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路上我留下遗嘱 郝志宏

                                         旅游路上我留下遗嘱
                                                   郝志宏
旅游，是个美好而浪漫的词汇。但人生的旅途中我却多次遭遇挫折，在生活的旅行路上我也多次写下了遗嘱。
  人生有句名言：无知才能无畏。我既然能身背水壶，三次独闯西藏，就是因为我无知，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大千世界里还有没有路的地方，还有喘不上气的地方。
  那是1999年10月中旬，我超额完成了单位规定的全年发稿任务，并认定工作业绩优秀，年终奖非我莫属之后。打起背包就出发，决定去翻越雪山，从新疆进西藏。（此前我曾有从青海和云南成功进入西藏的两次经历。）
  经过充分准备之后，我从哈尔滨出发，途经北京太原兰州进入新疆，乘车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后，经和田顺利到达叶城。准备从那里出发进入西藏。
  我原本想的很简单。以为这里一定有通往西藏阿里的各种车辆，没有客车，就搭货车，没有货车就搭兵车，没有兵车就雇农家的毛驴车。可是我万没有想到，此时已是冬季，大雪封山，所有进藏汽车都停运了。连去昆仑山送燃料和给氧的兵车也停止了。当地人看到我一个单身女子要进藏，他们都睁大了眼睛，用异样的目光看我。好心人劝我，在此地转转后打道回府吧。他们说，这条路氧气稀少，都是雪山，基本就没有路。不但没有外地人走，就是本地人都没有走过。我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吃了秤砣铁了心，八匹马拉不回。果断决定，没有车就自己走。鼓励自己：古代愚公能移两座山，现代的我也能翻过昆仑山。在当地老人的指导下，花高价购买了羊皮睡袋、藏刀、手电筒、打火机等物。还背了一大袋葡萄干和馕饼。
实践体验。不到新疆，不知道中国之大，山东省是一里两里一个村，黑龙江是十里八里一个村，而新疆可就是三百里五百里一个村了。干燥的气候，光秃的大地、稀少的人迹让我走得有些厌倦。脸晒得漆黑，嘴唇干裂，袜子和脚粘在一起，脱都脱不下来。馕饼全都磨成了粉末，吃到口里直掉渣。美丽的风光变得没有味道，无心拍照，无心赏景，来时的新鲜感荡然无存。但继续进藏的决心没有变。
  走了数天，见到一个客站，如同在漂浮的海洋中遇到一块礁石，亲切无比。这里是阿喀孜地区一个有名的大车店。几乎所有进藏的司机都要在这里歇脚、加水、购买干果。客站老板娘告诉我，我已经步行了240多公里，很快就要进入西藏了，从这里到西藏的阿里地区至少有1300公里的路程，几乎都是雪山。气候恶劣，氧气奇缺，最高海拔在6800米，路上有好多石头堆起的敖包都是没有翻过雪山溘死在他乡的。她的话让我直打寒战，我决定住下来。
  两天过去，我终于等来了一位维吾尔族司机米亚孜。听说我要搭他的车进藏，很担心地问我，心脏怎么样？准备氧气袋了？我毫不迟疑地回答：在家里每年都游几趟松花江，不用带氧气袋。尽管如此，好心的维族司机还是在客站里购买了两盒50％的葡萄糖注射液备用。（当地人都认定这个品种的葡萄糖液最好使。）
我终于顺利地坐上了米亚孜的大货车。车门很高，需要有人拉我才能上去。汽车舵楼里很宽敝。司机旁边面是一位在阿里驻军的边防排长，他坐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一个姿势保持始终。后面是上下铺，上铺放些杂物。下面坐着副驾驶，雇车老板和我。
  汽车在没有路的戈壁上颠簸前行。时而汽车爬上雪山，每一个雪山顶上都有彩色的经幡飘荡，那是在保佑过往的车辆一路平安。时而汽车行进在水中，两侧溅起十多少米高的水幕，如同一座永不沉落的战舰。
  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的荒凉：没有植物，没有道路，除了河流、雪山就是碎石。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的自然风光：洁白的云，瓦蓝的天，清澈的河。野骆驼、野马、野鹿与我们近在咫尺，面面相觑。成片的白天鹅和野鸳鸯在湖面上旁若无人地游荡着。我兴奋极了，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一喊停车拍照，一会儿喊停车观光，手舞足蹈，又是喊又是唱又是跳，搞得同行人对我很无奈，都说我头发长见识短。
  汽车已在荒芜的戈壁上颠簸了两天一夜，强烈的高山反应让我昏昏沉沉，头晕、恶心、呕吐、没有食欲、心脏砰砰在打鼓。也不知翻过了几个雪山。听司机说前面是海拔5800米的一个死亡山口，也就是老板娘说有敖包最多的地方，我悄悄数了数自己的脉搏，每分钟134下，这时我想起报纸上曾提示生命的极限是每分钟150下，我更紧张了，一定要下车休息。下车之后，坐在戈壁滩上，享受着和煦的太阳，望着远方的雪山，蓝天、白云，听着淙淙的流水声，我觉得这个地方避风，很静很美，想在这里休息一下，不想跟他们走了。大家劝我，给我喝了葡萄糖水、红牛饮料、速效救心丸，我的心跳都次数都没有减少。我坚持原地休息等后面的车。
  大家商量一下，终于同意了我的要求，给我留下了一个军大衣，两袋葡萄干、杏干和一箱饮料。并说明在前面如遇到下山的车，告诉他们把我捎下去。又告诉我怎样防范野兽。
  大家恋恋不舍地告别，分手时司机米亚孜特意对我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在什么单位工作。以前也有外地人过不去这个坎儿，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挺遗憾的……
  他一说我说明白了，立即从采访本上撕下两页小纸，一页写给单位领导，一页写给我的父母，大致意思是如果我意外遭遇不幸，请他们给我儿子安排工作。想起国外的风俗，我还剪了自己的一缕头发卷在了信里，留给我的儿子作纪念。（这封信和这缕头发，我至今还保存着。）
  米亚孜郑重地把我的遗嘱信揣到了怀里，并给我留下了联系电话，言明在一周之内，无论我是去了阿里，还是返回到页城，一定告诉他，否则他会惦记，也会把我遗嘱按地地址寄给单位。
  米亚孜的汽车开走以后，我展开睡袋，在空旷的雪山脚下整整坐了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我想了一生五十年的事，也想起了很多人。使我体验到了人生的宝贵和对生命的渴望。格外想家，想父母、想单位、想朋友、想同事，连部主任无端枪毙我的稿件、和丈夫吵架这样的烦恼事都变成美好的回忆。我下定决心：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姑娘！快醒醒！这里缺氧，睡觉是很危险的。”到了晚上夕阳落下时，（我感到西部地区的时间和内地相差好几个小时，早上亮天晚，晚上落日晚。）隐约听见有人在叫我。
  他也是一位去西藏送货的维吾尔族司机，名字叫买买提阿木依。他挺奇怪，听了我的诉说后，既不安慰我，也不给我测脉搏，更不给我灌葡萄糖水，而是返身从车上拿出一捆味道很难闻的枯草，用火点燃后，放在我的鼻子下不停地熏，呛得我眼泪鼻泣一大把。我慢慢感到心跳平缓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他又从车上拎下一只活公鸡，（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是往阿里地区送鸡的，车上装了上千只活鸡。）用刀一抹脖子，把鸡血强行灌到了我的嘴里，还用喷灯把那只鸡烤焦，逼着我吃了两只鸡腿。
  吃饱肚子，阿木依不容分说，把我推上了汽车，一气不停地把我带到了西藏阿里。第二天，在阿里那刻有八一军旗图案的石头山下，我找到了米亚孜，取回了我的遗嘱。

  2010年4月15日写于哈尔滨市

旅游，是个美好而浪漫的词汇。但人生的旅途中我却多次遭遇挫折，在生活的旅行路上我也多次写下了遗嘱。

看了郝志宏的旅游日记，为她一路遇到的危险担忧，又佩服她那股什么都不怕的性格，韧劲。

一个创造奇迹的人！真佩服郝志宏她这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