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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杨绛《她的自述》改编 我的自述 筱芙蓉 · 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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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见马克 发表于 2026-9-29 05: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根据杨绛《她的自述》改编
我的自述
筱芙蓉 · 伍
日子像院角那棵老梧桐的影子,慢悠悠拖得很长。干活不算太累,只是事事都得从头学,我常围着何姨问东问西,偶尔也会被她数落几句。
月底那天,何姨把第一个月的工钱递给我。五张五元的票子,我数了两遍,心里盘算:留几块钱买针线、牙膏、香皂这些零碎,剩下二十块,寄回家去。
日子看着漫无尽头,竟也飞快滑过了一年。夜里总睡不踏实,梦是常客,有时梦到孩子围着我笑,有时梦到妈妈坐在灯下纳鞋底,最多的还是梦到老李——梦里有团圆的欢喜,也有分离的酸楚,醒过来时,胳膊还留着自己拧过的印子,心里空落落的,再想续上那个梦,却怎么也抓不住了。
后来收到老李的信,说家里日子松快了:借的车票钱还清了,大宝和小妹的新棉衣棉裤也都备齐了,不用再发愁。看着信上的字,我攥着信纸,指尖都暖了起来。
一个月一个月盼着发工钱,寄了家用,心里才能好过几天。这一年熬过来,真不容易。
一次姑姑看见我胸前的十字架,知道我信天主,她心细,告诉我西城也有教堂,礼拜天可以去。我去过两次,听不懂神父讲的道,就不去了。到第二年过了中秋节,我有半个月假,吴姐没有,我一个人回了家。
远远就看见老李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风把他的旧褂子吹得鼓鼓囊囊,整个人看着像棵被霜打过的老玉米,干瘦得厉害。走近了才看清,他眼窝塌下去好大一块,眼白上爬满红血丝,额头上的抬头纹又深了几道,连鬓角都冒出了几根白头发——才一年没见,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他凑过来接我手里的包袱,一股冲鼻子的酒气直往我脸上扑,混着汗味和地里的土腥味。我皱了皱眉,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夜里睁着眼睛到天亮,躺床上像烙饼,只有喝几口醉了,才能迷糊着睡会儿。就买那种两毛一斤的散装米酒,劲儿大,顶用。”说着还下意识摸了摸腰上挂着的空酒葫芦。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伸手想去碰他眼下的青黑,手刚抬起来又攥成了拳头——那手心里还攥着刚发的工钱,厚厚的一叠,是我攒了大半年的探亲路费,是大宝下学期的学费,是小妹过冬的新棉袄。
他看出我难受,连忙把话岔开,笑着说:“你不在家,我把鸡窝翻了新,开春就能多养几只鸡;地里的油菜籽收了不少,卖了钱给你扯块新布做衣裳……”可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着,不敢看我。
我别过脸擦了擦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一边是老李熬得垮掉的身子,一边是家里好不容易暖起来的日子。那二十五块钱,像块烫手的烙铁,攥在手里疼,放下更疼。
这第一个探亲假,终究是我最开心的日子——夫妻能团圆,一家子和和睦睦,老人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夜里躺在挤了好几年的硬板床上,老李的鼾声在耳边响着,混着窗外风吹枣树的沙沙声,竟比在北京那间安静得发慌的屋子更让人踏实。他侧身的时候,胳膊习惯性地搭过来,还是从前那样粗粝,带着地里泥土的劲儿,我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他洗得发白的褂子领口,一股熟悉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心里像揣了块热乎的烤红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亮堂堂的。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手忙脚乱往锅里添水,还不忘回头冲我笑:“给你煮俩鸡蛋,补补身子。”那鸡蛋是家里老母鸡刚下的,剥开来蛋黄黄灿灿,我咬一口,就着他熬的小米粥,暖得从喉咙一直甜到心里。
白天他去地里干活,我在家收拾屋子,晒被子的时候,发现他把我去年寄回来的旧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晚上坐在灯下,他握着我的手,摩挲着我手上洗衣服磨出的茧子,半天没说话,只叹了口气,把我的手往他脸上贴。
临回北京的前一晚,他蹲在院子里抽烟,火星子在黑夜里一明一灭。我坐在他旁边,把攒的零用钱塞给他,他推回来,说:“家里够用,你留着买块香皂,别总用胰子。”我硬塞给他,他攥着钱,手都在抖,过了半天,他突然说:“要不……别去了?我多做点工,总能养活一家子。”我没吭声,只是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和酒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这团圆的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
虽说家里也有糟心事,说起来能气死人。我之前给弟弟相中一门好亲事,谁知道被我姐给退了,说那姑娘个子矮,配不上我弟弟这个瘦高个。她转头给弟弟找了个看着花哨轻浮的,我瞅着就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我不在家,妈也都听我姐的,如今她们正热热闹闹给弟弟操办婚事,新房就用我姐从前住的那间房。前阵子继母带着她的两个女儿跑了,可正房到现在还空着没腾出来。
转年中秋刚过,我揣着攒了许久的念想,第二次回家休假。刚进门就看见老李走路一瘸一拐,他那腿病非但没好,好像还重了些。我拉着他问了半天,他才含糊地说,许是上次喝了酒受了凉,不打紧。可我心里清楚,之前家里人就念叨过,酒后最忌吹冷风,腰腿最容易落下病根。热敷能活络血脉,按揉能松缓肌肉,这些我在信里写了一遍又一遍,却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照做。让他去公社医院找大夫瞧瞧,也没个回音,到底是啥毛病,至今都是个谜。
路上碰到从前文工团的老搭档,我差点红了眼。他们拉着我的手说:“跑那么远干啥?回来吧,咱们一块儿登台唱戏,热热闹闹的,不比在外头孤单强?”我心里一动,回家就跟母亲说了这事,可她一听就翻了脸:“你要是敢回去唱戏,这个家就散了!到时候你就是个流离鬼,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还絮絮叨叨说文工团的人都是心浮气躁的主儿,做事没个准数,就像团里那个男演员,一年到头在外头晃荡,连个影子都抓不住。
看着老李一瘸一拐的样子,我心里急得慌,可转念一想,我不能就这么留在家里。一个月二十五块钱的工资,逢年过节还有加倍的赏钱,这可是全家人的指望啊。思来想去,我只能拉着老李的手再三叮嘱:以后少喝点酒,要喝就喝瓶装的好酒,散装酒虽便宜,可喝着伤身子;要是再觉着腰腿疼,千万别硬扛,赶紧去公社医院找大夫看看。
我弟弟从小就贪玩,长大了更是沾染上赌瘾,偏偏他赌运不错,十赌八赢。可成了亲没过多久,小两口天天打架,那个花哨媳妇一气之下跑了,再也没回来。打那以后,弟弟彻底成了个赌棍,心思全在赌桌上。我拉着他苦口婆心劝:“我十岁就偷米偷豆养活你,十四岁你放牛的时候,我一个人赚工分养着你和妈。赌钱哪有一直赢的,今天赢了明天可能就输得精光,输不起的事儿咱不能碰啊。”可那时候他刚赢了钱,正得意着呢,我说的话他半句都没听进去。
这次回北京,我心里像被撕下了一块肉似的疼。这一年的日子,过得比两年还漫长。夏至前后,老李的信来了,家里又出了事——那个剃头姐夫竟然逃走了。他撇下我姐和三个儿子,欠着两个月房租没交,把值钱的剃头家具都带走了,只留下一把客人坐的高椅子,还有些带不走的零碎。我姐倒是能干,索性把剃头店盘给了另一个剃头匠,结清了账目,带着三个儿子回了娘家。她还跟我说,想着到北京来找份活计。三个儿子帮着家里种地,姐夫是倒插门,孩子们都跟着我家姓邓。母亲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她有了亲孙子。
这是我第三次回老家过中秋,赵家主动准了我的假,实在难得,我心里欢喜得很。特意托人给老李带了一瓶北京的稀罕酒——“燕岭春”,是北京著名酒厂试制的,市面上根本见不到。想着阖家团圆时打开,那微微发绿的酒液,闻着香甜醇厚,老李定会开心。
可他回信说,早已戒了酒,说戒酒之后身子硬朗多了,从前的老毛病也没再犯。我先是替他高兴,转念一想,酒既然用不上,不如送给二爷爷,他是邓家唯一健在的祖辈。赵家姑姑还多塞给我十块钱当过节礼,催着我收拾收拾提前动身。我喜出望外,急忙打点行李就往北京站赶,时间太紧,没来得及通知老李和家里人,想着给他们个意外惊喜。夜里到站,熟门熟路的,也不用他们来接。
早上,我揣着满心欢喜往家走,大路上、小巷子里静悄悄的。到了家门口,却见小门闩着——往常我们从不关门,许是老李攒了些存款,多了份提防心。我便绕进大门,从母亲的柴房那边进了屋。刚一推门,就看见老李和一个女人同盖着一床大被睡在一起。我的脚步声惊了他,他慌慌张张爬起来穿衣。
我看见母亲的房门虚掩着,便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她床前,眼泪忍不住往下掉,两手紧紧捂着胸口,连哭都不敢出声,只能一口一口把眼泪咽回去。母亲睡得正沉,呼吸均匀打着鼾,我站了好一会儿,她都没醒。这时听见厢房的小门响了一声,有人出去了。我回头,泪眼朦胧中看见老李正跪在房门口,眼里也噙着泪。我怕惊醒母亲,连忙做手势让他起来,自己挨着桌子坐下,老李却傻愣愣站着,我指了指凳子,他才坐下。
他身上没有了以往那股熏人的酒气,看起来壮实了不少,气色也好。我重重叹了口气,没说话。他也怕吵醒母亲,只小声对我说:“筱芙蓉,你是个好女人,你不懂男人的苦。”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发颤:“李哥,是我对不起你。”老李双手合十对我作了个揖,低声说:“筱芙蓉,是我对不起你,我犯了罪。”他伸手想拉我,我躲开了,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其实我心里恨不能扑上去和他抱头痛哭,可我随了母亲的洁癖,只觉得他脏,再也不想让他碰我。
我问:“她是谁?”老李说:“是瘫子的老婆,她知道咱妈手里有钱,常来借钱,是她引诱我的,我真的犯了错。”瘫子是矿工,两年前砸伤了腰,瘫在床上,这些我都知道。我对老李说:“我不怪你,也不怪她,可咱们是夫妻啊,往后可怎么办……”我用右手掌侧在左手心上比了个砍的动作,意思是一刀两断。老李急了:“筱芙蓉,你就不能原谅我吗?”我说:“能原谅,可是……”我又重复了那个砍的动作。老李红着眼眶:“筱芙蓉,咱们做了这么多年恩爱夫妻,从没红过脸、拌过嘴,你就不能饶我这一次吗?”我说:“不是这一次,是以后啊……”我摇着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李又要下跪,还要来拉我,我急得跑出门去。他追出来喊:“筱芙蓉,你真铁了心了?”我哭着说:“李哥,我的心是肉长的,怎么会怪你。你照样好好孝顺我妈,别亏待大宝和小妹,咱们名义上还是夫妻,我每月照样给你寄二十块钱——可你告诉我,你能养得起瘫子一家人吗?”老李说:“他们家就瘫子一个人有抚恤金,那女人不是为了钱,就是借着借钱的由头来勾引我,是我经不住诱惑,我犯了罪。筱芙蓉,我现在良心不安,连祷告都不敢了,又不敢跟神父说,怕传出去让人笑话。”我说:“好老李,我回北京后,会替你向神父忏悔。你要记得天天祷告。”
我面上装得冷静又和气,好像真的和他讲和了,可心里却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撕心裂肺。我洗了把脸,叫醒母亲,把钱交给老李,又把带来的东西一一交给他,让他帮忙分送出去,那瓶“燕岭春”就送给二爷爷。那年小妹四岁,大宝六岁,正和我弟弟在村外头玩,我把他们叫回来,挨个亲了亲、抱了抱,把带的吃的、玩的都塞给他们。然后我谎称北京东家有急事,连夜买了回北京的车票——中秋节回乡的票难买,可从家乡去北京的票倒好买,我还买到了特快,第二天下午就回到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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