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根据杨绛《她的自述》改编 我的自述 筱芙蓉 捌 这份绵长的孤寂,始于二〇〇九年九月二十七日。彼时我六十岁。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气温日渐寒凉,一如我骤然陷落的生活。归乡之前,我是京城一家家政公司的管理层,虽不及公职干部体面,却也常年周旋于各类会议,日子充实安稳。这份体面安稳,是我凭着踏实勤恳、一身正气,从乡村泥泞里一步步打拼换来的。 我一生恪尽职守、踏实做事,无烟酒嗜好,不谙棋牌歌舞,无半分浮华习气。熟识我的人,都赞我性子低调、为人本分。我低调成婚、踏实持家,一生勤恳养育儿女,如今孩子们羽翼丰满、各自成家立业,纷纷离我远去。若不是相伴半生的丈夫老李前年骤然离世,我本该安享晚年,过得清闲无忧、岁月安然。 人世最无常的,便是朝夕相伴的温情与看似稳固的人事。谁也未曾料到,那个知冷知热、温柔体贴的丈夫,会走得如此仓促决绝。那日清晨,我出门买菜时,丈夫还在家中拖地,安稳如常;午后紧急抢救,深夜便送入了太平间。至亲之人骤然离去,从此我出门一把锁、进门一盏灯,独守空宅,岁岁孤单。 儿子定居在邻村,每逢周末,便会带着妻儿归来小聚。他从无登门蹭饭的念头,可我心底,却盼着儿孙常来,添几分烟火人气。儿子性子随父亲,寡言内敛,却通透豁达、心底清明,品性宽厚,从不斤斤计较。每每我主动贴补钱财,他总是婉言推辞。女儿则是贴心小棉袄,隔三差五便会归家,陪我闲话家常,帮我晾晒被褥、清扫家务,还总会捎来我爱吃的瓜果零食。 我从不吝啬对儿女付出,深谙人心互换的道理,母子父女之间,唯有真心相待,方能温情绵长。我早已看淡身外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积攒再多,终究不如儿女安康、岁月温情。 女儿最是了解我的心性。我一生无甚消遣爱好,不写字作画、不垂钓出游,唯独一本《圣经》百读不厌。见我常年独居、寂寞寡欢,女儿便想托媒人帮我寻一位老伴,往后有人相伴闲谈、彼此照应。可我执意不肯。我恪守传统执念,一生清白坦荡、无半分闲话把柄,不愿晚年再婚,扰了身后清净,更怕百年之后无法归葬祖坟,沦为乡邻闲谈的话柄。 女儿深知我年岁未老,身心皆有寻常人该有的期许与渴求,看着我终日孤寂,满心焦急,日日思忖着如何帮我走出独处的阴霾。 年前除尘扫屋、辞旧迎新之际,女儿看着空旷冷清的大房子,忽然心生一念,对我说道:“妈,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太过冷清,不如开个棋牌室吧。一来有邻里老人前来消遣热闹,二来也能贴补些零用,打发时光。” 我听闻,当即心生赞同。自家房屋地处小区显眼位置,客源不愁,若是来人较多,朝南的栅栏小院空地,还能多摆两张桌椅。母女二人一拍即合,约定待开春回暖,便挂牌开张,置办桌椅器具,打理出一方热闹小天地。 那一刻,我眉眼舒展,露出了久违的舒心笑意,沉寂许久的心底,终于透进了一缕暖阳。 我棋牌室开张第二周,便日日客满、人声鼎沸,算得上门庭若市、生意兴隆。只是我生性淳朴,不善经营,看似红火的生意,实则赚不到什么钱财。城郊小镇的麻将场子,素来按圈子收费,可我全然不懂其中规矩,听不懂麻友口中的“几圈”“几幺”,也无心深究打探。 旁人鏖战消遣之时,我多半躲在房内翻报读刊,沉心独处。每到结算之时,麻友们唤我收钱,我总是埋首纸页,头也不抬地回道:“结束一起结便好。”随性淡然,从不多问多算。 相较麻将桌的喧嚣,一旁的象棋棋局看似更为精彩,却依旧引不起我半分兴致。对坐对弈的两人凝神思索,周遭围满看客,人人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宛如值守的卫兵,神色庄重、满心投入。这些看棋之人最是有耐心,一站便是一下午,全程目不转睛、毫无倦怠,棋局不散,众人便不离场。我旁观许久,心中暗自好笑,忽然想起“局上争胜负,局下皆凡人”的话,寥寥棋局,竟藏尽人间百态。 未开棋牌室时,我孤身独居、终日无言;如今开了场子,众闲散老人齐聚一堂、热闹非凡,可我心底的孤寂,依旧未曾消减分毫。我明显察觉自己性子愈发孤僻,时常暗自思忖,是否是年岁作祟。这间棋牌室,是邻里老人的消遣乐园,旁人围坐谈笑、嬉闹喧哗,胡牌时畅快呐喊、拍桌欢呼,人人尽兴洒脱,唯独我这个店主,心如磐石,始终融不进这份热闹,心底无半分欢愉。 我时常叩问本心,从前在北京工作时,自己素来温和热忱、体恤他人,并非木讷寡言之人。如今偶尔也会起身走到各桌旁驻足片刻,试图贴近这份烟火热闹,体恤老人的闲散孤寂。可转念又觉无趣,棋子落定、步步斟酌,半天一局,这般消磨时光,究竟是修身养性,还是徒耗光阴?终究提不起半分兴致。 哪一桌结算、哪一桌未结,何人多给、何人少给,我从来记不清、也懒得记。每日桌椅坐满,我便温声招呼众人尽兴玩耍,随后沏上一杯黄山毛峰,独坐桌旁藤椅,在袅袅茶香与纸墨书香中,安然度过大半白日。待到报刊翻阅殆尽,才起身在屋内缓步踱步,静静听着耳畔哗啦啦的洗牌声,感受这份难得的人间烟火。 许是常年身居管理岗位的习惯,即便只是随意踱步巡查,我也会下意识双手叉腰、昂首敛腹,带着几分旧日视察工作的端正姿态。遇上客人忘记结算小费,我也从不主动催讨,踱步巡查从来随心随意、心不在焉,全然没有经商牟利的心思。 这间棋牌室,是整条街上最特别的一处消遣地。我不会麻将、不懂象棋,不通棋牌规矩、不问盈利多少;收费全凭客人自愿,多少不计、从不计较,宛若随心布施的公益场所。世间百态,人心各异,有大方爽快主动结算的,也有刻意遗忘、暗自占便宜的,我悉数看淡,从不计较分毫。 每日午后,棋牌室必定备好两桶桶装纯净水,常年不断;一拖三的中央空调,四季大半时光都不停运转,冷暖饮水随时可取,水电耗材全部免费供应。旁人笑言,我的棋牌室近乎是“社会主义人民公社”“共产主义消遣天堂”,来此玩乐的老人,都能在这份宽松自在的氛围里,寻得晚年的安稳与惬意。 日日喧嚣,皆在傍晚落幕。五点半光景,接孙放学、归家遛狗、浇花做饭的老人们,如同归巢倦鸟,陆续散去。方才人声鼎沸的棋牌室,瞬间静谧如水,唯有淡淡的烟草余味,丝丝缕缕飘散在空气里。 人去场空,我才慢悠悠拿起工具,细细清扫满地脚印与尘埃。烟味萦绕鼻尖,偶尔引得我轻声咳嗽。我扫地拖地向来细致认真,寻常日子必拖两遍,遇上阴雨天湿气重,三遍清扫擦拭,依旧未必能让我心安满意。待地面洁净、桌椅归位摞齐,腹中便传来阵阵咕咕的鸣响。 这一刻,我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浅浅的欢喜。这份体力劳作带来的饥饿感,让我真切感受到身体新陈代谢的鲜活蓬勃,是年少时才有的鲜活状态。想起年少饥荒年代,腹中日日饥饿作响,满心皆是窘迫与煎熬;如今同样的腹鸣,却是劳作过后的踏实与安然,两相比较,已是天差地别。 老吴是棋牌室最早的常客,也是每日来得最早、走得最早的人,更是我返乡后结识的第一位老友。他抽烟素来不用打火机,常以将熄烟蒂引燃新烟,猛吸几口,残存的星火便顺势传递延续。常年夹烟的食指与中指,被烟火熏得黝黑干枯;瘦削的面庞上,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泛黄发黑,开口说话、轻声咳嗽,都裹挟着浓重的烟味,麻友们都戏称他“烟枪老吴”。 前段时日,老吴终日面色阴郁、垂头丧气,全无往日松弛模样。我未曾多问,旁人才说,老吴那段时日手气极差,接连几日午后,输了数百元。第四天午后,他依旧早早到场,趁无人之际,向我开口借走一千元,许诺发薪后即刻归还。 可自那日后,老吴便再也没有现身棋牌室。我偶然问及,麻友告知,老吴的孙子考入县城寄宿初中,无需他再陪读,已然收拾行囊返回乡下老家。我心中了然,借出的一千元,多半是难以追回了。我暗自感慨,素来听闻年轻人才会投机取巧、失信失约,没想到昔日身为乡政府办公室主任的老吴,也会做出这般食言之事。只是区区千元,我断然不会为此登门讨要、深究计较。 论棋牌技艺,老胡在一众常客中最为精湛,时常小有盈利,可他也曾向我开口借钱。那日是上午,借钱之前,我特意打听清楚,老胡本是本地邻村土著,居于镇小区二单元,儿女皆在镇事业单位工作,家境安稳、根基踏实,并非漂泊无依的外乡人。 老胡借钱时满脸窘迫,言语吞吐、口齿纠结,几番深呼吸后,才侧过脸庞、低头盯着地面,似有满腹难言心事。我瞧出他眼底的真切与为难,并非刻意伪装窘迫,便点头默许,示意他细说缘由。 几番犹豫,老胡才道出实情。他晚年再婚,妻子常年在外照看自家孙辈,二人常年分居两地,他看似有妻,实则常年独居,如同孤身鳏夫。前段时日闷酒伤身、一时糊涂,没能耐住独居寂寞,一时失足犯下过错,不慎染上性病。老胡满心愤懑委屈,直言如今医者人心寒凉,自己不过些许小毛病,消炎输液便可痊愈,可各大医院反复检查、层层问诊,言语刻薄刺骨,不仅折腾光了他几万积蓄,还让他颜面尽失、无地自容,到头来病症未除、满心懊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