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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上的家 唐德华
岁月漫过流年，那段扎根北大荒的知青岁月，早已深深镌刻进生命的肌理。苦是岁月的底色，乐是心底的光芒，我们在苍茫的黑土地上，以青春为梁，以汗水为瓦，亲手撑起一个简陋却温暖的家，也撑起了对美好生活永不熄灭的向往。 1975年，已是我下乡的第八个年头。作为1966届高中毕业生，年近三十，成家立业顺理成章。那年国庆，我与爱人携手成婚，连队格外照顾，分给我们一间砖瓦新房。屋子不大，土墙斑驳，泥地微凉，却已是当时难得的安稳。五户新婚知青比邻而居，皆是“田”字格局：进门是抵御严寒的门斗，里侧是狭小的厨房，右侧一间卧室兼客厅，后间是储藏室，中间以一堵火墙相隔。就是这样一间朴素到极致的小屋，盛下了我们对家所有的憧憬。
然而，要在北大荒真正安下一个家，何其艰难。我们这群从大城市来的知青，自幼对生活品质格外讲究，总盼着家中规整有序、陈设体面。可当地老职工早已习惯了简朴粗糙的日子，对生活要求极低——几块木板钉在地上，铺上一层塑料布，便是一张桌子；有炕可睡、有饭可吃，便觉心满意足。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让我们的安家之路，从一开始就满是艰辛。 彼时物资极度匮乏，商店无家具可购，一屋一室、一桌一椅，全要靠自己一双手去拼、去寻、去创造。为了凑齐打家具的木料，我提前两年便日夜惦记。好心的老职工从自家柴火垛里挑出几根原木相助，可杯水车薪。师傅看我为难，执意陪我进山寻木。 那一日凌晨，天仍漆黑，我们便推着独轮车出发，跋涉两三个小时，才踏入荒无人烟的深山密林。我们在灌木丛中弯腰穿行，枝桠划破皮肉，也顾不上疼痛。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笔直的水曲柳，又寻得核桃秋、椴树、榆树，整整五根上好木料，沉甸甸装满两辆独轮车。 归途远比来路艰辛。五六百斤的重负压得车轴呻吟，山路泥泞，车轮时常深陷泥淖。上坡躬身奋力，下坡紧握稳控，双腿如同灌了铅。饿了啃几口冻硬的馒头，渴了捧一把路边的残雪。从日暮走到深夜，我们拖着近乎散架的身躯回到连队，整整奔波近七个小时。待木料备齐、剖板晾晒、风干定型，方能动手打造家具。一桩家具，前后耗时半载，其中艰辛，唯有亲历者才懂。 生活里的细碎温暖，同样要亲手创造。睡觉的枕头无处可买，棉花凭票，稻糠过硬，我们便听老职工指点，冒着寒风骑车远赴排水干渠采摘芦棒。手指冻得僵硬，心中却满是欢喜，两大麻袋芦棒，换来两个温暖的枕头，在寒夜里暖了一整个梦乡。
民以食为天，在北大荒更是如此。除了定量供应的粮食和豆油，蔬菜、鸡蛋全靠自留地耕耘。为了围起院子和菜地，我托战友留意树条，也趁拉煤之机进山割条捆扎。荆棘划破手掌，树刺扎进指尖，一趟趟奔波，一点点积攒，终于把小小的院落围出安稳模样。 北大荒的日子，清苦到极致，也艰辛到刻骨。寒风能冻裂肌肤，物资匮乏到连一枚铁钉都要省之又省，衣食住行，无一不需要拼尽体力、耗尽心力。可我们这群知青，从未低头，从未抱怨，更从未放弃对生活的热爱。荒芜的土地，可以种出烟火；清贫的日子，可以活出希望。 日子在汗水与期盼中缓缓前行。1977年10月，广播里传来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中断十年的求学之路重新开启。我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遇，白天劳作，夜晚苦读，最终如愿考上大学。1978年春天，我告别生活十余年的北大荒，走进大学校园，开启了四年的大学生活。 回望那段在黑土地上一砖一瓦筑家的日子，艰辛早已刻进年轮，心底却始终向阳。我们以青春扎根荒原，以双手搭建家园，在艰苦中坚守，在平凡中守望。寒风吹不散热忱，困苦磨不灭初心。原来真正的家，从不在华屋广厦，而在心中有光、身边有人、脚下有土。 北大荒的风雪，淬炼了青春；黑土地的耕耘，丰盈了人生。纵使荒天寒地，亦可筑屋安家；纵使岁月清苦，亦可静待花开。那段安家北大荒的岁月，是汗水浇灌的时光，是双手创造的幸福，更是我一生珍藏的、最朴素也最炽热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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