赵主任很明智地让大家休息了一天。事情出在两天之后,这时场部传来消息,王丹丹的死亡未被认定为生产事故,劳资科认为事发当时“不在作业现场”。官方的冷漠激怒了全场数千知青。
事情出在四分场,其他分场都在看着他们,这时候老枪成了大家的主心骨。其实老枪并非平日出头露面的知青干部,只是基建队的统计员。他是另一种类型的老大,不像大卫那样走仕途,这人在知青中间真正是有些根基,因为读书多,有头脑,不当官也有领袖范儿。他原先在二连,身边死党太多,上边觉得不是个事儿,就把他调到基建队了。分场基建队是个排级建制的小单位,那二三十号人里边老职工又占了一半。老枪心里明白,这是册封弼马温的招数,可他一声不吭地接受了这种安排,因为基建队的宿舍挺合他心意。那是带院子的家属房,不像知青宿舍几十人塞在一个大统间里。
这儿平日很清静,可现在屋里屋外都是人。赵主任来找老枪,根本进不了院子,小褂子叫他在门外等着,自己进去通报,闪进人堆里就没影儿了。旁边好几家的柞木障子被知青拆了,屋前屋后点起了篝火,四周响起悲怆的《国际歌》……
后来老赵跟人说,我一听《国际歌》心里就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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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9 | 显示全部楼层
∣25∣老枪跟各分场代表一直磋商到天亮,最终非常理智地决定——谈判。于是一早派人骑马去场部送信,因为分场通往场部的电话线被小褂子带人剪了。彼得堡起义首先是占领电话局,这小子真以为是要革命了。老枪的信是写给大卫的,当时魏书记刚刚调离,新的书记尚未赴任,大卫以副书记身份临时主持工作。
中午,大卫的信使坐着吉普车来了。大卫当然同意谈判。奇怪的是,提出的谈判地点是在西沟通往筒子岭的山边窝棚。那是一处废弃的林业检查站,离四分场有三十多公里。送信的解释说,之所以不安排在场部,卫书记是怕你们有想法。老枪笑笑,他干嘛不来四分场?当然,大卫是绝对不敢来这儿。表面上看,选在山边窝棚是考虑到双方都不可能有大队人马过去,不至于闹出什么事儿。老枪跟自己身边人说,不在场部谈,是不想给我单刀赴会的戏份儿,这大卫真够精的。可是以老枪的老到,竟没有看透大卫另一层心机。
按双方约定,老枪和大卫各自只带了一名记录员。老枪的记录员是二连的套头,那是老枪的心腹。第二天上午,他俩骑马赶到那儿,大卫的吉普车已停在路边。大卫和宣传科宋干事从车上搬下两箱啤酒,抬进窝棚。
他们一坐下来就喝上了,大卫居然口不择言地大骂劳资科长。套头回来跟人说,他都听呆了,大卫那一副痞相,嘴里没有一句官话。说到那些科室头头,那是逮谁骂谁。喝酒,扯淡,然后说正事。王丹丹的抚恤待遇很快敲定,这事儿大卫很爽快。接下去就说到知青劳动保护事项,包括缩短作业时间,等等。这是老枪跟各分场代表商定的核心问题。结果这上边扯皮扯了老半天,大卫说,你不能要求太过分,真要是哥们当家什么都好说,可是兄弟我是临时守摊……啤酒喝多了,都到外边撒尿,大卫要跟老枪比试谁尿得远。你赢了再让你一个点。大卫好像有个底线,套头说能让的他都让了。最后谈定出工时间减至十二小时。老枪在协议上签字时一个劲儿摇头,一八八六年芝加哥大罢工就提出八小时工作制,这也差太远了。大卫拍拍他肩膀,别提你那个芝加哥,现在你就是哥,你得把你那些兄弟安抚好了!
“窝棚会谈”后,农场很快恢复了正常秩序。许多人好像忽然发现,大卫好歹是个爷们。老枪这时才意识到,竟让那小子给涮了。有人开始怀疑,老枪是否受招安了,或是跟大卫做了什么交易。是啊,要不然怎么跑到山边窝棚去谈事儿,灌了二十几瓶啤酒……

∣26∣还有一件事,也容易引发知青闹事,就是食堂伙食。刚下去头一年,吃的还行,上一年农场是罕见的丰收年,大米白面管够儿,一周还能吃上一次熘肉段、木须肉什么的。可是转过年就坏了,一半成了粗粮。再往后连年歉收,吃返销粮,全是发霉变质的苞米碴子棒子面,经常整月见不着一点荤腥。
食堂每天是土豆炖白菜、豆角炖茄子,南方人尤其吃不惯这号东北炖菜。食堂起先都是东北人,除了当地的就是哈尔滨知青,南方人挖苦他们只会做猪食。从言语冲撞到动手开打,往往只是几分钟的事儿,蹦出个火星就燃起一把火。为息事宁人,分场调整了炊事班,派进去几个杭州人和上海人。可是南方人掌勺依然是炖菜,因为配给的食油不够炒菜的,只能搁在清水里一锅乱炖。炊事班头儿叫做马掌柜的,见人就嚷嚷——别说俺们东北菜就咋的,熘肉段,炒肉拉皮,那是国宴上招待西哈努克的菜码,咱也不是不会做,可也得有那材料!
说来是巧妇难为无米炊,可他一直有个疑问:农场种那么多大豆,自己吃的食油还能解决不了?农场再怎么歉收,还能没有自己吃的粮食?他托场部机关的朋友查过生产数据,主要作物总产起落历年不超过百分之二十七。魏书记来四分场检查工作时,他当面提过这些问题。魏书记很有涵养地听着,听他说完,没有直接回答,忽而转向在场的赵主任,说今天中午就在你们这儿吃了。老赵屁颠颠的去通知食堂,魏书记在后边叮嘱说,就在食堂跟大伙儿一块儿吃,可别给我搞特殊!
这天中午突然有了熘肉段,还有西红柿炒鸡蛋、肉片木耳炒豆角。马掌柜亲自掌勺,赵主任特意让小卖部送来几箱啤酒。魏书记不喝酒,执意跟大家一起到窗口排队买饭。食堂里洋溢着久违的节日气氛。吃饭时,魏书记招呼他坐到身边。有些问题你不能理解,我也不理解。说话时一边将碗里肉片往他这儿扒拉。你会动脑子这很好,可读书人就怕认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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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31 | 显示全部楼层
∣27∣以前在二连时,他写过入党申请书。其实他连团员都不是。小褂子嘲笑他想一步到位。说实在他觉得入团没意思,他不大看得起那些人,一帮牛逼哄哄的二鬼子。在学校读书时班里就有团支部,在他看来那是故意将同学分成先进落后的两拨。如果你认为他这是故作姿态,恐怕也没错。当然,他向往入党。入党毕竟是一种修炼,要修炼到一定火候才行。每次到宣传科,老宋也总是劝他要争取解决组织问题。老宋说,经常调你来给党委写材料,不是党员总归受限制。所以,转到唐司令手下,他又打了一份申请报告。
那几年他看过不少马列主义著作,《共产党宣言》、《哥达纲领批判》、《国家与革命》……毛选四卷不用说了。老枪手里有一本“内部发行”的德热拉斯的《新阶级》,他也借来看过。他相信要建立一个平等、自由的人类社会,必须依靠这样一个党。可是林彪事件以后,许多事情开始露馅。为什么问题都出在党内?为什么老毛说我党懂马列的不多?是啊,像邢大牙、唐司令这样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党员,怎么懂得马列?他们农活技术是不错,可这跟马列主义是两码事,像马克思、列宁他们,难道还需要通过割麦子铲地来证明自己?
他还经常回四分场,跟老枪、套头、曹懿他们交流读书心得,顺便也聊政治。老枪没打算要入党,却也在考虑精神皈依问题。小褂子说不如干脆自己建党,就叫中国知青党(马列)。毛主席说世界是我们的,那早晚就是我们的。老枪说这可不是开玩笑,叮嘱他别到外边乱说。
小褂子说,老枪就是过于谨慎,首鼠两端什么事也办不成。他知道,这小子就是对地下工作感兴趣,就恨自己没生在解放前。唐司令倒是挺看重他,吩咐支部把他列为非党积极分子加以考察。有人跟老唐说,这不合适吧,他都不是团员。唐司令说,这不碍事,我入党前也没入过团。哎,我什么时候入的党?这都想不起来了,反正上面说我是党员我就是了。

∣28∣魏书记在农场前后五六年,一直住在场部招待所,家属都在佳木斯。农场没有固定休息日,他大概一两个月回一趟佳木斯。有时偶尔放假一天,就在场部四处转悠。他去看过学校那些知青教师,因为有人举报那是个“裴多菲俱乐部”,他有些好奇。其实就像小傅说的,那些人不至于搞什么名堂。他去学校那天,教师们凑份子买了一只鹅,在宿舍门前开膛褪毛,地上都是鹅毛鹅血鹅粪,老远闻着臭烘烘的味儿。
大维是教九年级(当时黑龙江中小学实行九年一贯制)的数学老师,显然是他们的头儿,看见魏书记走过来,猛地喊一嗓子,欢迎魏书记莅临我校视察工作!正忙乎着的一堆人忽的站了起来,噼里啪啦鼓掌。这阵势有些滑稽,魏书记忍俊一笑,上去跟大家打招呼。于是,一只只脏兮兮的手伸过来跟他握手。教体育的蛐蛐趁机套瓷,几句话说到书记腕上老式欧米茄手表,说他老爸也有这样一只表,一模一样。教化学的查理忙着给书记递烟,说是上海生产的阿尔巴尼亚香烟,他姑妈外甥女的男朋友从厂里搞来的。蛐蛐说他有个亲戚在中波远洋轮船公司,带回来波兰香烟,还有伏特加……大维见蛐蛐闲扯个没完,便冲他嚷嚷,鹅肠子都剪了么,赶紧儿擦盐!
大伙非要书记留下来一块儿吃晚饭,硬是把他推到炕桌前。那天的烧鹅大餐实在令人难忘,大维先掰了一块鹅翅塞到书记碗里,然后让大家举起酒盅。说一句“打倒法西斯”,大伙儿一起说“自由属于人民”。这是一部阿尔巴尼亚电影里的接头暗号,作为耍舌逗哏的经典台词很有仪式感。放下酒盅,十几双筷子齐刷刷伸向盛在脸盆里的红烧鹅。魏书记没有动筷子,看着那只欧米茄表。十七秒,只是十七秒功夫,脸盆里只剩下一副骨架。
有那么一会儿没人说话,嘴里都嗞咂个不停。还有一道炒菜,是鹅肝鹅心鹅肠配着土豆白菜什么的,端上来也是风卷残云一扫而空。菜吃完了又重新斟上酒,加工厂自酿的苞米烧,带一股大碴子味儿。这会儿大家才七嘴八舌地聊上了。
魏书记很想知道他们都喜欢聊些什么,可是这些人嘴里没有一句正经的。他试探性地透露一个很重要的内部消息,邓小平可能要复出!这些人的表情不是惊讶,或者说有些故作惊讶。蛐蛐说,不会吧,老邓是资产阶级司令部二号人物。化学查理倒是一语惊人,二号人物最有变数,想想刘少奇,想想林彪……大维吩咐蛐蛐,拿骨架炖汤去,多搁些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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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32 | 显示全部楼层
∣31∣有个上海女生叫蓓蓓,各方面都很上进,是邢连长重点培养的非党积极分子。这女孩身材颀长,长得也不错,一看就是那种“很乖的”的样儿。男生宿舍里闲来议论女生相貌,将蓓蓓排在全连第二,分场第七。可小褂子却说大伙看走眼了,你们只看她皮肤白,笑起来很甜,可是蓓蓓眼珠子有些鼓凸,怎么看也是个金鱼眼。小褂子这么一说,大伙才觉得是有这问题。而且,不妙的是很快又发现,蓓蓓的眼睛鼓得越来越厉害了。
很快,他和全连的人都听说了,蓓蓓患了甲亢(甲状腺功能亢进症)。原来,眼球鼓凸是甲亢症状之一。那时全场正好要举行学毛著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给了二连两个名额,蓓蓓被指定为代表之一。就在去场部开会途中,蓓蓓在马车上犯病了,胸闷,心悸,两眼翻白,样子忒吓人,于是直接送进了场部卫生院。诊断出来后,大伙儿听说这是可以“搞病退”的病种,转而都为蓓蓓感到高兴。小褂子感慨不已,怎么什么好事都让她给摊上了!可蓓蓓自己并不怎么开心,她说人很难受,有时真有生不如死的感觉。
他和王彩霞去卫生院去探视,发现蓓蓓那两只眼球好像瘪下去了,但看着愈发像是嵌在脸上的两粒玻璃珠子——他想起小时候楼上小妹成天搂在怀里的布娃娃。他到门外去抽烟,彩霞在病房里跟蓓蓓聊着。忽然走廊上来了许多人,“哧呐哧呐”的上海话一径飘来,他听见那些人向护士打听甲亢病人住在哪个屋。他认识其中七分场一个通讯员,那人拽住他就问,甲亢哪能个情况,侬讲啊!甲亢这事儿搞得许多人都很亢奋,成了全场知青的焦点话题。
那时候患甲亢的人不多,尤其年轻人里边可谓罕见。有些人研究了好几年病退条例,却一直没遇见过甲亢病例。甲亢是怎么形成的?是否跟遗传、跟生活习性有关,是否跟农场的水质(多半是高氟水)有关……现在四分场出现了一例甲亢,不啻给“病退”新开了一扇门。那些天,来探视蓓蓓的病情的知青络绎不绝,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来了。据说正在场部举行的学毛著积极分子大会也搞出许多花絮,小组讨论中最时髦的话题是运用《矛盾论》、《实践论》观点分析甲亢问题。

∣32∣可是蓓蓓并没有很快办成“病退”。病得死去活来是一回事,可是要确定符合“病退”标准则另有一套章程。甲亢跟肝炎、肺结核、高血压那些常见病不一样,要做的检查项目可谓繁多,什么血清总甲状腺素,什么TT3、TT4、FT3、FT4……要达到多少纳摩尔 / 升,要看甲状腺过氧化物酶抗体指标、要看甲状腺球蛋白抗体在什么范围……那一个个项目都很专业,听着就让人晕菜。有些项目场部卫生院做不了,还得到佳木斯去做。
蓓蓓因为是真的有病,以为不必在医生那儿走后门。可是,由于跟医生缺乏默契,化验指标就很不稳定,时不时就落下来了。医生拿着化验单直摇晃脑袋,那上面的数值根本就达不到“病退”条例划定的杠杠。她跟卫生院几个医生都很熟了,人家说这很正常。抗体反应时时都在波动,是受客观条件影响,就像地里的庄稼逢涝逢旱都不好说……
他通过宣传科老宋找了卫生院药房的万大夫,打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万跟他们说了实话,说的很精辟——搞病退的,跟有病没病是两码事,你不能真把自己当成有病的,你得按照病退的程序来,该烧香的就得烧香,该上供的就得上供。从卫生院到劳资科、政治处,一颗颗图章就是一尊尊菩萨,你得一路打点过去。这些话他没好意思跟蓓蓓去说,他也不知道说了会怎么样。蓓蓓是那么革命上进而又清纯无比,怎么能跟这种龌龊的事情搅到一起?
结果是王彩霞去跟蓓蓓说了。蓓蓓这才大梦初醒,后来就乖乖地走了程序。蓓蓓家里条件算是不错,光是上海牌手表先后就送出五六只,还有涤卡料子和绒线什么的,香烟糖果就不用说了。那年头送礼很少有直接送钱的(那时东西比钞票贵重),送礼本身是一门学问,送多送少都有讲究。蓓蓓的病退搞了两年多才办成,虽然她是农场发现的第一例甲亢,可在她之前全场已有十几个以甲亢名义办成的病退。
蓓蓓离开农场后,彩霞跟他说,这辈子她算是废了。在医生手里,蓓蓓完全按那套糊弄人的程序走,人家说什么都只能照办,为了一个什么指标,居然一直让她服用避孕药,还有一种什么激素,弄得妇科紊乱,内分泌也整个儿乱套……调理有个鬼用,你们男生不懂的,那是女人一生一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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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33 | 显示全部楼层
∣33∣人称“老虞婆子”的虞喜娟是四分场卫生员(又称“赤脚医生”),杭州人,老高三知青。这娘们确实显老,一脸褶子,真有几分老太太模样。长得老相自然显得老成持重,那年头这很占便宜,领导看着放心,群众也有一种信赖。所以,这老虞婆子在分场也算是一号人物,人家有事都找她拿主意,知青中发生纠纷,甚至老职工两口子干仗,也愿意找她调解,俨然三姑六婆,说话很管用。
有一年,知青中接连有两个哈尔滨女孩做人工流产,保卫科阎科长认为这是大事,一定要查,开会时把老虞婆子叫去,让她说说情况。虞喜娟却说,这事情不能查,因为两人死活不肯透露男方是谁。她提醒分场赵主任:她们这么死扛着肯定有原因,你们可得想好了!赵主任做事不像阎科长那么莽撞,就把这事情压下了。过了大半年,两个女孩都办病退回了哈尔滨,这才慢慢透露出内情——把两个女孩肚子搞大的是同一个人,场部劳资科孟科长的独生子孟大虎。当时那小子在机耕队开胶轮,是上边有意培养的后备干部。孟科长和他老婆冯姨都是场部手眼通天的人物,赵主任心想,多亏老虞婆子一句劝,幸好没沾上这事儿。阎科长问老虞婆子,你怎么知道是孟大虎?她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就知道这事情不那么简单!
分场卫生室只有两个人,另一个叫小环的女孩是坐地户子女,生着一对小虎牙,笑起来很喜兴的样儿。小环平时负责注射、包扎什么的,有时背着喷雾器在家属区搞消毒防疫。说来小环倒是正经学医出身,佳木斯卫校护士班毕业的。可是遇到任何伤患情况,小环都不敢上手处理,只能听虞大夫吩咐。现在虞喜娟都被称作虞大夫了。其实她只是看过几本医书,简明内科手册和外伤包扎常识之类的小册子,可此人就是不一般,脑子灵,胆子大,一般常见病都掐得很准。她做卫生员倒也事出偶然。刚来农场在一连干活,铲地时有人晕倒了,只见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大家都慌了神。她判断是中暑,冷静地采取救治措施,连续掐压几处穴位,那手法那架势看着就很专业。分场正好缺医务人员,没多久她就调到卫生室了。

∣34∣分场卫生室有点小权力,就是可以给人开病假条,有三天之内的权限(超过三天须场部卫生院出具证明)。所以,想偷懒泡病号的知青都成了老虞婆子这儿的常客。二连的刘大力,后勤喂猪的韩晓军,基建队姓夏的四眼瞎,还有周会计的小姨子柳芽儿,这些人差不多每天都来卫生室转悠。刘大力血压有点偏高,虞喜娟认为可能是家庭遗传的原因,应该不影响正常劳动与生活。不过她多半会给他开一两天病假。韩晓军经常说胃痛,她这儿没法诊断是真有问题还是咋呼事儿,让他去佳木斯医院做钡餐造影透视。拿回来的片子上确是有一处阴影,但病历上医生却写“未见粘膜皱襞异常”。这是你的片子吗?这一看就不对劲儿。韩晓军也不瞒她,说是在医院里顺手换了一张片子,说不定以后有用。原来韩晓军早就打算搞病退,趁这机会跟老虞婆子把话挑明了。也许就是那一瞬间,虞喜娟发了菩萨心肠,或者说心里倏然想明白了——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如果让韩晓军、刘大力这些人病退回城,岂但省去天天让他们纠缠,倒是一桩不小的功德。
从帮着韩晓军搞病退开始,虞喜娟的工作有了新内容,她要重新熟悉自己的医疗业务,重点是各种疾病的诊验手段;她要从实践中摸索出一整套行之有效的办法,去建构符合病退条件的各种症状与化验数值。譬如,量体温量血压如何让水银柱蹿升几格,验血验尿怎样使阴性体征呈现为阳性,做胸透做钡餐造影用什么法子在X光片子上搞出边缘不规则的阴影……等等。这虞喜娟果真是厉害,韩晓军、王大力、夏国俊他们都是靠着她的医学指点,闯过了病退诊验的一关又一关,最终离开了农场,这样被她送走的知青先后有十几人之多。这些事情柳芽儿都知道,私下里很有感慨地说,虞姐你可真是活菩萨!她知道虞姐帮人搞病退从来不收人钱财,跟场部卫生院那些大夫绝对不是一回事儿。
虞喜娟大概是从中得到了一种快慰,甚至还有几分医学上的成就感。她跟柳芽儿说,人有病没病就看病历上怎么写,其实你想让他怎么写,动动脑筋都能做到。她替柳芽儿感到惋惜,因为是坐地户,没法往城里搞病退。后来小环嫁人嫁到八分场去了,她就把柳芽儿调来卫生室,替了小环的位置。
柳芽儿一直不明白,虞姐自己为什么不搞病退?这事情她一直没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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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3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农场章文 于 2015-11-2 22:37 编辑

∣35∣一九七三年,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最初的招生原则是,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经文化考试进行选拔。不料当年辽宁出了个张铁生,考试交了白卷,还给领导写了一封信,满腹委屈说自己一心扑在生产队工作上,根本没时间复习功课。他在信中詈斥“那些多年来不务正业、逍遥浪荡的书呆子们”(其实就是喜欢读书的知青),认为“考试被他们这群大学迷给垄断了”。谁也没想到,这白卷事件改变了招生规则,“四人帮”拿这封信大做文章,将文化考试视为一种“复辟”。所以后来就取消了考试,那年的考试成绩也不作为录取依据,完全以所谓“思想好”作为推荐上大学的唯一标准。
说张铁生这事儿有些离题,虞喜娟没能上大学,绝对不是因为张铁生的搅局。那年她也参加了文化考试,不用说考得不错,全场一百多考生中名列第二(当然,真正的强手大多未被推荐参加考试资格)。后来不看文化分了,其实对她也没有什么影响。她这人群众和领导两头看好,撇开文化成绩也占尽优势。可是,最后公布的名单中偏是没有虞喜娟的名字,原因是领导不让走——赵主任要提拔她,让她主管分场团委和妇女工作。虞喜娟千算万算偏偏漏算了这一处。这不是昭君出塞没有回路了?她一时情绪有些失控,当着柳芽儿摔盆砸碗骂骂咧咧。其实人家没有那么高的思想境界。柳芽儿这才明白虞姐自己为什么不搞病退,人家要等待更好的机会。
她成了分场班子里排名末位的副主任,大卫在分场时就是这把交椅,许多干部都认为这个位置“最有前途”。可是,当了官的虞喜娟心里似乎别扭着,工作上并没有显出人们期待或想象中那种大刀阔斧大开大阖的气势。上边布置搞路线教育,本来是想抓一下阶级斗争新动向,抓出几个典型事例(七分场就揭出地主婆子腐蚀知青,说来触目惊心),可是这老虞婆子却热衷办夜校讲课,讲遵义会议和毛主席四渡赤水,组织家属大妈大婶们唱歌跳舞……全是娘娘腔的文青思路,搞得有些不着调。你说她工作不投入,看着也不是那回事,一个月就搞了两场文艺晚会,她自己还上台唱那个五彩云霞空中飘天上飞来什么金丝鸟。
36∣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那年,他在场部学校。学校有一个推荐名额,报名的有五六个人(知青教师中大多家庭成分不好,敢报名的不多),结果领导把名额给了蛐蛐,就是那个体育教师。后来他听说这背后的猫腻很多,蛐蛐的父亲是个局级干部,那时已经出来工作了,还为这事儿专程往农场跑了一趟。蛐蛐是六八届初中生(俗称“老初一”),兵乓球打得不错,除此别无所长,不用说文化考试是其软肋。在张铁生白卷事件之前,大家都以为最后的关键还是看文化成绩。可蛐蛐就是有办法,这人绝对是个人精,事先探知考场就在场部学校,到时候由学校教师担任监考,就买通了监考人员(其实不只是买通考场里那两个教师,还要买通教育科,指定谁谁谁负责自己所在的考场),用作弊手段交出了完美的卷子。
蛐蛐也有未能料到的情况——事先谁也不知道,考试后是在农场批卷,参加批卷的就是场部学校八年级以上的教师。蛐蛐原以为卷子要送到分局或是佳木斯去批阅,所以如此大费周折,要是早知道这样,批卷时托几个同事做做手脚就相当容易了。大维就嘲笑蛐蛐,一泡尿撒了一大圈。
他是八年级语文教师,自然也在批卷教师之列。那年的考试科目只是语文、数学两门,各科批卷教师都是三个人。做手脚的确很容易。他原先在良种站的一个哥们就来求他帮忙,那人是老高三,按说水平不错,但语文不是强项,心里有点不踏实。虽然那时考卷也作糊名处理,按照笔迹从一百多份卷子里也不难找出来。另外一个教师已经批了七十五分,他拿过来就改成了九十分。参加批卷的每个教师都有人托着这样的事儿,彼此都好商量。
他帮忙的那哥们进了浙江农业大学。蛐蛐是体育教师,名正言顺进了北京体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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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37 | 显示全部楼层
∣37∣他在八分场时,彩霞每个月都来看他,带一些家里寄来的酱肉、鱼鲞什么的,在他的小屋里做一顿好吃的。这种“过家家”的把戏有好几年了,他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真的过下去。彩霞嘴碎,一聊起来就是谁跟谁有一腿。困在八分场这种鬼地方,听她说说那些扯淡的事儿,突然觉得也有点意思。她说老虞婆子跟曹懿好上了,你都想不到这两人怎么凑合到一块儿。曹懿就是让他代写情书的那位,姓舒的女孩当兵走了,还曾死去活来一阵。其实,曹懿跟虞喜娟倒是绝配,两人都是老高三,脑子里都很有想法,就不知道那老虞婆子会不会下厨。彩霞做饭是一绝,做什么都好吃。
八分场没有什么熟人,他呆着很无聊。他来这儿是因为场里在八分场办了个培训干部的五七干校,宣传科老宋设法把他弄来做理论教员。老宋一直没能把他弄进宣传科,这算是一种补偿。八分场离场部四十多公里,场部机关没人愿意来这地儿,教职人员都是从各分场抽调,校长竟是过去四分场二连的邢大牙。此前老邢已是分场副主任,出掌干校是给他升了半级(这是场部直属单位,校长相当分场正职)。还有一个姓周的副校长兼教务主任,是三分场调来的知青干部。农场干部配备有个不成文规定,各级正职领导必须是过去的农场干部,知青中提拔的只能担任副职。老宋私下里曾跟他嘀咕,这就像过去清廷内阁都是满汉两套人马,满大臣占着茅坑不拉屎,套轭拉车的都是汉大臣……他对班子的事情不感兴趣,但说到让邢大牙执掌干校,确是让人笑掉大牙,那老邢几乎就是个半文盲。
农场干校跟外边的五七干校性质不一样,不是杨绛《干校六记》写的那种下放劳动,农场干部平日多在第一线带队干活,来干校培训倒真正是脱产学习。当时毛泽东关于《水浒》的讲话已经传达,报纸上天天评《水浒》、批宋江,这就是他给学员讲课的一项内容。评《水浒》事关“继续革命”的宏大叙事,当时他不会真正理解老毛的微言大义,但宋江热衷搞招安,要说投降主义也不冤枉。他带着学员分析一百零八将里边谁是真革命谁是假革命,讲解宋江如何打通李师师的枕上关节。除此还有几门马列课程,他和一个姓钱的知青教员轮着讲,他讲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老钱讲列宁《国家与革命》。学员都是各分场连以上干部,别看满嘴污言秽语的大老粗,看问题是一针见血——你说那路易妈拉个巴子搞政变,干嘛抬出历史亡灵,这跟林彪傍上孔老二是一个道理!
晚饭后,他送彩霞过河去。河堤上草木萋萋,月色溶溶,吱吱嘎嘎的木桥仿佛诉说着内心的感伤。“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每次都是怎么来了又这么走了。她搭乘明儿一早去场部的胶轮,晚上只能去八分场女生那儿借宿。

∣38∣在干校,他交往最多的是钱珉,理论教员只是他们两个。这老钱原来也是四分场的,杭州人,老高三。知青中有点头脑的几乎都是老高三的杭州人。老钱书看得多,一肚子马列主义,《联共(布)党史》几乎倒背如流。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老钱是单镚儿,既不在老枪、曹懿他们那个圈子里,跟场部学校大维那帮人也不来往。他听说人家不大喜欢钱珉,他们说钱珉身上有小市民气味,带点“笨头笨脑的小聪明”,这话说得很逗。没错,老钱确是喜欢卖弄自己那点小心计,譬如去食堂打饭叫他尽量晚去,过了饭点炊事员就把留给自己的菜端出来了。如果畜牧队有人搞病退走了,老钱就在那儿核计,那人腾出的铺位如何引发多米诺效应(有多少人都盯上了那间八个人的小屋)……
不过,他感到老钱不止是“笨头笨脑的小聪明”,还有另一种脑筋,那绝非小市民的眼界。相处久了,他知道这人不是冬烘秀才。对知青的生存状态,对混乱的世道,乃至对整个国家,老钱都充满了绝望。他们私下议论毛泽东,从“继续革命”理论说到斯大林的大清洗,说到江青跟维特克谈话引起的“红都女皇”事件……老钱仔细研究过德热拉斯的《新阶级》,对革命的“排他性”的理解极为深刻,譬如苏联的例子就是如何从寡头独裁变为个人独裁的过程,难道中国不是么?林彪事件过去两年了,在人们心中还是迷雾重重,他们都注意到传达林彪罪状中提到“国富民穷”四个字,老钱认为这正是中国的深层矛盾。他们两人住一间宿舍,晚上在炕头上什么话都敢说。他们自己也将这些言论称作“反动话”,说着说着,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不过,他心里隐隐觉出,老钱要比他更“反动”。也许是家庭出身的缘故,对“革命”二字彼此有着不同的理解。他知道老钱父亲是资本家,照老钱自己说法是“可怜的资本家”——十几个亲戚合伙开了个皮货店,他老爹也算入了股。五十年代工商业改造,皮货店归了公家,按股本每月折给三角七分钱利息。在以往的阶级教育中,他还未曾听说这种作价几角几分钱的资本家。当然,他不会当面提及“阶级立场”问题,因为“阶级”这字眼就十分可怕,可是……他不能完全排除人的社会属性所决定的“立场”。
他和老钱白天在课堂上讲马列,讲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晚上炕头上全是“反动话”,这是何等荒诞、扭曲!那时他还无法预料,这种精神世界的“无间道”将持续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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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38 | 显示全部楼层
∣39∣钱珉不抽烟不喝酒,几乎没有什么嗜好。除了看书,这人唯一的爱好是钓鱼。八分场这地方没有别的好处,说到钓鱼倒是方便。流经分场的这条河是汤旺河支流(其实是人工引水渠),有几处河湾是垂钓的好地儿。还有一个废弃的小型水库,里边有不少鲫瓜子。老钱去钓鱼,总把他拽上。他性子急,鱼不上钩他时不时挪地方,老钱说钓鱼就是打坐,你得磨磨自己的性子。他刚下乡那年在分场捕鱼队呆过一阵,那是在松花江上用巨型张网作业,跟这耐着性子的垂钓完全不一样。
干校有固定的休息日,而且往往一期结束下一期学员还没有到来,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去钓鱼。有时他们出去小半天就能拎回半桶鱼,水库的鲫鱼特别肥大,就是土腥味重些。姓周的副校长是上海人,一见活蹦乱跳的鲫瓜子满脸兴高采烈,迭格是好物什,好物什!便亲自到食堂下厨,做葱烤鲫鱼。休息天学员都回家了,他们十几个教职人员摆一桌鱼宴,老邢让食堂拿出招待客人的瓶装白酒,一伙人吃着喝着,其乐融融。在干校那一年多,是他下乡九年中最快活的一段日子。
可是立秋后就钓不着鱼了,这时节鱼儿不进食,拿它们没辙。老钱空闲时无处消遣,又找了一处水泡子去钓蝲蛄。还是把他拽上。蝲蛄就是现在大排档常见的小龙虾,不过当地人不拿这玩意儿当吃货,说是蝲蛄体内带有某种寄生虫,吃了易患血丝虫病。老钱钓蝲蛄,依然是钓鱼那副架势,稳稳地坐在那儿,一手轻轻按着架在地上的钓竿,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儿。几乎不用看浮子,这人就有这等本事,从手上的感觉就知道水里是不是咬钩了。那泡子里蝲蛄多得很,拎去的水桶很快就满了。老钱把桶里的蝲蛄倒回水里,再接着钓。
看着老钱悠游自得的样儿,他想,这人就是不一般。

∣40∣刚到农场不几天,他们就下水田平地。那时刚开冻不几天,水里还漂着冰碴子,光脚下水只觉寒气砭骨。老职工都有胶靴,他们知青没有这装备,忍着那股钻心凉,挽起裤腿在水里蹚着。老枪去找赵主任,要求给知青发胶靴。赵主任说,这不可能,上边没有这规定,也没给这笔经费。老赵挠着头皮想了想,又说,要不我跟周会计商量一下,争取给大家发一双“水田袜子”。所谓“水田袜子”,算是一种廉价胶靴,是在针织衬里上塗一层薄薄的乳胶,也能防水,却没有多少防寒功能,毕竟太薄。可是周会计连“水田袜子”也不同意给,说是没有政策。于是老枪就想跟周会计死磕,带人到会计室去闹,他也跟着去了。结果阎科长喊来执勤队把他们轰了出去。当时执勤队都是哈尔滨知青,人称“正黄旗骁骑营”。
周会计是啥人,侬搭伊搞啥名堂?这时有个上海知青劝老枪熄火。此人外号“克格勃”,是个业余情报专家。他们上海人比杭州人先来半个月,这家伙已将四分场干部人事关系摸得一清二楚。他说,周会计是阎科长的姐夫,而阎科长的小舅子是机耕队长俞大拿,那俞大拿又是场部人事科长的亲外甥。还有,周会计跟二连连长邢大牙是要做儿女亲家的,两家早就认了娃娃亲,而邢大牙跟后勤刘哆嗦又是连襟……这中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干脆就是蛇鼠一窝。别说是你,就是赵主任也搞不动他们。赵主任是外来户,那人倒是个老资格,铁道兵下来的师参谋长,以前在八五三农场做副场长,犯了什么“右倾”错误,调到这儿降职使用……克格勃是六九届初中生,那年才十五周岁(比老枪小六七岁),说话有点“老嘎嘎”,着实让老枪吓出一身冷汗。老枪不是怕周会计他们,倒是觉得这小赤佬太有名堂了,给自己上了这一课,真是太重要了。
后来老枪总带着克格勃,凡是跟农场干部有什么交集,事先总让他去打探情报。除了包打听,克格勃并无别的本事。说到底还是个孩子,有一回不知怎么丢了五块钱,想起来就哭,一连伤心好几天。他发现,克格勃花钱很省,饭菜上都尅着自己。他们知青每月工资三十二块大洋(还要扣去五毛钱住宿费),男生差不多刚够吃饭和买点肥皂牙膏,但克格勃每月都能省出两三块。他说他要攒钱买双胶靴,明年一定不能再遭这份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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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38 | 显示全部楼层
∣41∣保卫科执勤队,也即阎科长麾下的“正黄旗骁骑营”,一共十六个人,全是人高马大的哈尔滨知青。他们配有枪支,统一着装,戴着执勤袖标,列队在分场各处巡逻,简直威风凛凛。他们那套服装有点怪,不是军装(军装有些过时),而是一种黑色紧身夹克,套头的V字领两侧缀有金属孔眼,用白色鞋带穿成菱形网格。看着很醒目,这种服装他们南方人没见过。分场每当召开群众大会,他们在台前一字儿排开,那样子有些吓人。
执勤队队长叫焦挺(跟《水浒》里绰号“没面目”的同名),很会打架。小褂子在食堂排队买饭时加塞儿,被焦挺掐着脖子拽出来,上去一顿暴扁。维持秩序是执勤队的天职。在井台上,在开水房,在供销社(小卖部),经常有人被揍得鼻青眼肿,挨挨挤挤、推推搡搡这功夫麻烦就来了。那时候商品紧缺,供销社进了白糖,门外马上排起长队。这时,执勤队就来维持秩序,焦挺拿着电喇叭喊,“都排好了,排好了!谁也别给老子找不自在!”
执勤队还负责检查宿舍内务,经常是晚上闯进屋里,拿着手电筒(东北话称“电棒”)晃来晃去——“都呆着别动!”他们检查是否有外来人员,是否有人在偷听敌台,是否有人聚众赌博……看见有人床头贴了一张外国女人像,执勤队上去一把撕了,这资本主义骚娘儿别在这儿臭显摆!曹懿上去评理说,那是阿尔巴尼亚功勋演员……那时阿尔巴尼亚也是“革命”代名词,那女人图片是《阿尔巴尼亚画报》彩页。执勤队的人不听解释,你们南方人尽拿老阿蒙事儿,这娘们一看就是个妖精!
除了巡逻、纠察、维持秩序,执勤队还经常组织训练。理论上是半脱产的武装基干民兵,其实除了农忙他们不用下地干活。阎科长有句口头禅,没有威慑力就没有无产阶级专政。分场办公室门前是一个小广场,他们每天一早在那儿操练队形,扛着清一色苏式7.62步骑枪,喊着震天响的口号:“时刻警惕,随时出击!”

∣42∣拿阿尔巴尼亚蒙事儿,他们不是一回两回了。
路上有人弹琵琶,曲调很熟悉,他听出是新疆民歌《送我一枝玫瑰花》。心里像是让什么东西拨了一下,然后慢慢就想起歌词了。你送我一枝玫瑰花,我要衷心的谢谢你。哪怕你把自己看作傻子,我还是深深爱上你……
那是到农场的第一天。一座旧仓库改建的大统间塞进了上百个知青……四周乱哄哄的,空气里弥漫着农药和机油味儿。大家开始收拾铺位。这叫什么破地儿,疯狂的时代列车就这样无情地把他们甩出去了。葛凳从敨开的铺盖卷里抽出小提琴,一脚把行李踹到地上。彼时彼刻,除了那把琴,天地之间似乎什么都不存在。那边,小褂子也拨弄起吉他。突然,他听见了那首玫瑰花的乐曲。陆续有好几把小提琴加入,还有一支单簧管,很快又响起手鼓的节拍。最后大家都扔开行李加入了合唱。歌声里带着无奈和愤慨,还有那么一丝兴奋,手里没乐器的用勺子敲着搪瓷饭盆。上百人声震屋瓦的歌喉形成了二部轮唱,混在一起像是风在吼马在叫——花儿一样一样可爱可爱的百灵鸟儿,你怎么怎么舍得将它将它抛弃抛弃!
正唱着吼着,分场赵主任带一帮人进来了。满地狼藉的情形让领导们大吃一惊。他们是来问寒问暖的,所到之处想来应该是一片掌声和口号。可是,在排山倒海的歌声中,他们面面相觑地傻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当歌声骤然打住,主任脸上马上漾开平易近人的笑容,连声夸赞唱得好,又问唱的是什么歌曲。这当儿全场鸦雀无声,大家陡然意识到麻烦来了,这首爱情歌曲(当时的说法是“黄色歌曲”)绝对犯忌,绝对属于“封资修”。没想到竟是小褂子上去堵枪眼,这小子挟着吉他一摇一晃地挤到前边,卖弄地说:没听过吧?阿尔巴尼亚民歌,啦啦啦啦唻哆唻咪……《山鹰之歌》吔!
阿尔巴尼亚绝对是苦大仇深根红苗壮的主儿,那东欧小国当时跟中国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小褂子真是有急智,就这样糊弄鬼子似的化解了一场意识形态灾难。真敢唬人啊,也不怕穿帮。领导们离开后,大家嘘的一声全都瘫倒在铺上。那天的事情是他走上社会的第一课,他开始明白生活是怎么教人撒谎的。他大声朗读普希金的诗歌《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心里莫名其妙地诅天咒地,“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过去”,这轻飘飘的一句,也是谎言。
当然,那天的事情还给他留下许多教益。在以后的岁月里,他一再思索这样一个问题:当时有上百号知青在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揭穿小褂子的谎话?那可是个邀功求赏的机会。答案只有一个:所有的人都被阶级斗争的恐惧绑在一起了。
有一点他百思不解,那只是一首爱情歌曲,怎么让大家唱得震天动地、气贯长虹?音乐这东西真是很奇妙,歌里明明只是一个姑娘的单相思,却从上百个男生嘴里唱出了《国际歌》那样的气势。没有爱情的季节自然没有失恋,可是从那一刻起,理想已经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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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39 | 显示全部楼层
∣43∣老枪说,执勤队是个祸害,要想办法搞它一下。大头和套子说,他们人少,对付他们应该没问题。“他们”不光指执勤队,也包括其他哈尔滨知青。那时,知青中间地域观念很强,杭州人上海人跟哈尔滨人势同水火,要对付执勤队不能不利用这一点。
在他们嘴里,哈尔滨知青通常简称“哈青”,这称呼在杭州话里似乎带有一种蔑视的语气。老枪说,打掉执勤队,“哈青”就该老实了。哈尔滨知青是最早来到农场的,自然捷足先登占了许多便宜,机耕队、电工组、大车班和食堂,都是他们的人。执勤队那么嚣张,更是因为他们跟农场干部和坐地户沆瀣一气。后来进场的上海人杭州人只能在水田旱田干苦力,这下地和不下地的活儿几乎有天壤之别。老枪心里明白,长此以往,杭州人上海人只能永远垫底。所以,无论如何要拿执勤队开刀。
大头练过武功,套子身手也不错,老枪让他俩挑了二三十个能打架的,寻找机会跟执勤队干一仗。机会说来就来了。那天从外面运来一批加工过的木材,有各种规格的板材和档料(东北话称“方子”),都堆在道旁的料场里。许多人去那儿挑木料,拿到宿舍里做行李架什么的(宿舍里连个洗脸盆架都没有,箱子也只能搁地上)。这时执勤队出现了,照例是见人就打。公然偷盗国家财产,这还了得!大头、套子知道今儿要出事儿,早就把人带到现场。大头找焦挺单挑,一套螳螂拳耍得眼花落花,几个回合过后,对方已扑倒在地。执勤队那些人一看队长趴下了,面面相觑,有些慌神。套子抄起一根木料,招呼大伙一起上。大概是没想到有人会反抗,更没想到是有组织的反抗,平日威风凛凛的执勤队个个傻眼了,结果被打得落荒而逃。
这边灭了执勤队威风,那边老枪带人找赵主任说事儿。首先得说明是执勤队先动手,老枪说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逐项举诉那帮家伙滥施淫威的种种恶行。赵主任挠着头皮听他说,递过来一支“迎春”烟。老枪要求分场撤销执勤队,至少是重新组建,不能是清一色的“哈青”,不能整天晃悠着不下地干活……阎科长插一嘴,你们还反了不成?老枪转脸一笑,总不能把人逼上梁山啊。赵主任答允开会研究,叫老枪先把人撤回去。这时办公室外面小广场上都是人,杭州人、上海人,吵吵嚷嚷,像开了锅似的。
其实,赵主任早就觉得执勤队碍眼,只是没机会拿它开刀。这回逮着机会了,决定撤销执勤队,保卫科出任务改由各连轮换派人执勤。这是分场党委决定——平日性子蔫蔫的赵主任态度一下子变得格外强硬。阎科长气得浑身发抖,没辙。

∣44∣小褂子在南河沿小树林里逮了一只小刺猬,带回宿舍养着。这玩意儿谁看着都喜欢,谁都觉得稀罕。怎么逮着的?小褂子说这小东西挺傻的,电棒照着它,它就不动弹了。别人只关注那只刺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他晚上去小树林干嘛?克格勃脑子里划了个问号。
此后几天,克格勃稍加留意,发现小褂子晚上经常独自离开宿舍,一去就是一个多钟头。他白天去小树林踏勘,看不出什么名堂,那是一片灌木丛生的杂木林子,口上有几座新坟。场院事故死亡的小段就埋在那儿。因为是坟地,知青谈恋爱不会来这儿转悠。再说也没听说小褂子跟谁好上了,这事情越想越奇怪。晚上,他跟踪去了小树林。远远地看见,小褂子坐在一座坟头前水泥地坪上,打着手电,从挎包里掏出半导体收音机,开始调谐频率。原来是躲到这儿“偷听敌台”来着。
不对呀,干嘛跑到这儿听?现在跟前两年不同,宿舍里听国外电台不算什么事儿,大家都在听,互相都不避讳。听美国之音,听莫斯科广播电台,还互相交流听来的信息。葛凳特别喜欢莫斯科电台的开始曲,一听到那曲子就跟着大声哼哼,5 •5‖1 • 7  67  12︱1 5 ……他喜欢莫斯科电台女播音员的嗓音,那中文普通话说得舒缓而甜润(相比之下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简直是硬吼)。别列捷夫研究所呼叫勘探队,下一个勘探点有暴风雪……,莫斯科的晚间节目经常会插入这样一段呼叫,随后甜润的声音报出一串串数字,显然是某种密码。那是货真价实的克格勃。密码,跟踪,蒙汗药和化妆术……他脑子里浮现无穷的遐思。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那儿,半导体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是的,将来我们要和耶稣面对面,看到耶稣道成肉身的形貌。因为耶稣说过,世界末日我会再回来,那时坟墓里的人听见我的声音,都将复活……记得圣经描述耶稣升天景象时也说,当时有天使出现,对门徒说,他怎样的去,将来还要怎样回来。这些记述提醒世人,我们将来都要见到耶稣。所以不用后悔生错了时代。
这是基督教电台。谁知道是香港、台湾的,还是美国的电台。小褂子曾夸嘴说,他这只上海产“红灯牌”收音机有九个晶体管,能收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发射的短波信号。可是他这款居然没有耳机插孔,想偷偷地听些什么还要跑到野外来。
他信教吗?小褂子那副腔调从未给人“虔诚”的感觉,很难跟任何宗教联系到一起。克格勃想不通,何必跑到黑灯瞎火的林子里听收音机,现在私下里嘀咕几句“反动话”都无所谓,基督教有那么严重么?不过,知青中有“阶级立场”出问题的,有崇拜“美帝苏修”的,甚至有“思想反动”的,却不曾听说有谁信教。小褂子一定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秘密。克格勃没把这事情告诉别人,老枪那儿都没说,离开农场前一直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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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39 | 显示全部楼层
∣45∣机耕队二十多号人,一半是知青,一半是老职工。这是俞大拿的地盘,手下人对他都俯首帖耳,因为他技术好(东北话“大拿”指行家,而且是顶尖行家),也因为他有些霸道。阿董进去时,有人告诉他,千万别惹俞大拿,那人不是个说理的主儿。杭州人来得晚,机耕队只进了阿董一个。那儿还有一个上海人,外号“泥头”的,其他那些都是哈尔滨知青。一开始阿董和泥头没有固定岗位,有时俞大拿让他俩跟车当农具手,有时派在机库学修理(给师傅递个扳手什么的)。哈尔滨知青来得早,都已独立驾驶拖拉机了。他俩问何时能学驾驶,俞大拿说摆弄这玩意儿简单,你们不用急。
机耕队还有一个副队长,叫孟大虎——俞大拿的表弟,也就是场部劳资科长的公子。这孟公子平日开一辆胶轮跑运输,经常往场部、往火车站跑。分场没有汽车,运输工具只是两辆胶轮和大车队的十几挂马车。每天出车时,去场部去镇上的人都来搭车,总有几个被孟大虎拽下来。别磨磨唧唧的,叫你下来你就下来。他不用自己动手,甩下一句转身进了屋,半天不出来。一车人就劝说那几个下去,还有抱怨的,责骂的……不下去人家不开车,这就惹恼了一车人,最后只能乖乖下去。有一次是套子和曹懿被晾在那儿,阿董去求情,孟公子说,你小子别掺合进来,要不你也别在这儿干了。阿董说,他俩可没惹着你。孟公子朝他喷了口烟,两眼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发毛。
有两个女的经常来找孟公子,是哈尔滨知青。那回阿董在机库里干活,也没看是谁,便说孟队长带两个女的出去了。回过脸觉着不对,这么快就回来了——咦,那不是你们俩?他说孟队长是出去了,确实是带来两个女的……
不知是哪桩事儿惹的祸,不知什么时候唐突了孟公子,姓孟的看他的眼神变得恶狠狠的。那眼神有些邪乎,有些愤怒。他讨好地递上香烟,人家一巴掌攥住,把整盒烟捏碎了。俞大拿以前还夸阿董南方人脑瓜灵,现在说他一头高粱花子。现在正式分派阿董在李师傅那台车上做农具手,那是一台“东方红”履带机车。同时宣布,泥头在机库学修理。俞大拿对泥头说,好好跟着师傅学,这活儿最有技术含量,别的谁都能干。这话没错,他自己就是靠检修这一手被人视为“大拿”。阿董却惨了,农具手是最赖的活儿,田间作业时经常要在车后悬挂上操作,真正是弄得灰头土脸。以前队里并没有固定的农具手,都是驾驶员互相轮着干。但这回俞大拿说了,小董就安心干这个,今后得培养专职农具手,别让上边说咱们不专业。

∣46∣李师傅是个大酒包,出车也揣着酒瓶子。春耕和秋翻地时节气温都很低,喝点酒倒是能御寒。你小子也该注意保暖,你们上海人不懂,北大荒这地界就是伤身子。李师傅总是把他当成上海人。阿董问,这样喝酒不误事么?李师傅说起有一年秋翻地,夜间作业车上就自己一个人,喝醉了在地里撂了一宿。说完哈哈大笑。阿董听人说,要不是有这酒包臭名,李师傅早就上去了,人家是五十年代转业的坦克兵少尉,年轻时一表人才。
李师傅很少说自己的事儿,喜欢唠叨别人的闲话,说孟公子整天泡女人早晚得出事。在地里,李师傅经常把操纵杆交给阿董,自己在一边喝酒。基本操作要领都教给他了。李师傅说,你小子脑瓜好使,可也有不好使的地方,偏要招惹那姓孟的,你不知道他爸是谁?
有一阵是耙地作业。平日收工都将圆盘耙卸在地头,最后一天返回时要挂着那玩意走。离开田间,车后的机具就升离了地面,那悬挂装置由液压控制。走了老长一段机耕路,机车慢慢驶入场部通向分场那条大道。这时操纵杆已交回李师傅手里,不能让人看见是他在开车。李师傅掏出酒瓶,不时抿上一口,一边说着二连邢大牙过去搞破鞋的笑话。
这时,阿董发现后边几百米处有辆胶轮跟上来了,再一看是孟公子的车。他不知怎么突然来了一股狠劲儿,趁李师傅不注意把悬挂放下了。圆盘耙一落地,就像耙地似的锲入路面泥土里。走着走着,李师傅觉出不对劲,似乎走不动了。换档啊!他不由学着师傅口吻喊道。嘿,我还糊涂了!李师傅手忙脚乱赶紧换档,迷迷糊糊之际又开始耙地作业了,就这样一路耙了过去。耙片掀开的路面扬起沙尘,像一团烟雾裹住了渐渐靠近的胶轮。整个路面这样耙过一遍,变得坑坑洼洼,孟公子的胶轮跟着扭起了秧歌。阿董回头看看,觉得很解气,这时候仿佛什么都不怕了。拖拉机的轰鸣盖住了后车的喇叭声,孟公子想超车自然不成,拖曳在地上的机具大大超过车身宽度,根本没地方可以超车。他想,孟公子准是肠子都颠出来了。
靠近分场这两三公里大道全都破了相,足有一两个月,下雨后马车都不敢过。
这事情让俞大拿大光其火,阿董心想这回闹大了,早晚会查到自己头上。可李师傅说是控制悬挂的液压坏了——这有什么办法,咣的就掉下来了!俞大拿亲自检查,果然漏油了
阿董不知道李师傅为什么要帮他,转过神儿突然想到,这酒包其实没喝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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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40 | 显示全部楼层
∣47∣在农场,搞点木料不难。杭州人、上海人里边都有几个会做木匠活的,各个宿舍做了脸盆架、行李架,还做了桌椅板凳什么的。他们来的时候,除了板铺和火炕,宿舍里什么家什都没有。知青的木工手艺让许多老职工啧啧称奇,一个小矮凳有十几个榫卯,真是往死里讲究。他们这儿也有木匠,分场有一个木工房,但都是粗木工,做农具或是加工盖房子的木构件,一般不做家具。偶尔打个家具,也不用榫卯,直接用钉子和胶水。那种做法,杭州人称“钉儿木匠”,口气很不屑的。
杭州人里边要数后勤的滕件儿手艺最好,那年给春哥做了一张写字台,让分场的坐地户都称羡不已。春哥跟于寡妇的事儿果然成了,结婚前请滕件儿到家里做活。当地人的家具主要是两样:炕桌和炕柜(架在炕梢,用来搁被褥衣物),那两样东西都简单,不太显出手艺好赖。滕件儿说,南方人结婚都要做写字台、五斗橱、大衣柜,你不能一样没有。春哥一想,再做个写字台也好,他有些文青趣味,平日喜欢看书。再做别的家里就没地方搁了。这写字台款式很新颖,不是办公桌那种“两头沉”,两头抽屉不落地,下边是三十多公分长的四只羊角腿,看上去轻盈而别致。这是当时南方刚兴起的捷克式家具,很适合农场人家的小居室。春哥特别喜欢那种桌面不出檐的做法,说是有一种“整体感”。
农场里,给人帮工做活都不收工钱,但主人得管饭。那时滕件儿还在后勤喂猪,下午四五点钟,他提前收拾好猪圈,就溜到春哥家干活,晚饭就在人家那儿吃。春哥自是好生招待,顿顿炒菜、烙饼。木工房想要滕件儿过去,他就是不去。他乐得业余时间给人打家具,每天赚一顿好饭,这比什么都好。春哥到处宣扬滕件儿手艺如何了得,找他干活的人越来越多。
未想,过不了多久,滕件儿的风头让一个叫眯眼卢的上海人抢去了。眯眼卢给周会计做了一只炕桌,式样很别致。略呈长条形的桌面喷出不多,桌面下带着扁扁的小抽屉,没有多余的牙条。看着竟有一种明式家具的沉稳和简洁。周会计说,上海人做东西心思就是细致,你瞧这小抽匣,正好搁筷子搁汤勺……
小褂子见着滕件儿就逗他玩,既生瑜,何生亮,眯眼卢的活儿你该去看看。滕件儿说,不就是一张炕桌嘛,有什么值得显摆的。小褂子提醒他,你可别小瞧了这小物件,你说有几个找你做写字台的,不都是做炕桌炕柜么?这下滕件儿明白了,眯眼卢怎么一下就蹿红。

∣48∣确实,眯眼卢做的都是不大的物件,炕桌、脸盆架、衣帽架什么的。跟滕件儿做法不同,他会根据人家居室格局考虑怎么做,还应该添置哪几样。农场人原先过日子简陋,譬如谁家厨房也没有餐具柜,碗碟筷勺都摞在锅台上窗台上,他做个吊在墙上的小柜,把那些东西收拾进去,厨房就显得整洁多了。空着的墙面上做几排搁架,看着很别致,还能搁一些零碎玩意儿。他给邢大牙做了一个三角柜,靠在墙角一点不占地方,来看的人都说好。他眼睛里不只是家具,好像是在设计一种生活。
那年,眯眼卢回上海探亲归来,开始撺掇一些人家铺木地板。他说现在上海最时兴的就是这玩意儿。我跟你讲,上海找块像样的木板都难,只能买引火柴加工成细木条……哪有你们这里方便。起初没人听他忽悠,因为冬天取暖少不了火炕、火墙、火炉,怕是给地板点着了。这儿居室内一般就是泥地,铺层红砖算是讲究的。
可是没想到,过了大半年许多人家都张罗着要铺地板,渐渐还弄成了一种时尚。
最早铺地板的不是当地人,是成家的知青。曹懿和虞喜娟结婚了,分场给了两间屋。他们把炕拆了,卧室铺地板。眯眼卢在给他们忙乎这事儿。那天赵主任进来一看,说这哪行,冬天不睡炕怎么过?曹懿说,我来农场就没睡过炕,你们给知青宿舍搭的是板铺,怎么就没想着冬天怎么过!赵主任一时语塞,嗯嗯啊啊不知说什么好。虞喜娟赶忙打圆场,向老赵解释是自己不喜欢火炕,怕灰尘多。采暖一节眯眼卢早有考虑,卧室一面墙做火墙(连着厨房锅灶),另外外屋烧一个火炉(外屋是砖地),炉筒子插进卧室,再从窗户上边拐出去。眯眼卢这套设计果然行,采暖一点没问题,刷成暗红色的地板泛着油光,看着很舒服。
很快就有人效仿,俞大拿和阎科长那些分场干部都来找眯眼卢。场部那边跟进很快,劳资科孟科长和冯姨两口子这类事情总是得风气之先。眯眼卢和滕件儿一前一后调到场部后勤了,一个管仓库,一个在科里打杂。其实都不用上班,一个给人铺地板,一个给人打家具。现在农场干部也都喜欢南方人的五斗橱、大衣柜。孟科长跟滕件儿说,写字台要做得大一些,两头抽屉还是要沉到底。孟科长不喜欢羊角腿,滕件儿画了几种样子,有马蹄脚、汤匙脚、老虎脚、瓜棱脚……,孟科长叫他做老虎脚,说是这样子稳重。
孟科长家饭菜特别好,炒肉拉皮、汆白肉、小鸡炖蘑菇……顿顿变着花样,有时冯姨还给他们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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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40 | 显示全部楼层
∣49∣四分场早年发配来几个右派,春哥的老爹是一个(人已经死了),邱大个儿也是一个。知青来的时候,这老邱只是三十六七岁,他是大学念书时打成右派的。老枪调到基建队时,老邱就在队里做瓦工。老枪喜欢听他聊天,听他说北大荒的人文掌故。这邱大个儿是学历史的,五七年“鸣放”时给中央写信,说苏联还占着乌苏里江以东大片中国领土,为什么不让他们归还?那是中苏友好时期,跟“老大哥”找碴,自己就钻进了右派套子。老枪说,现在风向变了,上头该给你平反才是。老邱说,这你就不明白了,否定之否定不等于肯定,他们什么时候也不会承认自己弄错了
老枪虽说是队里的统计,有时任务紧也得上工地干活。他不会干别的,搭手帮着拌灰浆,做挑灰小工。在工地上,邱大个儿是最难伺候的瓦工。这家伙干活特起劲,一桶灰浆送到跟前,两铲子下去就见底。一会儿要干的,一会儿要稀的,无时不刻在那儿嚷嚷,来人呐!来……人都哪儿去了?这吆吆喝喝的劲儿显得很积极,也很牛逼。时间长了他看出,老邱干活这般卖力,是因为需要让人知道他这么卖力,也只有在工地上他才能这般吆喝。
收工回宿舍,老邱就打蔫了,有几个知青经常在屋里欺负他。还拿他取乐,动辄让他背诵毛主席语录。老邱不知是什么地方口音,语录从他嘴里出来就变了调调,听着很滑稽。他是戴罪之身,保卫科规定,凡“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一概由同屋的知青实行监督,这叫“群众专政”。老枪倒是挺护着他,不让那几个混小子总跟他过不去。可在宿舍里,老邱还是像换了个人似的,见谁都一脸谦卑的点头哈腰,习惯性的寡言少语。
一到秋天,老邱的生活节奏、生活内容都发生了变化。许多住家来找老邱帮忙,各家都在做越冬准备,要盘炕、打火墙、砌炉子、掏烟囱……都是瓦匠活儿。这时节邱大个儿忙忙碌碌,忙得屎尿不顾,倒是忙出一种人样儿。人前人后他就是个瓦匠,不必咋咋呼呼,不必唯唯诺诺。照例是在谁家干活谁家管饭,人家不管他右派不右派的,猪肉粉条鸡蛋烙饼,可劲儿招呼。给私人干活他得找自己的时间,都晚上去,或是休息天。他拽上老枪做小工,其实是带着蹭饭去。老邱干私活不像在工地上那么吆五喝六的,跟前没有领导和群众。
整个秋天,老邱在各家蹿进蹿出,像场院上的家雀似的过得比较滋润。

∣50∣刘哆嗦,或许应该叫刘嘚瑟。刚到农场时,南方知青不懂“嘚瑟”什么意思,称之“哆嗦”大抵是误读。农场老人说,年轻时这王八蛋可嘚瑟了,场部开劳模庆功会,挂着大红花,搂着女同志跳舞……出门就把人拽上场长的吉普车,稀里糊涂开沟里去了。
有一阵他在后勤打杂,就在刘哆嗦手下听差。他刚去的时候有些奇怪,这人没个正式头衔(并非连长、队长),却管着后勤一大摊子事儿——菜地、豆腐坊、粉坊和家属队。刘哆嗦见他体格强壮,让他去豆腐坊。那时磨豆子还是人工推磨,后来才换了电磨。
江浙俗谚称:世上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他可不觉得这活儿多苦,只是人要起早,天不亮就去担水、烧火、推磨……这些都忙乎完了,吃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一早晨的辛苦让他觉得很值。一开始是刘哆嗦手把手教他,压包时要注意什么,每道工序怎么做,抠得很细。老刘说,以后你一个人干就成。等他差不多都能对付下来了,刘哆嗦每天还是照常来,随身带着卤水罐子,点完卤水再带走。点卤这一手始终没教他。
他们在一起也聊些世情冷暖的事儿,老刘总问他有对象没有。五十多岁的刘哆嗦看着完全是老头样,一张干瘦的脸,像树皮似的。看不出年轻时如何嘚瑟,现在是落了一身病,吃碗豆腐脑也呼拉呼拉喘一阵(他有肺气肿),浑身哆嗦个不停。农场第一拨老职工里边,在世的不多了,刘哆嗦说他死后要埋到三分场墓地。为什么是三分场?他不解。这老家伙的理由很怪,说是那儿风水好。老刘一直未娶,没有子女,想那么多干嘛?
一冬天井台上结了厚厚的冰层,开春化冻时脚下最容易打跐溜。那回他可倒霉,天不亮上井台打水,一不小心滑到井里去了。好在掉下去时攥住了井绳,还能一点一点往上爬。棉袄棉裤浸了水,整个身子像个秤砣。忽然,井绳也一点一点往上收,原来上边有人在摇轱辘把。出了井口,影影绰绰看见地上坐着一个人,呼哧呼哧喘着,是刘哆嗦。他进屋把身上烤干就没事了,刘哆嗦却是大病一场,躺在炕上挂着吊针,老刘吩咐他把小娥叫来。小娥是老刘的外甥女,前些年从河北老家来投靠的。像是临终托孤似的,老刘非要他娶了这姑娘。
老刘那回没死。他跟小娥的事儿一波三折自然也没成,那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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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5-11-3 08:03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兄弟辛苦了。一下子发了这么多,还真的需要耐下心读下去。作者讲故事的能力令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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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08:16 | 显示全部楼层
版主啊!你可笑死我了。大半夜的唱“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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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3 08:4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农场章文 于 2015-11-3 08:56 编辑
李再林 发表于 2015-11-3 08:03
谢谢兄弟辛苦了。一下子发了这么多,还真的需要耐下心读下去。作者讲故事的能力令人佩服。


再林兄,我是看了你的日记发法,本想先发几个,后来一想,就25个贴,都发了吧。还有25贴呢。作者是知青,更是名副其实的作家,黑大77级中文系毕业生。他写的绝大部分是有根有据的事实,只不过经过文学加工处理而已,比如小段的死,是固定式水稻脱粒机的皮带绞死的,都是我经历的事,脱粒机离我看的脱谷机不到50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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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3 08:45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08:16
版主啊!你可笑死我了。大半夜的唱“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

哈哈,本来想发两贴,以后陆续发,结果是发了25个贴(50节)。大家慢慢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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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2:08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3
∣7∣卫生院药房的老万会写美术字,黑体宋体魏碑都写得好。逢年过节,或是来了政治任务,街上都要刷些大标语 ...

那个小傅也算个大能人了,这样的人才思敏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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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2:27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4
∣11∣那时邮政线路只通到农场场部,各分场自己派人到场部取邮件。所以,各分场都有一个不在编的邮递员,四 ...

太有意思了!章文版主这是转发李庆西的文章啊?我看了一上午都没看到底。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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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2:43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5
∣13∣他在后勤连呆过一阵,后勤的活儿杂,他几乎什么干过。不用说最苦的活儿是沤麻。
农活中使用绳套索具 ...

女车老板真厉害!这就叫天外有天,楼外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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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3:06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5
∣15∣刚到农场时,上边布置知青开展“访贫问苦”活动,就是走访一些老职工(特别是解放前苦大仇深的主儿) ...

这水田里的活可累死人不偿命,从春天打田埂、放水、机械播种、飞机撒药、人工除草、放水、机械收割、人工收割、打稻子。工序一道道,再到送到晒场去晾晒,检斤过称,再到送到碾米厂加工成大米,十几道工序。看到这里我也是浮想联翩。
那个年头注重政治宣传,哪个连队敢说敢讲,敢冒尖就是好的,厂部干部就大力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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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3:16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6
∣17∣农场每年年底要召开农业学大寨会议,那并不是单纯的生产会议,方方面面都列入了议程——从批林批孔到 ...

文革那年月,能有这么多的书看,真是太神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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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3 13:19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3:06
这水田里的活可累死人不偿命,从春天打田埂、放水、机械播种、飞机撒药、人工除草、放水、机械收割、人工 ...

我父亲劳动改造就下过水田,冻得得了急性肾炎,尿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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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3 13:21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2:27
太有意思了!章文版主这是转发李庆西的文章啊?我看了一上午都没看到底。真长!

是的,还有50章,现在出来100章,今天又出来2章。慢慢上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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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3 13:26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3:16
文革那年月,能有这么多的书看,真是太神奇了!

一些南方老知青都带来很多书,有的还带来民国的报纸,有蓝萍的事,那时候是偷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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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3:35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6
∣19∣有一次曹懿来找他,神神秘秘拽到麦秸垛后边,说有件事你一定得帮帮忙。他经常找曹懿借书,人家终于要 ...

锄禾日当午,真叫那个苦!这是实在话,没干过铲地活的没有这体会!你 是越着急越撵不上趟,那是挺没面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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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3:49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27
∣21∣毛主席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这话一句顶一万句。刚到农场一个月,杭州知青里边就死了一个,那人是 ...

我们曙光农场就有一个上海女知青,在脱水稻时,长围脖被传送带搅住活活勒死的。愿这些冤魂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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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3 15: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农场章文 于 2015-11-3 15:03 编辑
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3:49
我们曙光农场就有一个上海女知青,在脱水稻时,长围脖被传送带搅住活活勒死的。愿这些冤魂安息吧!


我们分场的真名叫黄学雄26岁,追认为团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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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3 15:02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3:35
锄禾日当午,真叫那个苦!这是实在话,没干过铲地活的没有这体会!你 是越着急越撵不上趟,那是挺没面子的 ...

是的,得学会“拉大板”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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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5:13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34
∣35∣一九七三年,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最初的招生原则是,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经文化考试 ...

这一集发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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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3 16:03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5:13
这一集发重了。

谢谢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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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6:07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 22:39
∣45∣机耕队二十多号人,一半是知青,一半是老职工。这是俞大拿的地盘,手下人对他都俯首帖耳,因为他技术 ...

记得过去从团部到连队几乎没有公交汽车,几乎都是坐捎脚车。就是啊!如果都遇上像孟大虎这样的人,可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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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3 16:13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6:07
记得过去从团部到连队几乎没有公交汽车,几乎都是坐捎脚车。就是啊!如果都遇上像孟大虎这样的人,可毁了 ...

是的。要上场部都先到机耕队问,也没有拖拉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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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6:43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得我头都晕了,太长了。求版主少发点儿,我性子急,看不完不死心。我就想你打字打了多长时间?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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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3 22:08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6:43
看得我头都晕了,太长了。求版主少发点儿,我性子急,看不完不死心。我就想你打字打了多长时间?辛苦了!

哈哈,下次发短点,这是整理好的电子稿,编排一下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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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5 05:06 | 显示全部楼层
∣51∣四分场女生中有所谓 “四大疯婆儿”,四人都是杭州知青。称之“疯婆儿”,是指她们行为乖戾,言语泼辣,实不同于一般女生。阎科长麾下的执勤队谁都敢惹,就是不敢惹她们几个。有一次井台上排队打水,跟别人起了冲突。焦挺吓唬道,小娘们别跟老子玩横的。她们抄起一桶冷水泼过去——焦挺竟是焦大,涎着脸没敢还手。
刚来的时候,别的知青都穿统一配发的黄绿色仿军装棉袄,这几个是一身黑色风衣,黑老鸹似的在分场各处晃悠。走近看,一个个脖子上扎着花花绿绿的丝巾,腰里系一根很宽的军用皮带。那时女生多剪短发,她们却是那年头少见的齐肩长发——北大荒风大,吹得整天披头散发。你能想象,这模样大概像是金庸小说里的魔女梅超风。
她们是干部子女,省军区参谋长或是省里什么部长秘书长的千金。她们的父辈位陟显赫,但那是以前的事儿,眼下都成了黑线人物,至少也是靠边站的“走资派”。俗话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可在她们这儿偏不是这个理儿,列宁说鹰飞得再低也还是鹰……她们说话照样气指颐使,不是一般人口气。
——原先说是去珍宝岛,还说发军装发枪……他奶奶的,怎么来这破地儿?
——他姥姥的,这儿电话不能打长途,这叫什么事儿,总参罗叔叔还等我电话呢。
——不行,明儿我得去趟佳木斯。他奶奶的,这几天都快把人憋死了。
人家不说“他妈的”,高干家庭不是一般小市民教养。“他奶奶”、“他姥姥”是表示惊讶,愕然,感慨不已,一惊一乍的,带着一点愤懑。这个世界确实让她们觉得不可思议。本来,她们相信上山下乡是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不用说,也都决心在革命的大风大浪中经受锻炼和考验。可是,眼下这情形这是要把她们像犯人似的囚禁在这儿。他奶奶的,这什么意思?
她们几个在一连干活,出工收工都拢在一块儿。田间休息时,她们一起唱歌。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当然,她们也经常不出勤,找卫生室老虞婆子开病假。知青中干部子女不止她们几个,后勤的小舒也是,可小舒从来不跟她们一起疯疯闹闹。她们的特立独行似乎也有些无奈,没人敢凑上来跟她们玩。可是话说回来,她们何尝愿意搭理身边的俗物。满世界的小市民、小生产者,每日每时地自发地倒腾着资本主义……
那年头,对于家庭出身不好的知青,官方有个比较委婉的专门说法,称作“可教育好的子女”(简称“可教子女”)。父母被打成黑线人物或“走资派”的干部子女,自然亦属此列。保卫科制作了一份“可教子女”登记表,发到各连,让这些知青填写。他奶奶的,这叫什么事儿——她们把连长劈头盖脸地骂一通。阎科长亲自找去,她们当面把表格撕了。这事情捅到赵主任那儿,老赵说阎世坤糊涂。扯那玩意儿干嘛,人家可不是什么“可教子女”。
果真,两三年后人家爹妈“解放”了,那些人都走后门进了部队。

∣52∣他在大车队跟车那年冬天,出过一桩反标事件,有人在雪地上写了“打倒毛××”(原文就是××)。那是猪号和马号之间一块空地,是用手指或树枝划出的字样,歪歪扭扭的。喂猪的秦嫂看见吓坏了,赶紧报告保卫科,阎科长带人过来封锁了现场,立即上报场部。那几年各分场反标事件时有发生,但正如阎科长所说,如此明目张胆矛头直指伟大领袖,还是第一次。场部保卫人员带来相机,在现场拍摄照片,将周围大大小小的脚印都拍了下来。因为是写在雪地上,没法做笔迹鉴定,看来找到现场目击者是唯一的破案线索。于是马号、猪号还有大车队在家的人都被找来询问。
问话的是阎科长,场部来的保卫干事在旁做笔录。畜牧队有一间办公室,他们就在那儿办案。大家都在外屋等着,出来一个,再喊一个进去。外屋也生着火炉,平时猪号的人拿这儿作休息室。那天他没出车,也被找来了。秦嫂是第一个问询的,问完了还不走,跟一帮家属娘们围着火炉唠嗑。炉圈上烤着一些碎豆饼,散发出一股香味儿。她们一边聊着,一边吃着烤熟的豆饼,就像吃零食似的。他走过去,捏起一小片豆饼尝尝,还挺好吃的。豆饼是喂牲口的精饲料,用大豆榨油剩下的渣滓压制而成,可没听说这东西能吃。这也是黄豆做的,怎么不能吃?那帮娘们给他腾个地儿,让他坐下。放心吃吧,可别吃多了。你猜到底会是谁写的?秦嫂凑过来,神神叨叨地问。这事儿怎么能猜呢,他摇摇头。他从整块豆饼上掰下一块,掰碎了撒到炉板上烤着。肚子饿着,这焦脆的豆饼竟比什么都好吃,时不时往嘴里塞一片……喊到他名字时,一站起来腹部胀得发痛,痛得昏天黑地,一下摔倒了。
他被抬到卫生室。老虞婆子问过秦嫂,诊断是豆饼吃多了吃坏了。要马上灌肠,可她没有处置经验,又往场部送。昏天黑地的,躺在卫生院病床上,他突然想到了阎科长,听到阎科长在喊自己名字。一喊到名字,这小子就紧张了,露馅了……嘿,这下可逮个正着!他猜得没错,病房外就有保卫科的人守着。
幸好事情很快水落石出。有人说,见过马号老满的小儿子午前在那块空地上玩耍。把那孩子逮来一问,果然是他写的。问他是要打倒谁,孩子说是毛振翔,班上一个男生。因为毛振翔欺负他,骂他妈骂他姐,骂他姥姥。为什么写××?原来那两个字不会写,他才上二年级。八岁的孩子担不了罪责,结果老满在会上被批斗了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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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5 05:07 | 显示全部楼层
∣53∣那年初秋,他跟着刘哆嗦在捕鱼队干了一个月。除他以外,老刘还带了两个人,哑巴王和老孙。老孙管做饭,哑巴王和他给老刘打下手。农场这边是松花江北岸,老刘指给他看,架网的地方就在对岸,他们将网具、缆绳、铺盖和锅碗瓢盆装上趸船,老刘让他们撑起船篙,贴着岸边逆水而行。干嘛往上走,不是到对面去么?他奇怪地问。刘哆嗦不吭声,那两个也不说话。不过他马上想到,这船没有动力,船身又大,不能靠划桨驱动,只能从上游顺流而下,走斜线到对岸。好在岸边有洄水,贴着它溯流而上不很费力。跟他猜想的一样,大约往前走了四五百米,老刘让他们使劲往深水里撑开去。进入江心湍流,趸船刷地就往下游漂移……老刘稳稳地把着船舵,渐渐往南岸靠,靠上了老刘指给他看的那处砂石滩。大伙卸下东西,便到岸坡上找地方挖地窨子,搭帐篷。
到这时候他还想象不出刘哆嗦的捕鱼作业是怎么个套路,显然不是划船到江里撒网,他们只带了一套大型网具,当地人叫“张网”,那网口足有五六十米宽。第二天架网时他才知道,原来是要用这张大网兜住三分之一江面(这一带江面不到二百米)。可是怎么架设到江上?他想问个究竟,刘哆嗦吆喝他干活。他们先在岸边挖一个深坑,埋下一根柞木桩。老刘说另一根桩杆要插到江里,两头拴上钢缆就能挂住渔网了。江里?凭他们几个,这几样简陋的工具,怎么在江里打桩?老刘说,要做一个“砘”,江里的桩子就固定在那上边。这便吩咐他们到山坡上砍柞树条子,要小孩胳膊粗细的……老刘说的“砘”,就是树条编成的大筐,直径两米,有一人多高。他们把“砘”抬到趸船上,哑巴王找来一根碗口粗的树干插在中间,然后就往里边填石块。“砘”的下方有两根十字交叉的木棍,跟竖直的树干作直角固定。填满石块这桩杆就十分稳固。到这时他才明白,是要把这“砘”抛到江底做一个基座,这样就能在两个桩杆之间拉上钢缆。这些活儿他们忙乎了一整天。
哑巴王用手摇绞盘拉紧钢缆,架上渔网,太阳就落下了。老刘告诉他,这江里的鱼是“七上八下”,农历七月前是往上水游,八月以后顺水往下走。张网作业就是利用鱼的这种习性拦江兜捕。回岸前他们起了一网(检查网绳是否有问题),这一会儿工夫,网尾兜住了十几条鱼。刘哆嗦说,够吃一顿了。其中两条松花江鳌花让人惊喜,鳌花就是南方人说的鳜鱼,却又不一样,身上蓝汪汪的,在落日余晖下闪着金色光芒。老刘说,现在这东西算是稀罕物了,今儿头一网就兜上两条,是个好兆头。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圆月慢慢升起。老孙在帐篷旁做饭,热气儿嗤啦嗤啦地顶着锅盖,鲶鱼汤气味弥漫四周。他在江边做了个渔栅,将两条鳌花养在里边。

∣54∣二连还有一个右派叫王憨,他不记得那人原来叫什么,也不记得为什么叫他王憨。其实,这人一点也不憨,很会照顾自己。在宿舍里,王憨有个外号叫“狗皮褥子”(后来就简称“狗皮”),因为这家伙总爱显摆他铺垫的狗皮褥子。杭州人上海人以前没见过这东西,不懂得狗皮防潮御寒的好处,就当他是瞎吹。王憨说,垫这褥子睡觉,做梦都不一样。
大头问,你都做什么好梦了?王憨笑笑,那不能跟你说,做梦各人做各人的。这家伙笑起来是有些憨态可掬,说着两手往脸上一抹,好像要把一脸皱纹抹平似的。大头逗他说,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梦见蒋介石反攻大陆来着?一听这话,王憨就急眼。那你梦见啥了?梦见苏联人打过来了?这话里有话,大头经常偷听苏修电台,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王憨在农场待了多年,农活对付得不赖。春天下水田平地,知青都挽着裤腿光脚下去,王憨却有胶靴,那靴腰很高,能护住膝盖。下地时他总是一身利索,穿着紧身小棉袄,腰里扎根草绳或是塑皮电线。知青的棉袄是下乡时公家发的,穿在身上晃晃荡荡,寒风直往衣服里灌。王憨总说,你们早晚得坐病!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咳嗽药水瓶子,里边装烧酒,比着上边的刻度,自己先喝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小褂子。小褂子不喝,大头也不喝,没人喝他的。王憨说,地里全是寒气,喝点酒祛寒。又说,你们早晚得坐病!
他们每天在水田里折腾,半截棉裤总是湿的,晚上脱下来绞出不少水。王憨干活棉裤从来不湿,他守着火炉烤棉裤这当儿,人家已酣然入梦。他想,一个年近四十的光棍汉,躺在一张狗皮褥子上,美滋滋的进入了梦乡……做什么梦呢?无非是想着女人的事儿。
说到女人,王憨是有些着急,但农场没有女的肯嫁给一个右派。蹉跎多年之后,王憨只能将目标挪向农场周围的屯子。在屯子人眼里农场简直就跟城市一样,人家不挑剔他是否有历史问题,一说是拿工资的就成。有人介绍东兴屯一个寡妇,有两个孩子,王憨去看过几回,觉得还行,就娶了过来。
狗皮带着他的狗皮褥子搬出去了。分场给了他一间半土坯房,收拾一下还不错,屋前屋后夹起柞木障子,园子里栽了茄子、豆角,看上去像个过日子的样子。当然,照旧在他们连干活。结婚后,狗皮跟他们唠嗑添了一项内容,就是大讲成家之好处。你们可别到处嚷嚷……说着说着,这就说到两口子炕上那些事儿,让他们这帮大小伙子听得臊眉耷眼。
小褂子故意呛一句,那比狗皮褥子得劲儿?狗皮一本正经说,两码事,这叫“席梦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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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5 05:08 | 显示全部楼层
∣55∣昏暗的路灯下,狗在咬架,场部街上只剩了供销社口上这一盏路灯。卫生院门檐上还有一盏,大卫走过那儿,翻起大衣领子。再往前就是学校,他不想让人看见他去了大维他们宿舍。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幻觉,有时觉得就连收发室孙大爷都在监视自己。
魏书记调离之后,一度传说新的一把手由分局空降过来,过了两个月,却是原来主管生产的副场长韩胖子接任书记。惴惴不安的中层干部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姓韩的耳朵根子软,容易糊弄。这一来,机关里成了政治处黄主任、劳资科孟科长他们的天下。各分场一把手,除了四分场赵主任,剩下差不多都在他们这条线上。现在全党全国大讲“路线斗争”,各单位都是跟人跟线,互相死掐。现在大卫明显被他们挤兑,身为副书记,说什么都不管用。因为他是魏书记提拔的,农场老人帮自不待见,认为他也是那种小知识分子干部,耍耍嘴皮子,走走上层路线……
前边街道已是一片黑暗,身后狺狺而吠的声音依然刺耳。魏书记临走前一再叮嘱,不要事事自己出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懂吗?这道理他懂,可是让他临时主持党委工作也是魏书记的决定,这两个月简直把人逼到风口浪尖上。有时他觉得,魏书记有点像是《叶尔绍夫兄弟》中的阿尔连采夫……照这么说,自己就是克鲁季里契了?他不想做这种荒唐的比附,自己绝非那种无赖小人。既然卷入了漩涡,你就不能呆在波涛里等死。
他知道,大维他们并不十分信任自己,不过有一点应该让他们明白:班子里只有他能替知青扛事儿。“窝棚会谈”就是明证,即便是魏书记,也不至于给老枪那么大面子。现在人家还在找茬儿,指责他怂恿知青动乱,丧失阶级立场。大维他们总想闪到一边看热闹,太幼稚!黄主任又在党委会上扯出“裴多菲俱乐部”的事儿,说要整顿学校教师队伍。上次他就向大维交了底,韩书记压不住姓黄的和姓孟的,现在的情况就是你死我活……
他从学校边门进去,黑影幢幢的校舍透出几处光亮,东头是宿舍,西头是中学部办公室。走到办公室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见大维和化学查理都在,还有另外两个。
像是对接头暗语,大卫说“消灭法西斯”,大维说“自由属于人民”。
相视而顾,抵掌谈笑。大维问,材料带来了?大卫点点头,都在这儿。

∣56∣大维没有把事情来龙去脉都告诉他,只是给他看了大卫拿来的材料。他仔细看了两遍,不由拍案而起。这一条条梳理起来,够让黄主任、孟科长他们喝一壶的了,实在是触目惊心。他心想,这些材料要是披露出去,全场知青还不炸了窝了。
外边刮着大风,黑洞洞的窗玻璃噼啪作响,一阵阵的。他听见一阵叹气,一阵冷笑。
大维并不那么乐观,叫他别头脑发热。剋扣知青安置费十七万,都挪用到哪儿去了,怎么查实?说黄主任乱搞女知青,有人证明吗?还有倒卖那两台热特拖拉机……也难说是不是报废处理。大卫的材料写得很详实,可是没有一份当事人签字画押的笔录,没有一份财务单据,都是某人某人嘴里说说的事情。大维说,大卫是给咱们出了个难题。
他不知道他们要拿这材料做什么文章,大卫来过几次,他们谈话时他都不在场。显然,一个是要借力出招,一个也想顺势帮衬。不过,大维毕竟道行不浅,一眼看出其中的沟沟坎坎。又到了拉闸停电时候,教师办公室一片漆黑,他从抽屉里拿出蜡烛,划着火点上。,   下午宿舍墙根那儿卸了一车煤,大维说他去挑些煤块,把炉子烧起来。这还没到正式取暖时节,屋子里冷得快伸不出手了。他又漫无头绪地翻阅着材料,心里却奇怪着,大维不会是让自己帮他拿主意吧?他知道绝对不会。“裴多菲俱乐部”的智囊人物是化学查理,不是他。这时,大维拎着一篮煤块进来了,一进门就抖开嗓子唱个不停:三十年做牛马天日不见,抚摸着这条条伤痕、处处疮疤我强压怒火,挣扎在无底深渊。乡亲们悲愤难诉仇和怨,乡亲们切齿怒向威虎山。只说是苦岁月无边无岸,谁料想……这是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一个唱段,大维就会这一段。
其实大维早有主意——大卫提供的这些东西只能派一个用处,就是用匿名信方式往上捅,暗中向分局乃至省局领导揭露农场官员丑事。写匿名信的差事自然就交给他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不是大卫想要的招数,大卫本想借助大维的人脉关系,把知青都忽悠起来,让各个分场都闹出动静(像四分场上回死了人那样),造成针对农场老人帮的压力态势。显而易见,只要事情闹起来,只能是他大卫出来收拾危局。
这回,大维这老甲鱼完全失算,匿名信扳不倒黄主任和孟科长,却弄出一个“匿名信事件”。就像一股倒灌的暗流,又卷起了漩涡。上级机关将匿名信转回农场政治处,敕令加强知青政治工作,严密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那一个冬天,保卫部门忙乎个不停,验对笔迹追查写信人。幸好大维早就料到最坏结果,信件寄出前找了农场以外的人抄写。,
整顿教师队伍这一板斧真的砍下来了。大维和化学查理他们几个幸而逃过一劫(因为另找数理化教师没那么容易),不幸的是,他和语文史地组另外两人都被刷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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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5 05:08 | 显示全部楼层
∣57∣河岸这边有座孤单单的土坯房,倾斜的墙身和屋顶布满了蒿草和苔藓,很古旧的样子。这房子原先不知做什么的,好像一直就是分场的木工房。灌木柳夹成篱笆墙,爬着四处攀缘的牵牛花。河水在它后边拐了个大弯,甩出一串轻盈的涡儿,慢慢荡开去,又隐入密密簇簇的绿荫中。这条河没有名字,农场人称之“大壕”。
四周静悄悄,只听见克哧克哧推刨子的声音。木工房里是春旺和他的侄子,还有一个叫马盖的瘦猴,他们白天在这儿干活,晚上就住东头小屋。这儿的木工活跟滕件儿、眯眼卢他们不一样,没人上门做家具,人们都忘了这几个也是木匠。他们用楸木做犁杖,拿水曲柳加工车辕,依然延续着传统农耕世代的木作手艺。他们跟知青不来往,跟别的农场职工也不来往,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园子里摘了茄子,又栽上豆角。窗外的夏天永远是一个样子。
河水不深,常有一些孩子在水里嬉耍。全都赤条条的,像泥鳅似的蹿跃着晒得黢黑的身肢。知青们有时来河边洗衣服,却并不下水玩,他们要游泳宁愿跑老远的路到松花江去。在这儿玩水的,除了那些小崽,就是家属队的娘们了。傍晚,女人们从地里收工回来,走到木工房这儿,锄头一扔,都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她们嚷嚷着,嘻笑着,拍打着水花,又互相胳肢。闹过一阵,便朝岸边木工房喊叫——
春旺——
春旺——
浪声浪气的喊叫,越喊越邪乎。春旺应该听得见,或是听见了故意不睬,半天没有动静。有时窗里会扔出个什么东西,一只空酒瓶,一穗苞米。
老春旺,你甭偷看!
蔫不唧唧的干啥哩!
出来啊,出来让大伙瞅瞅你那小身板……
女人们叫唤个不停。那窗口黑洞洞的,她们瞅不见春旺。天还亮着,她们还得在水里乐上一阵。忽然,河面上漾开了锯末和刨花,吓得她们赶紧往岸上撤。

∣58∣那天上午,刚出窑那功夫,车马填塞的场内就发生群殴。十一分场的胶轮撞了五分场、七分场马车,不啻火星迸入了柴禾堆。一转眼就打起来了,砖头瓦片满场乱飞。好些人被砸破脑袋,倒在地上满身是血。四分场的马车赶到时,场面已经控制住——大卫接到电话,带着场部保卫人员来了。场部离砖瓦厂不远,二里多地。
大卫把几个分场带队的喊到一边,喷着唾沫星子大加训斥。看见四分场赵主任从马车上下来,招手让他过来。老赵你怎么亲自出马?转眼快入冬了,工地上就等米下锅,你说我能不急?大卫知道,都是砖头惹的祸。现在各分场都大兴土木,盖仓库、宿舍、马厩、猪号……砖瓦成了最抢手的物资,入夏后这抢砖大战简直愈演愈烈。老赵说,今儿幸好晚来一步,要不我也管不住那些愣小子。大卫听出,这话既是抱怨也是向他施压——场部为啥没有一个砖瓦分配调拨计划?现在是谁抢到手里就是谁的,这还能不打起来?其实,大卫在班子里提过这事儿,但黄主任反对在党委会上讨论后勤工作的“细枝末节”,也就不了了之。大卫让参与斗殴的几个分场把人带回去,暂时停止他们的砖瓦供应。他拍拍老赵肩膀,慷慨地说,今天这窑砖都给你们,赶紧儿拉走。
四分场大车队这天几乎悉数出动,赵主任叫上了整个基建队,就连管材料的覃瘸子也给拽来了。这当儿窑里温度还没降下来,隔着帆布手套砖头摸上去都烫手,简直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赵主任说不能再等了,招呼老枪带领大伙进窑搬砖。他想,其他分场一杀到,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局面。果然,稍后别的分场来了,大卫又叫老赵让出几个窑孔。
砖瓦厂的窑工都呆在一边瞪眼傻看。本来出窑是他们的活儿,现在来拉砖的都直接抢到窑里,他们乐得闪一边儿歇着。其实也歇不着,这边搬空一个窑孔,他们就推着独轮车把砖坯送进来,赶紧码垛、封窑,这些人动作快得不得了。他们都光膀子进窑,不像分场的人浑身捂得严严实实。几个分场抢砖的队伍一撤出,那两排窑孔马上就堵上了(外边用泥巴抹死),接着就开始点火,进行下一轮烧制……。
返回分场途中,老枪突然嚷嚷,覃瘸子怎么不见了?赵主任让前边的车都停下来,逐一查看过来,果真是没有。老赵让最后一台车马上返回砖瓦厂找人,还让老枪跟车去。车老板有些不乐意,路上嘟囔着,不会是封在窑里了吧?这话让人心惊肉跳,老枪都不敢接茬。砖瓦厂地方不大,各处找遍,毫无踪影。又去场部供销社、卫生院那些地方找,还是没找着。回到分场,大家分析,真有可能是被封在窑里了。
人就这样失踪了。下回出窑时,他们照例又去抢砖。有一眼窑孔里,砖垛全坍了,进去的人赶快去喊赵主任。那些散落的砖块由于受热不匀,表面形成红黑错杂的纹路,十分怪异。里边又扒出两块更为奇谲的砖头,深浅不一的焦黑色看得出是指掌形状。老赵连连捶胸顿足,出了窑洞一屁股坐到地上。后来他跟老枪说,幸好瘸子不是你们知青,要不麻烦就大了。这老覃原是俘虏的国民党兵,到农场二十多年了,一直孤身一人。
这事情作为“人口失踪”上报。老枪他们在河边小树林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包,埋入那两块焦黑的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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