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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小成子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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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27 23:1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66)
    六十六、勇攀高峰
  随着新闻稿件的不断发表,小成在当地渐渐有了名气,附近十里八村,人们都知道靠山三队有个躺在炕上的“土记者”。可人们那里知道,如今这位“土记者”,又有了新的苦恼。
  写了一年多的新闻稿,小成渐渐感到,由于无法走出家门去深入采访,只能间接地听别人讲述外面发生的事情,有时难免失误,而且许多事情传到他耳朵时,往往已失去时效。尤其小成所住的地方,毕竟是个只有二十多户的小山村,日子人们天天过,而新闻却不能常常有,以致使小成常常“无米下锅”。他苦苦思索着,决心再寻找一条新的,更适合自己走的路。
  路,终于找到了!小成发现,近来报刊上经常刊登一些漫画。漫画这种形式,生动活泼,辛辣有趣,通俗易懂,反映各种问题,或褒或贬,方便快捷,深受人们喜爱,而且绘画比较简单,易于掌握。
  山沟里找不到会画漫画的老师,书店里也买不到这方面的书籍,性格倔强的小成决心克服困难,自学漫画。小成自费订阅了七八种报刊,每天报纸一到,他就把上面的漫画剪下来,认真研究揣摩,寻找其中的规律特点,然后反复临摹。
  小成坐不起来,只有一双变了形的手,勉强可以在胸前小范围活动。他把两条僵直的腿挪到炕外,让父亲把他的头和后背高高垫起,然后他一手托着画板,一手拿毛笔,画了起来。变了形的双手和胳膊不听使唤,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忽粗忽细,稍不留意,墨汁就洒得衣服、被褥上,到处都是……每画上几笔,小成便累的直喘粗气,再画几笔,汗珠便一串串从额头上流下来。
  “你这不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嘛!”看到儿子这副模样,父亲心疼了,劝阻说:“我有退休金你有生活费,咱不缺这几个稿费花,算了吧。有这工夫,你还不如听听收音机,看看书呢。”
  小成擦去脸上的汗水,默默摇摇头。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外面的蚊虫小咬飞进屋里,在墨盒里打滚、在画面上乱爬、有的还往小成鼻子耳朵里钻,搅得他无法画画。为了对付它们,他让父亲买来敌敌畏洒在屋里,关上门窗,然后继续作画。浓烈的药味熏得他头昏脑涨,一阵阵总想呕吐。
  严冬到了。深夜,屋里冷得像个冰窖,还在画画的小成冻得双手托不住画板,拿不住笔。他就让父亲用最大的茶缸,装满热水放在身边,冷了他就捧着茶缸焐上一会儿,暖和过来了接着再画。
  半年多过去了,小成基本上掌握一些漫画的构思方法和绘画技巧,他开始创作并向报刊投稿:一幅、两幅、三幅……十幅……二十幅……三十幅……都石沉大海。小成泄气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把漫画看得太简单了,而且自己没有绘画的天赋。他心灰意冷,一连数日没有摸笔。
  一天,小成在报刊上看到一篇文章,说我国著名漫画大师华君武老先生,当初学画的时候也是屡投不中,但他毫不气馁,仍坚持不懈,直到投出第二百O一幅才被报刊采用。文章后面还加了编者按,说如果当初华老先生缺少投出第二百O一幅的勇气,恐怕今天他就不会成为享誉世界的漫画大师了。华老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深深感动了小成,他又拿起了画笔。
  又是几十个日日夜夜过去了,小成的第一幅漫画作品终于发表了!虽然那幅作品只有火柴盒大。小成躺在炕上挥舞着散发油墨芳香的报纸,激动得连声高喊:“我成功啦!我成功啦!”那天晚上,他兴奋得一夜没能合眼。
  经过近一年的不懈努力,小成终于闯出一条更适于他走的路。从此,他和漫画结下不解之缘。漫画不仅进一步改变了他的命运,使他步入人生的辉煌阶段,而且后来当他陷入困境,是全国漫画界众多相识、和不相识的朋友帮助了他,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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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30 11: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2-12-30 11:52 编辑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67)
      六十七、天高任鸟飞
  1983年,元旦刚过。一股强尽的春风,由南到北,吹遍了神州大地,全国广大农村在党中央指引下,相继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从前合作社、人民公社实行多年的土地集体耕种,年终统一分配的生产模式被彻底打破了。社员们——不,现在应该说农民们(原来的人民公社已经改名为乡,生产队已经改名为村),家家户户都分到了责任田,有的还分到了大牲畜。生产再也不搞“大帮哄”了,广大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涨。轰轰烈烈的农村改革,如火如荼的农村生活,为小成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农村的巨大变化,农民的喜怒哀乐,农民的愿望与呼声……都成了他笔下的素材。
  小成家分到了十二亩责任田,不用他和父亲操心,乡亲们早已替他们把地侍弄得干干净净。乡亲们认为,只有这样,才是对小成最好的报答。
  解除了后顾之忧,小成在为孩子们补习功课之余,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漫画创作、宣传改革、办文化室和帮助乡亲们发家致富上。乡亲们有事没事都喜欢到小成家坐坐,跟他聊天,听他念报纸,讲党在农村的有关政策、讲外地科学种田发家致富的经验。在与乡亲们交谈中,小成了解到,许多人认为,自己家人多地少,难以致富。针对这种情况,小成劝说他们,不要光盯着脚下的几亩土地打主意,要千方百计发挥自己一技之长。听了他的劝说,乡亲们有的开了豆腐坊,有的贷款从外地购进良种绵羊,当了养羊专业户,有的买了小手扶,农忙时种地,农闲时跑运输,有的到外地承包大片土地,办起了家庭农场……年底,这些人的收入都冒了尖。小成立即把这件事进行艺术加工,画成一组漫画。为了扩大宣传效果,他还精心地为漫画配上了通俗易懂的快板诗:
    
    老李小许和大齐,
    三家各种一垧地,
              人多地少难致富,
    凑在一起想主意:
                     
    大齐办起养猪场,
    让出自己那份地,
    小许供给他饲料,
    拉回粪肥去上地,
                       
    老李开了豆腐坊,
    发挥一身好手艺,
    小许供应他大豆,
    豆腐渣子卖大齐。
                       
    多种经营巧安排,
    人尽其才地尽力,  
    家家收入都冒高,
    人人欢天又喜地!
  
  这组配了诗的漫画,很快在报刊上发表了,乡亲们争相传阅,都夸小成这个点子想得好。
  地还是这些地,人还是这些人。北岗乡,这个过去经常吃返销粮的地方,实行家庭连产承包责任制仅仅一年,奇迹出现了,农民们家家户户丰收的粮食堆满了场院。然而,没过几天,农民们眉梢上的喜悦不见了,一个个都为卖粮发了愁。
  腊七腊八,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听说粮库开始收购粮食了,农民们半夜就爬起来,冒着严寒,摸黑赶着一辆辆装满粮食的大车、爬犁、或开着手扶,从几里甚至十几里外来到粮库,在大门外排起长队。
  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农民们搓着手,跺着脚,瑟缩着身子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又熬到日上三竿,粮库的大门终于开了。不想里面的工作人员虽然上了班,但抽烟的抽烟,看报的看报,喝茶的喝茶,烤火的烤火,工作起来磨磨蹭蹭,慢慢腾腾,半天收不了几份。冬季天短,下午三点多钟天就黑了。在风雪中冻了半宿又冻了一天的人们,只好赶车回家,第二天半夜再来……有的人一连排了五六天队,也没能卖上粮食。
  “我说小北京,你能不能替我们往上反映反映?”一天晚上,眉毛胡子结满冰霜的老队长和一帮乡亲推开了小成家的房门。“照这样下去,我们啥时候能卖上粮啊,眼瞅快过年了,谁家不等钱用啊!”
  “行!”望着乡亲们那希冀的目光,小成一口答应下来。
  乡亲们陆续告辞了。小成拿出纸笔,在灯下凝神思索,他要把粮库的这种官商作风,农民卖粮难的情况,用漫画的形式反映给党报,替广大农民发出呼吁。
  夜深了,父亲一觉醒来,发现小成手托画板,还在凝神作画。炉子里的火早已熄灭,屋里寒气袭人。
  “别画了,快睡吧。”父亲心疼地催促儿子。
  “今夜一定得画完,明天早上还得寄出去呢。”小成头也不抬,仍旧画着。
  父亲叹口气,默默披上棉衣,下地劈了几块木头,重新生着炉子。
  第二天早上,父亲一觉醒来,见电灯还在亮着,小成歪着头,靠在背后的枕头上睡着了。他身边放着一堆凌乱的稿纸和一幅画好的漫画。父亲拿起被子,轻轻盖在小成身上。
  反映农民卖粮难的漫画见报后,立即引起有关部门和粮库领导的高度重视,采取紧急措施,加快了收粮进度。农民卖粮难的问题解决了,乡亲们都夸小成又为大家办了件好事。
  学校放寒假了,小学生们像一群欢乐的麻雀,唧唧喳喳,涌进小成的家门,一双双小手把成绩单举到了他们的辅导员面前:
  “叔叔,我在年级里考了第一!”
  “我考了第二!”
  “我考了第七!”
   …………
  “好啊,好,好!”小成心里像喝了蜜,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涌上心头。
  “我也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今年我被《牡丹江日报》和《黑龙江农村报》评为了优秀通讯员!”小成说着从身边抽屉里,拿出两个刚收到的报社颁发的大红证书。
  孩子们争相传看,羡慕不已。忽然,狗子笑着说:
  “叔叔,你得请客!”
  “对,叔叔,你得请客!”孩子们一齐叫起来。
  “好,好,我请客!”小成笑着指指炕梢箱子上的小筐,“那里有炒熟的瓜籽,你们随便吃吧。”
  孩子们笑着一哄而上,小半筐瓜籽,倾刻间被“抢”个精光。
“别光顾吃,吃完每人写一篇作文,”小成笑着说,“嗯……题目嘛,就叫寒假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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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3-1-1 21:4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68)
      六十八、山村夜话
  夜幕降临,天空像清水洗过的玻璃,暗蓝深邃,满天星斗眨着眼睛。
  吃过晚饭,小成的文化室又热闹起来。小青年们有的看书看报,有的下棋,几个年岁大的围着火炉,一边喝茶一边聊天。父亲不时地往炉子里添着木柴,炉子上的水壶,吱吱叫着。老队长喝了一口浓茶,咂了咂嘴,笑着说:
  “我也不知道这是咋地了,晚上除了别出门,一出门,两只脚不知不觉就走这来了。大哥,你家都快成俱乐部啦!”
  “可不是咋地。”父亲往壶里续了点水,“也好,省得闷得慌,大长夜,呆着干啥。”
  “我也是,晚上不来这坐会儿,就觉得好像有点什么事没干似的。”会计老好脱掉大头鞋,拽出被汗水溻湿的鞋垫在炉子上烤着,“一年到头,大爷家这茶叶、烟、电费可搭老鼻子了。”
  “搭的没有赚的多。”父亲呵呵地笑了,“要不是队里把我们爷俩照顾的这么好,想招待大伙,我还拿不出来呢!……唉,说一千道一万,还是现在的政策好啊!”
  “想起文化大革命那阵子,真觉得好笑。”老队长感慨地说:“你说那时候,人都怎么啦,一个个全都像着了魔似的,你整我,我整你,到底图希个啥呀?”
  “图希啥?还不是图希升官、往上爬!”老保管插了一句。
  “我看也不全是。”老王头从嘴里抽出小烟袋,在炉台上磕了磕,“那会儿,工作队一进村就挨家豁拢(宣传鼓动),你不提意见不跟着干行吗?不干就说你不革命,不革命就是反革命,反革命就得挨整,谁不怕呀!”
  “叫我说,宁可挨点整,也别整人。”老好穿上大头鞋,端起茶杯,“六队的张大牛,当初整人整得多凶,用皮带把人抽得满地滚,皮带卡子都打飞了,现在可好,落了个打人凶手,蹲了笆篱子。你再看看咱队、一队、二队、四队、五队当初的那些积极分子,动手打人的,现在哪个不是灰溜溜的抬不起头来。”
  “咳,这也不能全怪他们,”父亲又往壶里续了点茶叶,“那是搞运动嘛,年轻人、老百姓,谁能看出那么远?早知道尿炕,不就睡筛子啦。”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老队长忽然提出一个大家都埋在心里的问题:
  “哎,你们说,现在把地都分了,过几年能不能再来个什么运动,把地都收回去?我包了好几百亩地还请了帮工,到时候能不能像当年土改似的,把我打成地主、富农?要是那样可倒大霉啦。”
  “这……难说呀,”老古头咳嗽一阵,“你说这些年搞了多少运动?左一个,右一个,大的套着小的,小的连着大的……像烙烧饼似的翻过来掉过去,来回折腾!叫我看呐,不管做啥事,还是悠着点好。”
  “这……”几个雇过帮工的人,眼里露出惶恐。
  关键时刻,一直躺在炕上听人们唠嗑的小成说话了:“大家把心搁回肚里吧。文化大革命给咱老百姓,给国家造成的灾难和损失,可以说都是空前的,甚至是无法估量的,要是再来这么一次,非得亡党亡国不可。党中央早就制定了从根本上防止再发生……”
  小成正说着,房门“哐”一声开了,牛占林晃晃悠悠走进来。这个在文革中与其兄牛占山一起机关算尽,专门整治别人的人,到头来自己也挨了整,哥俩不但丢了乌纱帽,双双进了牛棚,牛占林的老婆还同他离了婚。从此,牛占林成了光棍,整天像丢了魂似的,喝得醉熏熏的东游西荡。
  “郝……郝德忠在……在这没有?叫……叫他过来!”牛占林来到里屋,倚着门,嘴里呼呼喷着酒气。会计老好连忙起身:
  “啥事呀三哥?”
  “你他妈少……少在我面前装……大瓣蒜!我问你,这地你是咋分的?别人都分好的……鸡刨狗啃,没人要的地分……分给我了,我他妈种了一年地,连……连种子都没收回来。”
  “再好的地你不侍弄,它也不打粮!”老队长顶了他一句。
  “呃,我……我没跟你说话。”牛占林翻了翻两只老鼠眼。
  “地是大伙抓阄分的,”郝会计接过话头,“当时你没在家,你外甥替你抓的。你要是不满意,队里有机动地,等过完年,给你调换调换。”
  “少……少他妈在我跟前来这套!呃……”一股食物涌上嗓子,牛占林把它又咽了下去,“老子当队长、当会计那会儿……你不就是个小……记工员嘛!邓小平上台,你们这些地富反坏,狗……狗崽子都还阳啦……哼,别高兴的太……早喽,还有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呢!……”
  “喝几盅猫尿,跑这胡吣来了,把他哄出去!”几个看书的小青年忍不住了,有人愤愤地说了一句。
  “咋地,这是你家呀?”牛占林晃着身子,转动脑袋,寻找撵他出去的人。
  “算了,算了,他喝多了,大伙别跟他一样。”父亲一面劝说大伙,一面把自己的凳子让出来:“来,占林,坐这吧。”
  牛占林一屁股坐下去,顺势拉住父亲一只胳膊,“呜呜”地哭起来:“大叔,我们牛家……对不住你……”
  父亲抽出胳膊,淡淡一笑:“过去的事,我早忘了。”
  “大叔,我这辈子,算彻底完了……”牛占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更伤心了。“老婆走了,家也没了,现在落个人不人鬼不鬼,走到哪,连条狗都不如啊……”
  “你咋这么想不开呀,”父亲点燃一支烟,“运动时做错事挨过整的人多了,又不光你一个。跌倒了爬起来,接着往前走就是了,谁像你,趴在地上不起来。”
  “就是,连吃屎孩子都不赶不上!”古文进接了一句。
  人们哄堂大笑。牛占林被激怒了,红着脸,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你们……你们笑个……屁!”不想一个“屁”字出口,伴随着一个酒嗝,一股粘稠的液体带着难闻的气味,“哇”地一声,从嘴里喷射出来。
  “哎呀,臭死啦!”
  “真不文明,随地大小便!”
   …………
  几个小青年捂着鼻子逃出屋子。
  牛占林在屋里呆不下去了,摇摇晃晃地向外面走去,一面走一面哭咧咧地唱起来:“我本是条鲤鱼没成龙,落在浅水沤麻坑,有朝一日风雷动……”
  老古头叹了口气:“这酒,是敬神佛的,要是让黄鼠狼、豆杵子(一种类似老鼠的小动物)喝喽,准得现原形!”
  人们又是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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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1 21:5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68)
      六十八、山村夜话
  夜幕降临,天空像清水洗过的玻璃,暗蓝深邃,满天星斗眨着眼睛。
  吃过晚饭,小成的文化室又热闹起来。小青年们有的看书看报,有的下棋,几个年岁大的围着火炉,一边喝茶一边聊天。父亲不时地往炉子里添着木柴,炉子上的水壶,吱吱叫着。老队长喝了一口浓茶,咂了咂嘴,笑着说:
  “我也不知道这是咋地了,晚上除了别出门,一出门,两只脚不知不觉就走这来了。大哥,你家都快成俱乐部啦!”
  “可不是咋地。”父亲往壶里续了点水,“也好,省得闷得慌,大长夜,呆着干啥。”
  “我也是,晚上不来这坐会儿,就觉得好像有点什么事没干似的。”会计老好脱掉大头鞋,拽出被汗水溻湿的鞋垫在炉子上烤着,“一年到头,大爷家这茶叶、烟、电费可搭老鼻子了。”
  “搭的没有赚的多。”父亲呵呵地笑了,“要不是队里把我们爷俩照顾的这么好,想招待大伙,我还拿不出来呢!……唉,说一千道一万,还是现在的政策好啊!”
  “想起文化大革命那阵子,真觉得好笑。”老队长感慨地说:“你说那时候,人都怎么啦,一个个全都像着了魔似的,你整我,我整你,到底图希个啥呀?”
  “图希啥?还不是图希升官、往上爬!”老保管插了一句。
  “我看也不全是。”老王头从嘴里抽出小烟袋,在炉台上磕了磕,“那会儿,工作队一进村就挨家豁拢(宣传鼓动),你不提意见不跟着干行吗?不干就说你不革命,不革命就是反革命,反革命就得挨整,谁不怕呀!”
  “叫我说,宁可挨点整,也别整人。”老好穿上大头鞋,端起茶杯,“六队的张大牛,当初整人整得多凶,用皮带把人抽得满地滚,皮带卡子都打飞了,现在可好,落了个打人凶手,蹲了笆篱子。你再看看咱队、一队、二队、四队、五队当初的那些积极分子,动手打人的,现在哪个不是灰溜溜的抬不起头来。”
  “咳,这也不能全怪他们,”父亲又往壶里续了点茶叶,“那是搞运动嘛,年轻人、老百姓,谁能看出那么远?早知道尿炕,不就睡筛子啦。”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老队长忽然提出一个大家都埋在心里的问题:
  “哎,你们说,现在把地都分了,过几年能不能再来个什么运动,把地都收回去?我包了好几百亩地还请了帮工,到时候能不能像当年土改似的,把我打成地主、富农?要是那样可倒大霉啦。”
  “这……难说呀,”老古头咳嗽一阵,“你说这些年搞了多少运动?左一个,右一个,大的套着小的,小的连着大的……像烙烧饼似的翻过来掉过去,来回折腾!叫我看呐,不管做啥事,还是悠着点好。”
  “这……”几个雇过帮工的人,眼里露出惶恐。
  关键时刻,一直躺在炕上听人们唠嗑的小成说话了:“大家把心搁回肚里吧。文化大革命给咱老百姓,给国家造成的灾难和损失,可以说都是空前的,甚至是无法估量的,要是再来这么一次,非得亡党亡国不可。党中央早就制定了从根本上防止再发生……”
  小成正说着,房门“哐”一声开了,牛占林晃晃悠悠走进来。这个在文革中与其兄牛占山一起机关算尽,专门整治别人的人,到头来自己也挨了整,哥俩不但丢了乌纱帽,双双进了牛棚,牛占林的老婆还同他离了婚。从此,牛占林成了光棍,整天像丢了魂似的,喝得醉熏熏的东游西荡。
  “郝……郝德忠在……在这没有?叫……叫他过来!”牛占林来到里屋,倚着门,嘴里呼呼喷着酒气。会计老好连忙起身:
  “啥事呀三哥?”
  “你他妈少……少在我面前装……大瓣蒜!我问你,这地你是咋分的?别人都分好的……鸡刨狗啃,没人要的地分……分给我了,我他妈种了一年地,连……连种子都没收回来。”
  “再好的地你不侍弄,它也不打粮!”老队长顶了他一句。
  “呃,我……我没跟你说话。”牛占林翻了翻两只老鼠眼。
  “地是大伙抓阄分的,”郝会计接过话头,“当时你没在家,你外甥替你抓的。你要是不满意,队里有机动地,等过完年,给你调换调换。”
  “少……少他妈在我跟前来这套!呃……”一股食物涌上嗓子,牛占林把它又咽了下去,“老子当队长、当会计那会儿……你不就是个小……记工员嘛!邓小平上台,你们这些地富反坏,狗……狗崽子都还阳啦……哼,别高兴的太……早喽,还有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呢!……”
  “喝几盅猫尿,跑这胡吣来了,把他哄出去!”几个看书的小青年忍不住了,有人愤愤地说了一句。
  “咋地,这是你家呀?”牛占林晃着身子,转动脑袋,寻找撵他出去的人。
  “算了,算了,他喝多了,大伙别跟他一样。”父亲一面劝说大伙,一面把自己的凳子让出来:“来,占林,坐这吧。”
  牛占林一屁股坐下去,顺势拉住父亲一只胳膊,“呜呜”地哭起来:“大叔,我们牛家……对不住你……”
  父亲抽出胳膊,淡淡一笑:“过去的事,我早忘了。”
  “大叔,我这辈子,算彻底完了……”牛占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更伤心了。“老婆走了,家也没了,现在落个人不人鬼不鬼,走到哪,连条狗都不如啊……”
  “你咋这么想不开呀,”父亲点燃一支烟,“运动时做错事挨过整的人多了,又不光你一个。跌倒了爬起来,接着往前走就是了,谁像你,趴在地上不起来。”
  “就是,连吃屎孩子都不赶不上!”古文进接了一句。
  人们哄堂大笑。牛占林被激怒了,红着脸,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你们……你们笑个……屁!”不想一个“屁”字出口,伴随着一个酒嗝,一股粘稠的液体带着难闻的气味,“哇”地一声,从嘴里喷射出来。
  “哎呀,臭死啦!”
  “真不文明,随地大小便!”
   …………
  几个小青年捂着鼻子逃出屋子。
  牛占林在屋里呆不下去了,摇摇晃晃地向外面走去,一面走一面哭咧咧地唱起来:“我本是条鲤鱼没成龙,落在浅水沤麻坑,有朝一日风雷动……”
  老古头叹了口气:“这酒,是敬神佛的,要是让黄鼠狼、豆杵子(一种类似老鼠的小动物)喝喽,准得现原形!”
  人们又是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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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3-1-2 07:23 | 显示全部楼层
越看越高兴,云过天更晴。
人活一口气,时势造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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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3 19:0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69)
      六十九、“地下工作者”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经历过痛苦的绝望和徘徊之后,昂扬奋起的小成,终于在社会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以满腔的热情,最大限度地发挥着身体里的能量,凡是对国家、对社会、对乡亲们有益的事他都竭力去做。与此同时,他的漫画创作,也进入一个崭新阶段。他以切身感受,饱满的激情,用手中的画笔不遗余力地歌颂党、歌颂社会主义、宣传改革、鞭挞假丑恶、颂扬真善美、抨击腐败和社会上的各种不正之风。从机关到企业,从商店到学校,从农村到城市,他的笔触无处不到。由于他的漫画来源于生活,切中时弊,受到越来越多的人们的喜爱。漫画的成功,给小成带来喜悦,带来荣誉。然而,也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春节后的一天上午,父亲到粮库买豆油。排了半天队,好不容易到了近前。
  “你是哪个队的?”一个留着两撇小黑胡,负责开票的工作人员问。
  “靠山三队,怎么啦?”父亲感到有些奇怪。
  “打听个人你认识不?”
  “差不多都知道……”
  “高小成,就是画漫画的那个。”
  “他是我儿子,你找他……?”
  “你儿子挺能啊,他算干什么吃的?”小黑胡陡然变色,两眼射出凶光。
  “我儿子他……他怎么啦?”父亲被吓坏了,连连后退。这时,又有两个年轻工作人员,骂骂咧咧地凑过来。
  “老东西,装什么蒜!”
  “我们招他了惹他了,他凭什么画漫画糟践我们?”
  “他这是无中生有!妈的……”
  三个年轻人把父亲围在当中,六只胳膊推来搡去。父亲头上的帽子、手中的油桶掉在地上。
  “同志,你们……你们听我说,我儿子跟你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他画漫画,对事不对人……”父亲在慌乱中解释着,忽然脚下被绊了一下,“咕咚”一声,摔倒在地。
  “不好啦,老头脑袋磕出血啦!”围观的人们一阵骚动,有人上前搀扶起父亲,有人挤到三个横眉立目的年轻人近前,息事宁人地劝道:“算了,算了,拉倒吧。这么多人还等着买油呢!”
  小黑胡仍然余怒未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父亲骂道:“老东西你听者,回去告诉你那个瘫巴儿子,叫他等着,哪天我非面糊了(痛打一顿)他不可!”
  看着眼前的场面,听着这恶狠狠的声音,父亲不禁想起文化大革命中挨批斗、被抄家的情景。小成瘫在炕上动不了,这要是打到家里来,骨瘦如柴的小成,如何经受得住?父亲又急又怕,只觉胸口发闷眼前发黑,刹那间,天旋地转……
  父亲昏倒在路上,乡亲们把他背了回来。
  “爸,您怎么啦?爸,您说话呀!”看到父亲头上的血迹,小成被吓坏了,他一声接一声地叫着父亲。过了许久,父亲慢慢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小成,哆哆嗦嗦抓起窗台上的小药瓶,倒出几粒放进嘴里:
  “别,让我好好……歇会儿……”父亲说罢,昏昏睡去,直到傍晚才醒来。父亲吃力地支撑起身子,把买豆油时的遭遇说了一遍,老泪纵横地规劝儿子:
  “……往后别画了。我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活几天?你就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吧,就算我这当爹的求你了……再这样下去,往后再来个运动啥的,可咋整啊!人哪,都是借着运动整人……”
  这时,小成不禁想起另外两起因漫画引起的风波。他发表的头一幅漫画,批评了乡卫生院药房工作人员擅自离岗,使前来就医的患者不能及时取药。结果卫生院领导大为恼火,对前去看病的父亲发了一通脾气。父亲又气又怕,回到家整整在炕上躺了一天,小成也整整一天没吃到东西。另一起是春节期间,乡里举办迎新春书画展,小成的一幅批评某些干部不执行计划生育的漫画被展了出来。不料,外村的一个妇女主任看了,气得暴跳如雷,一口咬定漫画中的人物就是她,要兴师问罪,幸亏乡文化站站长小董及时阻拦,平息了这位主任的怒火,这才使小成幸免于难。
  “成啊,就当可怜可怜你爹吧,可别再画了,我这身子骨,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望着父亲那衰老枯瘦、满是泪水、痛苦中带着惊悸的脸,听着父亲那一声声悲悲切切乞求的话语,小成心如刀搅。他知道,父亲这不是一般的乞求,是发自心灵深处的恐惧,是饱经沧桑的父亲,在经历多次运动冲刷荡涤之后,形成的一种特殊心态。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事,对领导惟命是从,从不对自己的命运感到半点不公,即使自己合法权益受到侵害也不去抗争,一切听天由命,一切都为了两个字“平安”。只要能平平安安对付活下去,便心满意足,别无它求。正因如此,村里的人们送给他一个外号,“知足老头”。如今父亲已是垂暮之年,刚刚过上几天平安日子,却因为儿子的几幅漫画,闹腾得整天心惊肉跳,坐卧不宁。父亲衰老多病的身体,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万一再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意外打击,后果不堪设想。小成忽然意识到,他离不开父亲。三岁便失去母爱的小成,靠着父亲的呵护长大。他清楚地记得,小时侯有多少个夜晚,他已入睡,上班晚归的父亲把买回来的水果洗净包好,悄悄放在他的枕边。有多少个深夜,父亲发现他身体不适,背着他穿过一条条黑糊糊的街巷,叩开了医院的大门。三年自然灾害时,为了让正在长身体的小成和太平吃得饱一些,父亲勒紧裤带,饿得全身浮肿……尤其小成修筑战备工程病倒以后,父亲每天端水端饭,端屎端尿地照料他。为了小成,父亲熬干了血汗。小成扪心自问,作为儿子,自己报答了父亲什么呢?没有,什么也没有。如今父亲到了晚年,只向自己提出这么一点点可怜的要求,自己有什么理由拒绝呢?想到这里,小成含着眼泪说:
  “爸,我答应你,以后,再……再也不画了。”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父亲叹口气,“粮库的那几个人,还要上咱家来闹事呢,得想想法子……”
  “您别怕,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了。”
  “唉,还是防着点好啊……”
  这天晚上,小成失眠了。虽然嘴上答应父亲不再画了,可他心里那种对事业、对漫画的执着追求又怎能割舍!早在少年时代,小成就有过许多美好理想。最初,他想当一名飞行员,驾驶银燕,在蓝天上翱翔;后来又想当一名勘探队员,跋山涉水,到人迹罕至的森林大漠,为祖国寻找丰富宝藏;再后来,他又想当一名优秀的足球运动员,驰骋在绿茵场上,为国争光……随着年龄增长社会环境不断变化,小成这些理想,一个接着一个泡沫般破灭了。小成犹如一粒小小的草籽,被狂风吹上天空,几经飘零,终于落到地上,生出了根。从此,他再也不去做那些绚丽而飘渺的梦,而是以他全部的爱,全部的生命和热情,紧紧地去拥抱脚下这片热土。
  如今,小成在生活中找到了位置——漫画创作。只有在这个领域,才能最大限度发挥他的聪明才智,体现他的人生价值。他清楚地知道,他已是全身僵直的废人,除了漫画创作之外,再也找不到比这更适合他的工作。尤其是,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他亲眼目睹了身边发生的巨大变化。同时也发现许许多多新问题,听到许许多多农民的愿望和呼声,他多想把这一切用手中的画笔宣传出去啊!报刊需要漫画,农民需要漫画,而他自己更离不开漫画!可是,小成同样又不能没有父亲,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亲,谁能几十年如一日,这么精心地照料他呢?他不敢想像,一旦离开父亲,他将如何生存下去……一连几天,小成沉默寡言,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仿佛又回到从前。
  第五天早上,小成刚刚睁开眼睛 ,父亲端来一盆清水,拿来刷牙用具,等他洗漱完毕,又端来热气腾腾的饭菜。
  小成向父亲脸上看了一眼,父亲的头发乱乱蓬蓬的,眼窝深陷,两只浑浊的眼里布满了红红的血丝,满是皱纹的脸比以前更加消瘦。他心里一阵酸楚,不忍再看,忙把目光移开了。
  “唉,你的心思我知道,想画就画吧。”父亲用爱抚的目光看着小成,“都怪我不好,要不是受我株连,你哪能落到这山沟子里,哪能成了这样……”父亲泪眼朦胧,又重复起他那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整天趟在炕上,什么人间的幸福都享受不到。村里和你一般大的孩子,哪个不娶妻生子,你要是不残废……”
  “爸,我不怪您,”小成忙安慰父亲,“有您在身边,我就知足了。”
  “唉,这回我想好了,现在你就这么一点嗜好,无论如何我也得支持你。往后,该咋画还咋画吧,只求老天保佑,平平安安……”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小成眼里闪出泪花,激动地说:
  “爸,我也想好了,以后我偷着画,换个假名(笔名)发表作品,这样别人不知是我画的,就不会找咱的麻烦了……”
  “这……行吗?”父亲半信半疑。
  “行,绝对没问题!”
  从这以后,报刊上出现一个新的漫画作者的名字“高歌”,而“小成”却不见了。除了父亲谁都不知道,这些署名“高歌”的漫画,都是小成白天在与人们交谈时,不动声色地找好素材,夜深人静之后打开电灯,悄悄绘制完成的。
  这个秘密,一直持续半年多,直到后来一位记者披露此事,人们才得知,原来“高歌”就是他们身边的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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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5 22:1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70)
  七十、田园生活
  山上的积雪融化了,汇成无数条涓涓细流,欢笑着跑下山坡。一望无边的大水库,又蓄满了清亮亮的雪水,远远望去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群山、蓝天和白云。田野里拖拉机在轰鸣。
  吃过早饭,小成趴在炕上,又专心地朗读起他的课文。为了提高自己的文化素质,近来他又参加了黑龙江大学的中文函授学习。
  “噫吁兮,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父亲沏了一壶茶,抱了两捆羊草,坐在屋檐下编起了鸡葫芦。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听着背后传来的朗朗书声,父亲脸上露出惬意的微笑。
  “大爷,忙着哪!”一声清脆的车铃响,乡文化站站长小董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呦,站长来啦!”父亲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把客人引进屋。
  “伙计,近来身体咋样?”小董握住小成的手摇了摇。
  “挺好的,就是站不起来。”
  “咳,你要是站起来了,恐怕这村子就搁不下你喽!”小董爽朗地笑了。
  “喝茶吧。”父亲把一杯新沏好的茶,放在桌上。
  “谢谢。”小董冲父亲笑笑,问:“大爷,今年高寿啦?”
  “七十三,坎儿。”父亲点着烟,吸了一口,“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大爷真会开玩笑,”小董喝了口茶,“大爷,就您这身子骨,我看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上哪活那些年去!”父亲笑了,把烟、火柴往桌上一扔,说:“你们聊吧。”便又到外面编鸡葫芦去了。
  小董和小成聊了起来,告诉小成,他的一组漫画在鸡密虎三县联办的画展上获得了特别奖。接着又说:
  “哎,对了,有这样一个素材,你看能不能画?咱乡政府有几个干部特爱吃鸡,而且专吃小公鸡,一下去检查工作就叫村里用小公鸡招待他们。一来二去吃了一冬。今年春天该孵小鸡了,这下可抓瞎了,那一片村子没了公鸡,母鸡下的蛋都不好使。没办法,那几个村的农民只好垮着篮子,四处去淘换种蛋……”
  “嗯,这个素材不错。”小成听了连连点头,“可惜,现在我已经不画了。”
  “什么,你不画了?”小董急了,“你的事迹我都报到县里了,文化馆孙馆长、徐书记还要来看你呢。今天,我就是专门给你提供这个素材来的!”
  小成把几个月前父亲去卫生院买药遭到院长训斥,去粮库买豆油遭人围攻,及那些人还要打上门来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为了免遭意外,他只好停笔了。
  “哎,别价,再有这事你找我!”
  “找你?算了吧,等发生意外,找谁都晚了。”小成拿定主意,自己偷着画画的事,对谁都不说。
  “伙计,你听我说呀,我不行,可我能替你向上反映嘛……”小董摆出一副非把小成说服不可的架势。这时又是一声车铃响,乡邮员小崔拿着一大摞报纸进了屋,见小董坐在这里正和小成说话,不由一愣:
  “你怎么跑这来了,吴书记到处找你呢!”
  “找我?”小董也一愣,旋即一拍大腿:“糟啦,今儿头午有个会,吴书记的讲话稿还在我兜里呢!”
  小董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对小成说了句改天再唠,慌慌张张走了。小崔放下报纸,接过小成递过来的印章在投递卡上按了一下,随后追了出去。
  小成拿起新来的报纸,轻轻一抖,一封信从里面滑落下来。他捡起一看,立刻高兴地叫道:
  “爸,快来呀,单位来信了!”
父亲闻声进屋戴上花镜,拆开一看,脸上露出笑容,只见上面写着:
  
  高士英同志:
    告诉你个好消息,关于文革期间下放人员的工资补
  发问题,现在市里下了文件全部补发。请你见信后,把
  你在农村期间劳动收入情况,详细写明加盖大队公章后,
  马上寄来……
  “爸,您要成财主啦,这回单位能给您补发好几千块呢!”小成兴奋地说。
  “别高兴太早,到手才算呢!”父亲嘴上这么说,但掩饰不住内心喜悦,转身从厨房拎来一瓶白酒,又端来一盘花生米和一盘煎好的小鱼。“嗳,喝一口。成,你也陪我喝一点。”.
  从打有了退休金,父亲就养成每天早晚,或遇到高兴事就喝点酒的习惯。父亲斟了一盅酒喝进肚里,又斟了一盅,笑眯眯端到小成近前。
  “您自己喝吧,我一沾酒就迷糊。”看到父亲那喜气洋洋的样子,小成打心眼里高兴,他多么希望受尽苦难的父亲晚年天天都有个好心情啊!
  见小成不喝,父亲抓起一把花生米放在小成枕边,然后回到桌前,自斟自饮。几盅下肚,父亲的话又多起来:
  “人这一辈子享多大福,遭多大难,都是命中注定。当初你哥当工人那会儿我就说,多余瞎蹦达……现在咋样?一个月挣那几十块钱,还不如在农村呢。”
  “此一时,彼一时。农村不是分田到户了嘛!”小成抓起几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当初,您要不让我哥去当工人,他能同意吗?要不是当了工人,能有姑娘跟他吗?”
  父亲不吱声了。小成说的是实情,太平在农村呆了十年,只有一份给他提亲的,后来还变了卦。再往后太平当了工人,提亲的立刻纷至沓来,太平不是嫌对方没有工作,就是嫌对方是农村户口,后来跟一同进厂的一位浙江女知青处上了对象。三年后,正当他们准备结婚时,社会上刮起返城风,这位浙江女知青飘然远引,回了杭州。此时太平已是而立之年,只好降低标准,娶了一个城市户口没有工作的姑娘。一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甜甜。
  “抽空替我给你哥写封信,现在天暖和了,告诉他啥时厂里放假,让他带上你嫂子和甜甜,回家来看看……”
  小成知道,父亲又在想他的宝贝孙女了。从打哥嫂有了甜甜,父亲每年都要到他们那里去几次,可嫂子和甜甜,一次还都没到家里来过呢。
  “好,我这就写,把补发工资的事也写上,让他们也高兴高兴!”小成说着铺开纸,拿起了钢笔……
  一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天蒙蒙亮,父亲就起床了,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到鸡架捉来一只最肥最大的母鸡杀了,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昨天夜里,小成又画了多半宿漫画,今天早上醒得很晚。他打个哈欠,随手打开身边的半导体收音机,屋里立刻响起清新悦耳的音乐。
  “又是杀鸡又是割肉的,大爷这是要请客呀?”一串格格的笑声,徐嫂抱着一床拆洗干净的被子从外而入。
  “今儿太平带着媳妇还有我大孙女回来。儿媳妇孙女头回上门,怎么也得像个样啊!”父亲抖着花白胡子,呵呵笑了。
  徐嫂把被子放到炕上,伸手去拿桌下的烟笸箩,父亲忙扔过去一盒香烟:“抽现成的吧。”
  徐嫂点燃一支,吸了两口:“缺啥不?回头我打发驴子送来。”
  “我忘买色酒了,你家有吗?”
  “没有,回去我让驴子买一瓶送来。” 
  躺在炕上的小成插话了:“依着我,差不多就行,都是自家人,平时又没少帮他们。昨天我爸就忙乎开了,一会儿去东头买鱼,一会儿去供销社割肉,一回儿又去北头小食杂店买酒买罐头……我真怕把他累个好歹。”
  “人老了都这样,儿女来了,累点也高兴。”徐嫂又卷起父亲的被子夹在腋下,“我回去了,被子晚上送过来。”
  徐嫂说罢,登登登走了。父亲忙追出去,大声说:
  “晌午过来,替我陪陪客!”
  “行啊,烫壶酒,再多炒几个菜!”院子里又传来一串格格的笑声。
  太阳渐渐升到高空。父亲一遍又一遍走出小院,向村口张望。快到晌午了,父亲兴冲冲返回屋里,对躺在炕上的小成说:
  “来了,来了!”
  父亲手忙脚乱收拾一下厨房,返身又迎了出去。
  哥哥太平,嫂子刁楚华穿着笔挺漂亮的衣服,带着打扮得像朵花似的小甜甜进了院子。
  “爸!”走在前面的太平,亲切地叫了一声。跟在他后面的嫂子也叫了一声,随后对怀里的甜甜说:“这是爷爷,快叫啊,快叫!”
  “爷爷。”甜甜张开两片红红的小嘴,甜甜地叫了一声。父亲眼里闪出激动的泪花:
  “快进屋吧,看看你叔叔去!”
  望着满头卷发穿着入时的嫂子,小成不免有些自惭形秽。他羞涩地叫了一声嫂子,刁楚华露出两排向外凸起的板牙笑了,把怀里的甜甜往炕上一放;
  “去,亲亲叔叔!”
  小甜甜毫不认生,张开两只小手,蝴蝶般地扑到小成身上,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口。
  “好乖,几岁了?”小成问。
  “山睡(三岁),再过一年就细睡(四岁)了。”
  “属啥的知道不?”
  “大公鸡。”
  “你姓啥呀?”
  “刀(高)。”
  “噢,姓刀,怎么不姓勺啊?”
  甜甜不知该如何回答,使劲摇了摇小脑袋。屋里的人都笑了。
  “来,甜甜,这是爷爷给你准备的。”父亲拎来一只装满水果、糕点和鸡蛋的小筐。
  甜甜笑着伸出两只小手,抓起两个鸡蛋就往身上的小口袋里装。父亲笑出了眼泪:
  “这些都是你的,呆会儿爷爷给你找个大口袋,都带回去,慢慢吃。”
  这时,太平从拎兜里拿出几本旧书,送到小成枕边:
  “我给你带回来几本小说,《名利场》、《母亲》、《青春之歌》,挺有意思的……”
  “太好啦!整天躺在屋里闷极了,就想看书。”小成接过小说,“哥,你们住几天再走吧。”
  “不行,不行。”太平连连摇头,“下午就得回去,晚上还得上夜班呢。”
  小成看了一下表,已经十一点了,忙催父亲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来了,蘑菇炖小鸡、炖鲤鱼、木耳炒肉、炒鸡蛋……摆了满满一桌子。父亲挑几样菜拨了一盘,放在小成枕边。太平拿过一只杯子,想给小成倒酒,小成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我可喝不了,头晕。你们快喝吧。”
  父亲、哥哥太平、嫂子和甜甜,祖孙三代围着桌子吃着、喝着、唠着。父亲乐的得合不上嘴,不停地往太平、嫂子、甜甜碗里夹着菜。甜甜闷着头啃了几口鸡腿,忽然仰起小脸:
  “爷爷,我要喝饮料。”
  “饮料,什么饮料?”长年呆在山沟里的父亲不知什么是饮料,愣了。
  “小孩喝的,像汽水似的。”刁楚华解释一句。
  “哎呦,爷爷不知道,忘买啦,”父亲不免有些尴尬,拍了一下脑门,“下回吧,下回来了,爷爷一定给你买!”
  “不嘛不嘛,我要喝饮料,我要喝饮料……”甜甜扭动身子,眼泪一对一双地掉下来。太平瞪了她一眼,不料甜甜“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买,买,爷爷这就去买!”父亲连忙起身。
  “不赶趟了,”小成见状说:“爸,给她开个水果罐头,用里边的糖水当饮料吧。”
  一瓶罐头摆上桌,甜甜咧开小嘴笑了。
  “这阵子厂里咋样,好转点没有?”父亲抿口酒,问太平。
  “稍稍强点,厂里又上个新项目,生产纸箱。上满班一个月能开六七十,谁知能不能长远……”
  “人呐,三穷三富过到老。”父亲给太平斟满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不用担心,有我和你弟弟吃的,你们就饿不着。马上我又要补发工资了。”
  “这几年家里的钱,我没少花呀……”
  “说那些干啥,现在家里比你强。搁在早儿,你想花还没有呢。再说,你没进厂以前那些年,家里也把你拖累得够呛。现在好了,吃也不愁,穿也不愁……就是小成的病……唉,当初要不是受我牵连……”父亲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爸,我这不是挺好嘛。”小成忙安慰父亲。“今儿我嫂子他们头一回来,您应该高兴!”
  “嗯,高兴,高兴……”父亲说着,泪水流了下来。
  “爸,谁有我弟弟有享福啊!”太平也在一旁劝慰父亲。“他整天炕上一躺,又是生活费,又是护理费,每月另外还有稿费;风不吹,雨不淋,县里大喇叭还三天两头广播他的稿子。我们厂里的人都知道他,可有名儿啦……”
  “话是这么说,可我一想起他这病……心里就熬糟,不好受……”父亲苦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爸,您和甜甜她叔洗洗涮涮的活儿,都是谁给做呀?”见父亲陷入深深自责的痛苦中,嫂子刁楚华忙转移话题。
  “你徐嫂。这些年多亏她了……外人不知道的,还都以为她是我亲闺女呢!”
  刁楚华撇了一下嘴:“外人再好,也赶不上家里人!爸,您和甜甜他叔上我们那去吧,我和太平照顾你们,怎么也比外人强。您这么大岁数了,她叔又不能动,我和太平不放心,又不能总往这跑……这破山沟子,有啥恋头啊!”
  “以后再说吧。”父亲摆摆手,“我和小成身上穿的、铺的、盖的,都是你徐嫂给拆洗,就是亲闺女也未必能这样啊。还有郝会计、小成他大虎叔、三福叔,家里有事人家都跑前跑后,像亲戚似的。我哪也不去,在这挺好……”
  吃过午饭哥嫂要回去了。父亲从仓房拎出一只装满鸡蛋鸭蛋的小筐,又拎来几只下蛋的鸭子,绑在太平的车子上,随后掏出五十元钱塞给了甜甜。
  “快说谢谢爷爷,爷爷再见!”刁楚华抱起了甜甜。
  “谢谢爷爷,”甜甜伸出小手在空中摆了几下,“拜拜!”
  “哎呦,我孙女还会说外国话呢!”父亲笑出了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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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7 09:2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71)
     七十一、记者泄密
  群山峰峦叠翠,湖水波光粼粼。又到了瓜果飘香的季节。房前屋后的果园里,沉甸甸的沙果、李子、海棠压弯了枝头。园子周围,牵牛花、绣球花、玻璃翠、鸡冠花、扫帚梅……争芳斗艳,引来一群群蜜蜂蝴蝶在花间低吟浅唱,翩翩起舞。
  父亲拿着一把小铲,蹲在园边给花草松土,乡文化站站长小董领着一个陌生人来到近前。小董笑着说;
  “大爷,我带来个客人,县里的,专程来看望小成。”
  父亲擦去手上的泥土,笑呵呵地把客人领引屋,沏上一壶茶,又端来一大盘水果,然后退了出去。
  “伙计,你把我骗的好苦啊,”小董在小成身上拍了一下,“今儿要不是记者来,我还蒙在鼓里呢!”
  “什么事?”小成佯装糊涂。
  “你还想继续骗我呀!”小董瞟了一眼同来的客人,“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牡丹江日报》特约记者,县委宣传部的李辉,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作者……”
  “你好,小高!”李辉热情地握住小成的双手。“昨天总编来电话,让我采写一篇‘高歌’的人物专访。我一听愣了,问‘高歌’是谁呀,我不知道他的单位和住址?总编说就是你们县的高小成,我这才恍然大悟。”李辉说着打开了笔记本,问:“你怎么把名字改了?”
  小成只好把画漫画经常会刺痛一些人,父亲遭到围攻责难,自己被迫委屈求全,夜里偷偷创作,改用笔名发表作品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不无担心地叮嘱:“这事,千万千万可别给我捅出去呀!”
  “怎么,现在你还有顾虑?”李辉两眼盯着小成。
  “你得为我想想,”小成点点头,面露难色,“我的漫画大部分都是抨击腐败、批评不正之风的。而且,这些作品又都取材于身边,虽然我始终遵循对事不对人的原则,但那些被批评的人和单位,或不程度上有类似问题的人和单位,就会认为你这是存心出他的丑、拆他的台、跟他过不去,就会立刻与你反目成仇,甚至兴师问罪;另外还有些朋友,他们害怕被我画入漫画,都和我疏远了……”
  “那你为什么不画一些无关痛痒的漫画,譬如幽默画回避矛盾呢?”李辉又提出一个问题。
  “画幽默画也需要灵感,需要生活。”小成舔了舔嘴唇。“我整天躺在炕上不能出去深入生活,仅仅在自己身边能挖出多少幽默来?最重要的是,我认为漫画的主要功能应该是讽刺,不是幽默。作为一名漫画作者,肩负的责任应该是激浊扬清,抨击腐败和社会不正之风。”说到这里,小成停顿了一下,眼里露出尊敬崇拜的目光。“当初我向一些老漫画家学习漫画的时候,不仅仅是学他们的绘画技巧、创作风格,更重要的是学他们的人品。就拿全国著名漫画家,咱省的王大壮先生来说吧,他就写过这样的一首诗自勉:
    
    笔底爱把是非找,
    有人喜欢有人恼;
    且莫瞻顾挫锐气,
    我行我素把地扫。
  
  我非常喜欢这首诗,一直把它当作自己的座右铭。也许正是由于这些老前辈的影响吧,看到社会上的种种时弊,腐败现象和不正之风,我就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非把它们揭露出来加以抨击不可!”
  李辉点点头,从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一幅漫画说:“你能讲讲这幅漫画的创作过程吗?”
  小董凑过来,眯起眼睛瞅了瞅:“这幅呀,我见过。当时我心里还埋怨小成呢,提供了这么好的素材你不用,叫别人抢了先……”
  “创作出这幅漫画,首先我得感谢小董。”小成擦了擦头上的汗水,与客人谈话不便翻身休息,时间一长,他就觉得身下刀割似的难受。他又吃了一片止疼药,“在农村,我经常听到农民抱怨,乡村干部大吃大喝,加重了他们负担。我早就想画几幅这方面的漫画,但考虑到总画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围着餐桌大吃猛喝,表现手法太平淡了,而且缺乏艺术性和趣味性。恰好,那天小董来,给我讲了乡干部下乡吃鸡,以至于把几个村的公鸡都吃光了的事。我觉得,这种吃喝风如不坚决刹住,不仅要继续加重农民负担,而且严重败坏了我们党和政府,还有干部队伍的形象。问题虽然严重,但毕竟是人民内部矛盾,这幅漫画自然属于内部讽刺画,所以在构思时一定要掌握好分寸。为了增加作品的艺术性和趣味性,我采取了拟人化手法。画面是这样设计的,几个胖胖的乡干部刚刚吃完鸡宴,腆着滚圆的肚子从村里的小食堂走出,立刻被一群哭天抹泪悲伤至极的母鸡包围了,它们要讨还自己的丈夫……”
  “别提了……”小董一口茶水喷在地上:“那天在公社,杨部长、李会计、团委书记小侯、民政助理老刘,还有其他几个人看了这幅漫画,一个个臊得脸像大红布似的。后来焦书记和胡书记在会上还提过这事,问都谁去吃过鸡,把大伙好顿训。现在下去,谁也不敢吃鸡了……”
  “你为什么要用‘高歌’这个笔名呢?”采访即将结束,记者又提出一个问题。小成笑了笑:
  “虽然身体瘫痪了,但我的手还能动,我要用手中的画笔高声唱出自己的理想之歌。”
  几天后,一篇介绍小成事迹的人物专访《山村漫画家》,在报刊上发表了。人们这才知道,原来新冒出来的漫画作者“高歌”,就是他们身边的小成,他压根儿就没停止过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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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 发表于 2013-1-8 12:48 | 显示全部楼层
     真是草原上翱翔的鹰隼。叫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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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8 20:51 | 显示全部楼层
 七十二、初涉爱河
  全身僵直的小成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会向他求爱。一封突如其来的信打破了他心中的平静。信是这样写的——
  
  高歌同志:您好!
    我是一位普通的小学教师,经常在报刊上拜读您的
  作品。您的漫画不仅构思巧妙,而且切中时弊,辛辣有
  趣,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近日在报刊上看到一篇介绍您事迹的文章,方知您
  是一位全身僵直,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重残人。在文革
  中您受了那么多磨难,身体被摧残成这样,可您没有消
  沉没有气馁,而是顽强奋起,用两只惟一能动的手,在
  深山沟里自家的小土炕上,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闪光的
  人生之路!
    看完那篇文章我失眠了。虽然文章中没有说,但我
想像得出来,一个步履蹒跚的古稀老人,终日照料一个
全身僵直的儿子,生活该是何等艰难!当我看到您的父
亲一生病,您就得整天挨饿,泪水就止不住流下来……
    我是一个未婚的年轻姑娘,愿为您献出我的一颗爱
心,做您终身伴侣,一起走向美好未来。希望您能给我
一个满意的答复!
                   此致
        敬礼
                H县XX小学 小华
  犹如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小成心里掀起层层波澜。
  小成平生第一次遇到姑娘向他求爱,读着那一句句情真意切的话语,他感到呼吸加快,心脏咚咚直跳,拿信的手也簌簌抖动起来。
  正像一首歌中唱的那样,“哪一座山上没有树,哪一块田里没有花”,到了结婚年龄的小伙子,哪个心里不想有个“她”?小成也是一样,身体虽然残废了,但毕竟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着健全思想和丰富情感,活生生的人哪!何况终日躺在炕上的小成,每当看到年迈的父亲强扶病体为他操劳,心里就如同汤煮。他多想能有一个姑娘来到身旁,替他挑起这副家庭重担,让操劳一生的父亲安度晚年;同时他在生活上事业上,也需要有人来护理和做个帮手啊!然而多年来,小成一直把这美好愿望深埋心底,从不向任何人吐露。身体残疾得这样严重,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姑娘爱上他,他一直以为爱情今生与他无缘。多年来他心扉紧闭,对爱情两个字讳莫如深。今天,面对这封热情坦荡的姑娘来信,他动摇了。然而,他毕竟是已过尔立之年的人,思想已经成熟,理智使他很快冷静下来。望着自己僵直的身躯,一种强烈的自卑感涌上心头。他将自己与那位姑娘各方面条件做了一番比较,人家是身体健康的年轻姑娘,不仅是城市户口,还有令人羡慕的职业。而自己身在山沟年龄又大,家徒四壁、身体严重残疾、尤其北京的专家早已下过“终身残废”的诊断。自己惟一特长,就是靠自学掌握了一些漫画创作的皮毛,发表了一些文字和漫画作品。难道仅凭这么一点点雕虫小技,就值得姑娘去爱,去为你献身吗?还有,姑娘会不会是看了报上的文章一时冲动,冷静下来之后,又后悔了呢?
  思之再三,小成回绝了姑娘的美意。不料一周后,姑娘又给小成来了第二封信,措辞不仅比第一封更热烈,更恳切,而且还寄来了她的彩色照片。姑娘长得很动人,丰满红润的面颊,乌黑浓密的卷发,一双湖水般明亮深邃的大眼睛。看到姑娘的玉照,小成越发自惭形秽,他再一次谢绝了她。连遭两次拒绝,姑娘非但没有气恼,反而接连不断向小成发起猛攻,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一封封求爱信,像炸弹一样不断倾泻到小成头上。姑娘在信中,用最尖刻的语言,说小成自恃清高、目空一切,挖苦他身体残疾了,心也变得残疾了。姑娘还在信中诉说了她的身世,说她自幼父母双亡也曾有过苦难经历,说她性格怯弱,非常渴望和小成这样的强者生活在一起。最后姑娘哭了,在信中大骂小成是懦夫,不敢接受她的爱……读着这一封封厚厚的,泪迹斑斑又热得烫手的信,小成心理上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了。他成了姑娘的俘虏。他们一起坠入爱河……
  爱情真是个奇妙东西,自从小成处上对象,身体里就像被注入一种神奇的药液,工作起来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儿。而且,思维分外敏捷,灵感频频光顾,一个又一个妙趣横生的漫画构思,泉水般源源不断在他脑海里喷涌出来;一幅又一幅佳作,不断出现在报刊上。爱情是甜蜜的,每周一次的通信,是小成最最幸福,最最激动的时刻。在信中,他们谈过去,谈未来,谈理想……受小成影响,姑娘也爱上了漫画,经常在工作之余为小成四处搜集漫画资料,每当在报刊上发现小成的作品就剪下来精心保存,并马上写信向他表示祝贺。姑娘告诉小成,她是如何的思念他,以至于白天给学生上课时经常走神儿……姑娘还告诉小成,等学校放暑假了,她一定来看望小成和他的父亲,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她等得如何心焦和痛苦。而就在这时,发生一件意外,使姑娘险些丧命。
  事情是这样,小成画画的白纸用光了,在农村一时无法买到,只好向城里的心上人求援。姑娘接到信,骑车跑遍城里所有商店,也没买到小成所需的那种白纸。最后她来到县印刷厂,找熟人才买到二百张。返回途中,她光顾高兴,一不留神,被迎面驶来的一辆汽车刮倒,钻到另一辆车下。幸亏那位司机手疾眼快紧急刹车,在车轮即将轧到她的一刹那停下来。可怜的司机被吓得瘫在舵楼里。她被送进医院,经检查只是受了点轻伤。捧着姑娘几乎是用生命换来的画纸,小成流下热泪。他又一次品尝到爱情的伟大和甜蜜。这时,小成又接到另一位姑娘写来的求爱信。姑娘姓柳,是虎林县杨岗乡农民。姑娘告诉小成,自从她在报刊上看到小成的事迹,就决心要做他的妻子。她给小成写过好几封信,都是求她一个非常要好的女友寄出的,不料这位女友,坚决反对她的这种选择,见劝阻无效,便将信悄悄销毁了。直到后来见小柳一天天消瘦下去,像生了大病,这才对她说出实情。小成被农村姑娘的一片痴情深深感动了,无奈此时,他已和那位城里姑娘立下海誓山盟。为了对爱情的忠贞,小成谢绝了这位农村姑娘,告诉她自已经有了心上人。
  天气一天天炎热起来。小成急切地盼望着暑假的到来。因为心上人早就同他约好,一放暑假就到小山村来看他。小成天天掐着指头计算,那激动人心的幸福时刻正姗姗向他走来,心上人离他近了,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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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8 20:57 | 显示全部楼层
雪梅 发表于 2013-1-8 12:48
真是草原上翱翔的鹰隼。叫人佩服。

       谢谢雪梅大姐一路的关注!祝愿雪梅大姐在新的一年里健康快乐,阖家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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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3-1-9 10:30 | 显示全部楼层
       怀着一颗激动的心继续关注兄弟的命运,王大壮的自励诗让我赞赏,你的爱情奇遇令我称奇。一面生命之旗已经高高地飘扬,变幻成烈火熊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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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10 22:4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73)
      七十三、漫长的暑假
  学校放暑假了,小成的家里又成了孩子们的天下。
  每天早上八九点钟,帮家里做完活的孩子们,便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来到这里,在小成的辅导下完成学校老师布置的作业,然后读书、看报、写作文、画画、写毛笔字……
  窗外湖光山色,园子里瓜果飘香。小院里盛开的花朵,引来了成群的蜜蜂蝴蝶。
  父亲坐在屋檐下,手摇蒲扇一面纳凉,一面赏花。忽然,一群光着屁股,拖着鼻涕的孩子跑进院子,仰起小脸,围着父亲叫嚷起来:
  “爷爷,爷爷,我要吃果儿……”
  “瞧你们这些小黑手儿,等着!”父亲蹒跚着走进园子,工夫不大,拎出沉甸甸一大筐沙果、李子和香瓜,洗净后往地上一放,说:“吃吧!”
  屋里写作业的孩子们闻声跑出来,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将一筐瓜果团团围住,嬉笑着哄抢着,一个个吃得瓜汁顺嘴流,小肚皮撑得像面鼓。
  看着孩子们贪婪的吃相,父亲摇着蒲扇笑了。
  吃过晚饭,父亲为小成擦洗一遍身子。然后,沏了壶茶坐在窗前,一面喝茶,一面观赏外面的景色。暗蓝色的天空像深不见底的大海,远处起伏的山峦黑黝黝的,像无数头巨兽的脊梁。明月如盘,高挂林梢。洒满银辉的湖面上,水平如镜,渔火点点。一阵微风吹来,园子里的果树沙沙作响,飘来阵阵清香。父亲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这两天我也不知怎么了,特想甜甜,想太平……想去看看他们。”
  “那就去呗。”
  “我走了,你咋整啊?”
  “家里有咸菜,您再给我烙几张饼。狗子他们也放假了,让他们照顾我两天!”
  “这……”父亲沉吟片刻,“好吧,我再跟你徐嫂说说,求她勤过来几趟,帮着照看照看。”
  
  第二天吃过早饭,徐嫂送父亲去了车站。
  徐嫂的儿子狗子早早来到小成身边,见小成又托起了画板,非常奇怪:
  “叔,你又画画啦?”
  “始终我也没停过。”小成微微一笑。
  “那……好些日子,我咋看不着你画了呢?”狗子挠挠头皮。
  “以前我都是夜里画来着。话真多,快写作业吧。”
  “他们还没来哪……”
  “甭管他们,你是你!”
  挨了训斥,狗子不情愿地摊开书本,刚写几个字,“吐噜吐噜”一阵脚步声,胖得像个肉球似的大鹏背着书包,啃着苹果走进屋。
  “老西(师),今天学啥?”大鹏来到小成近前,扭动肩膀,“吭哧吭哧”往下摘后背上的书包,怎么也摘不下来。狗子见状,帮他摘了下来。大鹏刚刚六岁,队里没有幼儿园,他的父亲让他在这跟着学学拼音和算术,为将来上学打基础。
  “把本子拿出来,我给你出几道算术题。”
  大鹏喘着粗气,两只胖得像发面馒头似的小手,在书包里翻腾一阵,拽出一个快要揉烂的本子,小成给他出了几十道算术题。
  “好好做,错一道,罚两道。”
  “小人遵命。”大鹏举起两只小胖手,抱拳当胸。
  “这是从哪学的?”小成扑哧笑了。
  “叔,我知道,跟电视里学的。这几天正放香港武打呢!”狗子说着放下笔,学着电视里的人物,伸胳膊踢腿,在屋里“嘿、哈”地比划起来。
  “行了行了,这不是武馆,快写作业吧。”
  狗子舞舞乍乍正在兴头上,被小成一说,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回到桌旁。刚要写作业,忽然,从窗外飞来一颗塑料子弹,“啪”一声打在他头上。
  “谁,谁打的?”狗子抬起头,见小成和大鹏一个在专心画画,一个在埋头算算术,好生奇怪。正在这时,窗外拱出三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老疙瘩,是你!”狗子捡起掉在桌上的子弹,朝窗外扔去,老疙瘩闪身躲过,举起玩具手枪,对准狗子胸口“啪”又是一枪。
  平白无辜挨了两枪,岂能容忍?狗子大叫一声:“老疙瘩,我饶不了你!”飞身跳上窗台,正要纵身跳出窗外,小成说:
  “都别闹了,赶快进屋写作业!”
  狗子下了窗台,老疙瘩、大华、小胖乖乖进屋,埋头写起了作业。小成又托起画板。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炕梢箱子上那只年代久远的马蹄表,嘀嗒嘀嗒地响着。
  “老西(师),这题我涮(算)不过来。”大鹏拿着本子来到小成跟前:“18+8这么多,我把手及(指)头、铅笔、橡皮、小刀还有铅笔盒都加到一块了,还不够……”
  小成手中的画稿已完成大半,想画完了再给他讲,便开玩笑说:“真笨,手指头、铅笔不够,不是还有脚趾头吗?”
  大鹏信以为真,“吭哧吭哧”脱掉鞋子,把一只脏兮兮、胖乎乎的小脚丫扳到凳子上,认认真真地数起来,几个大一些的学生,笑得前仰后合。
  “笑啥,笑啥……你们笑啥?”大鹏歪着肉乎乎的小脑袋,扳着黑脚丫转动身子,傻乎乎地问问这个,又问问那个。
  “笑你呢,真笨!”小胖忍住笑,在大鹏头上轻轻点了一指头,“你不会往纸上画道道,先画十八道,再画八道,就这样……”
  “机(知)道了,机(知)道了!”大鹏用小手蹭了蹭鼻子。
  这时,小成手中的漫画已经画完,拼命忍住笑,说:“来,大鹏,我再教你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
  不知不觉到了晌午,学生们回家吃饭去了。
  狗子端着一只小焖罐,眯着两只小眼睛进了屋:“叔,你猜啥饭……猜不着吧?告诉你吧,馅饼,还有小米粥!”
  吃过午饭,狗子打来一盆清水,小成洗了脸,又用毛巾蘸水擦了一遍身子,顿觉凉爽许多。
  “你也打盆水洗洗吧。”小成说。
  “我上水库洗去。”狗子脱下背心,扔到炕上。
  “可得小心呀,千万别到深处去。”
  “没事,边上水就到这。”狗子用手在腿根比划一下。恰巧,这时老疙瘩、大华从外面走来。狗子用手一指:“不信你问问他俩,是不是边上水就到这?”
  “嗯哪。”老疙瘩和大华点点头。
  “那就去吧。”小成话音刚落,老疙瘩、大华已脱下衣服扔到炕上。三个小家伙往外走了几步,停住了,老疙瘩眨了眨小眯缝眼:
  “小哥,你也去水边玩会儿呗?”
  “还得找人抬,怪麻烦的。”小成笑着摇摇头。
  “这麻烦啥呀。”老疙瘩像个小指挥官似的,两只小手比比划划:“狗子,你带着大华,回家把车推来,我回去叫我大哥!”  
  不一会儿,大锁子来了,把小成抱到外面的车上。老疙瘩、大华和狗子推起小车,欢呼着向门前的水库奔去。
  小车颠簸着穿过一小块庄稼地,眨眼来到水边。
  “你们玩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呆会儿。”小成说。
  “是!”三双小脚丫踩着细软的黄沙,向水里跑去,清澈的湖水,渐渐淹到了他们的腿根儿。
  浪花飞溅,三个小家伙打起了水仗。
  在低小的茅屋里整整囚禁了十四年的小成,这是第一次走进大自然怀抱。他躺在车上,贪婪地呼吸着水边的清新空气,尽情地饱览湖边景色。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亲切,那么美好。头上是金灿灿的太阳,湛蓝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四面远处是起伏的青山,面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碧波荡漾的湖水。回身望去,是无边墨绿的庄稼、一片片盛开的金色的葵花;一座座小小的屋脊,犹如千顷碧波上的点点扁舟。一阵清风吹来,湖面上波光粼粼,田野里绿浪滚滚。
  真美啊!面对这蓝天、青山、绿水、美丽的家园,小成发出由衷的赞叹。他伸手从地上薅下一株肥硕的水稗草,放在鼻尖上闻着,一股微微带有腥味的清香,立刻沁透了他的心脾……
  三个小家伙还在水中打闹,浪花里传来阵阵笑声。忽然,狗子大声说:
  “别闹了,快帮帮我,一条鱼钻进我大裤衩子里啦!”
  老疙瘩、大华扑过去,一人捏住他的一条裤腿。狗子把手伸进裤裆摸了几下,捉出一条鲫鱼。
  “叔,接着!”狗子一抡胳膊,银白色的鲫鱼,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落到车里。小成忙用手摁住,掂了掂,足有半斤多重。
  “叔,你要蛤蜊吗?”大华抹着脸上的水花问。
  “要,多捞几个,晚上咱们来个会餐!”
  三个小家伙撅着屁股,在水里摸起来。不一会儿,一个个足有头号海碗大小的蛤蜊,在水边的沙地上堆成一座小“山”。小成急忙冲水里大喊:
  “够了,够了,再摸就拿不回去啦!”
  “叔,我来个水中倒立,你给我数着,看我能呆多长时间。”狗子又来了兴致,一头扎进水里,两只湿漉漉的脚丫指向天空。
  “五秒……十秒……十五秒……二十秒……”小成大声地数着。不料,这时老疙瘩悄悄走近狗子,猛地一把拽下他的大裤衩子,转身就跑。
  “老疙瘩,把裤衩给我!”狗子一下慌了神儿,光着屁股在后面紧追。大华笑弯了腰,两手罩在嘴上,冲老疙瘩喊:
  “往岸上跑,往岸上跑!”
  老疙瘩挥舞着裤衩,像挥舞一面胜利的旗帜,转身向岸上跑来。狗子在后面追了一阵,猛然看见岸边不远处,有几个妇女正在洗衣服,羞得他一屁股坐在水里,哭着喊道:
  “老疙瘩,求求你啦,把裤衩给我……”
  水边响起一串笑声。
  “别闹了,咱们该回去了。”小成为狗子解了围。
  三个小家伙把他们的辅导老师推回家,小胖、金铃几个女孩子和大鹏早已在写作业了。小成吩咐说:
  “大华、老疙瘩,你们俩先写作业。狗子,你把外面的蛤蜊用筐拎进来,再拿个盆,咱俩收拾蛤蜊。”
  小成拿出一把小刀,在狗子的帮助下,把蛤蜊里面的肉,一个个剜出洗净,放在石头上捶打一阵,然后让狗子放进锅里添好水,在灶下架起柴火。过了一会儿,锅里渐渐飘出香味。
  “叔,我们俩干点啥?”大华、老疙瘩的作业写完了。
  小成接过他俩的本子,大致看了一下:“呆会儿我再给你们改。现在你俩一个到房后割点韭菜,择好洗净,一个焖小米饭。”
   …………
  天空渐渐阴下来,远处隐隐传来雷声,要下雨了。几个小姑娘和大鹏害怕雨淋,急忙回家了。厨房里,狗子、大华和老疙瘩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这个把头伸进来:“蛤蜊肉烀好了!”一会儿那个把头伸进来:“小哥,韭菜择完了!”
  小成仰卧在炕上,一面为他们批改作业,一面不断下着命令:“把肉切成丝,当心别切了手!”、“注意,小米饭别焖糊喽!”
  突然,一阵狂风吹开窗子,桌上的纸片飞舞起来。紧接着一声霹雷,大颗大颗的雨点潲进屋里。小成大声说:
  “快,关上窗户!”
  窗外,乌云滚滚,遮满了整个天空。忽然,一道电光闪过,“咔嚓嚓”又是一声炸雷。顷刻间,白茫茫的雨幕遮住了天地间的一切。
  “这会儿呆着没事,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小成随手从身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聊斋》,三个小家伙脱鞋上炕,坐在了小成身边……
  小成被公鸡的啼叫声惊醒了,睁眼一看,已经天光大亮。昨夜的风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向身边看了一眼,狗子还在酣睡,被子蹬到一边。
  小成吃力地翻个身,用棍子挑起棉被盖在狗子身上,然后托起画板,开始勾勒昨天夜里构思好的漫画。
  屋檐下,小鸟喳喳地叫着。暴雨过后,空气格外清新,园子里各种蔬菜和果树的叶子,更加鲜亮翠绿。
  外面响起“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徐嫂的大儿子小驴子拎着篮子进了屋,见狗子撅着屁股还在酣睡,掀开被子,照着他的屁股打了一巴掌:
  “还不起来,懒虫!”
  “干啥呀,人家困死了!”狗子赖赖叽叽,揉揉沾满眵目糊的小眼睛,一看是自己的哥哥,呲牙一笑:
  “早上咱家吃啥饭?”
  “睁开眼就知道吃!”驴子亲昵地训了弟弟一句,把手中的篮子放到炕上,转身对小成说:
  “叔,这是你的早饭,趁热吃吧。”
  “先等会儿,我得洗洗脸,刷刷牙。”小成放下画板,驴子打来清水拿来牙具。小成一面刷牙,一面说:“驴子,你拿上篮子到园子里,把树上掉下来的沙果、李子都捡进来。”
  驴子笑嘻嘻地去了,不一会儿拎回多半篮沙果李子,沉甸甸的,足有二十多斤。
  “拎回家吧,让你爸你妈还有你姐姐都尝尝,这大红袍李子可甜了。”  
  “给你也留点吧。”驴子说着手中的篮子一歪,叽里咕噜,鲜红的果子滚了一炕。
  吃过早饭,学生们陆续到齐了,各自找到座位,专心地做起了功课。写了一会儿,大华忽然抬起头,问:
  “叔,古时候,是不是会写诗就能当官?”
  “你听谁说的?”小成停住画笔。
  “那……我们课本里这些诗,怎么都是当官的写的?”
  “这……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写作业吧。”小成遇到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他想回避。不料狗子、小胖、金铃等几个小脑袋一齐抬起来,央求说:
  “叔,给我们讲讲呗!”
  “好,那我就讲讲,但我说的不一定对。”小成喝口水润润嗓子:“很久以前,咱们中国是封建社会,实行的是科举制度,‘学而优则仕’。也就是说谁书读得好,经过几级考试,先考秀才,再考举人,最后再考进士。中了进士,就有了做官的资格,不管你多大年龄,八十岁也行,十七八岁也行……考中进士第一名的叫状元,第二名的叫榜眼,第三的名叫探花……”
  “哎,不对呀,叔,”大华眨眨眼,“那怎么还有养猪状元,种田状元呢?”
  “现在人把状元这两个字的意思引伸了,各行各业,凡是做得最好最出色的,都可以称状元,譬如种田状元、养猪状元、高考状元等等。”
  “小哥,吃得最多,可不可以叫状元?”老疙瘩忽然插了一句。
  “那得看他还有没有别的本事,如果没有,只能叫饭桶。”
  孩子们一阵大笑。
  “叔……叔……”大华拼命忍住笑,问:“那……为什么他们一当上官就会写诗呢?”
  “不是当了官以后才会写的。”小成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古时候他们上学读书,不像现在学的科目有语文、算术、地理、化学、物理、外语什么的。他们读的全是孔孟之书,闲暇时就学诗词歌赋,他们高兴也好,苦闷也好,忧愤也好,或者抒发自己的理想抱负,都用诗词歌赋来表达。那些书读得好的人,诗当然写得好。尤其他们当官以后,不用再苦读了,写诗的时间也更多了。自古以来,历代文人写了多少诗,谁都无法统计出来。这些诗,绝大部分都被历史湮没了,只有很少一部分最优秀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才被流传下来……”
  “老师,古人是不是比现在人聪明?”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胖,又提出一个问题。
  “应该说现在人比古人更聪明。”小成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古人写的东西多难懂啊。”小胖补充一句。
  “这个问题我是这样看的,古人生活在他们那个特定的时代,许多东西,说的话呀用的字呀词呀等等,今天对咱们来说是陌生的,可对当时的他们来说,却是非常熟悉的,假如李白、杜甫能从坟墓里走出来,你问他什么叫改革、什么叫人造卫星、什么叫UFO?不经过学习,肯定他们也答不出来。所以我说,要想学习好,首先要有自信心,不要总以为自己的脑瓜比别人笨,现在人的脑瓜比古人笨。从科学角度看,人类智慧的发展只能越来越聪明,哪能越来越傻呢?要是那样,再过若干年,人类不是又要变回猴子了吗?”
  孩子们又都笑了。
  下午,孩子们做完作业,蹦蹦跳跳回家了,屋里又静下来。这时,小成感到浑身酸痛,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吃了两片止疼药,闭上眼刚想歇会儿,“吱扭”一声门开了,他睁眼一看,又惊又喜:
  “爸,您咋这么快就回来啦?”
  “我……挂着家里呀!”父亲放下手里的拄棍,疲惫地靠在北炕的行李上。
  “我哥他们都好吗?”
  “嗯。”父亲点点头,“甜甜一见我去了,乐得那个蹦呀!你嫂子说,甜甜看见人家孩子吃果,馋得什么是的,你哥一个月开那俩钱哪舍得买呀。……甜甜越长越招人稀罕了,听说我要走,抱着我的腿那个哭啊。你哥你嫂子都劝我带着你,上他们那去,全家住在一起也好照顾咱俩。他们两口子整整劝了我一宿……”父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仿佛沉浸在阖家欢聚一堂,安享天伦之乐的遐想中。
  “爸,我不想离开这儿,实在想去,您自己去吧。”一想到要离开这里的家园和孩子们,一股浓浓的难以割舍的感情,立刻紧紧包围了小成。
  “不走咋办,邻居能照顾你一天两天,不能照顾你一辈子呀!我老了,眼瞅蹦达不动了……”
  “我……”小成想说打算自己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和城里那位教书姑娘正谈着对象。几个月来,书信往来他都是背着父亲悄悄进行的。他知道,父亲决不会阻挠他的婚事,巴不得他能早日成家,好有人代替父亲来照顾他。但小成担心的是,父亲一高兴把这事张扬出去,万一到时候事情不成会被人嘲笑。于是,小成忙改口说:“这事先放一放,以后再说吧。”
  漫长的暑假过去了。小成眼巴巴地盼了一天又一天,他心爱的姑娘,不但没有如约前来看他,反而连信都不来了。小成暗暗着急,嘴上烧起水泡。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他接连去了三封信询问,直到暑假结束半个月以后才接到回信,打开一看,竟是绝交信!
  姑娘在信中说,她心中始终是爱着小成的。放暑假了,她本想来看望小成,不料姐姐听说她要嫁给残疾人,简直气疯了,打了她耳光,骂她昏了头。信中还说,她自幼父母双亡,是姐姐一手将她养大,她实在不忍让有恩于她的姐姐伤心……
  小成怎么也不会想到,曾经那么热烈追求他的,海誓山盟、信誓旦旦永不变心的姑娘,仅仅因为姐姐反对,一下子就改变了主意。自从相爱以来,小成把他全部的最真挚的感情,都倾注到这位姑娘身上。她犹如一只美丽的小鹿在小成心中驰骋,使他魂牵梦绕。爱情给了他幸福,给了他信心,给了他力量,也给了他创作的灵感,更给了他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为了对神圣爱情的忠贞,小成甚至回绝了别的姑娘……十年的磨难,摧残了小成的身体,今天姑娘的负心,无异于在他那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又捅了一刀,小成的心碎了。一连几天,夜里小成用被子蒙住头,无声地吞咽苦涩的泪水,他哭自己的身体,哭自己的不幸,如果不是十年动乱夺去他的健康,他又怎么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然而,纵有天大的委屈与痛苦,他只能悄悄藏在心里。他不能让父亲看到他脸上的泪水,更不能在父亲面前吐露一字。父亲为他操劳一生,现在已是风烛残年,怎么能为了他的不幸,再给父亲增添新的负担?他把沉重的悲哀与痛苦,深深埋藏在心底,又继续创作了。从此,他像变了一个人,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每天从早到晚,只是发疯似地学习和创作,以此来折磨自己,从而使自己忘却心灵上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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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11 12:19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再林 发表于 2013-1-9 10:30
怀着一颗激动的心继续关注兄弟的命运,王大壮的自励诗让我赞赏,你的爱情奇遇令我称奇。一面生命之旗 ...

再次感谢再林兄对拙作细心阅读的的点评。
爱情的花儿不一定都会结出甜蜜的果实,有的只会给人留下苦涩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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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12 23:3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74)
 七十四、父亲突患重病
  随着时光的流逝,父亲一天天更加衰老。在哥嫂不断劝说下,父亲渴望迁往M镇与哥嫂合并一处,全家共同生活的愿望,越发强烈和迫切了。
  可是,小成却怎么也舍不得离开这个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小山村。这里不仅山青水秀,有村里分给他的十二亩口粮田和责任田,有令他难以割舍的乡情,而且还有他为之奋斗的事业。小成觉得,当前物价不断上涨,哥哥所在的造纸厂又很不景气。自己和父亲住在小山村里,吃粮吃菜住房烧柴都不用花钱,这样可以节省下钱帮助哥嫂。如果自己和父亲搬迁过去,一但父亲花光了补发的那点工资,自己花光了这点积蓄,往后全家只能在一起受穷了。况且,父亲这么大年纪,万一将来有个天灾病业,更需要钱啊!基于这种考虑,小成主张让哥哥把工作调转到乡里的粮库来,这样哥哥可以照常当工人,嫂子可以种他那十二亩责任田,养猪养鸡,全家在一起,互相都能照应。即便将来哥哥的工资靠不住了,家里照样可以吃穿不愁。应该承认,小成的主张深有远见,有利无害。无奈小成的嫂子刁楚华,又哭又闹,死活不同意到靠山乡来,还振振有词地搬出一大堆所谓的理由,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们全家都是城镇户口,怎么能往这山沟子里迁?太平没办法,屈从了媳妇;父亲没办法,只好反过来又劝说小成:
  “我老了,眼瞅做不动饭了。趁现在我还没躺下,咱们去你哥那吧,将来我不在了那天,也好有个亲人照顾你呀……”
  父亲苦苦劝说了一天又一天,不料小成就是听不进去,非要自己留下来不可。一个全身僵直,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残疾人,孤苦伶仃在这山沟里顶门过日子,这不是胡闹吗,让他如何放心得下?老人苦口婆心,讲古比今,甚至搬出了因无人照料死去多年的老魏头,来证明只有投靠自己的亲人,才是最最明智,最最保险,最最妥当的办法。无奈小成还是不听。
  其实,小成不愿去投靠哥嫂,还有更深的顾虑,当年父亲带着他和太平从北京来投奔大哥继良时的情景,他至今记忆犹新。那时他们屡遭白眼不说,最后竟在大雪纷飞的隆冬,被无情的大嫂逐出家门……小成曾听人说,结了婚的男人,十个有九个当不了老婆的家。他担心万一将来嫂子不能善待自己,哥哥当不了嫂子的家,而那时父亲不在了,自己不能动,在那里人地两生,两眼一抹黑,可怎么活呀!与其那样,还不如呆在这里不动,好歹自己在这里生活了近二十年,这里有他要好的朋友,有他辅导过的学生,有村里分给他的土地。国家每月发给他三十五元生活费、三十二元护理费,另外每月还有一些稿费收入。小成认为在这里,即便将来父亲不在了,他雇人照料自己,可以生存下去。
  父亲竭力要说服儿子,小成竭力想说服父亲,父子俩谁也说服不了谁。父亲又气又急,整天唉声叹气,愁眉不展,小成嘴上不说什么,可是看着父亲那衰老的身躯和哀怨的目光,他心里难过极了。
  这天早上,小成洗漱完毕,父亲还在厨房里忙碌。小成见饭还没做好,便又拿起画笔。可是,面对画纸,他一笔也画不出来,从厨房传来的父亲那橐橐的蹒跚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踩在他的心上。他叹了口气,不禁又想起虎林县杨岗乡的那位农村姑娘,他责备自己太傻,当初为什么不……他正在胡思乱想,橐橐的脚步声停止了。忽然,他闻到一股焦糊味,忙大声说:
  “爸,锅糊了!”
  “……”父亲没有回答。
  “爸,锅糊了!”小成又大声说了一遍。
  “……”父亲仍然没有回答。
  一种不祥的预感使小成的心骤然突突地狂跳起来,神经像拧紧的琴弦,随时都会崩断。他隔着墙壁,又向厨房连喊几声,还是没有回答。小成头上立刻冒出冷汗。他扭头向窗外望去,忽然眼前一亮,一个矮小身影赶着猪,正好从门前经过。小成如同见到救星,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狗子,狗子,快来呀!”
  听到喊声,狗子急忙跑进小院,推开房门一看,只见父亲拿着烧火棍倒在地上,饭锅里呼呼冒着黑烟……
  “高爷爷!高爷爷!!”狗子叫了两声,见父亲仍躺在地上不动,顿时吓得小脸煞白,急忙来到里屋:
  “叔,我爷怎么啦?”
  “他……他怎么啦?”
  “躺在地上不动,叫也不答应……”  
  “啊!”小成浑身一震,如同遭了雷击。“快,快回去,叫你妈来,快跑,越快越好!”
  狗子转身飞快地跑了。工夫不大,徐嫂来了。
  “大爷!大爷!!”徐嫂叫了几声,父亲仍然双眼紧闭,躺在地上不动。这时,金铃闻声也叫来了她的爸爸。
  “赶快上医院!”徐嫂果断地说。金铃的爸爸回家推来了手推车,和徐嫂一起把父亲抱上车,飞快向卫生院奔去。
  突发的意外,像块巨石从天而降,小成被砸懵了,他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阵秋风吹过,几片枯黄的叶子,从敞开的窗子飘落到炕上。小成浑身又是一震,心头像是被刀子剜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双掌合十,面对窗外的天空,凄惨地发出了心底的祈祷和哀求:
  “苍天呀,可怜可怜孤苦伶仃的小成,救救我的父亲吧!九泉之下的母亲,您也显显灵,救救多灾多难的小成,让父亲平平安安回来吧……”
  马蹄表嘀嗒嘀嗒地响着,太阳的影子渐渐消失了,黑色的夜幕笼罩了一切。
  小成在焦急的等待中煎熬着。此时,他多么渴望能有人给他送来父亲的消息呀!他侧耳谛听,希望能有人从外面门前小路经过,好把他(或她)叫进屋来。然而,外面却是死一般的寂静,除了偶尔一阵微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外,什么动静也没有。
  整整一天过去了,谁也没来。难道这就是苍天对自己的惩罚?……是的,一定是的!父亲含辛茹苦,为自己和哥哥操劳一生,尤其是自己病倒以后,父亲既要忍受挨批斗精神肉体上的双重痛苦,又要忍受贫穷、饥饿和劳累,十几年如一日地照料自己。如果没有父亲的精心呵护,自己肯定早已不在人世了。父亲是在用他的生命,一点一滴地侍养着自己呀!而如今,自己不但不能报答父亲的恩情于万一,反而把他老人家气成这样,倘若父亲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苍天啊,饶恕我的罪过吧,保佑我的父亲平安无事吧!以后,我再也不会惹他老人家生气了……
  也许小成的祈祷真的感动了上苍,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会计郝德忠端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面条走来。终于盼来了救星,小成急急地说:
  “三哥,求你点事,我爸病了,被徐嫂他们送医院去了,一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想求你……”
  “别急,先吃点东西。”郝会计把面条放在小成枕边,又拿来一双筷子,“我出门刚回来,听说大爷病了,赶紧让大华他妈给你做了点吃的。饿坏了吧?快吃吧。”
  “现在,我一口也吃不下去……”小成的嗓子已经肿得吃不下东西了。
  “我去医院看看。”郝会计起身出了屋。
  窗外万籁俱寂,一片漆黑。小成的心又骤然紧缩起来,父亲的病一定非常严重,不然,徐嫂为什么不派人送个信来?唉,我好糊涂啊,那会儿怎么不告诉徐嫂,一定要让大夫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抢救,父亲刚刚补发工资,自己手里也有两千多元积蓄,医疗费不成问题……
  小成正在懊悔不迭,外面传来说话声,郝会计和老队长高三福进了屋。小成一愣:
  “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刚打医院回来。”郝会计指了指身后的老队长。
  “老叔,我爸到底咋样了?您……您可千万别瞒我呀……”小成的心提到嗓子眼。
  “还在抢救,大明白两口子在那守着呢。我怕你没人照看,先回来了”老队长说到这,忽然问:“太平回来了吗?晌午我听说大哥病了,立刻往太平厂里挂了电话,现在也该到家了……”
  “没有。”小成看了一眼表,时针已指向晚九点。从中午到现在八九小时过去了,哥哥还没回来,路上会不会出事?他心里又是一阵紧张。然而,现在他最但心的还是父亲。
  “老叔,我爸不……不会有危险吧?”小成结结巴巴地问。正在这时,“嘭”地一声门开了,太平跌跌撞撞进了屋。他喘着粗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在眼上,环视一下屋内,冲着小成急切地问:
  “爸呢,现在怎么样了?”
  “在医院,还在抢救……”
  “有裤子吗?给我换一条。”太平依旧喘着粗气。大家这才发现,太平下半身湿漉漉的。原来他是抄近路,从村子东面趟水回来的。小成指指炕梢的箱子,太平从里面拽出一条父亲穿的裤子,边换边说:“厂里接电话的把这事忘了,天快黑了才告诉我,连饭也没顾上吃,骑上车子就往回赶……一点劲儿都没了,有吃的吗?”
  小成把身边的那碗面条推了过去,眨眼间太平吃得精光。
  “走,去医院!”太平抹抹嘴巴,转身又推开房门。
  “我和你一块去吧!”郝会计起身跟了上去,两条身影立刻消失在夜幕中。小成在屋里大声喊道:
  “哥,告诉大夫,尽管用药,不要考虑钱!”
   …………
  第四天下午,父亲出院了。哥哥把父亲背进屋里,轻轻放在炕上,徐嫂给父亲盖上被子。父亲双眼紧闭,嘴唇微微抖动着。  
  “爸,您觉得好点了吗?”
  “嗯……”父亲哼了一声,像是在答话,又像在呻吟。
  “爸病得这么重,怎么能让他出院呢?”小成抹了一把泪水,埋怨哥哥。
  “我……我拦得住吗?爸,非要回来不可!”太平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徐嫂见状,忙接过话茬:
  “大爷说啥也不在那,非要回来不可。大夫说回家也行,给开了不少药……”
  父亲昏昏沉沉,一气睡了五六个小时,直道晚上八点多钟才醒来,精神也好了许多。太平给父亲开了一瓶罐头,然后扶父亲坐起。
  “你明天回厂上班去吧。”父亲吃了几口。
  “您能行吗?”太平不放心地问。
  “行,再歇两天……我就能做饭了……”
  “爸,您和小成上我们那去吧,”太平拿起一件衣服披在父亲身上,“要不然,在那边上班我也安不下心来!”
  “依着我早就去了,小成……”一阵剧烈的咳嗽,父亲憋得脸色发青,浑身颤抖。小成知道,哥哥这句话又勾起父亲的心病。此时无论如何,再也不能惹父亲生气。想到这里,他违心地说:
  “爸,我跟您去!”
  父亲点点头,枯瘦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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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3-1-13 07:34 | 显示全部楼层
八十一难不能少,柳暗花明有新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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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14 22:3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75)
      七十五、买房变成盖房
  小成同意投奔哥嫂,父亲的心病消除了,而小成却陷入深深的忧虑中。白天,他仍像往常一样,手托画板进行创作,微笑着为孩子们补习功课,和前来串门的乡亲们攀谈,晚上继续办文化室。可是一到深夜父亲入睡以后,他便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小成怎能忘记当年父亲带着他和太平投奔大哥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那时候,喝口开水都得看人家脸色,尽管他们父子三人,没有一个吃闲饭,又都那样勤快,后来还是被大嫂逐出家门。如今父亲带他又要去投奔哥哥太平和嫂子刁楚华了。现在,他已今非昔比,成了全身僵直,炕上吃喝拉尿,一切都需人照料的重残人。虽然,眼下哥嫂都表示欢迎他去,可谁能保证以后他们不厌烦,不嫌弃呢?如果将来真的到那一步,而父亲又不在了,他的人生之路岂不到了尽头?……残疾人那种特有的敏感、多虑、自卑和自尊,在他身上也同样具备。
  经过几天几夜的反复思考,小成终于想出一个补救办法,那就是先花几百元,在哥嫂家附近买间小房搬过去住,这样哥嫂可以随时过来照料他们,他又可以免去寄人篱下的自卑,还可以避免产生矛盾。如果将来哥嫂确实对他很好,再搬到一起住也不为迟;反之,将来哥嫂如果嫌弃他了,他有自己的房子,雇个人照料他,或许还可以勉强生存。
  小成把他的打算告诉父亲,父亲很不高兴,说他这是瞎寻思,是杞人忧天,但最后还是接受了他的意见,给在造纸厂上班的太平写了封信,让他在自家附近,买一间价格低廉的小房。一晃几个月过去了,房子,太平看了一处又一处,总说没有合适的。又是几个月过去了,最后终于看中一处,三间旧砖房,带有半亩大小的菜园子,要价五千元。
  小成被吓了一跳。自从小成被北京积水潭医院开出了“目前无法治疗”的诊断,国家开始逐月发给他生活、护理费以后,他便有意识地开始攒钱,想等以后科学发展了,也许他的病不再是不治之症,到那时他好自费治疗。另外,父亲的年纪大了,他必须再攒一笔钱,以备不时之需。小成知道,像他这样的人要想生存下去,离了钱是万万不行的。正是出于这种种考虑,几年来,他从不乱花一分钱,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吃零食,身上的衣服破了补了又补,尽管如此,他只攒了两千五百多元,为了漫画创作的需要,他咬牙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后,还剩下两千来元。这些钱,现在即便全用上也不够啊!况且,以后搬到镇里,吃粮、烧煤、房屋维修等等,一切都得花钱。将来再想攒钱,可就难了……
  “行啊,买就买了吧。”父亲发话了,“钱不够,差多少我兜着。”
  两年前,父亲补发了工资,扣除文革期间父亲在农村的劳动所得,和上次单位来人落实政策时发给的退职金,实际只得到四千来元。补发工资后,由于体弱多病,父亲经常买些营养品滋补身体,再加上平时总喜欢抽烟喝酒,已经花去了许多。没想到,关键时刻,父亲竟毫不犹豫地全都拿了出来。
  春节过后,太平回来取钱,准备买房。想到全家人马上就能团聚,小成将来有亲人照顾,父亲格外高兴,亲手炒了几个菜,和太平一面喝酒,一面商量下一步如何搬家。太平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硬了:
  “爸,您……放心,我们厂里有汽车,搬家没……问题……”
  小成忧心忡忡躺在一边,看到哥哥那醉熏熏的样子,更感到不放心了。他从身边的小书架下找出剪刀针线,又找出几块破布,让哥哥脱下棉裤,用他那双变了形的手,把厚厚一叠买房款,分两处一针一针地往裤腰上缝着。想到就要里开这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小山村,就要离开这里乡亲和他辅导了多年的孩子们,到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去,一股凄凉和悲哀涌上心头。突然,手臂一抖,特大号的缝衣针,深深刺进他的肉里,殷红的血水立刻冒了出来。
  “哥,这钱可是我和爸的命根子。”小成一面缝着,一面叮嘱着哥哥:“路上千万不能喝酒,买房子时,一定要找中间人,当面写好房契;钱也要让对方当面点清,立下字据……”
  小成絮絮叨叨地说着,起初他还能听见哥哥哼哈答应,后来渐渐没了动静。他扭脸一看,哥哥太平靠在行李上,已经呼呼地睡着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几天后,太平给家里来了一封信,告诉父亲说,刁楚华嫌那个房子太贵,又哭又闹,说什么也不让他买。她表哥说花这些钱买个旧的,不如再添几个钱盖个新的。于是在他的撮合下,太平与厂里一个叫史全韬的木工,以六千元的价格签定一份合同,对方负责盖一座七十平方米的砖房;并定于当年10月1日前完工……
  一股急火直冲小成脑门,他立刻感到两耳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六千块钱,自己和父亲即便把手中积蓄全拿出来也不够呀!自己瘫在炕上不能动,父亲已是垂暮之年,把钱全都盖了房子,以后万一家中有个马高镫短,上哪弄钱去呀?况且,哥哥太平那么愚钝,万一被骗上当,到时候全家哭都找不到庙门!
  父亲也慌了神儿,连忙乘车去了太平那里,他要亲自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二天傍晚,父亲返了回来。
  “见着我哥啦?”小成问。
  “见着了。”父亲点点头,又叹口气。“你哥、你嫂子、还有你嫂子那个表哥都见着了。他们都说,买那家的房子不合适,房上的铁瓦都糟烂了,住不了几年还得换新的,不划算,不如再添点,直接盖个新的……”
  “我也知道住新房好,可也得量入为出啊!况且,盖房钱串子得倒提溜着花,说是六千块钱,到时候恐怕七千也不下来呀!”
  “唉,你哥合同都签了,钱先交四千,剩下的人家让三年内还清……事情到了这份上,想开点吧。”为了顾全大局,父亲息事宁人地说:“将来我不在了那天,你得依靠你哥你嫂子呀。别为一点小事,闹得全家不愉快……”
  事已至此,小成只好默默祈祷房子能顺顺当当,按期完工。然而,命运之神似乎永远在故意捉弄小成,他希望得到的东西,偏偏远离了他,而他不愿见到的事,却偏偏相继发生了。
  转眼几个月过去了,又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房子还没动工就接连传来消息,嫂子嫌盖房用的黑铁瓦不漂亮,改用日本进口的镀锌瓦;继而又嫌用杂木做的门窗不结实,全部改用松木;房屋造价,也由原来的六千元增加到六千五百元。
  小成失眠了,照这样下去,到房子竣工,恐怕八千元也挡不住。超出的这些钱,将来到哪弄去呀?无奈,父亲已经认准将来小成只有依靠哥嫂才能活下去,为了顾全大局,只是一味迁就。在这种情况下,可怜的小成,只好暗自着急。
  转眼又是几个月过去了,离合同规定的房子竣工日期只有两个月了,可是承包人还没有动工的迹象。父亲再也沉不住气,把小成托付给徐嫂照料,又去了太平那里。第二天下午,父亲返了回来,眉头紧皱,连连打着唉声。小成再三追问,父亲才说出在那里看到的一切:
  “……我一下车,就直奔房场,那儿冷冷清清的还没动工呢,就你哥一个人在那挑土,红砖、石料、房木、乱七八糟堆得可哪都是。我问你哥眼瞅天就凉了,咋还不动工?你哥两手抱着脑袋呜呜大哭,说那个姓史的不讲信用、不遵守合同,他也没办法……我一看到了这步,没办法又拿出几十,让你嫂子做了桌酒菜,请请中间人,就是你嫂子那个表哥,还有那个包咱房子的史全韬。我还许了愿,如果房子能按时完工,咱们另外再多给他三百……”
  小成怕父亲急出病来,只好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安慰父亲:“房子盖啥样算啥样吧,啥时盖好咱啥时搬……”
  见小成没有埋怨,父亲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在父亲不断催促下,太平那边房子总算动工了。但干干停停,眼瞅离合同规定的完工日期只有半个月了,忽然又没了消息,急得父亲搓手跺脚,在屋里转开了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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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 发表于 2013-1-16 10:26 | 显示全部楼层
     高歌您好!自传看到这我发自内心的不敢说好人能一生平安,路途的蹉跎和坎坷一个又一个的无情的像您涌来,可您用您顽强的毅力攻克了它们,开始从生的年轮。这是常人没有的精神。您虽然身残志不残,用您的善心给生产队出主意,发家致富,引领队员走出贫困,义务办起辅导班,帮孩子们补习功课,办起文化室,提高农民的文化素质。这些是充实了您病榻的生活,但您给生产队的贡献是很大的。功不可灭的。      我真心的谢谢您的回帖,在这新春到来之际我祝愿您及两位天使开心快乐,阖家欢乐,万事如意。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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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17 13:2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76)
    七十六、告别小山村
  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一场正在下着的绵绵秋雨,骤然变成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一夜之间,山川大地一片银白。
  近来小成特忙,一家报社“社会”、“市场”两个版的编辑同时向他约稿,而且希望他能长期供稿。小成起早贪黑地画着,忙得有时顾不上吃饭,害得父亲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为他热饭热菜。
  这天上午,小成正在修改一幅刚刚勾勒完的画稿,小成的嫂子刁楚华,突然从M镇赶来,一进门就放声大哭:
  “这日子没法过啦……呜呜呜。”
  小成和父亲吓了一跳,忙问出了啥事。刁楚华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了半天,小成和父亲才听明白,原来他们那里的房管部门,按照国家最新颁布的房管政策,把镇里的公有住房以低廉价格全部卖给了承租户。哥嫂住的是公房,由于他们已经领了房基地正在盖房,所以房管部门把他们承租的房子卖给了一个鲜族人。哥嫂要求新房盖好以后再搬家,房管部门同意了,那个鲜族人当初也答应了,后来又变了卦,天天来哥嫂家大闹,非撵他们立刻搬家不可。新盖的房子还没完工,天又这么冷,他们往哪搬呀?
  “那个老高丽可凶啦,甜甜一见他就吓得哇哇大哭……家里的障子都让他给踹倒了,菜也给薅了,还要往外扔东西……新房子老也完不了工,这边老高丽像个活阎王似的天天撵搬家,逼得我一点活路都没有了……”刁楚华还在抽抽搭搭地说着。小成压住心中的怒火,问:
  “你们怎么不找镇政府?让政府出面说说他,叫他再宽限几天。”
  “找也白费,咱一个老百姓,谁听你的?”刁楚华止住哭,擦了擦满脸的泪水。“你哥说,让甜甜他叔赶紧来吧,来了还能帮我拿拿主意,好早点把房盖上……”
  “成,你赶紧去吧。”父亲用乞求的目光望着小成,“房子盖不起来,要是再出点啥事,可全完啦!”
  小成又气又恨,又怨又怕。他气的是哥嫂自做主张,用买房的钱盖房子,恨的是史全韬不遵守合同,怨的是父亲当初不听他的劝告,怕的是那个鲜族人再闹下去,真的会出人命……望着父亲那焦灼乞求的目光,望着满脸泪水还在啜泣的嫂子,小成浑身热血上涌。事情到了这步,不能再拖延。想到这,他挥了挥手:
  “嫂子,你先回去吧。我明天收拾一下,后天就去M镇。”
   …………
  要离开小山村了,一种离别的悲哀和眷恋,萦绕在小成心头。在这里,他沐浴了十九年风霜雨雪,房前屋后,村里村外,到处都留有他的足迹。在这片黑土地上,他流了汗,流了血,也流过泪,从一个天真无邪,活泼健康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全身僵直,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重残人。然而,毕竟是这里的一方水土和人民养育了他,使他这个逆境中的不幸而柔弱的生命,在凄风苦雨的摧残与煎熬中活下来,而且最大限度地发挥了他的人生价值,使他从一个重残人成长为受人们喜爱的漫画作者和党报的优秀通讯员。他深深地眷恋这片黑土地,眷恋这里的人们。可是,为了使自己能有一个让父亲放心的归宿,他不得不离开这里……
  要走了,父亲为小成又擦洗了一遍身子,然后戴上老花镜,为他剪了趾甲。这时,家里的那只养了十多年的大黑猫跳到小成怀里,用嘴巴轻轻蹭他的手,呜呜地哼叫,仿佛在苦苦劝说它的主人不要离开这里。小成鼻子一酸,泪水模糊了眼睛。
  房门“哗啦”一声开了,徐嫂披着一身雪花匆忙赶来:
  “小北京,你要去你哥嫂那?”
  满腹的话语,一时无从说起。小成点了点头。
  “真舍不得你们走啊!”徐嫂眼里溢出泪水。
  “唉,我也不愿走啊……”小成的泪水也流淌下来。
  这些年,徐嫂像亲人一样照料着小成和父亲。家里的缝补洗涮,地里的春种秋收,她样样挂在心上。小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徐嫂,我们全家,这辈子忘不了你……”
  “别说这些了,”徐嫂两只粗糙的大手,也在脸上不停地抹着,“这些年你帮助我们、帮助大伙还少啊?为队里、为大伙你操了多少心啊!……”
  “唉,这些都过去了。徐嫂,我走了以后,您勤过来照顾点我爸,帮着把这房子处理了……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就叫人来接我爸。”
  “这些……你就放心吧……明天,我叫驴子开车送你……”徐嫂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听说小成要离开这里,乡亲们纷纷前来苦苦挽留。小成眼含热泪,违心地向乡亲们解释说,父亲年纪大了,自己的身体也不好,搬到镇里去住治病方便,对自己的学习和创作更有好处……
  小手扶慢慢启动了,会计老好,老队长,大虎叔,梁大叔,老保管,大嘴,老夏,老贫协,鬼脸,胖嫂……小成辅导过的学生们纷纷赶来送行。小成身上盖着厚厚棉被躺在手扶后面的拖车上,不停地挥手向乡亲告别。看着无限眷恋的家园和乡亲们渐渐远去,泪水又模糊了他的眼睛。
  “老师——!老师——!”小手扶走远了,大华,狗子,老疙瘩,小胖等几个学生,忽然拼命地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
  “老师,让我们在送您一程吧!”
  “老师,您留个纪念吧……”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胖,含着眼泪把一个笔记本塞进小成手里。
  小手扶在公路上颠簸着,寒风吹乱了孩子们的头发,冻红了他们的小脸和双手。
  “不要送了,不然你们上学要迟到了。”小成竭力克制自己,不让泪水流出。他又挥挥手,叮嘱孩子们说:“我不能继续辅导你们了……以后,你们要自己努力……”
  孩子们使劲点点头,停住脚步,目送老师渐渐远去,忽然,几双小手罩在嘴上,一起喊道:
  “老师,多保重,将来长大了,我们一定去看您——!”
  寒风撕碎了孩子们的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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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3-1-17 17:53 | 显示全部楼层
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希望在前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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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19 22:36 | 显示全部楼层
雪梅 发表于 2013-1-16 10:26
高歌您好!自传看到这我发自内心的不敢说好人能一生平安,路途的蹉跎和坎坷一个又一个的无情的像您涌来 ...

雪梅大姐您好,谢谢的美好祝福。许多东西,当你失去了的时候,才知道它的宝贵。我至今怀念在农村帮农民们发家致富,为孩子们补习功课,与他们朝夕相处的美好时光。当时如果离开了那样的环境,我不会画出那么多紧跟时代脉搏,反应农村改革的漫画。春节快到了,也祝福雪梅大姐全家新春快乐、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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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19 22:58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再林 发表于 2013-1-17 17:53
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希望在前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再林兄慧眼不凡,许多故事还没有展开,就已预感到。我到了新的地方,又遭受许多意想不到的磨难,最后陷入绝境,正如兄所说“八十一难不能少”。唐僧不经过八十一难无法取回真经,我若不经过这八十一难,就不会有现在这个幸福的家。
再林兄知识渊博,不知看过多少中外名家大作,却一路跟随,耗费这么多时间精力看我的拙作苦成子,并时时写出精恰的点评,令我非常感动,这里小成子向兄敬礼,表示由衷的敬意。春节快到了,祝兄阖家新春快乐、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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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20 10:5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77)
   七十七、初到小镇
  小成被一阵“嗡嗡”的风轮声唤醒了。昨天,寒风里连续六七个小时的颠簸耗尽了他的体力,来到哥嫂家,喝了点水,吃了片止疼药,他就昏昏沉沉地睡了。
  小成朝窗外看了一眼,已是天光大亮,他又朝身边看了一眼,哥哥太平早已起床,不知干什么去了。他转动目光,打量起这间屋子。这是两间北房,间量不算太大,外间是厨房,里间南北两铺大炕,北面的炕被隔在了纸糊的间壁墙内。屋顶和四面的墙壁用白纸糊得亮亮堂堂。一套橙黄色木质家具,亮得能照出人影儿。
  一阵脚步声,太平回来了。小成这才注意到,哥哥的脸已瘦成窄窄的一条,头发乱蓬蓬的,胡子老长,破旧的工作服上沾满了白灰点子。看到哥哥这副憔悴而又狼狈的样子,小成心里一阵酸楚,他有些后悔了,没有早点来帮哥哥一把。他俩,毕竟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呀!
  “干啥去了,哥?”
  “到房场干了点活。”
  “房子现在盖得咋样了?”
  “大筒(四面的墙壁)砌完了,铁瓦也钉上了。门窗还没做,现在正忙着砌间壁墙呢。”
  “你估计,完工还得几天?”
  “早着呢,就我和史全韬俩人干,他还总有事……”
  “合同不是规定10月1日完工吗,他为什么不遵守?”
  太平红着脸讷讷半晌,吞吞吐吐地说:“谁知道他是这种人呀!当初,他上赶着要包咱的房子,胸脯子拍得啪啪响,他说小高你放心,我保证按时完工!现在……现在他又这样,唉,我也没法子……”
  “那就跟他中止合同,剩下的活儿另找人,你看怎么样?”
  “这……不太好吧?”太平连连摇头,“我俩一个厂子,又在一个车间,闹僵了多不好。再说……他和我们厂长,镇里的镇长都是亲戚……咱也得罪不起……”
  小成叹口气,思索一阵:“既然这样,你就跟史全韬说,别看误了工期,只要在这个月内完工,当初答应他的那三百块赏钱,照样给他!”
  太平红着脸,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太平起身要去房场,房门“砰”地一声开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腾腾腾”地闯进来。他朝屋里的人们扫了一眼,凶神恶煞般吼道:
  “这是我的房子,国家卖给我啦,出去!都给我出去!”
  甜甜被这突然闯来的汉子吓坏了,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哇哇大哭。刁楚华也被吓得变了脸色,浑身颤抖地缩到墙角。太平低声告诉小成,这就是那个鲜族人,姓朴,是镇卫生院院长、镇党委委员;然后,奓着胆子迎上去:
  “朴……朴院长,当初房管部门不是说好了吗,什么时候我的房子完工了,什么时候搬家?”
  “说这没用!”朴院长胳膊一抡,险些打在太平脸上。“我花钱了,这是我的房子!出去,马上都给我出去!”
  “房子没盖完,这么冷的天,你……你让我们往哪儿搬?”太平嗫嘘着,又说了一句。
  “爱上哪儿上哪儿,我管不着!”朴院长咆哮着,乌黑锃亮的皮靴,把屋里东西踢得乒乓乱响。
  小成躺在炕上,一直在冷眼观察这个倚官仗势,蛮横无理的院长,思索着对策。见他要动手,害怕哥哥吃亏,便悄悄拽了哥哥一把,让他退到一旁:
  “朴院长,你先别发火,我说几句。”
  朴院长愣了一下,没吱声。小成接着说:“按国家规定,公房谁住着就优先卖给谁。你住着一处公房,又把这个弄到手,你有本事,我们不和你争,也不是想赖在这不走。你再给我们几天时间,等那边房子盖好能住人了,我们立刻就搬,多一天都不呆!”
  “那要等到啥时候,不行,马上给我倒房子!不然……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朴院长说着挽挽袖子,向小成逼来。
  “慢着,我患的是类风湿,全身僵直。”小成大声说:“对我动手,你要考虑后果!”
  朴院长伸出的手停住了,他是搞医的,当然知道全身僵直是怎么回事,更知道对这种人动手将会产生的严重后果。他像疯了似地在屋里转了个圈,抬腿把一只凳子踢到门外。
  “朴院长,现在我们正抓紧干呢,你总得给我们点时间吧?”小成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少来这套!我找房管所去,哼,看你们今天搬不搬!”朴院长气呼呼地走了。
  小成来到M镇已经七天了,通过与哥嫂交谈,和与这里人们几番接触,渐渐弄清了买房变成盖房的原委。原来嫂子的表哥湛田义也住在这个镇上,他也想盖房子,无奈两手空空。这时他听表妹说,她的老公公和小叔子要在小镇上买房子,于是就在这上打开了主意。他先领太平看了几处房子,从最初的八百,到最后的五千,一处比一处贵,以此摸清了小成他们爷俩的实底,然后又说最后看的那处房子太贵,竭力劝说太平再添点钱盖新房。憨厚的太平不知其中“猫腻”,还把他当成自己的主心骨,像头驯服的老牛,被人家牵着鼻子一步步往前走。这时,湛田义又去找他的朋友史全韬,让他承包太平的房子。史全韬正在为镇里的砖厂欠他的工钱要不出来发愁,听湛田义这么一说,心想这可真是肚子饿了天上掉馅饼,美到家了。这样,他不但可以去拉砖厂的红砖抵自己的工钱,还可以从太平这里挣上一大笔。湛田义、史全韬两人一拍即合,配合默契,而太平却蒙在鼓里。于是乎,湛田义拿着一部分房钱做买卖去了,准备赚了钱盖自家的房子;史全韬收了一部分房钱,又到砖厂拉回几车红砖,抵了他要了多年的陈债,随后把盖房子的事丢在一边,能推就推,能拖就拖,实在推拖不下去了,就出来敷衍几天,弄得太平哭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然而,事情并非到此为止,几个月后,M镇房基地价格突然暴涨,从过去的每个三百元,一下子变成两千元。这时史全韬忽然意识到,如果把承包的这座房子变成自己的,他将会获得更大利润。他几次找太平商量,要求把这座没建完的房子,以原来合同的价格转让给他,均遭拒绝。于是他便利用合同中的没有规定,如果乙方不按期完工要承担什么责任的疏漏,进一步采取拖延工期的办法,迫使太平就范。
  一边是房子竣工遥遥无期,即不能撕破脸到法院去告,又不能中止合同自己雇人来干;另一边是蛮横无理、有权有势的院长天天来大吵大闹,逼着搬家。连急带气再加上窝火,小成的嗓子一下子肿了,一连几天吃不下饭,只能喝点米汤。
  经过一番慎重思考,小成只好委曲求全,他让嫂子把造纸厂的党委书记请到家里,求他请镇党委出面,让朴院长再宽限半个月。与此同时,小成自费又请了一名瓦工替下史全韬,让他回家赶紧去做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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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22 22:4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78)
     七十八、迁入新居
  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怪叫,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小成惦念只身留在靠山村的父亲,心急如焚。为了不让父亲知道这里真实情况跟着上火,他只好写信编些瞎话安慰父亲,说这里一切都好,房子正在加紧施工,再过几天,这里就去车接他……
  一晃又是十多天过去了。这天早上,哥哥和嫂子都去房场干活了,小成仰卧在炕上,一面画画,一面照看甜甜。忽然,朴院长领着六七个手拿锹镐的壮汉闯进屋里。甜甜吓得一头钻进小成怀里,狼抓似地大哭。
  “你们要干什么?”小成愤怒地问。
  “收拾房子。”朴院长嘿嘿笑了两声。
  “不是说好了月底搬吗?还有好几天呢……”
  朴院长装作没听见,转身对那几个人说:
  “动手吧!”
  六七个壮汉挥锹弄镐,叮当作响,刹时间屋内尘烟滚滚,墙皮、砖块哗哗落地,呛得小成不住咳嗽,甜甜在小成怀里哭得更凶了。
  “姓朴的,你欺人太甚了!共产党里怎么出了你这个败类……”小成愤怒地骂着。这时,一个人突然打开窗子,一股强劲的寒风猛地吹进屋里,灌得小成把话憋了回去。
  “老子花钱买的房子,愿意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朴院长得意地晃起了他那酱块子脑袋。
  “这他妈也太熊人了!”
  “还有没有王法啦?”
  “还镇党委委员呢,狗屁!”
    …………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实在看不下去,跑到房场给太平送了信,太平,刁楚华急忙跑回来,后面还跟来造纸厂的一帮工人。
  “我的天吔……”刁楚华一见家里被糟蹋得破烂不堪,捂着脸哭开了。太平和几个工人拿着棍棒,踩着满地的泥土碎砖,挤进里屋。
  “小成,他们碰你没有?”太平两只眼睛起了血线,说话的声音也变了。
  小成知道哥哥的脾气,平时窝囊不愿惹事,可一但把他逼急了,他会拼命的。看看怀里的甜甜,想想靠山村眼巴巴等着这里去车接他的年迈多病的父亲,小成叹了口气,忙息事宁人地对哥哥说:
  “算了,算了,你赶快去厂里要个车,咱搬家!”
  “那边炕还没干呢,门窗也没做完,连玻璃都没有……”
  “那也搬!”
  见太平去厂里要车搬家,朴院长更加得意,摘下手套抽打了几下身上的尘土,把手一挥,冲着他带来的那帮人说:
  “走啊,下馆子去!”
  造纸厂派来一台小四轮,拉着满满一车家具走了。
  厨房里,太平和刁楚华还在收拾剩下的杂物。太平费好大力气,把自己花钱打的压水井拔下来,准备安进自家的新房里。他抱起井头刚要出屋,刁楚华递过一个瓶子:
  “把盖给我拧开,我拧不动!”
  “干什么?”太平一愣。那是一个种白菜用的装满烈性农药的瓶子。
  “老高丽还得吃这个井里的水,我非出出这口气不可!……”满脸尘土和泪痕的刁楚华,两眼射出凶光。
  “不行,绝对不行!”太平一把抢过瓶子,把盖又紧了紧,塞进一个准备搬走的箱子里。
  “完犊子架!”刁楚华气哼哼地把脸转向一边。
  在众人的帮助下,小四轮来回跑了几趟,总算把哥嫂家里的东西运到房场。最后,大伙又找来一副担架,把小成抬进没有完工的新房,放在东屋的炕上。炕面还没干,正呼呼冒着热气。太平找来几块破纤维板,垫在小成身下。
  看看天已过午,小成忙从怀里掏出一些钱,让太平领大伙去饭店吃饭。大伙说什么也不肯去,拉拉扯扯好一阵子,最后车间主任发话了:
  “今天太平搬家,不管怎么说也是件喜事,应该庆贺庆贺,大伙就别推辞了。不过……这饭钱就别让他出了,下到咱们车间账上吧,残疾人,挣点钱不容易。”
  几句话说得小成心里热乎乎的。他没有想到,与受过高等教育、从事着救死扶伤崇高职业的朴院长相比,这些文化素质不高的普普通通的工人,心地是这样淳朴善良,这样富有同情心和人情味。
  太平、刁楚华带着甜甜和工人们一起吃饭去了,屋里只剩下小成。他直挺挺地躺在热气蒸腾的火炕上,移动目光,打量起这座尚未完工的房子,新抹的灰棚上,裂满了细密的小口,三间大房只安了一层窗户,在外屋安了一个门,都没有玻璃,也没刷油漆;门框歪歪扭扭。刺骨的寒风卷着外面的破纸片破塑料袋,无遮无拦地从窗子长驱直入。小成身子下面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上面被寒风一吹,连连打起喷嚏。
  小成的脚下,是一道由半截火墙和四扇窗户组成的间壁,间壁的那面,是一间门开在外间厨房的小屋。
  房屋里,四面的墙壁麻麻癞癞,鼓起许多包,小成觉得奇怪,举起翻身用的木棍敲了两下,“哗啦”一声,一个包破了,里面露出一块没有泡开的生石灰!
  小成怎么也没想到,哥哥的那位胸脯拍得啪啪响让他放心的工友,偷工减料竟到了这种程度!想到父亲一生的血汗、自己几年省吃俭用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钱,就这样眼睁睁地被人家骗去,小成心里一阵难过。
  寒风呼啸,又有几张破纸片从窗子飞进来。小成觉得身上更冷了,嗓子疼得更厉害了,他从兜里摸出一片安乃进,身边一滴水也没有,他只好干着把它吞咽下去。连续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此时,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起来……
  过了许久,外面传来说话声,刁楚华领着甜甜回来了。早已是饥肠辘辘的小成,看到嫂子空着两手回来,感到一阵失望。但他还是竭力做出一副笑容:
  “回来啦,嫂子,……我哥呢?”
“还在那喝呢!”刁楚华收拾着屋里的东西,没好气地说。嫂子可能跟哥哥生气了吧?小成这样想着,咽了口唾沫,笑
着又说:“嫂子,你给我沏点茶吧。我……”
  “哪儿有茶叶?!”刁楚华头也不抬,气呼呼地甩来一句。
  “前几天,甜甜她姥爷来,不是给他沏了吗?在一个小塑料口袋里……”小成又渴又饿实在太难受了。不料,刁楚华脸色陡然一变:
  “这乱糟糟的,我上哪给你找去?”
  小成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看着嫂子那令人难堪的脸色,他像突然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又浇下一瓢冷水。他万万没想到,刚刚迁入新居,嫂子对他的态度就变了。他咬着嘴唇咽了口唾沫,把目光移向别处。
  又过两个多小时,哥哥太平终于回来了。他已喝得站立不稳,是被两位同事架着胳膊搀回来的。
  “今天……高兴,多……多喝了几杯……”太平含混不清地咕哝几句,倒在墙角的一只箱子上,呼呼地睡了。
  看到哥哥醉成这样,小成无奈地摇摇头。他真不明白,花了这么多冤枉钱,房子盖成这个奶奶样,半个月来受尽了朴院长、史全韬的窝囊气,他的肚皮都快气破了,而哥哥居然还高兴得起来,居然还喝了这么多酒,唉……
  
  天渐渐黑下来,刁楚华带着甜甜到别处借宿去了。酩酊大醉的太平,蜷缩在箱子上还在酣睡。
  夜静更深,临时挡在窗户上的破水泥袋子,在寒风中哗啦哗啦地响着,炕洞里的火早已熄灭,屋里一片漆黑。天更冷了,整整一天没吃东西没喝水,小成又饿又渴,浑身不住地打哆嗦。他不禁想起昔日乡亲们照料他的情景,他多想马上再返回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小山村啊!可是不行,他和父亲的户口早已迁到这里,他的积蓄和父亲补发的工资,已经花掉十之八九,如今已没有退路。尤其是,阖家团聚是父亲垂暮之年的惟一愿望,为了不让父亲失望,再大的屈辱也得忍受,必须尽快把房子收拾好,把父亲接来……
  天蒙蒙亮,太平被冻醒了。他划拉一堆碎木头,重新点燃了炕洞。穿堂而过的寒风,还在呼呼地刮着。
  “真冷啊!”太平搓着手,连连打着寒战。
  “哥,我想喝点水。”小成说。
  太平拿起暖瓶摇摇,空的。于是转身到厨房烧了点水,到底还是自己的哥哥。小成喝了杯热水,又吃了片安乃近,觉得身上舒服了许多。`
  “太平,我表哥跟史全韬说好了,玻璃咱自己安,从欠史全韬的房钱里扣他二百!”去外面找宿的嫂子领着甜甜回来了,一进屋就像报喜似地说。
  二百块钱?当初讲好的,三间大房,里外六扇门,十九扇窗子,都安双层玻璃,另外还有八扇间壁上的窗子也得安玻璃,这点钱够吗?小成心里犯开核计。
  “嫂子,你表哥盖的那三间房用了多少玻璃?”
  “一箱。”
  “多少钱一箱?”
  “二百三、四十块吧。”
  “运费还得十块,玻璃泥子还得二十,加起来二百七十多块,还不算人工,咱不又赔了吗?”
  太平红着脸看了看刁楚华,刁楚华大嘴一撇,露出不悦。小成迟疑一下,从怀里掏出三百块钱:
  “哥,吃完饭你把门窗玻璃的尺寸量量,买好以后就在那割出来。”
  太平一声不响接过钱。刁楚华大嘴又是一撇。小成知道,嫂子是嫌他拿的钱太少,忙解释说:
  “我的钱也快花光了。咱这房子刷油漆,上锯沫子、安电、打水泥地……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还有欠史全韬的钱到时候也得还,咱爸这么大年纪,万一有个天灾病业的咋办?这俩钱我不得不算计着花……”
  太平红着脸低下了头。刁楚华大嘴又是一撇,转身出了屋。
  
  安完玻璃的第二天,小成让太平雇了一辆汽车,到农村去接父亲,顺便把家搬来。听说小成在M镇盖房,队里给了小成三间房木。父亲没跟汽车一起回来,而是在村里又住了一夜,第三天才坐公共汽车来到镇上。
  “爷爷!”父亲一进院子,甜甜就张着两只小手扑了上去。
  父亲从提兜里拿出两袋糖果,甜甜抱在怀里,笑着跑了。
  父亲走进新房,各处转着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来到东屋,见家中只有小成独自躺在炕上,诧异地问:
  “你哥你嫂子他们呢?”
  “我哥上班去了,我嫂子八成串门去了。”见父亲平平安安来到身边,小成那颗悬了二十多天的心,这才放下来。
  “这房盖的,哪有这么糊弄的……这不是糟践人嘛!”父亲进屋没说上两句话,就责备开了。
  父亲的责备使小成倍加委屈。他把来到这里以后了解的情况,和这二十多天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最后埋怨说:
  “当初我就说别盖房子,您偏不听,要是买个现成的,哪有这些啰嗦事!”
  “算了,算了。”父亲摆摆手,懊丧地坐在炕上。“糟蹋这些钱,就当我吃药了……”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甜甜不知从哪把妈妈找了回来。
  刁楚华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爸来啦!天真冷,冻坏了吧?……我去给您做点吃的。”说着闪身走进厨房,工夫不大,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端了上来。
  嫂子的笑脸,亲热关切的话语,热乎乎的面片汤,像三月的春风,吹去父亲心头的不快。衰老瘦弱的父亲,张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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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3-1-23 20:10 | 显示全部楼层
并不是所有的亲情都是美好的,尤其在利益的拷问下,变味的亲情远不如真挚朴实的友情。自私自利是一切寡情寡意的根源,甚至可以变成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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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24 22:3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79)
    七十九、阖家团聚的日子
  这是一座长十一米,宽六米半的大砖房,中间开门,前面是门厅,后面是厨房。东西两头是两间大屋,每间大屋的北面,又各间壁出一间小屋。大屋都在门厅开门,小屋都在厨房开门。父亲带着小成住东屋,哥哥嫂子带着甜甜住西屋。
  父亲久已向往的阖家团聚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太平每天去上班,小成依旧像从前那样,每天从早到晚,不停地画着漫画。厨房里的一切,自然由嫂子刁楚华来做。父亲每天扫扫院子屋地、哄哄甜甜,到也清闲。只是太平所在的厂子近来很不景气,每月只能开出二三十元工资。太平和媳妇一商量,索性把每月领来的工资全交给小成,全家人穿衣吃饭看病等一应花消,统统由他掌管。每月父亲有四十七元的退休金,小成有六十七元的生活费护理费,全家五口每月一百三四十元的收入,当时在小镇上,这已是中下等人家生活水平。另外,小成每月还有一些稿费收入,不过这钱不能动,必须积攒起来,准备偿还盖房子欠下的债和防备不时之需。考虑到父亲年纪大身体不好,哥哥在厂里工作又重又累,五岁的甜甜正在长身体,都需要营养,小成每星期都要拿出点钱,让嫂子买肉包上两顿饺子,全家改善改善生活。同时每星期还要装上二三斤白酒,让父亲和哥哥活活血脉解解馋。吃得好了,再也不用为吃喝花用犯愁了,哥哥嫂子的面庞一天天红润起来。小成画漫画之余,还做了许多卡片,一有空就教甜甜查数识字。看到一家人日子过得这么和和顺顺,父亲心里更是甜丝丝的。他庆幸自己有主见决断正确,以至于才有今天的三世同堂,阖家欢乐。尤其是想到将来他去世后小成有了依靠,父亲更是了却一块心病,感到浑身轻松。然而,正如哲人所说的那样:幸福和灾难,欢乐和痛苦,就像两对孪生姐妹,当你品尝幸福和欢乐的美酒时,灾难和痛苦的阴影,已悄然生起,笼罩了你的上空。
  天气越来越冷。寒风呼呼地扑打着挂满了霜雪的门窗,屋里已经上冻,潮湿的墙壁上,结满了厚厚的冰霜。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画了一天漫画的小成,裹着棉被瑟瑟发抖,半天没见到妈妈的甜甜,已经哭成一团。小成不停地哄劝甜甜:
“甜甜乖……不哭了,爷爷找妈妈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过了许久,房门开了,父亲带着一股寒气蹒跚着走进屋。
  “找到我嫂子了吗?”小成忙问。
  “我在大道上站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父亲话一出口,“哇”地一声,甜甜哭得更凶了。父亲搓了搓冻僵的手,点上一支蜡烛,然后从怀里掏出一袋饼干和一袋牛皮豆扔在炕上,甜甜这才抽抽搭搭止住哭声。
  几天来,也不知嫂子在忙些什么,吃完饭撂下碗就走,一走就是大半天,直到该做下顿饭了才匆匆回来,着急忙慌做好饭扒拉几口,撂下碗又不见了踪影。今天,眼瞅天已经黑了还不见她的影子,会不会出了啥事?小成和父亲渐渐不安起来。
  又过了许久,太平下班了,甜甜一见到爸爸,放下怀里的饼干,又哇哇地哭开了。
  “哭啥,你妈呢?”
  “我妈不让说……”
  “没关系,你说,爸爸好去找啊!”
  甜甜伸出小手,在桌上抹了两下。
  “这娘们,又玩麻将去了!”太平沉下脸骂了一句。接着摘下头上的帽子,“吃饭!吃了饭,马上还得回去开会呢!”
  “我嫂子还没做呢。”小成说:“哥,你把灶膛点着,做点疙瘩汤吧,省事。爸想做,不知东西都放哪了。”
  太平撅了把柴草,又添点煤,引着灶膛。谁知掀开锅盖一看,晌午吃饭用过的盘子、碗筷、勺子、饭盆,乱七八糟泡了一锅。太平刚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蹿上来,“砰”一声撂下锅盖,说了声:“我找她去!”拉开门,往外就走。
  恰在这时,刁楚华笑嘻嘻地出现在门口。
  “你还知道回来呀?”太平气呼呼地说。
  “咋地,出去串个门都不行!”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上班的上班。到时候不回家做饭,你……你……”太平又气又急,一时语塞,脸憋得通红。
“你们没长手啊?”刁楚华也变了脸色,气呼呼回敬一句。“你……你这叫人说的嗑儿吗?”
  “咋地,还想累死人不偿命啊?工人还有礼拜天、节假日呢!”
  “你……”太平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算了,算了,都少说两句吧。”见两人要吵架,父亲连忙劝劝这个,推推那个,“赶紧做饭吃饭,吃了饭你不是还得开会去吗?”
  “不吃了!”太平饿着肚子,一摔门走了。
  “不吃拉到!”望着太平逝去的背影,刁楚华哼了一声,抱起甜甜回了西屋。
  小成和父亲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年终岁尾,又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度,大地冻得裂开了口子。新建的房子,由于承包人偷工减料少做一层窗户、灰棚上面没有任何保温材料,屋内冷得像个冰窖。
  小成已冻得无法作画,连续几天都是裹着棉被,躺在炕上默默与严寒抗争,仿佛这就是他惟一的工作。年迈体弱的父亲在屋里穿着棉衣棉裤,戴着皮帽子,还不住打哆嗦,不得不整天坐在厨房里烤火。
  “成,在这屋搭个炉子吧,我冻得实在受不了啦……”一天,吃过早饭,父亲哆哆嗦嗦来到小成近前:“我天天在厨房烤火,你嫂子嫌我碍事,整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她一做饭,我就得赶紧躲开……天这么冷,我也怕把你的风湿病冻犯了……”
  “要搭炉子?那得多少煤烧啊,”刁楚华闻声来到东屋,脸拉得老长,“有个火墙子就行了呗!太平他们单位一年就分半车煤……”
  “那就算了吧。”父亲看了嫂子一眼,不做声了。
  小成明白,父亲这是宁可自己挨冻,也不愿惹嫂子不高兴。父亲在暖屋子呆惯了,怕冷。看到父亲两手插在袖筒里,缩着头不住发抖的样子,小成心里一阵难过。想到这是与哥嫂一起生活,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他压下心头的不快,说:
  “煤包在我身上。嫂子,你尽管放心,以后我每年买一车煤!……再说,搭上这个炉子,火墙子就不烧了,以后咱爸再也不用整天去厨房烤火了。”
  “这么怕冷,没见过……冻死鬼儿托生的!”刁楚华大嘴一撇,回了西屋。
  哪有这么对待老人的,小成想替父亲分辨几句,被父亲用眼神制止了。他对父亲说:
  “爸,搭炉子吧,要是把您冻个好歹,那就更糟了。“
  父亲犹豫一阵,到底还是忍受不住严寒,转身到院子里去搬砖头。与其说是搬,不如说是抱。看着年迈体弱的父亲,怀里抱着几块摞在一起的红砖,气喘吁吁,摇摇晃晃,一步一挪地往屋里搬着,小成心里又是一阵酸楚。他多想上去帮父亲一把啊,可这不争气的身子……
  “唉,老了,实在干不动了……”父亲搬了两趟砖,已是满头大汗。这时,西屋收音机正在以最大音量播放评剧,刁楚华逗弄着甜甜,不时发出开怀的笑声。父亲叹了口气。他曾多么渴望阖家团聚,而且深信团聚后一定能在太平夫妇精心照料下安度晚年,同时也使全身僵直的小成有一个令他放心的归宿。然而现在看来……一丝悔意,一层忧虑,悄悄爬上父亲的心头。
  一个小小的地炉子,换在别人身上,个把钟头就砌完了。可父亲却在地上连跪带爬忙了整整半天,中途还不得不停下来,吃了两次药。
  父亲点着了炉子,鲜亮的火苗燎着炉板,呼呼叫着。父亲坐在炉前,伸出两只枯瘦的手烤了好大一会儿,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唉,来这一个多月了,今儿我才暖和过来。”
  “噗,噗,这灰,埋汰死了!”
  吃过午饭,打扮一新的刁楚华带着甜甜来到东屋,她拍打了几下身上的衣服,扬了扬手中的拎兜,对小成说:
  “甜甜她姥爷明天过生日,给我点钱吧。”
  给老人过生日,这是正事。小成没有犹豫,从身边小书架下的抽屉里拿出二十元。刁楚华伸手接过,又把另一只手摊在小成面前:
  “快元旦了,我想烫烫头,再买双鞋,还得三十。”
  小成看了一眼嫂子脚上的那双乌黑锃亮的皮鞋,犹豫一下,又拿出三十元。刁楚华站在原地没动,两只黄褐色的眼珠,直直地盯着小成身边的那个抽屉,仿佛那是一个装满钞票,可以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魔匣。她继续说:“我和甜甜的户口都在城里她姥爷那,我想把这几个月的口粮领回来,还有……”
  小成又拿出三十元,刁楚华这才抱起甜甜,眉开眼笑地走了。
  望着嫂子离去的背影,小成皱起眉头,他担心钱再这样花下去,会捉襟见肘、子吃卯粮,到头来又要欠下新的饥荒。父亲见状忙说:
  “别瞎寻思啦,居家过日子,该花的钱就得花。”
  “那也得量入为出啊,要不然……”
  “唉,她愿买啥就买啥吧,别为这些小事伤了和气。”
  “你那破棉袄穿五六年了,都舍不得做件新的……还有,我打听过了,咱们这房子安电,还得三千多块,我得想办法把这笔钱攒出来。咱不能总这么天天点蜡烛呀。两个屋连厨房,一天三根蜡九毛钱,一个月就是二十七八块!”
  父亲一愣:“房子是大包给史全韬的,他应该给安呀!”
  “哪儿呀,电业部门有规定,新房盖好后必须得由他们给安电,按面积收费。咱这离干线远,还得自己掏钱买两根水泥电拄立上……”
  父亲叹口气,默默戴上帽子,转身出了屋。小成在后面忙问:
  “爸,您干啥去?”
  “出去看看,买点煤。”
  寒风阵阵,雪花飘飘。父亲站在公路边等了好久,拦住一辆拉煤的汽车,谈妥价钱,把车领了回来。然后,跟小成要了二百元,交给了车主。
  傍晚,太平下班回来,一进小院愣了:
  “爸,买这么多煤干啥呀?咱家不是有煤嘛!”
  “唉,多点好啊!”
  太平放下自行车,帮着父亲把煤归拢成一个大堆,来到东屋,又是一塄:
  “呦,搭炉子啦!您咋不早说呀,我好在家打个下手。”
  小成心里顿时一热,到底是自己的哥哥,跟嫂子就是不一样。
  太平摘下手套,烤了烤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卷报纸。自从来到小镇,小成订阅的报刊,外地来的信件都是寄到哥哥的厂里,然后由哥哥下班时给他带回来。
  “你嫂子和甜甜呢?”太平问。
  “进城了,说甜甜她姥爷过生日。”小成回答说。
  “后天才是正日子呢,这么早就走了,扔下家里不管,真少有……”
  “她说要烫烫头,再买双鞋……”
  “买鞋?皮鞋、棉鞋她那好双呢,还要买?”太平呼呼喘起了粗气:“什么玩意儿……光知道往自己身上划拉!”
  “算啦,算啦。”父亲端着一盆萝卜汤、几个苞米面大饼子从厨房走来。“她愿意买啥就买啥吧,一家人和和气气,比啥都强。”
  昏暗的烛光下,父亲、小成和太平吃着简单的晚餐。父亲又给两个儿子讲了一番居家过日子要以和为贵的道理。
  父亲坎坷一生,自以为很有些生活经验,可意外的事情偏偏出在他身上。第三天傍晚,父亲做好饭,打扫完院子,顺手从柴垛抽出几根树枝,折断后装进小筐里,准备端进屋第二天早上引火。这时,进城赴宴的刁楚华背着甜甜回来了,前去接她的太平,扛着一袋粮食跟在后面。  
  “回来啦,晚饭我做好了,都在锅里热着呢……”父亲笑呵呵地为嫂子拉开房门。这时,他忽然发现刁楚华一脸怒气,两只黄眼珠正死死盯着他手中的小筐,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只听刁楚华像是被人摘了心肝“嗷”地叫了一声:
  “这不是祸害人吗,啊?两天没在家,这点架条(种黄瓜豆角搭架用的树枝),都给我祸害光了,啊,哪有这么败家的……”
  父亲被儿媳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和横眉立目、呲牙咧嘴的样子吓傻了,手中的小筐掉在地上,两腿哆嗦,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有话好好说,别……”太平悄悄拽了一下妻子的衣襟,“吵吵把火的,叫邻居笑话。”
  刁楚华一抡胳膊,嗓门更高了:“大老远的,上山弄回点条子那么容易呀,啊?都给我烧了……”
  父亲跌跌撞撞回到东屋,瘫坐炕上,两只枯瘦皴裂的手不住地拍打自己的脑门:
  “唉,七十来岁了……白活呀,白活……”
  外面,刁楚华还在大吵大闹,太平在一旁劝解:“我说你还有完没完了?不就几根架条吗,我抽空上山再割点不就行了嘛……”
  小成怎么也没想到,世上竟有这种人,把他和父亲的全部积蓄都拿来盖了房子,上了别人的当,吃了上千元的亏她无动于衷;当初口口声声要把老人接来伺候,现在老人还能动,而且还在供养着他们,仅仅因为误烧了家里的几根架条,立刻就这样不依不饶。
  这天晚上,父亲没有吃饭就和衣倒在炕上,夜深了,还在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看到父亲那懊悔而又痛苦的样子,小成劝道:
  “事情已经到了这步,就往宽处想吧,西屋的东西,以后咱不动就是了。队里不是给我一车房木吗,以后咱就劈了它引火。”
  “唉,我寻思那些木头留着,盖个煤棚子仓房啥的。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活几天……我是为着你们啊!”
  小成苦笑了一下:“现在对您都这样,将来对我……”
  “别瞎寻思,你不能动,将来得依靠他们。”
  这时,西屋传来太平埋怨妻子的声音:“看你把咱爸气得,晚上饭都没吃……”
  刁楚华一声怒吼:“他不吃碍我啥事?我不让他吃啦?我抢他的碗、堵他的嘴啦?……”
  “你……你说话态度不会好一点吗?”
  “噢,我说话还得照书本啊?嫌我不会说话,你找个好的去呀!”
  “你……我看你他妈的少捶了!”
   …………
  架条风波过后,父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时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抽烟发呆。为了避免再发生矛盾,父亲处处小心谨慎,生怕越过雷池半步惹出祸端。然而,矛盾祸端好像早已排好队,在一旁专门等候着他,只要他一举手一抬脚,它们立刻就到。
  清晨,父亲起床后第一件事,照例是先打扫院子。扫到墙根,见窗下歪歪斜斜放着两只装满杂物的破木箱。父亲怕箱子倒了砸着常在院子里玩耍的甜甜,把箱子重新摆放了一下。不料,刁楚华在屋里看见了,像被人捅了心肝似的“嗷”地一声冲出来:
  “动它干啥,这是你的东西吗?它招你了惹你了,啊?”
  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喝问,把父亲吓坏了,怔怔地站在那里,面如土灰。他不知道自己摆放好这两只破箱子有什么错,竟值得她发这么大火——这事直到两年后,刁楚华把她偷偷攒的私房钱藏忘了地方,发疯似的到处寻找,最后在这两只破箱子里找出来时,父亲才恍然大悟。
  父亲忍气吞声回到东屋,见小成醒了,想打盆水给他洗脸,可他和小成从农村带来的脸盆不见了。到厨房一看,原来被刁楚华泡了衣服,而西屋的大大小小的盆子都在闲着。父亲不敢去拿自己的脸盆,这时,他忽然想起院子里有个破盆,那是一个多月前刷房子时盛灰浆,用后扔在那里的。父亲捡起仔细看了看,见虽然已有几处掉了瓷又生了锈,盆沿也被磕得变了形,但盆底没有眼子,打算擦洗干净用它给小成洗脸。不想刚一进屋,就被刁楚华夺了去:
  “这是我们西屋的,你拿他干啥?”
  父亲又是一愣,好久才回过神来,叹口气,默默到镇里的供销社,买回一个新盆。然而,事情并没就此结束。小成洗漱完毕,吃过早饭,父亲见炉子里的煤着乏了,打开炉盖想添点煤,刁楚华又气呼呼地来到东屋:
  “噗,噗,这灰都飞到我们那屋去了,埋汰死了!……你再添煤的时候不会用两只手吗?这只手把炉盖掀个缝,那只手麻溜儿把煤添进去,完了立刻就把盖儿盖上!”
  父亲赶紧低下了头。
  小成实在看不下去,冲着嫂子没好气地说:“行啦行啦,咱爸这么大年纪,站都站不稳,能动弹动弹,烧个炉子就不错了。你没看见爸添煤时,一只手总扶着门框吗?像你说那样,两手一齐忙乎,还不得摔倒了?”
  “咋地,我说说还不行啊?”刁楚华呲着板牙,瞪起黄眼珠,仿佛要把小成一口吞进肚里。“这大尾巴灰,都跑到我们那屋去了!噗,噗,‘虼蝇’死人了……”
  顿时,一股怒火冲上小成的脑门。噢,当初老人有钱的时候,你嘴上像抹了蜜,花言巧语把老人接来了,现在老人的钱花光了,没用了,你处处看着不顺眼,嫌弃啦?想到这里,一种强烈的要保护父亲的本能使小成脱口说道:
  “嫂子,咱爸住的,是他自己拿钱盖的房子!”
  “……”刁楚华嘴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她咬咬牙,狠狠瞪了小成一眼,一摔门帘子走了。
  “嗐,这何苦呢,”父亲责备地看了小成一眼,“我还能活几天,她说几句就说几句吧……以后,你还得依靠他们呢。记住,刀口药再好也不如不割口。一撕破脸,以后就不好相处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瘫痪的小成将来身边能有亲人照料,年迈的父亲在忍受着怎样的屈辱啊!小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阵苦,一阵酸,一阵辣,一阵咸……他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悲哀,只觉得周围景物渐渐变得一片模糊……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父亲又到邮局替小成寄画稿去了,顺便再取两笔稿费。邮局在小镇的西头,距离小成家足有两里多路。自从来到小镇,这每隔两三天一次的寄画稿或取稿费的差事,就落在父亲身上。
  小成仰卧在炕上,手托画板,正在全神贯注画着漫画,忽然,西屋传来甜甜的哭声。小成侧耳听了听,嫂子没在家,忙把甜甜叫到东屋:
  “怎么啦,甜甜?”
  “找我妈……人家睡醒了一看,她就没了……”甜甜说着小嘴一咧,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任小成怎样哄劝都无济于事。幸好,父亲回来了,掏出一包糖果塞进她手里,这才不哭了。
  “刚才在供销社,我碰着继强了。”父亲摘下狗皮帽子,扫了扫鞋上的冰雪。“他调到镇卫生院来了。”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继强是伯父的儿子,小成、太平的堂兄,卫校毕业,在农村当过赤脚医生。现在他调到镇上,以后父亲、小成再看病就方便多了。想到这里,小成说:
  “您咋不请他来咱家吃饭呀?”
  “请了,他说晌午下了班就来。我还割了几斤肉,买了几块豆腐,装了点酒,都放在厨房了……今儿取的稿费,都让我花了。”
  “花就花吧,什么你的我的,买了东西还不是大伙吃。”小成说罢,又埋头画起了漫画。父亲疲惫不堪地靠在炕梢的行李上,顺手拿起一张报纸,一面休息,一面看报。
  “叔,你跟我玩儿。”甜甜吃了一会儿糖果,拿着一盒积木来到小成近前。
  “叔叔现在没工夫,自己玩吧。”
  “不嘛,你跟我玩,你跟我玩……”甜甜哭了。
  “听话,甜甜,这篇稿子报社还等着用呢。咱家没电灯,天一黑,叔叔就不能画了……”
  “不嘛……不嘛……”甜甜扭动身子,哭得更凶了。恰在这时,串够门子的刁楚华回来了,见甜甜在哭,以为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顿时火冒三丈,冲着甜甜恶狠狠骂道:
  “嚎丧啥,我还没死呢!”
  “我叔……不跟我玩……”甜甜大哭变成抽泣。
  “谁叫你上这屋来的?没个X脸!……”刁楚华巴掌一抡,打在甜甜的背上。“我嘱咐你啥来着,啊?不好好在个人屋里呆着,覥着个X脸老往这屋跑啥?我叫你没记性!我叫你没记性!……”啪啪啪,一连又是几巴掌。
  甜甜狼抓似地大哭。这那里是打孩子?分明是拿孩子出邪火。看着甜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心疼了:
  “你这是管孩子,还是冲着大人啊?”
  “咋地,我管我的孩子犯法呀?”刁楚华黄眼珠子一瞪,照着甜甜的后背又是一杵子:
  “滚回去,再看你上这屋来,我整死你!”
  “你……”父亲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吱扭”一声,门开了,继强出现在门口。
  “呦,二哥来了,这可真是稀客!”一见家里来了客人,眨眼间刁楚华变出一副笑容。“快,屋里坐吧,我给你们沏茶!”
  “哭啥呀,甜甜?”继强弯腰抱起甜甜。
  “不听话,让我拍了两巴掌。”刁楚华狠狠瞪了女儿一眼,抢过话头,见她不敢吱声,这才放心地去了厨房。
  继强抱着甜甜坐在炕上,跟父亲唠起家常。突然,门帘子一撩,刁楚华把她那一头卷发的脑袋伸进来,甜甜地叫了一声爸,然后问:“这肉是炖着吃,还是炒着吃啊?”俨然一个通情达理,对老人体贴入微,百依百顺的好儿媳,仿佛刚才把老人气得浑身发抖的不是她,而是别人。
  “你看着做吧。”父亲说。
  刁楚华把脑袋缩了回去,厨房里响起叮叮当当的切肉声和电风轮的呜呜声。
  “怎么样,还行吧?”继强冲着厨房努努嘴。
  “我这里胀得满满的,”父亲指指自己的胸口,叹口气,压低了声音,“串的肋巴扇子都疼啊……”
  “当初大伙都劝你别来,你就是不听……”继强苦笑了一下,问:“太平呢,他咋样?”
  “太平还行。”父亲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太平虽然愚钝倔犟,但还知道关心照料年迈的父亲和瘫痪的弟弟,一有空就来到东屋打扫卫生,洗衣服,干这干那……父亲把他当成了家里惟一的支柱和将来的依靠,对他更是格外关心。太平眼睛不好,小时摔折过胳膊,治疗时做全麻大脑受了刺激。每当吃饭时,父亲总要多烫点酒,让他也喝几盅,还要反复叮嘱他在厂里干活要注意安全,在外面喝酒不要过量,路上骑车要小心……有时太平下班回来晚了,父亲便忍不住一次次去路口张望,有几次甚至找到厂里,惹得厂里的人把这当成笑话。
  “实在住不惯,还回农村去吧。”继强吐出一缕烟雾。
  “回不去了。”父亲痛苦地摇摇头,“钱都花得差不多了,那边房子卖了地交上去了,户口也迁了,后悔药没处买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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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26 14:2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80)
 八十、大祸从天降
  一天下午,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一高一矮,一黑一白;矮的黑胖年长,像个领导,高的白瘦年轻,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皮包。父亲忙迎上前去:
  “同志,你们……?”
  “我们是房管所的,查房子!”胖子颐指气使,打着官腔。
  “请,请抽烟。”父亲忙向客人敬烟。
  “不抽。这房子啥时候盖的?”胖子把烟推到一边,“房子盖完一个月内必须到房管登记办照,过期不办罚款,你们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二位请里屋坐吧。”父亲诚惶诚恐,小心地陪着笑脸,把两位客人请进东屋,一面沏茶,一面说:“盖房子的一切手续,都是我那个大儿子办的,等他下班回来,立刻就让他去办,这还不行吗?”
  “不行,这是上面的规定,谁也不能例外。交款吧,一百元。”胖子一脸冰霜,没有半点通融余地。
  父亲无奈,示意小成赶快交钱。躺在炕上的小成已经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没有掏钱,不卑不亢地对两名工作人员说:
  “你们规定的是新房完工后一个月内办理手续,可我们这房子现在还没完工啊,凭什么罚我们?”
  “你是这屋什么人?”胖子一愣,知道今天碰上个“刺头”,又反问一句:“没完工你们怎么住进来了?”
  小成虽然没见过这个胖子,但已猜到,他一定是哥哥平时提到过的镇房管所的那个文主任。当初他答应哥哥,新房什么时候盖好,什么时候搬家。可后来,当那位有权有势的镇党委委员、卫生院院长蛮横无理,一次次威逼哥嫂和小成搬家时,他却缩到一边,不敢给自己说的话做主。
  “我是高太平的弟弟,”小成迎着胖子投来的目光,“你可以仔细看看嘛,这三间屋子还有十几扇窗子,几个门没做呢。另外,电没安、水泥地没打、上面防寒的锯末子也没铺……前些日子,那个老高丽撵我们搬家,你要说句公道话,我们能……”
  “噢……你就是画漫画的那个高歌吧?……这事闹的,算了,算了。”胖子见被人抓住把柄,而这个“高歌”在社会上又小有名气,立刻改变口气,对身边的高个子说,“他的情况特殊,照顾照顾吧,给他量房子。”
  两名工作人员拿出皮尺,开始逐间丈量,刁楚华闻声从西屋走来,眉开眼笑地跟在后面。丈量完毕,高个的工作人员打开皮包,在图纸上画了一阵,说:
  “交钱吧,三十块。”
  小成忙掏出三张十元的票子。高个子接过,拿出一本空白的房照,抬起头,问:“房照写谁的名?”
  父亲沉吟片刻:“房子是我和这个残废孩子合着出钱盖的……就写高小成吧。”
  高个子拿起笔刚要填写,忽然想起什么,问:“我记得你家房基地的名字是高太平,必须把房基地的名字改过来。你们的票子呢?”
  大家谁都没注意,父亲“高小成”仨字一出口,站在门旁的刁楚华,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她懊悔自己眼光短浅,这些天伤透了老人的心。眼瞅已经到手的鸭子飞了,疼得她像一下子被人摘去了心肝肺,她想放声大哭,想躺在地上打滚,又想狠狠抽自己一顿嘴巴。正在这时,忽听工作人员要房基地的票子,仿佛一个溺水者,在快被淹死的时候突然抓住一根漂来的稻草,忙说:
  “啊……找不到了……我……我忘了放……放哪了。”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胖子说:
  “这样吧,等找出来了,马上到房管所找我,可得抓点紧啊!”
  望着工作人员离去的背影,父亲长长出了口气。他为自己以往的错误得到补救感到慰藉。他想,这样即便将来自己不在了,刁楚华考虑到她住的是小成的房子,一定会精心照料小成。而全身僵直瘫痪在床的小成,又能有多大活头?等小成死后,这房子还不照样是她和太平的。唉,怪不得人们都说,有个好哥哥,不如有个好嫂子……
  半夜,劳累一天正在熟睡的太平,被一阵浓烈刺鼻的怪味熏醒了。他推了推身边的妻子:
  “楚华,楚华,你闻闻,这是什么味?是不是装农药的瓶子洒了?”躺在身边的刁楚华一动不动。不好,太平突然发现,这怪味是从妻子嘴里发出来的。他慌忙蹬上裤子,点着蜡烛,只见刁楚华直挺挺躺在炕上,脸色青紫,双眼紧闭……
  太平几步蹿到东屋,大声说:“小成,不好了,你嫂子她……她喝药了!”小成画了一天漫画,又看了半宿报纸,迷迷糊糊刚睡着,一听嫂子喝了农药,吓得出一身冷汗:     
  “快,快送医院!”
  “我先到后院告诉湛大夫一声,别到了医院那里没人。”话音未落,太平一个箭步蹿出了屋子。湛大夫是刁楚华的表姐,镇卫生院的主治医师。
  “天哪……”父亲被惊醒了,瘫坐在炕上,已不知所措,一双枯瘦的手不停地揉搓满是深深皱纹的额头。“唉,糊涂啊……糊涂……不该来呀……”
  工夫不大,湛大夫的儿子宝山、宝林,两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跑来了。太平背起刁楚华,宝山、宝林兄弟俩,一个打着手电在前面引路,一个在后面扶着,几个人消失在寒风呼啸的夜色中。
   …………
  门没有关,寒风呼呼地灌进屋子。西屋,甜甜被冻醒了,见屋里只剩下自己,吓得哇哇大哭。父亲下地把甜甜抱到东屋,放到炕上。小成忙把自己的被子横过来,匀出一半盖在甜甜身上。
  “叔,我妈呢?”甜甜止住了哭声。
  “上医院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听话……”
  甜甜点了点头。
  “那屋到底为啥喝的药,你知道不?”父亲掏出烟荷包,想卷支烟,手指瑟瑟发抖,怎么也卷不起来。
  “不知道。”小成摇摇头。
  “他们两口子吵架了?”父亲又问。
  “没有啊,我啥也没听见。”
  “唉,都怪我……不该来呀……”父亲黑瘦的面颊,显得更加苍老,“我估摸,这事一定跟咱俩有关。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兴许能救过来呢!”小成竭力安慰父亲。这时他突然想到,天这么冷,一定要保住病人的体温抢救才有希望成功。他让父亲拿上暖瓶、热水袋,赶紧送到医院。父亲跌跌撞撞推开家门,漆黑的夜色立刻吞噬了他的背影。
  风更大了,窗外的大树发出呜呜的叫声。突然,“咔吧”一声脆响,一根树枝被风折断,落到地上。小成激灵灵打个冷战,怎么,莫非嫂子……?天哪,甜甜刚刚五岁,哥哥不能没有妻子,甜甜也不能没有妈妈呀!想到这里,小成不由自主,双掌合十,喃喃祈祷:
  “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保佑甜甜的妈妈平安无事吧……”
  镇卫生院急救室里。刁楚华直挺挺躺在床上,依然双眼紧闭,脸色青紫。一支装满药液的瓶子挂在床头,湛大夫已经给她洗了胃,正在打吊针。太平见父亲来了,忙接过热水袋,掀开被放在妻子身边。
  “咋样了,湛大夫?”父亲惊恐不安地问。
  “刚才醒过来一次,又昏过去了,挺危险的。”湛大夫摘下听诊器,放进口袋。“几个月前,我抢救过一个同样的患者,醒过来已经八天了,后来还是死了……”
  父亲浑身一震:“湛……湛大夫,您……您多费心吧,有什么好药尽管用,……不管花多少钱,我想办法。”
  “看您说的,这是我表妹,我能不尽心吗?”湛大夫给刁楚华掖了掖被子,问:“你们吵架了?”
  “没有哇,到现在我还蒙在鼓里呢!”父亲转身问太平,“到底因为啥,你知道不?”
  “谁知道她抽的哪门子疯啊?”太平哭丧着脸说。
   …………
  天快亮了,父亲蹒跚着回到家中。
  “我嫂子咋样了?”搂着甜甜足足等了半宿的小成,急切地问。
  “……”父亲摇摇头。
  炉子里的火早已熄灭,屋里寒气逼人。父亲瞅了一眼缩成一团的甜甜,又瞅瞅冻得发抖的小成,叹了口气。这时,房门“咣”的一声开了,伴随一股寒风,两个怒气冲冲的小伙子闯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人呢?”来人眼里闪露凶光,环视了一下屋内。
  父亲和小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甜甜从被窝里跳出来,冲着来人喊道:
  “舅舅,舅舅!”
  “你们是甜甜的大舅和二舅吧?请坐。”小成明白了,这是刁楚华的两个弟弟,他们一定是听到消息,找上门来算账的。小成竭力保持镇静,他意识到,现在最关键的是先稳住他们,如果他们闹腾起来惊吓了父亲,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里,小成忙说:   
  “你姐还在医院,听说已经醒过来了……”
  这几句话果然奏效,三人脸色缓和许多,转身去了卫生院。
  “这是来干仗的……”父亲像摊泥似地瘫倒在炕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要出大乱子,要出大乱子呀……”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到如今,只有听天由命吧,小成心里暗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小成和父亲在焦急不安中等待着。天渐近晌午,突然,院子里一阵嘈杂,小成和父亲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但立刻又放了下来。刁楚华在她两个弟弟搀扶下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群人。
  “谢天谢地,人总算救过来了!”小成和父亲长长出了口气。
  刁楚华被众人簇拥着进了西屋。小成悄悄抻了一下太平的衣袖,埋怨说:“不在医院多住几天,急着回来干啥!”
  “我……我说得了她吗?”太平依旧哭丧着脸。湛大夫见状,在一旁说:“回来就回来吧,家里比医院暖和,用的都是一样的药……再说咱们前后院住着,早晚我勤过来几趟就是了……”
  湛大夫正说着,门开了,又一帮人涌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个尖鼻子,端肩膀,六十开外的老汉。太平见了,忙上前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爸。”
  小成明白了,这是哥哥的岳父。
  老汉铁青着脸,用鼻子哼了一声,径直来到西屋,见女儿围着棉被坐在炕上,正在打吊瓶,张口骂道:
  “浑犊子玩艺儿,放着好日子不过,作个啥呀?”
  “……”刁楚华红着脸,低头不语。
  “到底为啥?……两口子唧唧啦?跟那屋干仗啦?谁给你气受啦?”老汉刨根问底,追问半天,见女儿红着脸,只是一个劲摇头,更火了:“啥也不为,你抽哪门子疯啊?”
  老汉这一骂不打紧,只见刁楚华突然抬起头,说:“跟你,你答应过给我一件皮袄,到现在也不给……”
  “那也不至于喝药啊!你呀……你呀……好,好,明个我就叫你兄弟给你送来!……你呀、你呀,可他妈气死我了!”
   …………
  整整一天,刁楚华娘家的七姑八姨、三姑六舅、表哥表嫂、干娘姨姥、昔日的邻居……来了一拨又一拨,父亲无法做饭招待他们,小成只好拿出一叠票子,让他们去买酒买肉,自己动手,酒足饭饱之后,直到天黑这些人才陆续散去。小成感到吃惊,又很奇怪,想不到嫂子娘家有这么多亲戚,这么好的人缘。可是,老高丽撵嫂子搬家时,他们怎么一个也不来呀?
  夜渐渐深了,父亲靠在炕梢的行李上还在不停地抽烟,他的脸变得更加枯瘦更加衰老,愁苦无神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唉,老天保佑,这场大难总算躲过去了……”父亲拿烟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今天来的这些人都不是善茬子,那个高个的老太太,是你嫂子的什么干娘,在外边用手点划着我说,哼,人这是救过来了,要不然,今天非把你家平了不可!”
  “那也得问问为啥喝的药啊,她那叫蛮不讲理。”
  “人要是死了,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啦。”说到这里,父亲把声音压得更低:“你耳朵尖,没听见来人舆论,那屋到底为啥喝的药?”
  “听到了,湛大夫问她,她说盖房子叫人家糊弄了,糟蹋这么些钱她心疼。她爹问她,她说因为一件皮袄,她爹答应了没给她。那个高个的老太太问她,她说自己也不知道咋回事,稀里糊涂就喝了。”
  “我估摸着她是为房子。你想啊,为啥早不喝,晚不喝。一听房照写你的名,她就喝了?”
  “要那样,房照还写我哥的名吧。”
  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又问:“现在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今天来人吃饭又花了一百多,总共还剩不到二百。我嫂子还得打十几天针,药费还不知得多少呢?……”说到这里,小成不禁想到自己这几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钱,如今被踢蹬个精光,悲哀和无奈笼罩了心头。
  “我手里还有几百,乡下的房子卖了三百,往这来时,我存在你大爷家边上的那个银行了。明天上趟县城,我把钱取来……”
  半个月过去了,在湛大夫的精心治疗和各种营养品的滋补下,刁楚华不仅顺利度过危险期恢复健康,而且变得白白胖胖。如今房照已写上太平的名字,锁进她的箱子;娘家的弟弟,也给她送来了皮大衣。刁楚华乐得一天到晚嘴不离曲,走路都像踩着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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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27 17:4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81)
      八十一、迁就感化
  父亲变得更加衰老,更加沉默了。春节临近,太平厂里的工作突然忙起来,再也无暇照顾家里。父亲每天摇摇晃晃支撑着身子,劈柴、生炉子、扫院子、收拾屋子、照料小成起居洗漱,忙完这一切之后,便一个人坐在炉前发呆。
  前几天父亲进城取钱,被伯父好一顿数落。显然,伯父已从继强口中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伯父对父亲说:“太平媳妇做的不对,你要给她讲道理,哪能不吱声呢。她心术不正,你们要多感化她,我就不信人还有感化不过来的!”
  父亲心里暗暗叫屈,讲道理,人家听吗?但父亲还是照着伯父的话做了,不顾年迈体弱,一切家务都拼命去做,就连压水这样的重活也不例外。为了讨嫂子欢喜,父亲每天都要拿出一些钱给甜甜零花。然而病愈后的嫂子却依旧整天出去串门、打麻将,对父亲的迁就感化,无动于衷。
  
  除夕前的一天下午,父亲烧了一盆热水,正在给小成洗脚,太平回来了。
  “今儿咋回来这么早?”父亲问。
  “放假了。厂里分了十斤肉,五斤刀鱼,我放在外面用大缸扣上了。”太平搓搓手,又搓搓冻红的双颊,问:“甜甜她们娘俩呢?”
  “不知道,吃完饭就出去了。”父亲说。
  “十有八九又打麻将去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等她回来,我非……”太平气得变了脸色。
  “不行胡来!”父亲连忙劝阻,“她爱咋地就咋地吧,刚刚出过事,得吸取教训!”
  “哼,我看纯粹是惯的!以前你们没来的时候,她还没到这种程度,老这么下去……叫我这脸往哪搁呀。”
  “唉,男子汉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她愿意串门子玩麻将,就随她的便吧,多会儿她串够了玩够了,寻思过味来就好了。”父亲给小成洗完脚,戴上花镜,又为小成剪趾甲。太平要替下父亲,被父亲推开了:
  “你眼睛不好,还是我剪吧。”
  太平在屋里转了一圈,见无事可做,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泡着一大盆没洗的衣服。太平挽挽袖子,把衣服搓洗干净之后,又来到东屋:
  “爸,你和小成有没有该洗的衣服,都找出来,我一块洗了吧。”
  “不用了,我和爸的衣服前两天才洗的。”刚刚洗完脚的小成,又托起画板。
  “换下来吧,我再洗洗。你和爸的衣服都在这个大箱子里吧?”太平说着上炕打开了那只大木箱,里面除了几件破旧的衣服,全是书和画搞。不由一愣:
  “小成,你和爸的衣服放哪了?”
  “全在身上。”小成苦笑了一下。
  “你们……咋不做几身呀?”
  “本来打算做几件,后来……考虑用钱的地方多,先这么对付吧。”
  太平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腾”地红了,讷讷地说:“唉,这房子不盖就好了。当初别人都劝我,说你买房子干啥,应名老人投奔你来了,又不在一起住,多叫人笑话!我一寻思可也是……”
  见哥哥责备自己,小成很是过意不去,忙说:“我整天躺在炕上,有件衣服对付穿就行了,不像你们出门在外,穿的不好人家笑话……”
  哥俩正说着,甜甜拿着一串糖葫芦,一袋牛皮豆蹦蹦跳跳进了屋,太平的脸色阴沉下来:
  “还吃零嘴,说你多少次啦?没记性!”
  这时刁楚华推门进屋,见女儿撅着小嘴,泪眼汪汪,便扯开了嗓门:“又怎么啦?”
  “老惯她花钱!”太平气呼呼地说。
  刁楚华把嘴一撇:“人家她爷她叔给的,又没花你的钱,别没事找事啊!”
  “……”太平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涨起来。
  刁楚华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来到东屋,对小成说:“她叔啊,要过年了,西头有杀猪的一块七一斤,咱买不买?”
  “我哥厂里分了十斤肉,再买十斤吧。”小成说着拉开身边的抽屉。这时,刁楚华接着说:
  “过年了,我想买点东西去看看我爹,还有后院的湛大夫。”
  “应该的,连买肉六十块够不够?”
  “够了。”刁楚华接过钱,又说:“我还得去看看贾河的我大姑,还有我大表哥、二表哥。”
  小成又拿出三十元。刁楚华还在继续说着:
  “还有我大姨、我姨家的大表哥、二表哥、我邹娘、我华娘、我表姐、还有……”
  天哪,上哪去弄这么多钱?小成傻了!他索性把抽屉里的小铁盒拿出来,“哗啦”往炕上一倒:
  “我的钱全在这了,用多少,你自己拿吧。”
  太平狠狠等瞪了刁楚华一眼,转身走了。刁楚华故意装做没看见,笑嘻嘻地把钱捋巴捋巴,揣进怀里……
  大年三十的早上,小镇里远远近近,不时响起阵阵鞭炮声。
  父亲依旧像往日一样,早早地起床,劈柴、撮煤、生炉子,然后拿起大竹扫帚打扫院子。这时,刚刚起床的甜甜,迈动两只小腿,来到父亲身边:
  “爷,我告诉你个事儿,昨儿夜里,我爸和我妈打架了。”
  “为啥,你知道不?”父亲一愣。
  “我妈……”甜甜刚要往下说,忽见妈妈瞪着两只眼睛,拎着扫帚向她奔来。见势不妙,甜甜围着爷爷转了个圈,突然钻进东屋,来到叔叔身边。刁楚华几步追来,一把捉住甜甜的胳膊,挥起扫帚,对着她的屁股,啪啪就是几下,狠狠骂道:
  “叫你嘴欠!我叫你嘴欠!”
  甜甜捂着屁股,拼命躲闪,一面哇哇大哭。
  “怎么啦?……别打了,别打了!”小成放下手中的画板连忙制止,刁楚华像没听见似的,挥动扫帚仍抽打不止。突然,小成的腿被重重撞了一下,疼得他头上立刻冒出冷汗。这时,父亲进屋把甜甜护在身后:
  “小孩子有啥不对,说说就行了,哪能这么打呀……”
  “咋地,我的孩子,管管都不行啊?”刁楚华大嘴一张,仿佛要把父亲一口吞进肚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父亲急忙解释。刁楚华不屑一顾,一步跨到父亲身后,手中的扫帚又啪啪地落到甜甜身上:
  “哭,你哭?……再哭今儿我整死你!”
  哭声憋了回去,甜甜肩头一耸一耸地抽泣着,泪眼汪汪,可怜巴巴地望着炕上的叔叔。小成再也忍不住了:
  “嫂子,以后再打孩子,手轻点,万一打坏了……”
  “咋地,我管孩子犯法呀?”刁楚华肚里火气,发泄到小成身上。“我的孩子,我愿意怎么打就怎么打!”啪啪啪,甜甜的头上又挨了几下。甜甜“哇”一声,又大哭起来。
  “好好,你说的对,你的孩子,你随便。”瘫在炕上的小成,从来没见过这么刁顽的泼妇,被气得变了脸色。“不过……以后再打孩子,别在我这屋打,我的腿怕碰。”
  “一天到晚,就拿你腿为重!碰一下咋地,还能折喽?没听说过!”刁楚华气呼呼地在甜甜背上又捣了一杵子,“没个X脸,你就不会长点志气,别蹬这个门槛儿!”
  看到刁楚华像拎小鸡似地把哇哇大哭的甜甜拎回西屋,父亲突然两手捂住胸口无力地瘫坐在炕上,他的心绞痛又犯了。
  这时,上街里去买豆腐的太平回来了,把豆腐放进厨房,转身到院子里去拿肉,准备切肉包饺子。他吃力地掀开窗下倒扣着的大缸,突然一声惊叫:
  “不好啦,爸,咱过年的肉,全丢啦!……”
  父亲痛苦地睁开昏花的眼睛,在自己的额头上重重拍了一掌:“唉,这年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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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足常乐 发表于 2013-1-27 19:2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知足常乐 于 2013-1-27 19:31 编辑

看的真叫人闹心上火,倒霉事都摊上了。又遇上这么一个四六不懂的嫂子。老父亲真的好难好难呀。做为小成子又无能为力无助无奈好叫人同情。
160.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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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3-1-27 19: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最毒莫过蝎子尾,最狠莫过妇人心。一个可以以死相要挟的自私自利到极致的女人,她的变态的心理只能是越来越严重,令人不齿,遭人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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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小舟 发表于 2013-1-28 10: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一叶小舟 于 2013-1-28 10:37 编辑

      可怜的小成父子俩,到了年关,命运比祥林嫂强不了多少,让人好心酸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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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29 07:5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82)
       八十二、徐嫂来了
  大年初二,太平带上甜甜和嫂子进城去看望岳父。
  小成又画起了漫画,这是他每天惟一的工作。父亲抽着烟,坐在炉前凳子上还在生闷气。这个年过得太熬糟了!想想以后的日子,父亲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没了着落。
  “爸,实在不行,就和我哥他们分开过吧,”见父亲不住唉声叹气,小成放下了画板,“再这样下去,以后万一再出点啥事,咱俩可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唉,我怕传出去人家笑话。再说你哥一个月就挣那几个钱,他们咋生活呀?”父亲揉了揉浮肿的眼睛,“我寻思反正你嫂子没工作,咱俩又需人照顾,全家在一起鱼帮水、水帮鱼,互相都有个依靠,这多好……”
  小成苦笑一下:“您忘了那句古话,‘鹤胫虽长,断之则悲;鸭胫虽短,续之则忧’。咱没来之前,我嫂子整天轻轻松松,串门子、打麻将玩惯了。现在让她呆在家里整天伺候咱们,心里能舒服吗?为串门子的事,我也试探着劝过她,我说嫂子,咱粮本上那么多粗粮吃不了,我从农村又拉来那么多木头,咱在院里盖个鸡房子,养鸡吧。这样,咱们能改善改善生活,还能增加点收入。她脸上的笑模样立刻就没了,说养鸡那得分人,她养不活。我说那都是胡扯,养鸡得讲科学,她还是一个劲摇头。我又说那咱开个小豆腐坊吧,连做豆腐带养猪,我出本钱,挣了全是你的,赔了我一个人兜着……我还没说完,她把眼一瞪,冲我嗷喽一声:这就够我受的了,还想把人累死啊!吓得我再也不敢往下说了。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爸,分开以后,盖房子欠的饥荒咱们还,家里买粮、零七八碎的开销咱全兜着。我哥的工资,咱一分也不要,他们爱咋花就咋花。只是咱自己做着吃,别再指望我嫂子,她爱干什么干什么,家里自然就消停无事了,也省得我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父亲又寻思一阵:“这样也好,我……我怕你哥又蛮又倔,想不开……”
  “您就放心吧,哪天我跟他说。”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父亲开门一看,是徐嫂!小成和父亲又惊又喜。一阵寒暄过后,徐嫂笑着把两只旅行袋放到炕上。
  “过年了,来看看你们,还带来点东西,都是自家产的。”徐嫂说着,把旅行袋里的白条鸡、鱼、猪肉、木耳、粉条、鸡蛋……一样一样拿了出来,“会计,老队长,老保管,三队的乡亲们,都让我给你们代好!”
  看着满桌子的年货,听着徐嫂捎来的乡亲们的问候,一股热浪涌上小成心头。他不禁想起昔日在农村的情景:父亲整天养花种草,他整天画画给孩子们补习功课。到了晚上,乡亲们聚在一起,围着火炉喝茶聊天……家里有了难处,乡亲们纷纷前来帮忙。尤其是徐嫂一家……
  “大爷,这几个月过的咋样?”徐嫂剥开一个橘子,送到父亲手中。父亲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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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1-31 00:0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83)
       八十三、迟到的殊荣
  春风和煦,杨柳依依。小镇上到处开满了馥郁的丁香。
  自从听了小成的劝告,父亲自己动手做饭以后,家里的日子果然平静下来。刁楚华又恢复了以往的轻松自在,想串门子就串门子,想打麻将就打麻将,家里的花消老公公小叔子都包了下来,丈夫每月工资一分不少,都揣进了她的口袋,直把她乐得后脑勺上都是笑纹。然而,却苦了年迈多病的父亲,父亲已经七十五岁了,每天都得服用止痛片、脉通、速效救心丸等多种药物才能支撑起身体去劈柴、买菜、生火做饭、照料小成洗漱、吃喝……为了支持小成创作,无论风霜雨雪,还要拄上棍子去邮寄稿件,购买各种用品……一天下来,累得筋疲力尽,东倒西歪,常常坚持不到天黑就瘫在炕上。尽管如此,父亲还是日复一日地硬挺着,希望有一天刁楚华能被感动,有所收敛,全家能过上“阖家欢乐”的日子。
  如今小成的创作比以往更难了。在农村生活近二十年,他熟悉那里的一切,而且在那里结交了许多朋友,在与他们交往中,他可以随时扑捉到各种有用信息,创作起来得心应手,源源不断。现在离开了农村,如同鱼儿离开大海,小鸟离开森林,再创作起漫画来他常常感到一片茫然,既找不到创作的素材,又不知该画些什么。为了尽快摆脱这种局面,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每天花费大量时间收听广播、阅读报刊和有关书籍,常常忙到深夜。为了实现既定的人生目标,残而不废,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为了追求他所酷爱的漫画艺术,他默默忍受着家中不幸给他造成的精神痛苦,克服着身体残疾带来的重重困难,艰难而又顽强地向前跋涉,在他身后,留下的是一串深深的足迹。一幅幅寓意深刻、构思巧妙的漫画,不断在省内,国内报刊上发表了。然而有谁知道,在这些作品背后,小成流淌了多少艰辛的汗水和苦涩的泪!
  小成的生活太苦了,也许是主宰小成命运的上苍动了恻隐之心,在为他酿造的苦酒里,稍稍加了点糖,从1986年5月起,他的命运开始有了转机。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一名不速之客敲开了小成的房门,望着眼前的这名身着西装,精明英俊的小伙子,小成愣了好久才猛然想起,他是曾经采访过自己的记者李辉。
  “哎呀,可找着你啦!”李辉紧紧握住小成的手,“我到靠山找你去了,扑个空,村里人说你搬这来了,我这一通找啊……”
  来到小镇,小成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了,除了父亲,身边整天连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苦闷寂寞无时不在困扰他。老朋友突然来访,使小成感到格外亲切和高兴,尤其是和朋友谈起他所酷爱的漫画,更使他兴奋异常。
  李辉详细了解了小成这两年学习、创作的情况,他再次被小成这种身处逆境,顽强拼搏的精神深深感动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说什么也不会相信,在报刊上发表了那么多作品的小成,竟依然生活在如此简陋的环境中,一个小书架、两只凳子、一个小炕桌、两只破木箱便是他的全部家具,而照明用的竟是蜡烛。对于小成来说,物质条件的艰苦算不了什么,多少年来的磨难使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然而,来到小镇后,家中的不幸给他造成的精神上的痛苦和压力,才是巨大而深重的。小成把这痛苦和压力,深深埋在心底,即便面对老朋友,他也没有吐露一丝一毫……
  半月后,一篇介绍小成事迹的专题报道《一枝红杏出墙来》,以整版的篇幅在报刊上发表了,文中详细披露了小成在文革中的悲惨遭遇,及粉碎“四人帮”后,如何刻苦自学,顽强拼搏,奋发向上的事迹。
  文章在社会上引起强烈震撼和反响,人们纷纷被小成这种身残志坚,百折不回,在逆境中顽强进取的精神感动了。地委书记和县委书记在百忙中专程看望小成来了,他们亲切地同小成握手,热情鼓励他再接再厉,为人民再立新功。地区人民政府、县团委分别授予了小成“精神文明先进个人标兵”和“四有青年标兵”荣誉称号,并向全地区人民、团员和青年发出了向小成学习的号召。与此同时,县电视台还拍摄了一部长达二十分钟的介绍小成事迹的专题片《高歌》。县文化馆、地区群众艺术馆,还相继为小成举办了个人先进事迹报告会和漫画展。此后不久,地区群众艺术馆馆长贾洪群,在国家文化部召开的全国省市群众文化工作会议上,向大会介绍了残疾青年小成的事迹,并播放了介绍他事迹的电视专题片《高歌》。文化部的领导和全体与会者,都被感动得流下热泪。
  文化部特派记者陈小雅,千里迢迢,专程从北京采访小成来了;
  《中国青年报》记者焦会民,千里迢迢,专程从北京采访小成来了;
  黑龙江电视台、《黑龙江日报》、《黑龙江工人报》、《新青年杂志》、《黑龙江农村报》、《牡丹江日报》、牡丹江广播电台的记者……纷纷采访小成来了;
  社会各界人士、机关单位、学校的师生看望小成来了;
   …………
  瞬间,一向默默无闻的边陲小镇突然沸腾了!小成的家更是门庭若市,每天来访的人络绎不绝,全国各地,四面八方,信件雪片似的向他飞来。小成成了人们心目中的强者,年轻人学习的榜样,新闻报道的热点。
  然而,小成却依然故我。熟悉小成的人都知道,这荣誉的得来决非偶然。这是他多年来不懈努力,默默耕耘,顽强奋进的结果。磨难虽多心无瑕,心底无私天地宽。历尽坎坷全身僵直的小成,凭借他的智慧,把因种种困难无法随队搬迁而被抛弃的乡亲们组织起来,重新成立了生产队;他与乡亲们共同努力,把一个全县闻名的后进生产队,变成了先进。不仅如此,他还勇敢地挑起了党报通讯员的重任,在茅屋里的小土炕上,用变了形的双手写文章,满腔热情地歌颂党,歌颂社会主义,宣传改革,抨击腐败,讴歌真善美,鞭挞假丑恶和种种不正之风……在小土炕上,他尽心竭力为学生们补习功课,使学习差的学生赶上了前进的步伐。其中几名学生,还成了班里年级里的尖子。在小土炕上,他创办家庭文化室,使村里多少整天沉湎于赌博的农民,对读书看报和科学种田产生兴趣,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在小土炕上,在没有老师指导的情况下,他克服常人难以想像的困难,完全依靠自己的悟性和毅力刻苦自学,终于走上漫画创作的道路,并取得了成功。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古人所说的成才者必须经历的三种境界,小成都经历过了。今天的殊荣,正是他以往付出的结果,是社会对小成多年付出的承认和回报!我们的小成,终于从疾病折磨的痛苦中,从曾经几度自杀的绝望中,从因疾病无法治疗终身残废而陷入的绝望中走了出来!他用顽强拼搏的利斧,砍断了紧紧锁住他僵直身躯的铁链,他用勤劳的汗水,浇开了绚丽的成功之花!
  牡丹江市群众艺术馆,宽阔的展厅内,前来参观的人们摩肩接踵,络绎不绝。许多行动不便的残疾人,或拄双拐,或挪动着小板凳,或坐着轮椅,或被别人背着也来了。举办个人事迹、漫画展,这在牡丹江市还是首次。人们渴望更多地了解小成,了解这个长年卧床不起全身僵直的重残人,是怎样克服重重困难学习和工作的,是怎样从一个普普通通残疾人,成长为一个家喻户晓的漫画作者。牡丹江市委、市政府、市人大的领导出席了开幕式,并对小成的先进事迹予以高度评价。
  小成的坎坷经历,催人泪下,而他那种历经磨难心无瑕,热爱生活,在逆境中顽强拼搏,勇于进取的精神,更激发了人们热爱生命,热爱生活,奋发向上的情怀。看着小成躺在炕上,用他那双变了形的手,创作出来的一幅幅饱含激情,妙趣横生的漫画,人群中不时发出啧啧赞叹和会心的笑声。
  短短几天里,展览接纳了数以万计观众,参观者写下了厚厚两大本留言。一个叫张鹏的观众这样写道:“我是一个身体健全的青年,父母在文革中遭受迫害,含冤而死。我一直在混混噩噩地活着,甚至产生过轻生的念头。看了高歌的事迹,我深感惭愧,是他教会了我今后应该怎样生活……”还有许多观众,纷纷给小成写信,表示要以他为榜样,热爱生活,珍惜时间,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读着这一封封来信,小成浑身热血奔涌,更充满了力量。我们的主人公小成,被无情的病魔锁住身体,在炕上整整躺了十七年,如今他终于用自己的双手,走出小屋,走进社会,溶入了我们的时代。
  面对殊荣,小成始终觉得,成绩只能说明过去,只有未来才属于自己。他依然忘我地学习和工作。白天,接连不断的客人来访,占去绝大部分时间,为了把损失的时间补回来,他常常工作到深夜。一天连续工作十六七个小时躺在炕上不能翻身,又是写又是画或是接待客人,几天过后,小成臀部和后背的皮肤,渐渐被自己的身体压得裂开了口子。白天客人不断,解手不方便,他从不喝水也很少吃东西,身体实在支持不住了,他便悄悄吃点止疼药。有一天,小成刚刚接待完县城里来的两个班的学生,《中国青年报》的记者又来了。这一天,小成连续吃了十二片止疼药,不料中了毒,脸色变青,哇哇地呕吐起来……一天下来,小成常常累得连端杯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夜晚,父亲解开小成的衣裤一看,血水湿透了他的内裤。父亲一面给他上药,一面心疼地说:“你可要注意身体啊!”
  小成笑了:“您就放心吧,我的身体结实着呢!”
  一个周末的下午。小成正在阅读各地来信,小镇中学里的二十多名学生,敲开了他的房门。这些学生,刚刚看完县文化馆为小成举办的漫画展,是代表全校师生来看望他的。学生们说明来意,在屋内整整齐齐站成两排,然后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录音机。
  小成摆摆手:“你们来看我,我很高兴,但大家千万不要拘束,随便坐吧。还有,最好把录音机关了,一看到它我就紧张,说话都找不着嘴了……”
  学生们笑了,屋里的气氛立刻变得活跃起来。大家把小成围在当中,像与熟人聊天似的跟他攀谈。他们问小成,是怎样学习漫画的,是什么力量支持他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困难。小成一一做了回答。忽然一个学生问:
  “高老师,您为国家修筑战备工程患了重病,在条件那么恶劣的情况下还坚持劳动,把身体弄成这样,您后悔过吗?”
  “这……”小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思索了一下,“说心里话,以前我后悔过。那是我刚刚病倒以后,剧烈的疼痛整天整夜地折磨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由于无条件治疗,我只好年复一年躺在炕上挺着,双腿烂得露出了骨头,后背也烂出一个比鸡蛋黄还大的窟窿……周围的人也都说我太傻,缺心眼儿,责备我当时为什么不逃跑……这时,我的确后悔过。后来粉碎了“四人帮”,国家落实了我的知青待遇,又送我到哈尔滨等地治病,这时我为自己当初的后悔脸红了。我常想,当时如果我不那样做,国家交给我们的任务就不能按时完成,那时候国际形势那样紧张,苏联在我国边境陈兵百万,每天都向咱们边民开枪开炮,一旦战争爆发,如果因为我们的任务没有完成,拖了整个工程的后腿,那后果将是非常严重的,也许别人会为此付出更大代价。现在,我可以自豪地这样说,当祖国和人民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退缩,我和我的同志们一起,完成了祖国和人民交给的任务!”
  屋里响起一阵长时间的热烈掌声。这时,一个学生忽然站起身说:
  “高老师,您对我们有什么话要说吗?”
  小成略微思索了一下:“小时侯,我很喜欢读书,可是‘四人帮’剥夺了我上学的权利。现在走上漫画创作的道路,我深深感到知识的重要,和缺乏知识所带来的困难。我们国家今天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来之不易,希望大家能珍惜时间,珍惜今天的良好环境,刻苦学习,努力掌握更多的科学文化知识,将来报效我们的祖国。”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热烈掌声。这时,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女生站起身:
  “高老师,您能给我们唱支歌吗?”
  “不行,不行,我的嗓子比脖子都粗,哪会唱什么歌呀?”小成的脸一下子红到脖根。见大伙一个劲鼓掌,他只好改口说,“我给大伙朗诵一首诗吧,这是我从一本杂志上看来的,题目是《我是一棵受伤的树》。”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小成清清嗓子:
    “开花的时候,
    我没有花朵,
    风暴已把我的蓓蕾打落;
    结果的时候,
    我又怎能结果?
    还不是秋风里黄叶萧索。
    不能给人以春的享受,
    不能给人以秋的收获,
    从世上消逝吧,泪洒江波……
    不!我有枝,我有叶,
    还有大地给我的一幅骨骼!
    根须,要向地心汲取营养,
    枝叶,要承受雨露阳光,
    是树,就要像树一样成长生活!
    ——即使有一天老去,
    也要让人们劈成碎片,
    为人们去把煤引燃,把水烧热!!”
  
  朗诵结束了,屋里依然久久地宁静着,人们被诗的意境强烈感染了,过了许久才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更加持久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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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3-1-31 18:31 | 显示全部楼层
是金子总要闪光,正可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否极泰来,人间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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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2-1 23:0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84)
       八十四、社会的关怀
  几个月过去了,牡丹江畔,完达山下,人们学习小成的热潮仍然没有减弱,每天前来采访看望小成的人们络绎不绝。人们纷纷向小成伸出热情之手,帮他解决生活中的困难。为了能让小成走出家门,更好的创作,县团委向全县三万团员、青年和中小学生发出了每人捐献二分钱,为他买轮椅的号召;县民政局根据政协委员张健翼老人的提议,将小成的生活费从每月的三十五元,提高到四十三元;看到由于安装不起电灯,小成只能在油灯和烛光下创作,县供电局决定免费为小成安装电灯。
  盛夏,骄阳似火。一支由汽车、吊车、一挂马车和十几名工人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开进小镇。工人们挪动了干线上的两根水泥电柱,又新立起一根电柱,把外线一直架到小成家门前。负责安装内线的工人,攀着梯子爬上爬下,在漆黑闷热的天棚里钻来钻去,一个个累得汗流浃背。小成很是过意不去,让父亲买来香烟饮料款待大家,以表心意。可是自始至终,大家谁也没有吸上一支,喝上一口。
  夜幕降临,屋里一片光明,闲置了九个多月的电视机又出现了人影。看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米老鼠和唐老鸭,甜甜拍着小手,高兴得跳起来。父亲的脸上也现出笑容。望着工人们离去的背影,小成的眼睛湿了,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党的关怀,社会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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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3-2-1 23:12 | 显示全部楼层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已度玉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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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2-2 23:0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85)
  八十五、成立漫画组
  小成交上了好运,昨天县供电局刚刚免费为他安装了电灯,今天县文化馆又给他送来一个沉甸甸的邮包。看到包裹上寄出的地址——黑龙江省漫画会,小成既惊喜又奇怪,自己在那里并没有认识的人,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给自己寄东西来呢?
  小成打开包裹,里面是几册很厚的漫画书,夹着一封信。他抑制着怦怦的心跳展开信纸,几行潇洒苍劲的笔迹映入眼帘:
高歌同志:
  您好!在电视里看到您的事迹,您不畏艰难、刻苦学习,几年来创作发表了大量作品,为繁荣我省的漫画创作,和精神文明建设做出了应有的贡献。在此,我谨代表省漫画会向您表示慰问。望建立联系,在适当时候,我们将吸收您加入省漫画会。
                此致
     握手!
                   王大壮
  
  看到署名“王大壮”三个字,小成更加惊讶了,这是全国著名漫画家、黑龙江漫画会的会长啊!小成对他那寓意深刻,画面简洁,手法泼辣的风格,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自从起步学习漫画以来,小成临摹过他的大量作品,而且一直以他的自勉诗当作座右铭勉励自己。几年来,一直独自摸索学习漫画的小成,多么渴望能得到漫画名家、前辈的教诲与指导啊!小成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多年来深藏心底的愿望,今天突然实现了。他欣喜到了极点!
  小成立刻给这位著名漫画家回信,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景仰和渴望得到指点的夙愿。从此,他们建立了密切的联系和深厚的友谊,虽然他们互相没有见过面,但这位著名的漫画家,始终像师长挚友一样关怀着小成的成长,精心为他修改作品,源源不断给他寄来各种学习资料,并嘱咐他要多团结周围的同道,注意培养漫画新人,争取在当地建立起一支创作队伍,为繁荣黑龙江的漫画创作和精神文明建设做出更大贡献。
  老师的教导,牢牢记在小成心中。在小成的热情鼓励下,柳毛乡一位叫宿小坤的教师,和在小镇读书的几名喜欢美术的中学生,都跟他学起了漫画。不久,在省漫画会的领导下,他们率先成立了牡丹江地区的,第一个群众性的漫画创作群体“螳螂”漫画组。消息一经传出,立即得到了许多漫画前辈和当地个有关部门的热情支持。山西著名漫画家王健特意为“螳螂”漫画组写来了贺词,省政协委员、牡丹江群众艺术馆馆长贾洪群欣然命笔,为“螳螂”漫画组的成立写来贺诗:“沃土新苗展英姿,荡涤污浊扬正气。螳臂虽无挡车力,锋刃闪烁灭虫敌!”;县文化局在经费紧张的情况下,还特意给他们买来一台崭新的油印机。
  成立了漫画组,小成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每天他在完成自己创作的同时,还要抽出大量时间,辅导那些初学漫画的人,毫无保留地给他们讲怎样构思、构图、精心为他们修改画稿;耐心地给他们讲漫画的功能和特点,告诉他们应该如何宏扬正气,抑恶扬善……当小成看到经他修改过的小组成员的作品一幅幅出现在报刊上,他觉得心里比蜜还甜。
  为了便于小组成员们互相学习,交流经验,有更多发表作品的机会,他们办起了自己的小刊物《螳螂》,小成用自己的稿费买来油墨纸张,带领大家刻钢板,印刷装订,当一本本散发着油墨芳香的小册子,在小组成员间传阅开来,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省漫画会的领导和县文化馆的大力支持下,漫画小组的队伍逐渐扩大,两年后,已由当初的五人,发展到十几人,有干部、农民、工人、军人、警察……他们创作的作品,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全国各地的报刊上。“螳螂”漫画组的名字,也随之在广袤的黑土地上传扬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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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2-4 08:4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86)
        八十六、作家来访
  “您就是高歌同志吧?”
  一个闷热的上午,一位陌生的客人敲开了小成的房门。客人笑吟吟地自我介绍:“我是牡丹江市文联的,我叫蒋炜敏。”
  蒋炜敏?这个名字好像在哪见过呀!小成蓦然想起,这是一位作家,自己曾看过他写的小说。小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下打量一下客人,只见他三十五六的年纪,衣着简朴,谦和沉稳,浓眉下闪烁着一双充满睿智的眼睛。
  “欢迎,欢迎!”小成热情地握住了客人伸过来的双手。“我看过您的小说,还听过根据您的小说改编的广播剧,写得真好!”
  “过奖了。”作家谦逊地一笑,坐在小成身边。“您的事迹和漫画作品展在牡丹江引起很大轰动,反响非常强烈,市委下了指示,一定要把您的事迹宣传好,市文联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小成感到一阵脸红和心跳。他觉得自己只不过做了点力所能及,而且是应该做的事,想不到党和人民却给了他这么高的荣誉。作家掏出钢笔和本子:
  “我想了解一下您的全部经历,给我讲讲好吗?”
  “我四岁死了母亲……”记忆把小成带回到遥远的年代,多少往事又一桩桩、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
  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着。作家从早到晚,在炕头上整整坐了三天。他和小成像亲兄弟一样,谈过去,谈未来,谈理想,最后又谈起家常。
  “那屋是你亲哥嫂吗?你们……好像有点不大和睦?”作家以他特有的目光洞察了一切,把话锋转移到几天来小成一直讳莫如深的话题上。见小成点了点头,作家又问:
  “你哥哥对你咋样?”
  “我哥还行,文化大革命那些年我能活下来,多亏了我父亲和他,那些年我把他拖累得够戗……我哥就是有时脾气不大好,还有时当不了老婆的家……”
  “这是当今男子汉的通病。”蒋炜敏苦笑了一下,“你嫂子呢,她对你咋样?”
  顿时,小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嫂子心里只有她自己,一天到晚,只知道串门子,打麻将……小成为难地摇摇头,在外人面前,他感到难以启齿,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啊。
  “在文章的末尾,我想写写你嫂子。”作家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小成,口气却十分坚决。
  “别……千万别……”小成以为他要张扬嫂子的劣迹,连忙制止。
  “不,一定要写!”作家打断小成的话,“我写她对你们如何好……你先听我说,你不能动,将来只能依靠你的哥嫂才能生存下去,我要用这种方法来感化她,这样对你将来有好处……你看过《杨三姐告状》没有?这是真人真事,作家程兆才当初写这出戏时,其实那个杨厅长,并没有下令处死杀人犯高占英,而是押在大牢里了。这出戏上演后,一下子红遍全国,人们都称颂杨厅长是‘杨青天’。那个杨厅长一看,得维护自己这个好名声啊,于是赶紧就坡下驴,下令枪毙了高占英。老弟,听我的没错。我这么写,将来你嫂子只能对你更好……”
  采访结束了。第四天早上,作家来向小成辞行。四只手久久相握,两双眼睛都在流泪。良久,作家从上衣口袋摘下钢笔,默默在小成的笔记本上,写下一句临别赠言:
  “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创作!”
   两个月后,作家采写的长篇报告文学《用手走路的人》,在
《牡丹江文学》上发表了。文章详细介绍了小成在文革中的悲惨遭遇,及粉碎“四人帮”后如何顽强生活,刻苦学习,奋发向上,勤奋创作的事迹。文章最后,作家果然写到刁楚华,把她写成了一个无比善良,无比温柔贤惠,精心照料小成的好嫂子。文章在社会上又引起强烈反响,刁楚华受到人们夸赞,果然与从前判若两人,对小成和父亲的照顾变得精心了。小成不由得心里暗暗佩服这位作家兄长的高明。可惜,刁楚华的这种转变,只持续了不到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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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3-2-4 14:21 | 显示全部楼层
兄弟,祝新春快乐!打春了,春天不远了。小说中的小成子也苦尽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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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2-5 21: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3-2-5 21:52 编辑
李再林 发表于 2013-2-4 14:21
兄弟,祝新春快乐!打春了,春天不远了。小说中的小成子也苦尽甜来了。


这里小成子也祝再林兄新春快乐、蛇年吉祥、阖家幸福、万事如意!!!并再次感谢再林兄始终如一这么专心地阅读我的拙作,关心着小成子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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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2-5 22:1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87
    八十七、新的起点
  1986年10月,小成荣幸地被省漫画会吸收为会员。这标志着他的漫画水平,从此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与此同时,他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又是一个闷热的中午,小成连续画了三四个小时漫画,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两只胳膊又酸又痛,已经不大听他的使唤了。他吃下两片止痛药,疼痛依然没有减轻,画画的手也开始颤抖起来,突然,胳膊一阵抽搐,手中的毛笔掉在画面上,眼看就要完成的一幅作品又报废了。小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吃力地抬起左手去拿毛巾,想擦擦流到眼睛里的汗水,不料毛巾又刮倒了身边的墨汁瓶,漆黑粘稠的墨汁顿时洒了一炕。他慌忙用手去扶墨汁瓶,不想手又摁在墨汁当中,弄得衣服上、褥单上到处都是,吓得他不敢再动,躺在炕上哇哇大叫:
  “爸,快来,帮帮我!”
  听到儿子的喊声,躺在北屋正在休息的父亲,蹒跚地来到前屋,向炕上一看,立刻叫苦不迭:
  “天哪,又造了一炕,这可咋收拾呀……”
  像这样的事,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小成穿过的衣服,用过的褥单,件件条条,早已都是墨迹斑斑。
  “都怪我,不小心……”小成歉疚地自责着。哥哥工作又忙又累,为他洗衣服、洗被褥太不容易了。
  “累了就歇会儿,总这么画,铁人也受不了啊!”父亲磨叨着端来一盆清水,让小成洗净双手,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褥单。
  这时,几名高中学生兴冲冲从外面走来,险些碰洒父亲手中盆子。一个叫岂非的学生说:
  “高老师,我们又画了几幅画,想请您给看一下,”
  “行,里边坐!”一提起漫画,小成立刻精神倍增,浑身酸痛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亲端着水盆出了屋。学生们把小成围在当中。
  小成环顾众人一眼,郑重地说:“你们喜欢漫画,这是好事,但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能因为画漫画影响学习。”
  “您放心吧,不会的。”学生们都笑了。
  “高老师,您看看我这幅画。”那名叫岂非的学生,把他的一幅习作递到小成面前。这是一幅幽默画,画的是一个标枪运动员为了夺魁,挖空心思,在标枪上安了一对飞机翅膀,以期利用滑翔的原理,让它飞得更远,题目是“稳操胜券”。小成看了不住点头,连连夸赞:
  “不错,构思很有趣,人物的造型也比以前强多了,只是……”
  “有什么缺点您只管说吧。”岂非爽快地说。
  “这幅画的缺点是,画面布局有些松散,人物的造型还可以再夸张一些。”小成的手指在画面上移动着,“另外,在构思上还可以再挖掘一下,比如把这对飞机的翅膀去掉,改成绑着一只大鹅,让大鹅扇动翅膀驮着标枪向前飞去,这样就更加生动有趣了……画漫画主要是构思,构思成功了,作品就成功了一半……”
  “高老师,您再看看我这幅。”一个叫朝莽的学生,又递过来一幅习作。只见画面上,画的是肥头大耳的猪八戒,正在满头大汗地用耙子搂地,泥土中出现几个光闪闪的大元宝,题目是“八戒爱财”。小成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八戒的形象画得不错,画面布局也不错,只是构思不成功。这幅画你想告诉人们什么呢?八戒爱财?如果这财是通过诚实劳动得来的,又有什么不好?如果你想批评的是,八戒不该在保护师父去西天取经的路上搞副业发大财,借此批评社会上某些人不务正业,那就应该变换个角度来表现这个主题。总之,作为一名漫画作者,必须细心观察生活,善于思考,哪些东西应该歌颂宏扬,哪些东西应该批评抵制,这个问题首先要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后才能动笔……”
  学生们听了,频频点头。小成一口气讲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快上课了,学生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去。这时,门厅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嚯,你这躺在家里的,比我这整天上班的还忙!”
  “同志,您是……”小成抬头一看,一个又矮又胖,面色微黑,身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觉得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怎么,不认识啦?我是房管所老文啊!”来人自我介绍了一句。
  “噢,想起来了!看我这记性!”小成不好意思地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这一年多,到我这来的人太多了,记不住……”
  “没什么,没什么,”老文宽宏地笑笑,随即关切地问,“这阵子身体咋样?看脸可瘦多了……”
  见又来了客人,父亲忙从北屋来到前屋,沏了一壶茶,又涮洗了两只茶杯放在桌上,然后悄然退去。
  老文和小成闲聊几句,话入正题:“我是咱镇房管所主任,兼街道党支部书记。昨天,咱镇党委杨书记找我谈话,交给街道党支部一个任务,准备培养你为咱们党的积极分子。今天我来,是想跟你谈谈心,听听你对党的认识。”
  “培养我入党?”小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党会向他,一个全身僵直长年卧床不起,而且父亲又做过伪职员的人敞开大门。毫无思想准备的小成,竟一时手足无措。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时代……
  当他刚刚踏入小学校园的时候,学的第一支歌就是《东方红》。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共产党是那样的神圣,那样的崇高和伟大。随着年龄与知识的不断增长,特别是当小成了解到一百多年来的中国近代史后,才对共产党逐渐有了深刻认识。他懂得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的道理。当鲜艳的红领巾第一次系到他脖子上的时候,在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面对无数革命先烈的英灵他就暗暗发过誓,将来长大了也要像革命先烈那样,为了民族和人民的利益不怕流血,不怕牺牲,跟定共产党勇往直前……然而,一场风暴袭来,小成这红色的梦想,被刮到了九霄云外。十年动乱中,他成了“狗崽子”,成了被人歧视和践踏的对象。为此,他迷惘过、痛苦过、甚至自杀过。但阴霾过后,云开日出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四人帮”代替不了我们的党,我们的党不仅有能力领导全国人民推翻“三座大山”,赶走外来侵略者,同样有能力战胜并清除自身的痈患。犹如乌云蔽日,丝毫损害不了太阳的光辉;一旦乌云散尽,金色阳光依然普照大地!
  粉碎“四人帮”后,我们党不仅及时为全国文革中遭受迫害的人民群众平反昭雪,而且及时把党的基本路线转移到了经济建设上来。小成亲眼见到,自从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祖国经济飞速向前发展,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尤其当小成看到无数被屈含冤的人平反昭雪,眼含热泪感激党;尤其是小成在农村时,把因生产队集体搬迁而被抛弃的社员们组织起来重新成立生产队,并和大家一起把这个昔日全县闻名的后进队一举变成先进,当他看到和他一起并肩战斗的队长高喜,会计郝德忠相继入党时,他心里又重新燃起了要加入共产党的强烈愿望。然而,这愿望不久就破灭了。他发现,自己长年瘫痪在炕上,不能像常人那样参加党组织的各项活动,而且,据他所知我们的党自建党以来,从未吸收过像他这样的重残人。他的心,从此又凉了下来。但是尽管如此,几年来,他仍不遗余力地默默为党工作,省、市、县人民政府和各有关部门颁发的荣誉证书,他满满地装了一抽屉。
  小成把自己的真实思想,毫无保留地向党组织亮了出来。
  老文笑了,拍了拍小成的肩头:“你不要有任何顾虑,你不能出来,我们可以考虑把党小组的活动,办到你家里来。只要你有入党的愿望和要求,在你完全具备了入党条件时,我们一定会吸收你加入到党组织里来……”
  老文的话像打开两扇窗子,一股清新的空气吹进来,小成顿觉神清气爽,眼前一片光明,生活也更有意义,更有奔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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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2-7 00:2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88)
     八十八、手足情
  “小成,刚才我正在车间干活,市劳动局来电话,说过一会儿他们要来看你……”
  一天下午,小成仰卧炕上,正在作画。太平从厂里跑回来。
  “市劳动局?鸡西还是牡丹江的?”小成被哥哥说懵了。
  “咳,就是县里的,现在咱县不是改成市了嘛!”
  “家里没啥收拾的,”小成点点头,“哥你回去吧,别误了工作。”
  太平答应一声,站着没动,脸涨得通红,好一会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有件事……想求求你……”
  “求我?我能帮你做什么呀?”小成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再三追问太平才说,他想让弟弟跟市劳动局的领导说说,把他这个“大集体”性质的工人,转成“全民”。他说,当初和他一起进厂的那些知青都是“全民”,只有他不是,这使他在厂里处处低人一等,抬不起头来。另外,现在厂子很不景气,万一将来厂子垮了,调转工作时将会受到许多限制。
  “我算个啥呀,说话能起作用吗?”小成从心底想帮哥哥这个忙,可又毫无把握,他觉得哥哥实在是找错了人。
  “行,绝对能行!我们车间里的人都这么说。”太平显得有些激动,“你现在是全市、全省的先进典型,你整天躺在家里,不知道在外面你的名气有多大。你就给我说说吧,只要你一张嘴,准行!”
  “那……我就试试?”
  “你可千万千万别忘了!”见弟弟答应了,太平又叮嘱一番才匆匆离去。
  果然,工夫不大,一辆白色面包车开到小成家房后。一行人下车,进了小院。
  “你好啊,小高!”走在前面的一个身材魁梧,面目黑瘦的中年男人,一进屋就握住小成的手,老朋友似的摇了又摇。
  “您是……”小成努力回忆着,可怎么也想不起面前这个人是谁。
  “忘啦?79年在农村我去看过你!”客人笑着提醒一句。
  “您是当年知青办的洪老师吧?”小成眼睛一亮。客人笑着点点头。
  小成兴奋地抓起客人的手,又使劲摇了摇:“洪老师,您模样变化太大了,眼睛比过去大了,脸比过去黑了,……好像个子也高了。这些年您过得好么?老苏现在在哪儿,他也好么?”
  “那年你从北京治病回来,不久知青办就撤消了,我调到劳动局;老苏调到五常工作,后来听说得了肝癌,已经过世了……”
  想起当年去北京治病时与老苏的那段交往,小成为他的过早离去感到一阵哀伤。洪老师紧挨着小成坐在炕上,他摸了摸小成伸出炕外的两条僵直的细腿,又弯下腰用双手紧紧握住小成的脚,过了好一会儿,关切地说:
  “有点凉,你应该穿双厚点的袜子。”
  自从小成卧床以来,除了父亲、哥哥之外,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这样体贴入微的关心过他,他的眼睛湿润了。
  “你得多注意身体!”洪老师和小成唠了一阵家常,话题转移到小成的创作上,不住夸赞:“这些年在报刊上,没少看你的作品……好样的,是条汉子,身体残成这样,还做出这么大成绩,你为当年的老知青争了光,也为北京人争了光!”洪老师接过同伴递过来的皮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郑重地双手送到小成面前:
  “为了表扬和鼓励你在边疆做出的贡献,北京市团委特意委托我们赠给你这件礼物,请你收下。”
  盒子打开了,是一枚金光闪闪的证章。小成小心翼翼地把它托在手上,只见证章的正面,镌刻一头奋力拓荒的犍牛和两行遒劲的大字,“志在边疆,建功立业”,“献给光荣的北京人”;落款是一行小字,“共青团北京市委员会”。
  啊,北京——故乡的人们在关注着我呢!一股热浪涌上心头,小成的眼里闪出激动的泪花。
  “咱们市劳动局也有礼物送给你。”洪老师一招手,同来的人们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块绘着松鹤延年精美图案的玻璃牌匾。
  客人要告辞了,临行前,洪老师又一次拉住小成的手,问:“小高,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吗?尽管说,我们一定尽力解决。”
  “这……”望着洪老师那真诚热情的眼睛,小成犹豫了。这两年物价不断上涨,已超过他的承受能力,他的生活水平不断下降,越来越清苦,但以往有关部门来看望他时,他从未提出过任何要求。他觉得,把党和人民给予的荣誉当资本,为自己索取好处,实在无法开口。他决心要用自己更加勤奋的创作来战胜贫困。可今天,为了从小就和自己一起同甘苦、共患难,一奶同胞的哥哥,他不能不说呀!想到这里他鼓足勇气,为哥哥提出了转制的要求。害怕洪老师不答应,他还强调了所谓的理由,说他瘫在炕上不能动,只有依靠哥嫂的照料才能生存下去。嫂子没有工作,哥哥所在的工厂又很不景气,如果哥哥转成全民,一旦工厂倒闭,哥哥往其它单位调转就容易多了。如果哥哥没了工作,自顾不暇,将来他就失去了依靠。
  洪老师感到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小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了。
  一晃两个星期过去了。这天下午,小成正在修改画稿,太平拎着个小布包,兴冲冲地推开了房门:
  “小成,我转制的事妥啦!……这事多亏了你啊!”太平乐得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们厂里,有好几个人托人办转制,一个人光好处费就得花一千多块,有的另外还得请人家下馆子……你躺在家里,一句话就给我办成了。”
  太平呵呵地笑着,仿佛今天他才突然感觉到,有小成这样一个弟弟,是何等的幸福和荣光。小成却感到有些奇怪:
  “哥,那个老洪,咋有这么大本事?”
  “怎么,你不知道?他是咱市劳动局副局长!”太平说着,打开布包,拿出一块草绿色布料,“今天正好发工资,给你买了身衣料。看你身上穿的这样,我心里总不得劲……”
  小成心头一热,仿佛又回到童年,回到他病倒以前的岁月。儿时的小成和太平,夜晚睡在一个被窝里,白天在一起滚打嬉闹,一起放风筝,他们牵着线,迎着风,满胡同跑啊,笑啊……来到北大荒,他们一起在田间劳动,一块大饼子半截黄瓜,小哥俩你推给我,我让给你……他们是那样亲密无间。然而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小成想起了嫂子,哥哥当不起嫂子的家,这事要是被嫂子知道,非得闹个鸡犬不宁。想到这里,他说:
  “哥,还是你留着做吧,我整天瘫在炕上,好东西穿在我身上都白瞎了。”
  “我有好几身呢,这是特意给你买的,这回办转制的事……”
  “说那些干啥,咱俩是一奶同胞啊!再说这事能办下来,我也没想到……”
  “要不,我先替你收着,啥时候想做,你就说一声。”
  见弟弟执意不收,太平只好作罢。可小成心里,依然热乎乎的。他用感激的目光,目送哥哥回到西屋。然而,半年后为了这块布料,家里还是闹翻了天……
  那是入冬后的一个下午。小成从一个前来串门的朋友口中得知,哥哥所在的造纸厂,已经连续三个月没发工资。虽然来到这里不久,父亲和小成就自己做着吃了,全家生活上的主要花消也由父亲和小成支付。但是,当小成听说哥哥连续几个月没发工资,还是为哥哥着急。他担心哥哥手里没有钱用,决心帮哥哥一把。
  晚饭后,劳累一天的父亲体力不支,早早回到北屋,上炕睡了。小成把哥哥叫到自己的房间,问:
  “哥,春天时你买的那块布料用了吗?”
  “没有,干啥?”
  “把它匀给我吧,我想做身衣服,省得到商店去买了。”小成想,这样哥哥就可以把积压在手里的东西变成现钱,而且自己还会多给他一些。
  “什么匀不匀的,我早说给你做你不做,我给你拿去!”一听弟弟同意做衣服,太平乐了,他觉得弟弟能穿上他给买的衣服,他这个做哥哥的脸上有光彩,心里也能得到一些安慰,便回屋取布料。小成在后面忙又说了一句:
  “哥,给你钱,不然我就不要了!”
  “我那块布料呢?”太平问正在织毛衣的妻子。
  “我做衣服了。”刁楚华低着头,冷冷地说。
  “你做衣服了,我怎么没看见?”太平知道老婆又在说谎,有些不悦:“你把箱子打开,我看看!”
  西屋的箱子从来都是锁着的,钥匙一刻不离地拴在刁楚华的腰带上。无论什么东西,只要进入这只箱子,除了她自己用,就再也不会拿出来了。用刁楚华的话说,这辈子用不完,下辈子我闺女还能接着用呢!她把太平伸过来的手推到一边,没好气地说:
  “那块布料我跟别人换了,身上穿的这件就是。”
  “净扯犊子!”太平脖子上的青筋立刻鼓胀起来。“身上这件,是春节时做的,唬谁呀?……光袄罩你就做七八件啦,还要做?……你……你把箱子给我打开!”
  “不打!”
  刚才兄弟俩的谈话,刁楚华早就听得明明白白,她不愿把布料拿出来,自有她的想法:当哥哥的给弟弟一块布料还跟他要钱,传出去多叫人笑话。如果不要,这还了得,岂不等于被人家摘了心肝……刁楚华恨的咬牙,心里暗骂丈夫:你这个笨货,我说布叫我做了,这事不就完了么,你咋这么不开窍呀!
  然而,生性倔强憨直的太平,觉得今天老婆做得实在太过分了,全身僵直的弟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自己的积蓄,全都拿出来盖了房子,还要起早贪黑拼命创作,替大家偿还盖房子欠下的债。而自己的老婆却处处耍心眼,暗自攒钱买呢子大衣、手表、自行车……想到这里,太平再也忍不住了,指着刁楚华愤愤骂道:
  “你……你的心也太黑了……”
  “我怎么黑了?我怎么黑了?你说,我怎么黑了,啊?”刁楚华装疯卖傻。
  这一声比一声高的吵嚷,传到东屋。小成见哥嫂又要吵架,忙大声说:“算啦,算啦,哥,你们别吵了,我到商店去买,那块布我不要了。”
  小成本想息事宁人,不料话音未落,刁楚华一声怪叫,一步从西屋蹿到门厅,冲着东屋的小成,吼道:
  “你有钱,你上商店买去呀,打我们的主意干啥?你打我们的主意干啥?”
  一片好心,却被人家当成驴肝肺!小成憋气又窝火,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说:“嫂子,你误会了,我并没打你们的主意,你听我说……”
  然而,刁楚华哪里还容他开口,两片大脚把地踏得咚咚山响,嗓门也更高了:
  “这是干啥玩意呀,啊?欺负人也没这么欺负的!……”
  北屋正在睡觉的父亲被吵醒了,问明白了怎么回事,隔着间壁墙责骂小成:
  “没事找事,你吃饱撑的?……一点也不叫我省心!”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小成攥紧拳头,在自己头上重重捶了一下。他好生后悔,不该替别人想那么多,落个好心没有好报。
  小成紧咬嘴唇,不再吱声,而刁楚华却还在不依不饶。看着老婆如此刁蛮不通人情,太平无地自容,浑身热血上涌。他咬了咬牙,骂道:
  “瞅他妈你那德行!”
  “咋地?就这德行!就这德行!”刁楚华挺起脖子,把她那刚刚烫染过的,油汪汪的花筐似的脑袋使劲晃了晃。
  三言两语就把小叔子骂得不敢吱声了。此时的刁楚华,如同奥运会上拿了金牌的运动员,兴奋激动到了极点。她甚至觉得对手的水平太低,以至她浑身的本事不能尽情发挥。余勇可贾的她又把矛头指向自己的丈夫,故意撇声辣气地说:
  “嫌我不好,找好的去呀?谁拦着你啦?……去呀,去吧,你到是去啊!”
  犹如一桶汽油泼在火星上,太平刚刚压下的怒火,“腾”地一下子猛烈燃烧起来。轻易不发火的太平,一旦发起火来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他“嗖”地从地上抄起一把劈柴用的大斧,转身进了西屋,斧头向上一扬,“哗啦”一声,一面大镜子被击得粉碎,接着往下一落,“咔嚓”又是一声,那只漆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箱子的上盖,碎成几片。
  炕上正在睡觉的甜甜被惊醒了,吓得哇哇大哭。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小成在东屋急忙大喊:
  “哥,你要干什么?……你不要胡来!”
  此时,太平像发怒的狮子,哪里还听得进别人劝阻。他一伸手,从箱子里拽出了那块草绿色布料,举到刁楚华面前:
  “你不是跟别人换了吗?这是什么,你说呀?……你说呀?”
  箱子突然被砸,布料又被翻出来,仿佛被人敲碎了肋骨,又掏去了心肝五脏,刁楚华大叫一声,疯了似地扑上去,与太平扭打在一起。太平的鼻子破了,血水顺着嘴巴流下来……
  “我让你做!我让你做!”太平更火了,几步来到厨房,团巴团巴,将布料塞进灶膛。刁楚华紧跟着一把又将布料拽出,“嘭嘭”几脚踩灭火苗。已经晚了,布料被烧出几个鸡蛋大的窟窿。刁楚华又是一声怪叫,扑向太平。凳子被踢翻了,桌子被撞歪了,上面的盆盆碗碗纷纷落地。
  “哥呀,我求求你们,别打了……”
  小成苦苦的哀求声、甜甜的惊叫啼哭声、东西落地的乒乓声响成一片……
  “行啦,够瞧啦,你们还有完没完啦……”重病在身的父亲,见小成劝阻不住,挣扎着来到厨房。
  太平看了一眼站立不稳的父亲,举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而就在这时,脸上立刻重重挨了两下,他强压下的怒火又爆发了,只见他血灌瞳人,弯腰捡起一把菜刀,一把推开父亲,恶声恶气地说:
  “你别管,今天我非杀了她不可,咱爷们再也不能受这娘们的气啦!……杀了她,我给她尝命,与你们无关!”
  “杀呀,给你杀!”刁楚华怪叫着抄起一把铁锹。
  太平失去理智,一步步向刁楚华逼去……小成急得在东屋的炕上拼命大喊:
  “哥,你千万可别胡来啊!我和爸是投奔你来的,将来还指望你活下去呢!……爸,你快拉住我哥!”
  父亲早已气喘吁吁。劝,没人听;拉,又拉不动。此时见太平又抄起菜刀,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父亲万般无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要杀,你就先杀了我吧……”
  太平拿刀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刁楚华先是一愣,接着几把弄乱自己的头发,几步蹿到屋外,冲着街坊四邻,捶胸顿足,嚎了起来。
  “哐当”一声,菜刀落地。太平两手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呜地哭了:
  “打也不行,说也不行,杀了她还不行……我可怎么办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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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2-7 20:4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89)
      八十九、祸不单行
  小成一片好心,险些惹出塌天大祸。受了这场惊吓,父亲的病更重了,整天默默不语,身体一天天消瘦,走路摇摇晃晃,总是一副要跌倒的样子,看了让人揪心。尽管这样,父亲还在日复一日,坚持照料小成。太平也每天抽空过来几趟,照料一下小成和父亲。
  元旦刚过,厂里的活突然忙起来,太平无暇再照料小成和父亲,只好把这个差使临时交给了刁楚华。
  “知道啊,快忙你的去吧……“刁楚华哼哈地答应了一声。
  愚钝的太平哪里知道,如今刁楚华,早已把父亲和小成当成累赘,她甚至感到奇怪,世上那么多活蹦乱跳的人,得点小病,说死就死了。而老天巴地病病歪歪的公公,全身瘫痪的小叔子,却还那么能活……
  就在这天早上,太平前脚刚走,刁楚华便指着甜甜就骂开了:
  “瞅瞅,刚收拾的屋子,又给整乱了!……成天伺候你们这帮玩意都伺候不过来!我哪辈子该下你们的了?……”
  “啪啪”两声巴掌响,甜甜狼抓似的大哭起来。
  “哭?你还有脸哭?……再哭今儿我整死你!”刁楚华咬牙切齿地骂着,“瞅瞅你这熊色,瞧瞧你这埋汰样,你还活个什么劲儿,趁早死了得了,给好人倒地方……”
  声音传到东屋。这毫无人性的指桑骂槐的谩骂,已经不知有过多少次。每当这时,小成总是被气得脸色煞白,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有好几次,他忍不住要和嫂子论理,硬是被父亲拦住了。
  “算了,算了,你当我不生气?”父亲指指自己瘦骨嶙峋的前胸,“我这里胀得满满的……吵吵把火的,叫邻居笑话呀……你哥又是那个脾气……”
  望着父亲那哀求的目光,小成紧咬嘴唇,低下了头。可怜的小成,社会上人们都知道他是生活的强者,身体严重残疾,还创作出那么多漫画;可有谁知道,在这些作品的背后,他承受着怎样的艰辛与痛苦啊!
  为了赶在元旦期间完成一批画稿,小成连续熬了两个通宵。这天早上,直到天快亮了他才画完最后一笔,草草收拾一下,就趴在炕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中,他又回到了日夜思念的小山村……
  山青水秀,绿草如茵。小成躺在车里,孩子们推着他在美丽的田野里,在碧水悠悠的湖边奔跑、玩耍,笑声阵阵随风飘荡……突然,车子一歪,小成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啊——!”一声惨叫,小成从梦中惊醒,他感到左腿切肤裂骨般剧痛。
  原来,天已经亮了,年迈的父亲像往常一样,拖着多病的身子来为小成收拾屋子。突然,一阵眩晕站立不稳,重重倒在小成身上。只听“喀嚓”一声,小成那两条伸出炕外僵直的细如麻杆的腿,其中一条从中间无力地垂了下来。
  “啊——腿……我的腿……我的腿折了……”
  小成眼前一阵发黑,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听到儿子的惨叫,父亲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慌忙伸出两手在小成腿上胡乱揉搓,想以此减轻一点儿子的疼痛。不料适得其反,一阵更加剧烈的疼痛,使小成差点昏了过去:
  “啊——别,别动……”
  父亲像触了电似的慌忙把手缩回,身子一歪,瘫在炕上,掩面痛哭,一面不停地拍打自己的脑袋,那苍老黑瘦的面颊上,流满了浑浊的泪水。
  “呜呜呜……”父亲还在放声痛哭,哭声里充满了悔恨和自责,充满了悲哀和愤怒,充满了痛苦和无奈。父亲的心碎了……
  “爷,叔,你们怎么啦?”听到惨叫和哭声,甜甜急忙从西屋跑来,仰起小脸,惊慌地问。
  “我……我的腿折了……”
  “又上这屋‘的瑟’啥?”刁楚华探头向屋里看了一眼,一把将甜甜薅了回去。“砰”一声,门重重地关上了。
  父亲的哭声,像一盆沸油浇在小成心上。他蓦然意识到,不能出声,为了父亲,就是疼死也不能哼出半点声来!想到这里,他抹了一把满头的汗水,深深吸了两口气,说:
  “爸,别担心,我……我没事,养几天……就好了……您快回去歇着吧……”
  “能行吗?”父亲抹了抹泪水,挣扎着站起来,“我……我去找人,送……送你去医院吧。”
  上医院?那得花多少钱啊!来镇上这几年,父亲补发的那点工资,早已花得分文不剩,小成起早贪黑拼命创作,再加上口挪肚攒,倒是攒下了八百多元,可这得用来偿还盖房子欠下的外债。三年期限已到,无论如何,也得按时还债,不能叫父亲和哥哥为难!小成摇摇头:
  “到医院治好了,我的腿也不能走,花那钱干啥。爸,您快回北屋休息去吧……别让我着急。”
  父亲扶着墙,摇摇晃晃,挪回了北屋。
  中午,太平回家吃饭,见小成的腿骨折了,急得哭了。小成又安慰哥哥一阵,让他到卫生院,买回几包接骨、消炎和止疼的药,然后挥挥手,让他上班去了。
  小成独自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骨折的剧痛使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一口气吃下四片止疼药,过了一会儿,药力发挥作用,他咬紧牙关,抓起翻身用的木棍,用力挑起悠悠荡荡的半截伤腿,一点一点地向炕里挪动身子,每挪动一下,腿里就像有人用刀子狠狠剜了一下。他呼呼喘着粗气,心脏突突突地狂跳。“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他暗暗告诫自己。从炕沿边到炕里,不足一米的距离,他足足挪了一个多小时。休息片刻,他又一次拿起木棍,憋足气,用力一拨,歪在一边的断腿,终于与整个身体成为一条直线。又是一阵剧痛,小成昏了过去……
  半天过去了,小成从昏迷中醒来。黑暗中,他依稀听见有人敲门,有气无力地问:
  “谁?”
  “我,单志远,还有薛延光。”
  这是在小镇就读的两名外地学生,不仅思想活跃,而且都很喜欢文学,他俩经常来看望小成,有时小单还拿来他写的习作,请小成做他的第一读者。他们很谈得来。
  “进来吧,帮我打开灯。”
  一声门响,灯亮了。两名高中学生,立刻被小成那张惨白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吓了一跳:
  “高老师,您……您怎么啦?”
  “腿折了……”
  “啊?赶快去医院呀!”两名学生说着就要动手。
  “别……别碰我!”小成慌忙阻止,“不用……我已经吃过药了,养几天……就行了……”
  “能行吗?还是去医院吧。”小单说着,又要动手。
  “不不,你听我说,”小成拦住他的胳膊,把住院要花很多钱,自己没有那么大经济力量,况且自己身体已经残废,即使去医院治好了也无法走路,和以前腿也折过就是在家养好的经过说了一遍。
  小单只好作罢,他环视了一下屋子,屋内空空荡荡,寒冷如冰。他俯身低声问:
  “你父亲呢?”
  “北屋呢,也病了。”
  “我们能帮你做点什么吗?”小单把手伸到褥下摸摸,凉的;又摸摸地上炉子,也是凉的。
  “给我倒杯热水吧。”小成说。
  小单拿起暖壶,摇了摇,空的。就在这时,一阵开怀的笑声从西屋传来。小单和小薛隔着门上的玻璃向西屋望去,只见小成的嫂子刁楚华,和几个前来串门子的女人,正在聊天,也许是说到什么开心的事,一个个张着大嘴,笑得前仰后合。
  两名学生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感到不可思议,自己的亲人伤成这样,疼成这样,做嫂子的不过来照料,反而像没事一样,笑得这么开心。
  两名学生为小成生着炉子,烧了一壶开水,倒一杯放在小成枕边,然后把灌满水的暖壶送到北屋,放到父亲身边,这才回校去上晚自习。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剧烈疼痛仍在无休无止地折磨着小成,他头上不停地出着冷汗。每隔两三个小时,就吃上一次止疼药。止疼药仿佛渐渐失去往日的灵验,吃下以后,疼痛依然如故。这时他忽然想起一句哲人的名言:“时间可以医治一切。”他相信这句名言,一切苦痛,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弱,直至消失。他在心里默默地数起了数字:“一,二,三,四……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数到一千,他又从头开始:“一,二,三,四……”
半夜,父亲从昏睡中醒来,他放心不下小成,挣扎着挪到儿子的房间。相隔仅仅十几个小时,父亲像变了一个人,稀疏花白的头发像一蓬干枯的乱草,双眼红肿,嗓子也哑了。
  “好点了吗?”父亲问。
  “没事,躺几天就好了。”小成咧咧嘴,想用笑来安慰父亲,没笑出来。
  “饿坏了吧,我给你做点吃的……”父亲转身去捅炉子,突然,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吓得小成忙说:
  “我不饿,爸,您快回去歇着去吧。
  “一天没吃东西了,哪能不饿呢!”父亲稳了稳心神,给小成沏了碗糖水,这才又挪动身子回到北屋。夜深了,父亲怎么也睡不着,小成那惨叫声不时在他耳边响起,那条垂下来的麻杆般的细腿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动,内疚、悔恨和自责交织在一起,无情地啮噬着他的心。父亲戴上缺了一条腿的老化镜,又记起了他的日记,记日记是来到小镇以后父亲养成的习惯,心中的忧郁、愤怨和痛苦无处宣泄,只好在日记中倾诉。他在日记中写道:“88年1月2日,晨时,小成的左腿被我摔倒砸折。现在我最希望早些死去,惟牵挂小成以后的一切一切,使我即使死去也不能瞑目……”浑浊泪水模糊了昏花的眼睛,父亲写不下去了。
  
  第二天下午。一夜未曾合眼的小成,还在默默数着数字。
  “吱呀”一声,门开了。“螳螂”漫画组的一名成员,在税务局工作的小张来了。小张今年二十六七岁,一米七十二三的个头,瓜子脸,大眼睛,穿着一身税务制服,显得既英俊又潇洒。
  “高老师,我又画了一幅漫画,想请您……”小张兴冲冲走进屋,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他忽然发现小成脸色惨白,眼里布满血丝,忙问:
  “高老师,您怎么啦?”
  “没什么,腿被碰了一下。”一见有人来让他修改作品,小成顿时觉得腿上的伤痛轻了许多。
  小成接过小张递来的画稿。这是一幅普及税法知识的三格漫画,第一格是会场上,一名税务干部正在向许多纳税人宣讲税法;第二格是一个纳税人突然离座而去,大家疑惑不解;第三格是那人拿着厚厚一叠人民币回来了,主动要求补交以往偷漏的税款,大家明白了事情原委,忍不住为这个人鼓起掌来;漫画的题目是“闻过则改”。这是一幅不仅立意好,而且构思非常成功的漫画,可惜画面的布局和人物造型欠佳。小成看着看着,忍不住从上衣口袋拔下钢笔,替他修改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小张出了屋,到外面买回一兜苹果和一兜糕点。
  “高老师,不用着急,等您病好了再改吧。我以后再来。”小张放下兜子,轻轻带上门走了。
  这时,小成猛然想到,今天都到这时候了,还没听见父亲的屋里有动静。他忙拿起翻身用的木棍,敲了几下间壁墙。这是两年来小成养成的习惯,有事叫父亲,就敲几下墙。墙那边传来了父亲有气无力的嘶哑的声音:
  “我头晕的厉害……浑身……一点劲也没有,实在起不来了……呆会你哥回来,让他给你做点吃的吧……”
  一听父亲的病情加重,小成更急了,隔着间壁墙大声说:“爸,你千万别忘了吃药!……我这有吃的了,刚才税务局小张给我买的,我给您挑过去点……”
  小成说着抓起翻身用的木棍,拨开了间壁墙上的窗扇,从兜子里拿出两个苹果和几块糕点,然后把两个兜子往木棍尖上一挂,忍着腿上钻心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挑过窗口:
  “爸,您接着点!”
  窗子那面,两只枯瘦的手,抖抖地接下兜子……
  第五天傍晚,父亲扶着墙壁,来到前屋。小成的摸样把他吓了一大跳,由于一连几日疼得无法睡眠,小成两眼红得几乎要流出血来,惨白的小脸抽成窄窄的一条,头发乱蓬蓬的,已经擀毡。同样,父亲的摸样,也把小成吓了一大跳。父亲的头发又白了许多,掉了许多,眼窝更加深陷,脸也更黑更瘦,门牙不知什么时候,又少了一颗……
  “觉着咋样,好点没有?”父亲慈爱的目光,久久停在小成的脸上。
  “没事,这点小事撂不倒我。”小成努力做出一副不在乎的笑容。
  父亲环视一下四周,屋里满是灰尘,凌乱不堪。
  “这几天,你哥常上这屋来吗?”父亲问。
  “嗯。”小成点点头。
  这些天,每天天不亮太平就去上班,晚上很晚才回来,匆匆扒拉几口饭,撂下碗又去了厂里。有时他也抽空过来看一眼,问小成有没有事。尽管嫂子从不过来照料,小成也不敢告诉太平,他怕哥哥和嫂子打架,再闹出意外。
  父亲找来一块破布,步履蹒跚地把屋里的灰尘擦了一遍。小成不知怎样来安慰父亲,鼻子一酸,自责地说:
  “我……拖累了您,也拖累了我哥……”
  “唉,啥也别说了,就这么对付着活吧。”
  父亲收拾完屋子,见炉子上水壶里的水开了,说:“趁今儿有热水,我又能动弹,给你洗洗脸吧。”
  父亲倒了点热水,又兑了点凉的,把毛巾放在盆里揉搓好一会儿,然后跪在炕上,把小成那已经五天没洗的手和脸,细心地擦洗了一遍。
  “身子底下又硌破了吧?”父亲喘息着,头上冒出虚汗。
  “我用纸垫上了,过两月,能翻身就好了。”
  “我再给你洗洗脚吧。”父亲换盆热水,伸手去脱小成的袜子。
  “别……别碰!”小成一声尖叫,“过几天吧,现在……受不了。”
  父亲的手,又缩了回去。
  “腿折的地方,不知咋样了,流没流血?”
  “没有,我用小棍卷着纸伸到裤腿里试过了,没有血,是闭合性骨折……”小成全身僵直,两手只能够到大腿根。
  父亲点燃一支烟,挨着小成坐下,沉思良久,叹口气:“唉,将来你要是走在我前头,也是你的福啊!……我要是先走了,往后你可怎么办呀……”
  物价还在不断上涨。国家每月发给小成三十二元护理费,可实际生活中,就是花比这多出一倍、两倍、甚至三倍的价钱,也无法雇到人来端屎端尿的护理他呀!父亲陷入更深的愁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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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3-2-8 18:11 | 显示全部楼层
体会到什么是痛苦的煎熬,什么是狼心狗肺,什么是顽强和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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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2-9 21:2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3-2-9 23:25 编辑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90)
     九十、生命之火
  骨折的剧痛,仍在不停地折磨小成。他仰面朝天,一动不动地躺在炕上,已经十八天了。
  骨折的左腿没有任何东西固定,身子稍一活动,便疼得小成眼前一阵发黑,接着便是一身冷汗。害怕解大便,十八天来,他除了吃过几块糕点,两个苹果之外,没有吃过任何东西。连续十八天没翻身了,身子下面,又有两处硌破了,血水洇湿了衣裤。
  小成无力地喘息着,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眼前不时地冒出金星。
  我要完啦,也许真的熬不过这一关了。怪不得父亲那天说我要“走”在他前头,也是我的福这种话来……黑暗中,小成默默思索着,难道自己真的就这样“走”了,就这样永远离开这个世界?自己今年才三十六岁,才刚刚步入漫坛,刚刚组织成立了漫画创作组,还有许多喜爱漫画的人等着自己辅导;这个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做,自己还有许许多多美好的愿望没有实现呢!……还有,自己“走”了以后,父亲怎么办?他一定会为过早地失去这个儿子悲伤至极,甚至痛不欲生……想到这里,一种对生活无限眷恋,对衰老多病的父亲无限牵挂的复杂心情,像片浓重的乌云笼罩他的心头……
  嘭嘭嘭,有人轻轻敲门:
  “高歌睡了吗?”一个唱歌般的声音在外面问。
  “没有,进来吧。”小成答应一声,伸手拉亮电灯,小镇文化站站长小杜,拎着一只沉甸甸的旅行袋进了屋。
  “怎么不点灯啊?”小杜拢了拢头上的秀发。
  “我嫌它刺眼。”小成指了指头上正对着他的灯泡。灯光下,小成的脸色白中带青,两只眼睛也眍喽了。小杜不由得一愣:
  “这些天我上牡丹江开会去了,今儿下午才回来,听说你腿砸伤了,特意来看看你……刚才在电话里,我把这事向文化馆领导汇报了,徐书记和孙馆长说过几天来看你……”
  小杜说着拉开旅行袋,从里面拿出几斤苹果和几包糕点,放在小成身边,接着又拿出一个红本子和一台收录机,说:“还有个好消息没告诉你呢,你被评为咱省群众文化工作先进工作者啦!这是省里发给你的荣誉证书和奖品……噢,对了,这还有几封信,外地来的,寄到文化站了。”
  小杜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望着身边小山似的这些东西,小成感到心里热乎乎的,他随手拿起一封信,见是作家将炜敏从牡丹江寄来的,心里又是一阵激动。他忙拆开信,抽出信瓤。几行熟悉的字体,立刻映入眼帘:
高歌:
  一定要挺住,朋友们都在关心你!
  寄上三十元请收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高歌,高歌,永远不要让你的歌声低落!!!……
  小成不禁想起昔日与这位谦和睿智的兄长促膝谈心的情景,时过一年多了,没想到这位远在千里之外的作家,还在一直关心着他。两行热泪,无声地从他那憔悴的面颊上流淌下来。          
  小成又拿起第二封信,是中央文化部特派记者陈小雅从北京寄来的。原来她采访小成后写的长篇报告文学《生命结》,以整版的篇幅在《中国文化报》上发表了。看着报纸上刊登的自己躺在炕上,挥毫作画的大幅照片,和配合文字发表的一幅幅漫画作品,小成感到一种人生的充实和慰藉。他不禁又想起了半年前,陈小雅千里迢迢,专程来访的情景。
  那是骄阳似火的七月,在中央文化部召开的,全国文化馆工作会议上,文化部领导和与会者,观看了牡丹江市群众艺术馆带去的,介绍小成事迹的电视专题片《高歌》之后,无不为小成这种身残志坚,在逆境中顽强拼搏,奋发进取的精神和他这种为繁荣地方漫画创作,积极培养新人,甘当人梯的精神感动得流下热泪。为了把小成的事迹面向全国宣传开来,文化部的特派记者陈小雅,风尘仆仆,专程从首都来到这名不见经传的边陲小镇。
  这位从国家文化部来的大记者,衣着简朴,和蔼可亲,坐在炕头老大姐似的跟小成唠起家常。她热情鼓励小成一定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力争在有生之年,为人们奉献出更多的精神食粮。采访结束回到北京,她还给小成寄来过好几期杂志。小成打开这位老大姐的来信。
高歌您好:
  现把我写的报告文学寄上。为了避免与将炜敏的报告文学和《中国青年报》焦会民的通讯内容重复,根据我的理解选取了现在的这个角度,这无疑要使许多内容疏漏掉。但作为作者,最忌千篇一律,而我又来不逢时,也只好请您原谅了。
  您的生命感动了大家,您的生命也就注入了大家的生命。希望您能继续不断追求,为我们共同的事业增添美色!
                      此致
     敬礼
                         陈小雅
   小成逐字逐句读完信,顿觉浑身热血奔涌,生命、充满了活力的生命,仿佛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小成又拆开第三封信,是山西来的,信里装着一张精美的贺年卡,一只可爱的小白兔在龙舟上,挥舞鼓锤,擂响出征的战鼓;那龙的眼睛,随着贺卡的晃动而转动,像活了似的。他翻开贺卡,只见里面工工整整写着:
高歌大哥哥:
  您好!您还记得我吗?我是一年前您帮助过的那个小姑娘李凝……
李凝?小成在记忆中努力搜寻着。他每年都要收到数百封各地来信,他们在报刊、电视上看到小成的事迹,有的向他表示钦佩要向他学习;有的是漫画初学者,请他帮助修改作品;有的是生活中遇到挫折和不幸,寻求安慰或请他指点、帮助摆脱困境。对于这些素不相识而又有求于他的人,小成总是默默的竭尽全力地帮助他们。他曾不止一次地把他的稿费和节衣缩食节省下来的钱、粮票夹在信中,寄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那么,这个李凝又是谁呢?小成终于想起来了,一年前,山西高平有个叫李凝的小姑娘给他来信,说她是个初中二年级学生,不久前,深深疼爱她的父亲去世了,正当她悲痛万分的时候,母亲又身患重病住进医院。她承受不了这接踵而来的沉重打击,离开学校,想一死了之。彷徨之际,她在报刊上看到小成的事迹,于是给远在北国边陲素不相识的小成写信,诉说了她的不幸和轻生的念头。看罢来信,小成不顾一天的劳累,连夜给这位小姑娘写了回信,耐心地开导她:父母把她养大不容易,只有好好活着,好好学习,长大有所作为,才能对得起父母的养育之恩。父亲死了不能复生,现在她是母亲惟一的希望和将来的依靠,应该立刻回到母亲身边,勇敢地挑起照料母亲的重担,帮助母亲战胜病魔,早日恢复健康。小成还告诉她,如果经济上有困难,可以找自己的学校或当地政府请求帮助。最后,小成把一笔刚刚收到的稿费,夹在信中寄给了她。想不到一年过去了,现在这位小姑娘又给他寄来回信:
  大哥哥,接到您的信,我非常受感动,我按照您的话做了,立刻回到学校,回到了妈妈身边。现在我妈妈的病全好了。春节快到了,特寄上一张贺卡,以表达我和妈妈的感激之情!……
  看罢小姑娘的来信,小成长长地出了口气,仿佛腿上的伤痛,生活中的烦恼,都随着呼出的气流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慰藉和愉悦。我们的主人公小成,曾多次用他的真情,重新点燃了别人的生命之火。今天,当我们的小成跌入命运的深谷的时候,同样,是别人的真情,给了他战胜困难,一定要生活下去的勇气!
  小成又拿起第四封信,是云南老山前线寄来的。写信的是一名战士,叫梁福河。小伙子酷爱漫画,紧张激烈的战斗之余,在“猫耳洞”里创作出大量漫画,使全国人民看到了当代最可爱的人无私无畏的精神风貌。梁福河也在报刊上看到了小成的事迹,他们互相通信,结成了朋友。
  小成抽出信瓤,正要细看,一声门响,在小镇中学就读的两名学生,王彦成和单志远来了。小成一阵欢喜。
  “高老师,要过春节了,我给您剪剪头吧。”王彦成从衣兜里拿出推子、剪刀和木梳。
  “这太麻烦你啦……”
  “看您说的,不就是二十来分钟的事嘛!……哎,对了,高老师,前些天您帮我修改的那篇小说发表了,反响可大了,我收到全国各地好几十封读者来信,有的还邮来了小说,请我帮着修改,真逗……”小王一面说着,一面用木梳轻轻梳理小成那已经擀了毡的头发。
  单志远好奇地拿起那台红色的半导体收录机,轻轻掀动摁键,一阵优美欢快的旋律响过之后,屋里飘起悦耳的歌声:
    “生活啊,生活,
    多么美好,多么可爱,
    有时像燃烧的朝霞,
    有时像月光下的大海……”
   生活是美好的,只有给别人以欢乐、以帮助的人,才能享受到这种美好。人们啊,用你的真情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吧!用你的真情去拥抱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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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2-11 15:2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91)
  九十一、树欲静风不止
  春风吹融了窗上的冰雪,墙角高脚凳上的灯笼花,又舒展开了嫩绿的枝叶。
  经过一百多个日日夜夜的煎熬,小成骨折的左腿,终于渐渐自然愈合了。由于没有去医院打石膏或用夹板固定,左腿的小腿,从膝盖处垂下来,与突出的股骨下端交错,形成一个“人”字。
  父亲打来一盆热水,给小成洗脚洗腿。看着儿子那两条细如麻杆的腿,眼圈渐渐红了。
  “您看,我这不是挺好的嘛。”小成活动了几下脚踝关节。他知道,父亲又在懊悔自责了,忙安慰说,“现在两条腿完全一样了,比以前一条直着一条弯着好看多了。”
  “咳,咋地也不如不折好啊。瞧你的腿,就剩下一根小骨头棒儿了……”父亲说不下去了。
  “那有什么,以后出门,别人抬着还轻巧了呢!”
  父亲为小成洗完脚,剪了趾甲,又收拾一下屋子,然后拄着棍子,到邮局为小成汇款去了。开春以来,小镇上发生流感,体质较弱的甜甜患了流感,小成听说镇卫生院青霉素奇缺,特意托城里的朋友,给她邮来一盒。
  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窗外,小成又托起画板。三个多月没画画了,当他重新铺开画纸的时候,心情依然是那样激动。
  两周前,小成接到省漫画会通知,7月份将在省城哈尔滨举办黑龙江省漫画展。这是省漫画会对全省漫画创作队伍和创作水平的一次大检阅。而且,还邀请了全国各地的漫画组织、漫画家、漫画评论家参加。为了迎接和参加这次空前盛会,小成不但自己要拿出高质量的作品,还要抽出时间,帮助分散在本市城乡各地的“螳螂”漫画组的所有成员,挑选修改参展作品。
  小成在画面上勾勒出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河,又在河中画了几个人,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架起一座人桥……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画着,忽听西屋“乒”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接着便听嫂子刁楚华狮吼般叫嚷:
  “好好的拿它干什么,爪子咋那么刺挠?”
  “我……我想听……”
  “放着积木不玩,放着小汽车、布娃娃不玩,偏要听收音机!一早上起来就没好‘的瑟’……你听听,哪还有声?啊,哪还有声?”
  “我没拿住……”
  啪啪啪,几声巴掌响,甜甜狼抓似的大哭起来。
  虽然隔着两道墙,躺在东屋的小成还是听明白了,甜甜要听收音机,没拿住,收音机掉在地上不响了。小成原以为,嫂子打几下孩子出出气就完了,不料打了一气又一气。听着甜甜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做叔叔的小成心疼了,他冲着西屋高声说:
  “甜甜,把收音机拿来,让叔叔看看还能不能修上。”
  甜甜两只小手捧着收音机,满脸泪水,抽泣着来到东屋。
小成把收音机放在胸口上,从身边的笔筒里拿出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打开收音机后壳,仔细检查每一条线路,每一个焊接点。
  “叔,还能修好吗?”甜甜扬起小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说不准,还没找到毛病……别怕,修不好,叔叔找人修。”
  西屋传来关门和一串远去的脚步声。甜甜听出妈妈又到外面串门去了,胆子陡然增大:
  “叔,赶明我妈死了就好了。”
  “胡说!”
  一个刚刚六岁的小姑娘竟说出这种话来,小成浑身一震。他不禁想起前些天听到的一个传闻:南方某地,有个五岁的小女孩,因为平时妈妈总打她,怀恨在心,终于有一天,悄悄在妈妈喝的牛奶中放了鼠药。在上幼儿园的路上,她得意地把这事告诉了爸爸,女孩的爸爸大惊失色,抱起她就往回跑,到家一看,女孩的妈妈已经死了。女孩的爸爸悲痛至极,失去理智,把女儿从楼上扔了下去,随后自己也纵身跳下。小成放下手里的螺丝刀,两眼盯着甜甜,严肃地说:
  “听着,这个世界上,最疼你最关心你的,就是你妈!”
  “不是,是我爷!我爷天天给我钱,还给我买雪糕、饼干、牛皮豆……还有叔叔,教我查数,画画,还给我买小汽车……”
  “听着,你还小,爷爷老了,叔叔有病,将来爷爷叔叔不在了,你得依靠爸爸妈妈养活你。没有了妈妈,谁给你做饭,做衣服呀?”
  “那……那她干吗还老打我呀?”
  “那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打你,是为了你好……”
  “不是。我妈老出去打麻将,我爸问我,我就说了,我妈就打我,说我嘴欠。哼,赶明长大了,我买个收音机赔她!”
  “越说越下道。妈妈生了你,把你养大,这不是用钱赔得了的。你没听收音机里唱,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吗?”
  “我不说了。”甜甜懂事似的点点头。见小成头上冒了汗,拿出小手绢替他擦了擦,忽然又问一句:“叔,我做错了事我妈打我,我妈做错了事,怎么没人打她呀?”
  “她做错了事,你姥爷打他呗。”小成被小侄女这天真的话逗乐了:“你姥爷就是你妈妈的爸爸。”
  “噢,对了,我想起来了!”甜甜拍了一下小手,又推了推小成,“叔,叔,过年时我老舅结婚,我去坐席,大伙都围着我妈打听你,我妈说你的腿折是装模的,大伙都不信。我姥爷拿起笤帚疙瘩就打我妈……”
  “后来呢?”小成问。
  “后来我妈就跑到院里去了,我姥爷就在后边追,大伙拉也拉不住。我姥爷就这样……”甜甜模仿姥爷的模样,绘声绘色地说:“妈个巴子的,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他跟别人装模,还能跟他爹装模?后来我妈就害怕了,躲进厕所里不出来了……”
  小成叹口气,他相信这是真的,因为甜甜从不说谎。即便说谎,一个六岁的孩子也不可能说得这样圆全。小成不禁想起那天嫂子要去坐席时的情景,尽管家里并不富裕,当时还背着外债,他腿折了也不肯去医院治疗,但为了感化嫂子,为了这个家,为了大伙能在一起共同生活下去,他还是咬着牙拿出一百元让嫂子去随礼。这几乎相当于他三个月的生活费。没想到,换来的竟是……
  小成终于找到了收音机的故障,电池仓后面一处线路断了,他小心翼翼地接好,收音机立刻哇哇响了。
  “噢,响喽!我叔真棒,我叔真棒!”甜甜拍着小手跳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中音:
  “什么事呀,把甜甜乐成这样?”
  小成抬头一看,是镇政府的宣传干事小卢,领着几个人进了屋。甜甜见来了客人,懂事地抱起收音机回到西屋。
  “高歌,你看谁来了?”小卢说罢闪到一旁,露出一位双眼炯炯有神,长得墩敦实实的中年人。
  “您是……”小成觉得有些眼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猛然想起,这不是当年上访时,受国务院领导委托,到小山村里看望过自己的县团委书记鲍学武嘛!
  “哎呀,鲍书记,是您呀!”老熟人相见,小成分外高兴。
  “鲍书记升官了,现在是咱市委宣传部的部长啦!”小卢半开玩笑地在旁边提示一句。鲍学武上前紧紧握住了小成的手:
  “早就想来看你,总是忙……近来身体咋样,听说腿受伤了?”
  “元旦时候,我父亲在屋里晕倒了,砸在我的腿上……”小成用两手支撑着炕面,活动了一下身子,淡淡一笑,“原来这条腿是直的,现在耷拉下来了。也好,这样看着更顺眼了……”
  这时,一个头发烫得像卷毛狗似的脑袋突然从人群后面伸出来,对众人说:“你们别听他在那瞎白乎(瞎说),他的腿原本就是那样的!”
  说话的人是小成的嫂子刁楚华。刚才她在邻居家打麻将,见一辆面包车停在自家房后,忙赶回来,蹑手蹑脚在外面听了一会儿。见来人与小成谈得这么亲热,她忽然明白了,怪不得年复一年,瘫巴在炕上的小成,活得有滋有味,原来背后有这么多人给他打气呀!她再也按捺不住,鬼使神差般指着小成,对众人说了上面那番话,说罢她又冷冷地瞥了小成一眼,脸上带着得意的奸笑转身走了。
  “……”众人被刁楚华的举动闹懵了,一个个站在那里,面面相觑,而后一齐把探询的目光落在小成的脸上。
  太阴险、太歹毒了!如果说,过去刁楚华表现出来的,只是极端自私,对小成、对父亲的漠不关心,而今天表现出来的,则是要在上级领导面前诋毁小成的名誉,破坏他的形象。
  小成气得脸色煞白,两只手也微微颤抖起来。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使自己愤怒的心情平静下来。这是近来他惯用的一种自我克制的办法。他苦笑了一下,对客人们说:
  “没什么,那是我嫂子,脑子出了点毛病。咱们接着唠……”
  客人们环视一下屋子,目光又落在小成那扭曲、僵直的腿上。
  “以前他的腿确实不是这样,我见过。”饱学武向同来的人们解释了一下,然后关切地问:“咋不去医院治治呀!”
  小成叹口气:“住院伙食费,床费都不能报销,另外还得雇人白天黑夜地护理我,这得多少钱哪!”
  人们的眼圈红了。鲍学武又拉住小成的手,握了握:“想不到你生活这么困难,回去我跟民政部门说说,看能不能给你点补助。”
  客人们怀着沉甸甸的心情走了。
  中午,小成把这件事告诉了回家吃饭的哥哥,让他背后劝劝嫂子,不要再这样了。
  小成以为,虽然自己瘫在炕上,但现在他毕竟是这个家庭中的一根支柱,而且支付着家中多项开销。如果把他这根柱子锯倒了,倒霉的将是全家。如今,父亲已是风烛残年,再也经不起折腾了,自己残疾成这个样子,生命决不会像健康人那样长,他想让父亲安度晚年,自己也把这点有限的生命,全部用在漫画创作上。
  “不能吧?……”听了弟弟的诉说,太平连连摇头,他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老婆众目睽睽之下,竟能做出这种事来。
  “我还能骗你吗?不信你可以去问问鲍书记,问问镇政府的小卢……这事过去就算了,以后别再这样。现在我入党的事,正在考验期间,我不愿让组织上误认为我是个说假话的人。”
  “我去说说她。”太平点点头,正想回西屋劝说老婆。不料,刁楚华早已站在背后,不等他开口,便先发制人,发疯似的吼道:
  “干啥玩艺呀,这么糟践我!刚过几天消停日子,又来找衅人……我上伺候老,下伺候小,当腰还得伺候个瘫巴,我……我容易吗我?!……”
  刁楚华又蹦又跳,在门厅里转了个圈儿,三把两把弄乱自己的头发,然后蹿到院里,冲着四面的邻居干嚎起来:
  “我的天呀,这日子没法过啦……呜呜呜。”
  哭是女人的武器。这武器,刁楚华不仅应用得巧妙自如,得心应手,而且达到了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这突如其来的火山爆发似的大哭,把太平吓呆了,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说老婆吧,人家根本不听,动手打又不行;说弟弟吧,弟弟没错。  
  这时,父亲上邮局回来了,老远就听见刁楚华在哭,又见院里围了许多人,进屋冲着小成就数落开了:
  “你呀,这么没记性,这事惹的……”
  “……”小成抬起头想分辨几句,但他看到了父亲那衰老多病的面容,和抱头蹲在地上无可奈何的哥哥,只好含着眼泪,把冲到嘴边的满腹委屈,都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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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2-13 10:4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92)
      九十二、路在何方
  嫂子刁楚华的又一场大闹,使小成陷入深深的愁苦中。
  小成知道,如今嫂子,早已把父亲和他这一老一瘫,当成累赘,千方百计找逢下蛆。继续在这样过下去吧,哥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可是,离开这里,又能到哪去呢?农村回不去了,父亲眼瞅就不能动了,积蓄全花光了……小成失眠了,他整日整夜地思索着,悲哀、痛苦和忧愁像长长的蟒蛇,紧紧缠绕着他,勒得他透不过气来。腿伤痊愈后,脸上刚刚出现的一点红润,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哲人说“时间能医治一切”,如今这句名言对小成却失去作用。而且,随着时光流逝,他的哀伤与痛苦一天天加剧。幸好,这时漫画组各地成员,陆续送来或寄来一些准备参加省展的画稿,小成把个人的哀愁深深埋在心底,每天从早到晚,不停地为他们修改画稿。他要用紧张的工作和劳累,迫使自己暂时摆脱一下精神上的痛苦和压抑。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弱,不能按时做饭,只好到附近的小吃店买些馒头或包子,他们爷俩就着白开水充饥。时间常了,小成嫌包子馒头太贵,便托人从农村买来几十斤黄豆,让父亲炒熟放在他身旁的书架下面,他工作饿了,就抓一把放进嘴里。
  初夏,小镇道路两旁的树木,又撑起绿伞。空气中弥漫着丁香花的幽香。
  在市文化馆的大力支持和帮助下,“螳螂”漫画组成功地举行了一次全体成员参加的,空前的大聚会。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得意之作,从城乡各地,从几里、几十里、甚至百里之外来到小成家中。大家欢聚一堂,畅谈全省漫画发展的大好形势,交流各自的创作经验体会,共同研究探讨,选定了送交省里参展的作品。市文化馆的孙馆长和徐书记,不仅在百忙中亲临现场参加了这次盛会,还特意带来两名美工,帮助小成为大家参展的作品放大着色。
  聚会结束后,小成和两名美工又忙了一个星期。他们果然不负众望,在送交省里的三十幅作品中,有十七幅入选参展,四件作品获奖,其中小成的一幅作品“人桥”,获得了参展作品中的最高奖,二等奖。
  时光仍在一天天流逝,父亲的身体更加衰老。小成埋头创作的时候,忘掉了一切,可当他筋疲力尽,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那无尽的哀愁,又紧紧包围了他……
  前几天,父亲做饭时又晕到了,后腰磕在凳子上,刚刚做好的一盆疙瘩汤,全扣在地上。幸好前些时候,市规划局的团员青年们来看望小成,送给他一些奶粉,这几天他和父亲,一直靠喝奶粉、吃从街上买来的干粮度日。眼前的困难解决了,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呀!以后父亲不能动了怎么办,谁来护理父亲、照料自己呢?看来只好雇人了,可这钱从哪来?就凭国家每月发给自己这点护理费,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这天上午,市劳动服务公司的十几名团员青年,原市京剧团的演员来到小成家中,为他一个人进行慰问演出。在他们心目中,小成是一切困难都可以踩在脚下的强者,是他们身边的学习榜样。可他们哪里知道,小成的处境是多么艰难,内心又是何等的忧伤。一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姑娘唱过一段京剧之后,伴随着悦耳的琴声,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又唱起了电视剧《西游记》的主题歌: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踏平坎坷成大道,
    斗罢艰险又出发。
    敢问路在何方?路在何方……“
  
  听着听着,两行泪水顺着小成那清瘦的面颊流淌下来。他不禁想到,自己今后的路又在哪儿呢?演出结束,人们离去了,而小成却陷入更深的惆怅中。
  夜晚,屋里一片漆黑,小成睁着眼睛还在苦苦思索。伴随他的,是一支燃烧的纸烟;那是价格最低,也是劲最冲的,被人们称为小雪茄的“三山牌”黑杆香烟。辛辣的烟雾,经过口腔,气管,进入肺叶,他竟一点也不觉得难受。看不见的烟雾在屋里弥漫着,偶尔一闪的烟火的光亮,照亮了他那紧锁的眉头和满是愁容的脸。
  父亲的身体,很难再支撑下去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呀?这块沉重的,不断加码的巨石,压在小成的心上,使他难以呼吸,如不赶快搬开,他一定会窒息。小成又想起另一件事:昨天早上,他两眼望着天棚正在发呆,父亲蹒跚着来到他身旁。
  “成,咱俩商量个事儿。”父亲说。
  “什么事?”小成挣扎几下,将后背挪到高高垫起的枕头上。这时他才发现,父亲满脸哀愁,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红红的血丝。小成心里一阵难过,父亲又是一夜没睡呀!父亲剧烈咳嗽一阵:
  “我……我没多大活头了,我自己知道,趁现在还能动,我得把你安排好……咳,咳,我寻思好了,咱俩……进敬老院吧。”
  “进敬老院?……不不!”一股凄凉和悲哀夹杂着痛苦,掠过小成心头,泪水模糊了眼睛。敬老院,到了那种地方,整天乱哄哄的,还怎么进行创作!小成实在割舍不了他所酷爱的漫画和他的事业!他今年才三十八岁,正是艺术创作的最好年华呀!
  “有好哥哥不如有个好嫂子……光指望你哥不行啊。我实在做不动饭了,昨天,做饭的时候,我又摔倒了,胯骨磕在炕沿上,现在还疼呢……唉,人老了,说不行就不行了。街上我们常在一起的老头,这两年走好几个啦。年前还上咱家来过的那个老周头,前几天夜里,一口痰没上来,就走了。说不定哪天,就该轮到我了……”
  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伸进小成的胸膛,在他心上狠狠撕扯了一把。泪水涌出他的眼眶:
  “爸,我不能没有您……”
  小成和父亲相依为命,相濡以沫,共同走过了多少沟沟坎坎,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啊。想不到,如今父子俩为了能找一个好的归宿,竟愁得肝肠寸断!
  “不进敬老院,将来你咋办呀?不把你安顿好,死了我也闭不上眼……”父亲脸上的愁云更浓了。
  除了进敬老院,难道真的没有其它路可走吗?
  夜深了。小成仍在不停地抽着烟,苦苦思索,辛辣的烟雾弥漫了整个屋子,他要寻找一条既能创作,又能生存下去的路,为自己,也为风烛残年的父亲。突然,黑暗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高老师,您的生活太苦啦,虽然您不说,但我看得出来。我每次到您家去,见到老爷爷拖着虚弱的身子,摇摇晃晃为您做饭收拾屋子,我的心里就特别难过。高老师,生活对您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好人总要受苦呢?……”
  这是几个月前,一个酷爱漫画的农村小姑娘,在信中写给小成的一段话。伴随这声音,一个端庄秀丽的面庞出现在小成眼前:乌黑油亮的头发,红红的脸,一双明亮的眼睛。姑娘名叫秋花,是个贫苦农家的女儿,正在读初中,她经常拿着自己的习作,从几十里外来请小成帮助修改。小姑娘很腼腆,很少说话,可她那双聪慧的眼睛,却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小姑娘在给小成的信中,毅然写道:“高老师,您不必为将来的生活担心,等毕业了,我去您护理您和爷爷。”
  小成被姑娘这淳朴善良的真情深深感动了。然而他想,自己和父亲虽然迫切需人照料,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误了人家的学业和前程啊。那样岂不太自私了!小成婉言谢绝了姑娘,他在信中写道:“小妹妹,谢谢你的这番好意,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让你这样做的。你还小,应该继续努力读书,将来会有更重要的工作,更美好的生活等待着你。”
  不料从那以后,这个执着的小姑娘,接连给小成来了好几封信,进一步表明她的心愿:“高老师,您是我最最敬佩的人,请您相信我,我要护理您和爷爷,不是随便说说,是经过深思熟虑。为了让您能免去后顾之忧,更好创作,为了让爷爷能有一个幸福的晚年,我愿做您的妻子,终身陪伴您,为您这样的人做出牺牲值得!我一辈子也不会后悔,而且,父母也都非常支持我的选择!”
  一颗燃烧的善良赤诚的少女之心,奉献到了小成面前。面对字里行间跳动着火焰的信,小成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小姑娘的信,使他又一次感受到人间的美好和真情。然而,经过冷静、反复思考之后,小成还是再次写信婉言谢绝了。
  夜更深了,小成仍然没有睡意,他索性拉亮电灯。青色的烟雾在他头上盘来绕去,忽而聚在一起拧成疙瘩,忽而又慢慢舒展开来。忽然,小成眼前一亮:有了,何不找一个年龄与自己相仿,身体也有残疾,能支持自己创作的女性,成立个家庭呢?这样不但父亲有人照料,可以安度晚年,自己也可免去后顾之忧。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出现,立刻又被他打消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个消息传出去,别人会怎样看待自己呢?刹那间,他眼前出现了许多面孔:熟悉的、陌生的、善意的、恶意的、嘲讽的、鄙夷的……接着,那一张张嘴巴活动起来,发出了声音:
  “一个躺在炕上的瘫巴,还想讨老婆?哈哈哈!”
  “好样小伙有的是,还打着光棍呢,他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
  烟蒂烧疼了手指,小成的手驀然抖了一下。他把烟蒂摁到烟灰缸里。难道残疾人就不该有爱情吗?他问自己。这时,他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回答说,那倒不是,不过也得看看你自己,残疾得也太重啦,现在报刊上征婚启事比比皆是,其中也不乏残疾人,可其中有没有一个像你这么重的残疾人?没有,确实没有,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小成伸出手又去拿烟,一捏,烟盒已经空了。于是他撕下一条报纸,从烟灰缸里捡出几根烟蒂,撕碎后把烟末撒在纸条上,卷了一支叼在嘴上,划火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缕长长的烟雾。他反复责问自己:这也怕,那也怕,难道让年迈多病的父亲,整天跟头把势地伺候你,你就不怕老人再有个闪失吗?小成啊,小成,你总说你酷爱漫画,胜过自己的生命,一旦将来进了敬老院,还怎么画你的漫画?难道你心灵深处,就不渴望爱情吗?小成啊,小成,人们都说你是生活的强者,为了年迈的父亲,为了自己酷爱的漫画艺术,为了自己心灵深处的渴望,连个征婚启事都不敢登,你不觉得自己太虚伪了吗?你还算什么生活的强者?
  “哎呦……”突然,一阵痛苦的呻吟从北屋传来。小成的心骤然一缩,隔着间壁墙忙问:
  “爸,爸!您怎么啦?”
  “嗯……”间壁墙那面,又传来父亲的声音,像是回答,又像是呻吟。接着,父亲说:“书……书架上的手巾里,包着馒头,饿了……你就对付着吃吧。”
  小成朝书架上看了一眼,哪有什么手巾馒头啊,他立刻明白了,父亲一定又病糊涂了,病中还牵挂着他。小成心头一热,接着又是一阵难过。父亲老了,为儿女他已经熬干了一生的心血,现在他是多么需要儿女的关爱和回报啊!不能再犹豫了,为自己,为父亲,我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赶快成家!想到这里,小成蓦然把手中烟蒂往地上一扔,抓起钢笔,托起画板,飞快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征婚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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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2-15 09:0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93)
    九十三、艰难的婚姻
  省电视台开辟一个新栏目:《周末漫画》,每周六的晚上,在黄金时间抽出十分钟,播放一些本省漫画作者新近创作的佳作。一幅幅抨击腐败,针砭时弊和种种不正之风的漫画,经过电视台工作人员的特殊加工,配上绝妙的讽刺诗和奇妙的音乐,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荧屏上。这个节目一推出,立刻受到全省广大电视观众和漫画爱好者的喜爱,成为当时最受人们欢迎的节目之一。在边陲小镇,每到周末人们便早早守候在电视机前,等待这最最开心的时刻。
  这天早上,小成应省电视台《周末漫画》节目的编辑、省漫画会会长、著名漫画家王大壮先生之约,正在为这个节目准备一期画稿,他仰卧床上已经连续工作三个多小时,汗水湿透了他胸前的衣襟。这时,年迈多病的父亲来到身边:
  “小成啊,我……”看到儿子那忙碌的样子,父亲欲言又止,他多么渴望小成能答应他,和他一起进敬老院。太平虽然时常过来照料,可他毕竟不能误了厂里工作啊!进了敬老院,这样他们每天就可以吃到现成的饭菜了。可是,父亲又实在不忍心让小成放弃他所酷爱的漫画。受自己牵连,儿子已经失去的太多太多了,他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啊!……
  父亲把话咽了回去,但善解人意的小成,已经完全知道了父亲的心思。他放下画笔,安慰父亲说:
  “爸,我已经托朋友,帮我在报上登了征婚启事,等我成了家就好了……”
  “唉,瞎扯呀……”父亲连连摇头。
  “爸,我找个年纪大点的,残疾轻点的,没有房子没有工作的,傻点也没关系,只要他能对付着把饭做熟,不嫌弃咱俩,能照料咱俩就行。”
  “那也不好找啊,”父亲还是摇头,“你残疾得太重了,咱家又这么穷……”
  “爸,你别难过,兴许我真能找到呢。昨天市团委把那年全市团员青年为我捐的买轮椅的一千块钱给我了,让我解决一下生活困难。等我找到人,成了家就好了……”
  “唉,老天保佑吧……”父亲喃喃地说了一句。
  三个月过去了,当又一个元旦即将来临之际,小成终于盼到一封从安徽寄出的应征信。信是这样写的:
  
  高歌同志:您好!
    我是个二十四岁的农村姑娘,身高一米六十,身体
  健康,初中毕业。我在报刊上看到了您的启事,也曾看
  过您的许多作品。我敬佩您是为国致残,更敬佩您自强
  不息的精神。我愿做您的妻子照顾您一辈子。但我有个
  条件,我家里很穷,婚后允许我帮助家里。随信寄上我
  的照片一张。如果您同意,给我寄点路费来,够到你家
  就行。告诉我去您家的路线。详情见面再谈。
                       王利华  
  
  小成抑制不住内心激动,立即回信答应了姑娘的条件,告诉她来了以后,他们可以开食杂店、豆腐坊,或者养猪、养鸡什么的。总之,挣钱的路子很多。小成不仅给她寄去足够的路费,另外又多寄去一百元钱,他考虑到黑龙江天气寒冷,害怕姑娘冻着,让她买几件衣服御寒。
  钱和信寄了出去,小成天天盼望姑娘的到来,他在心里描绘着他们婚后生活的情景,他可以安心创作,年迈的父亲也可以幸福地安度晚年。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姑娘没有来,却收到一封姑娘母亲的来信。小成忙拆开信,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蚕豆大的字:
  
  高歌: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还想娶我的闺女?告诉
  你,我已经将她给了人家,你要是再敢勾引她,我就骂到
  你家门上去,让你家祖宗八代不得安宁!
                     老娘。
  
  小成日夜祈盼的美好愿望,泡沫般破灭了,而且还被骂个狗血喷头,蒙受一场奇耻大辱。难道残疾人想成个家,真的是非分之想?难道命运之神为自己安排的,真的只有饮不尽的苦酒?“生辰八字不好,五行缺仨”,难道真有命中注定之说?小成将信撕碎,抛在地上,痛苦的泪水流进他的心里。
  “吃饭吧。”父亲端着一碗苞米面粥,拿着块咸菜进了屋,“想开点吧,不管咋地也得吃饭,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我不是生气,”小成艰难地翻了个身,“我能理解,天下做父母的,没有一个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我这么重的残疾人,我是为我自己……您歇着去吧,我过一会再吃……”
  夜深人静。窗外,寒风吹动树梢,发出呜呜的叫声,像上了岁数的老人在呜咽。
  难道真的山穷水尽,只有敬老院这一条路了吗?小成还在苦苦思索。不,决不向命运低头,一百次摔倒了,我要一百O一次站起来!他决定再登一次征婚启事。可是,这次求谁帮忙呢?小成思来想去,想到了几年来在漫画道路上一直关心他成长的省漫画会会长王大壮先生。虽然他们从未见过面,但通过几年的书信交往,他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位老前辈,不仅德高望重、才华横溢的,而且正直善良、乐于助人。于是,他铺开信纸,把他当前的处境哀愁和愿望,一股脑告诉了这位可以信赖的长者,并表示希望得到他的帮助。
  这位可敬的长者,果然不负小成所望,立即在百忙中,抽空撰写了一篇文章,通过《工人日报》美编,著名漫画家徐进先生在该报刊登出来。文章不仅向全国读者介绍了小成身残志坚,顽强拼搏的先进事迹,而且披露了他当前的处境和对成家的渴望。与此同时,在王大壮先生的安排下,黑龙江电视台还精心制作了一个介绍小成事迹和作品的专题片。在片子末尾,主持人面向全省观众,为小成发出了征婚启事。
  专题片在深受全省人民欢迎的《周末漫画》节目里播出了,看到小成那一幅幅构思巧妙,寓意深刻,切中时弊的漫画,看到全身僵直的小成,仰卧床上艰难作画,艰难地举起右手,在党旗下庄严宣誓的情景,人们无不被他的精神和事迹所感动。当主持人说到小成的处境时,一颗颗善良的心颤动了……
  短短一个月,小成收到三十多封来信。姑娘们一个个向他表达爱慕之情,表示愿做他的终身伴侣,共同生活,一起奔向美好未来。但也有个别姑娘例外或是有条件的。亲爱的读者,看到这里也许您会感到烦闷或疲劳了吧?现在,不妨让我读一封其中来信,让您轻松一下。这封信是从内蒙发出的,直接寄到了黑龙江省漫画会。照抄如下:
  
  王大壮:
    在报上看了你的文章,你让高歌给我寄一万块钱来,
  我马上就去解决他的后顾之忧。
                   马彩显 
  
  省漫画会一位理事,替王大壮先生给他(她)复了信。信是这样写的:
  
  马彩显同志:
    你写给王会长的信,我们收到了。你向高歌要一万
  块钱,我们认为开价不高,要的也不多,不过是千把斤
  猪肉的价钱。现在什么都涨价,一斤猪头肉还七块多呢!
    姑娘(从来信中看不出你是男是女,姑且拿你当作
  女性吧),我们郑重告诉你:高歌不买老婆,我们也不
  是人贩子。你要出卖自己,可以去找人贩子。
    望你自重!
                   黑龙江漫画会
  
  书归正传。小成在众多来信中,选中江西某医院一位护士,姑娘名叫许美灵。小成考虑到,他长年卧床,父亲年迈多病,有个懂医务会打针的妻子,以后照料他和父亲就方便多了。经过几个月书信往来,他们彼此有了更深刻了解,他们相爱了,定下终身。然而,就在姑娘去单位开介绍信,准备乘车北上与小成完婚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事情是这样,五年前,当时还是中学生的小许,生病住进医院,邻床的病人,一个老太太看中了她,经父母做主,小许认那个老太太做了干妈。老太太是该院一个快要退休的老护士,无儿无女,孤身一人。老太太让小许做她的干女儿,接她的班,并答应将来为她养老送终;而且立下遗嘱,死后她的全部遗产,由小许继承,她们还到公证处做了公证。
  为了照顾老人,小许搬到干妈家居住,每天工作之余精心照料她,每月领回的工资也一分不少全都交给她。
  老太太的性情非常古怪,凶狠而又吝啬,总认为认干女儿吃了亏,常常因为一点点小事大发脾气,对干女儿非打既骂,甚至罚跪。老太太退休后有了病,从不去医院开药,而是令干女儿利用职务之便,为她去偷。小许无奈,只好用父母给的钱为她买药,可老太太又嫌少,动不动就跑到医院大哭大闹,搅得小许无法安心工作。
  老太太的虐待、胡闹,伤透了女儿的心。当小许在报刊上看到小成的征婚启事,了解到他的事迹和处境之后,便毅然决定,断绝与老太太之间养母关系,放弃继承遗产,只身北上,把她的青春和一生奉献给她所敬慕的,为国致残,全身僵直,仍在顽强拼搏的小成。姑娘的选择得到了家中父母的支持。
  小许找到医院领导,说明自己的决定。这时老太太得知消息,发疯似地跑到医院,嚎啕大哭,寻死觅活……
  得知这一切,小成心里不安了。老太太已是风烛残年,又是孤身一人,她是多么希望晚年能有个亲人在身边照料自己啊!作为一个人,应该讲点道德,怎么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经过一番激烈痛苦的思想斗争,小成退掉了这份婚事。接着,又在剩下的来信中,选中了一位家住牡丹江的农村姑娘,徐大波。接到小成的信,姑娘来到边陲小镇,亭亭玉立地站在小成面前。
  姑娘二十五岁,一米六O的个头,圆圆的脸庞,蓬松的卷发,一双明亮会说话的眼睛。吃过午饭,姑娘羞涩地坐在小成身边。小成问她:
  “我残疾得这么重,收入也不多,家里这个样子你也看到了,你真的愿意嫁给我、愿意照料我和我父亲一辈子吗?”
  姑娘看了小成一眼,红着脸点点头。
  “到这来,家里知道吗?他们同意你的选择吗?”
  “我……我还没和父母说过。不过……你放心,我一定能说服家里!”
  小成皱起眉头。鉴于前两次的失败,他意识到自己的婚事能否成功,不仅仅取决姑娘本人意愿,更重要的是,必须得到姑娘的家长同意才行。否则,不知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想到这里,小成拿出五十元钱给姑娘做路费,对她说:
  “这么大的事,你应先对父母说明,等他们同意了你再来。”
  姑娘的脸涨得更红了,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我马上返回去,你等着我,不出一个月,我准回来!”
  姑娘没接小成的路费,而是在小成的照相册里,选了两幅他的照片。临出门时,姑娘回过头,冲小成伸出一根指头,又叮嘱一句:
  “等着我,不出一个月,我准回来!”
  小成苦苦等了三十多天,得到的是一封洒满泪痕的信。姑娘告诉小成,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的父母,和他们讲道理、和他们吵、和他们闹……一切都无济于事。她只好向家里妥协了……
  信中所说的一切,全在小成的预料中。虽然他心中感到有几分悲哀,但并不难过,好在此时还不断有姑娘给他来信,表示愿以身相许,有的已连续给他写了二十多封信,有的给他邮来了亲手编织的毛衣,有的甚至花数千元,在福建漳州温泉疗养院订了床位,要送他去疗养。正当小成决定从中再选一位姑娘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推开了小成的家门。
  “同志,您找谁呀?”小成问。
  “我姓裘,咱俩通过信呀!”来人解下长长的围巾,露出红红的脸蛋,甜甜一笑。原来是位年轻姑娘。
  “你……你是冬梅?”小成蓦然想起,半年前,黑龙江某农场有个十九岁,叫裘冬梅的姑娘给他来过信。小成考虑到对方年龄太小,婉言谢绝了。不料,今天她竟来到家里。
  “怎么,我的信你没收到?”小成很难把面前这位姑娘,跟她的实际年龄联系到一起。
  “收到了,”姑娘垂下眼帘,“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年龄小不定性,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小成心里犯了难,这位好心的姑娘,冒着严寒,从几百里外来找他,以身相许,就这样立刻打发人家回去,岂不是太不近人情。况且,天色已晚,镇上已没了公交车。小成留姑娘吃了晚饭,告诉她有家报刊向他约稿,他必须今晚完成,明天一早寄出(事实的确如此)。他让姑娘先到哥嫂屋里,临时住一宿,准备第二天再和她好好谈谈,劝她回去。姑娘顺从地去了西屋。
  翌日上午,小成完成了报刊索要的画稿,姑娘又来到小成身边,向他倾诉了爱慕之情和到这来的经过。
  姑娘的父母过去都是军人,当年响应中央号召,随着十万转业官兵从内地来到北大荒。蹉跎岁月,染白了他们的鬓发。冬梅是这对垦荒战士最小的女儿,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初中刚刚毕业就下了连队。她先和父亲一起承包了连队的猪场,由于不懂技术,圈里的几十头猪死得一干二净,父女俩一下子赔了两万多元。倔强的姑娘改行又养奶牛,同时还承包了三十亩责任田。三年下来,三头奶牛变成十头,还清了债务……这时,电视里播放了小成的事迹和征婚启事,姑娘怦然心动,立即写信向小成敞开心扉。虽然被小成婉言谢绝,但她坚信,只要她这个活生生的人往小成面前一站,小成立刻会改变主意,娶她为妻。
  姑娘把她的打算对父母说了,希望得到他们的同意。结果适得其反,不但被父母痛斥一顿,还将她看管起来。几个月后,父母见她郁郁寡欢,日见消瘦,害怕这样下去会憋出病来,解除了看管,让她到场部逛逛商店,看场电影散散心。姑娘来到场部,在商店里转了个圈儿,甩掉家人的“盯梢”,登上了火车……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姑娘眼里,燃烧着爱情的火焰。
  小成被姑娘的一片痴情深深感动了。然而,他又不能不替姑娘的父母着想。理智终于战胜了感情。小成对姑娘说:
  “你出来已经两天了,现在家里不知都急成啥样了。听我的话,吃了饭马上回去吧。”
“你真的看不上我?”姑娘睁大的眼睛里露出痛苦和失望。小成一阵慌乱,他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
  “当初我以为,你年龄小,是一时冲动,将来一定会后悔。现在见到你,我觉得比我想像中的你,要成熟得多……”
  “这么说你同意啦?你看中我了?”姑娘脸上露出惊喜。
  “嗯,不过……”
  “不过什么?”
  “咱俩的事,必须你爹妈同意才行。”
  “你……你这不是难为我么?”姑娘泄气了。
  “听我说,这不是难为你,我不愿让别人背后说三道四;还有,为这事万一你爹妈急出病来,有个三长两短,我一辈子都会感到不安。”接着,小成告诉她,怎样做父母的工作,必要时可以请自己的亲朋好友,单位的领导帮助劝说……不知不觉,又到了晚上。小成让姑娘再到哥嫂屋里借住一宿。姑娘脸上露出难色:
  “你嫂子不欢迎我到你家里来,我看出来了……”
  小成犹豫了一阵:“那……那就在这屋将就一晚上吧。我在炕头,你在炕梢,中间用毯子隔开。”
  “好吧。”姑娘笑了,和衣而卧。
  小成向姑娘讲述了自己的身世,讲述了文革中的不幸遭遇。姑娘听着听着,泪水洇湿了枕巾。她怎么也弄不明白,上苍为什么要把那么多苦难和不幸,全都降在小成一个人身上。
  夜渐渐深了,小成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忽然,姑娘连翻两个身,越过毯子,紧紧抱住小成,把她那温馨的嘴唇,压在小成的额头。小成被姑娘这大胆而热烈的举动吓坏了,一时竟不知所措。黑暗中,他感觉到姑娘呼出的热气,喷到了他的脸上,他感觉到姑娘那丰满而有弹性的胸脯,在急剧起伏并微微颤动……几颗滚烫的水滴落到小成脸上。
  “怎么,你哭了?”
  “我担心,回去……做不通父母的工作……”
  是呀,万一一切办法用过之后仍然无济于事,又该怎么办?万一姑娘回去之后,在父母的干涉下又改变了主意怎么办?小成冷静地思索着。他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因为自己和她的一时冲动,毁了她的终身啊!想到这里,小成把姑娘从身上轻轻推下来,伸手拉亮电灯。
  “你……”姑娘眼里露出惊讶和嗔怨。
  “听我说,不管能不能做通父母工作,你必须得回去一趟。能做通更好,实在做不通,咱再想别的办法。必要时,我可以请我们市残联和妇联帮助咱们。”还有一句话,小成憋在了心里,他觉得,这对姑娘也是一个考验,而且很有必要。
  第三天早上,姑娘眼里含着幽怨和嗔怪的泪花,依依不舍的走了。父亲送她到了车站。
  一个月后,姑娘来信了,说她实在无法做通父母的工作,为了阻止她的婚事,满头白发的母亲竟然给她跪下了。她哭了,迫不得已改变了主意。姑娘在信中抱怨小成,说如果那天夜里小成勇敢一点,接受她的奉献,那么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步了。姑娘告诉小成,家里已经给她找了人家,再过些天她就要和那个小伙子——连队的一名拖拉机手结婚了。姑娘最后还说,她会将自己的,一个少女的初恋,永远珍藏心底,并永远为她这位不幸的大哥哥真诚祝福。
  一股苦涩涌上心头,两行泪水潸然而下。小成把脸扭向窗外。窗外,天阴沉沉的,洁白的大朵大朵的雪花,飘飘洒洒。凝望空中飞舞的雪花,小成喃喃地说: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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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2-16 17:2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94)
     九十四、天山雪莲
  屡遭失败,小成没有气馁。接下来,他又选中了省城里的一位姑娘刘琼。鸿雁传书,相互了解一段时间之后,姑娘应约乘火车来到边陲小镇看望小成。  
  姑娘也曾下过乡,吃过苦,不折不扣属于“下生就挨饿,上学就停课,毕业就下乡,返城没工作”,人称“最不幸”的那一代。所不同的是,姑娘并没有自暴自弃,为了使自己的人生更有价值,为了追回荒废的时光,她一面学习外语、写作,一面四处打工。姑娘既豁达脱俗,又沉稳,一双明亮的大眼透着机敏。他们谈理想,谈人生,谈未来,谈得非常投机;尤其令小成感到欣慰和惊讶的是,在对现实与未来许多问题的看法上,他们非常接近,有些甚至完全一致。不难看出,姑娘从小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小成突然意识到,这不正是自己一直苦苦寻找的知音吗?然而,在各方面条件都比自己优越的姑娘面前,小成感到自卑,他对将来他们能否结合在一起心中没底。
  姑娘走了,给小成留下的只有思念。她真的还会再来吗?会不会看到小成残成这个样子,家中这样穷,回去后在父母的干预下,又改变主意?小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给姑娘写了一封信,如实诉说了心中的重重顾虑。
  姑娘立刻回信告诉小成,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创作,并许诺等“五•一”时,她一定会再来。与此同时,姑娘还给小成邮来了羊毛衫,皮甲克,画画用纸……小成却恨不得姑娘立刻来到身边。然而,小成看得出来,姑娘极有主见,不是别人能随便左右得了。
  小成眼巴巴等了一天又一天,好不容易盼到“五•一”,姑娘又来信把日子改到“十•一”。
  小成无奈,只好应允。应允后的小成,又陷入了焦急等待的煎熬中。父亲几乎每隔几天就问一遍小成,省城那位姑娘有信来吗?接着便扳着指头计算离“十•一”还有几天。后来小成才知道,此时父亲已预感到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他在拼着干枯的躯体里残存的最后一点能量坚持着。他要看到苦命的儿子小成,有了可靠的人来照料,才能闭上眼睛。
  在离“十•一”还有六十天的时候,年迈多病的父亲再也不能起床了。小成从自己当时仅有的准备结婚的两千元中拿出八百元,从镇卫生院请来两位医生,轮流到家里为父亲治疗,并且告诉医生尽管用药,钱不够他再想办法。
  为了让父亲安心养病,小成把哥哥叫到身边,又拿出一些钱说:“爸病得这么重,就让嫂子在家照料照料吧。爸想吃什么,就给他做点什么……”
  半个月过去了,父亲的病情丝毫不见好转。小成心急如火,急忙给省城里的姑娘刘琼去信,请她速来。然而,两三个星期过去了,既不见姑娘身影,又不见她回信。难道她真的变心了?小成不禁想起朋友们的忠告:“你也不想想,人家那么漂亮的姑娘,放着那么好的地方不呆,会跑到山沟跟你受这份罪?退一步说,就是本人愿意,爹妈能放她出来吗?”更有人直言不讳:“叫我说呀,准是人家把你蹬了,人家见你太痴情,怕一下子挑明太伤你的心,所以就这么拖,让你的心慢慢凉下来……”果真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以她的性格会跟我明说呀!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还要给我寄东西来呢……
  小成又整夜整夜地失眠了,望着病重的父亲,急得他七窍生烟。正当他一筹莫展时,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姑娘名叫兰兰,是祖国大西北某地印刷厂工人。一年前,兰兰在报刊上看到介绍小成事迹的文章,便给小成来信,表示愿把她的青春和爱情献给他这位为国致残、全身僵直,仍在顽强拼搏的强者。小成当即回信告诉她,终身大事,一定要征得父母同意。姑娘回信说她已和父母商量过了,父母要求给他们一段时间考虑考虑,以后就没了音信。想不到时隔近一年,现在她突然从遥远的大西北,来到祖国最东端。她整整坐了七天七夜火车,一进小成家的门就病倒了。
  小成把兰兰临时安排在哥嫂的屋里,并请正在给父亲治病的医生为她诊治,医生给她打了针,吃了药,然后告诉小成,她是疲劳过度,休息几天就好了。
  兰兰睡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早上来到小成的房间。小成这才注意到,兰兰竟是这样楚楚动人:苗条的身姿,细腻的皮肤,红润的双颊像秋天熟透的海棠,弯弯的细眉,长长的睫毛下闪动一双湖水般清澈的大眼,一束长长的乌黑闪亮的马尾辫甩在脑后,走起路来步履轻盈,说话细声细气,显得那么柔弱而文静。
  “我没得到你同意就来了,你不会怪我吧?”姑娘坐在小成身边,垂下眼帘。
  “哦……不会。”小成显得有些局促。
  姑娘告诉小成,父母不是不尊重她的选择,而是考虑到黑龙江离他们那里太远,婚后如果有了困难,家里不便照顾他们。她背着家里跑了出来;而且从离家那一刻起就下定决心不再回去了,她要把自己的青春爱情乃至一切,全部奉献给她所爱的人。尤其是当她来到这里,亲眼目睹小成家里的状况之后,更坚定了她要跟小成共同生活的决心。
  兰兰的一番话,说的小成周身热血奔涌,心中燃起了火焰,然而,他又不能不替兰兰的父母想想。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恢复了理智:
  “你不该这样,父母找不到你,还不得急疯喽!……等身体恢复了,你还是回去吧。等做通了……”
  “不!”兰兰倔强地摇摇头,“我的事,我自己做的了主!”
  这可怎么办?小成犯难了,若告诉兰兰自已和另外一个姑娘已经处上对象,体质这么虚弱,对未来怀着美好憧憬,翻越万水千山来到这里的兰兰承受得了吗?会不会因此发生什么意外?还有,省城里的那位女友,已有三个多月没来信,会不会已经变心?思来想去,小成决定让兰兰先住下,帮助照料一下父亲;同时再等等,看省城的女友有没有消息。
  经过几天接触小成了解到,兰兰的父亲,原是解放军某部的一位团长,后来转业做了地方干部。在这样富裕的家庭里,又是在父母疼爱下成长起来的姑娘,天真善良,待人真诚。也许大西北地旷人稀民风淳朴的缘故,与当地人相比,兰兰显得有些过于忠厚,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呆憨”。
  此时的兰兰,早已把小成的家当成自己的家。她是那样的勤快,收拾屋子、洗衣、买菜、给小成的父亲端水送饭……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省城的女友仍无消息。而此时,刁楚华对小成不断把钱交给兰兰,让她去买东西,表示出强烈不满。这天,趁着兰兰不在屋的工夫,刁楚华把兰兰刚刚买回的一块猪肉拎到小成面前,没好气地说:
  “你看,买的这叫啥玩意儿,一点都不新鲜,皮这么厚,净是老大肥油,一下就买了七斤,人家要两块七,就给两块七,连还个价都不懂……没见过这么能花钱的!把钱交给她,你就放心?”
  “她生来乍到,以后长了就好了。”小成息事宁人地说:“她不明白的事,嫂子,你多告诉告诉她。”
  刁楚华把嘴一撇,剜了小成一眼,转身走了。
  经过十几天细心观察,小成见兰兰干活从不嫌脏怕累,而且不嫌他穷,不嫌他年龄大,更不嫌他残疾重。这使小成对她产生了深深的敬慕之情。
  “我给你洗洗身子吧。”
  一天晚上,兰兰像往日一样,收拾完屋子,给小成洗完脸,又打来一盆热水。
  全身僵直的小成,两手活动受限,右手只能抬到胸前第二个纽扣,左手勉强可以抹到脑门和左边的耳朵。过去,一直都是父亲给他洗澡。自从父亲生病,小成已经几个月没洗澡,身上已脏得不成样子。况且,自己一个男人,怎么好让一个姑娘家……他像被开水烫了似的慌乱地连连摆手:
  “啊,不不,还是等……等我父亲好了,让他给我洗吧。”
  “我早晚是你的人,还怕什么?”兰兰的脸红了一下,动手脱去小成的衣服。当他那浑身长满黑皴,肌肉已严重萎缩的躯体,和那两条扭曲变形,细如麻杆的腿展现出来的时候,兰兰感到一阵眩晕,被吓得连连退了好几步:
  “你的腿……腿……”
  “得了类风湿,我的腿又折过两次,没条件治,就成了这样……快,把衣服给我穿上吧,我不洗了。”
  “不!”兰兰摇摇头,用毛巾蘸着热水,在小成身上轻轻擦洗起来。“你吃了多少苦啊……”兰兰的眼里,噙满了晶莹的泪水。小成苦笑了一下:
  “没什么,最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兰兰足足用了两个多小时,才把小成浑身上下擦洗干净,然后拿出一条毛巾被,盖在他身上。
  “兰兰,你真好!”小成情不自禁拉住兰兰一只手,放在嘴边,轻轻吻了一下。
  “我会照顾你和伯伯一辈子的。”兰兰轻轻将手抽了回去。随后又打来一盆热水,插上房们,脱去衣服,擦洗自己的身子。
  灯光下,小成第一次看到青春女性的胴体,竟是那样美丽迷人。她的皮肤光洁如玉,脸红红的艳若晚霞,长长秀发像黑色瀑布从头顶倾泄下来,遮住肩头和半个酥胸;腰肢是那样柔软,两腿那样修长;蒸腾的水气婉若轻柔的白纱,围着她的身体缭绕……小成曾看过许多著名画家笔下的裸女,今天与面前的这位活生生的,年轻美丽的姑娘比起来,它们竟是那样黯然失色。
  “好冷啊……”洗完身子,兰兰打个冷战。她忙上炕,拉过小成身上的半边毛巾被,盖在自己身上。
  小成立刻感觉到,她的皮肤是那样光滑细腻,而且散发着淡淡的温热和清香。那香味沁人心脾,令人神怡。与此同时,兰兰身上仿佛放射出一股电流,流遍了小成全身。一股强烈的,要与兰兰和为一体的愿望,不可遏制地主宰了小成,他猛地张开双臂,把兰兰紧紧搂在怀里……
  生活予以小成的磨难,实在太多太多了,在他几乎喝遍人间的苦酒之后,命运之神终于给他送来了一杯醇美的甘露,使他得到了人间最幸福,最美好,最纯洁的爱情。
  “兰兰,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嗯。”
  “过几天,家里要是来信叫你回去怎么办?”
  “……”兰兰趴在小成宽阔的胸膛上,无声地哭了。
  “听我说,明天给家里写封信,表明你的决心,再次恳求他们同意支持咱们在这定居。我也给你爸妈写封信,说明我是真心爱你的,请他们帮助把你的工作调过来……”
  “嗯。”
  夜,渐渐深了。兰兰像只温顺的小猫,偎依在小成怀里,静静睡着了,乌黑而又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嘴角上却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第二天上午,小成拿出三百元钱交给兰兰,让她买几件衣服,准备结婚。兰兰接过钱,高高兴兴进了县城。中午兰兰回来了,一进屋就把一只鼓鼓囊囊的大提包放在炕上,然后拿出一盘新买的录音带,放进小成的录音机里,掀动摁键。香港歌星韩宝仪那轻柔欢快而又甜美的歌声,立刻在屋里飘荡起来:
    
    “夏季夏季悄悄过去留下笑咪咪,
    压儿心里压儿心里不能告诉你,
    晚风吹过我心里,我又想起你,
    多甜蜜多甜蜜怎能忘记……”
  
  歌声中,兰兰孩子似的笑着,一件一件地从提包里往外拿着东西。
  “你看,这是窗帘,多好看呀,我买了四米,这是氰纶毛线,我买了四斤,这是爽身粉、这是洗发膏、这是洗面奶……”兰兰说着返身到屋外,又抱进一大盆盛开的金丝菊。
  小成看着看着,皱起眉头。
  “怎么,你不高兴啦?”兰兰问。
  “没有。”小成忙笑笑,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我看出来了,你嫌我买的东西不好。”
  “没有没有。我是想……”小成婉转地说,“以后咱再买东西时,尽量选眼下最需要的买好吗?我手中的钱不多了,父亲又生着病,冬天快到了,我得给你做身棉衣,另外还得买一车煤……往后用钱的日子多着呢。”
  “我懂了。”兰兰扑进小成的怀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下了头。
  “太委屈你了。”小成抚摸着兰兰的秀发,愧疚地说,“我没本事挣大钱,叫你受委屈了。先克服一下吧,等过了眼前这关就好了。”
  “我这就给家里写信,让爸爸帮助我把工作调过来。还有,让爸爸给我开个结婚介绍信来!”兰兰说罢,把长长的秀发甩到脑后,铺开了信纸。
  两名大夫治了两个多月,父亲的病始终不见好转。这可急坏了小成,莫非他们的诊治有误?他对这两名大夫的诊断(重感冒、冠心病加劳累过度)产生了怀疑。他隔着墙壁劝说好大一阵,父亲才同意等星期天太平放假,送他到城里大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然后再决定下一步如何治疗。
  去城里医院要花很多钱,父亲单位答应医疗费可以报销 百分之九十,但先垫付的钱从哪来呢?小成知道,西屋有钱,这几年,嫂子又添车子又买表,还买了缝纫机,金镏子……那屋的钱,都被嫂子牢牢攥在手里,不要说小成,就是哥哥也休想从她手中抠出一分一文。写信向农村的老朋友求借?如今离开那里已经五年了,人走茶凉,谁又能把钱借给自己呢?
  小闹钟嘀嗒嘀嗒地响着,时针已经指向午夜零时。小成毫无睡意,他两眼直瞪瞪地望着天棚,冥思苦索,寻找着办法。忽然,他目光一扫,看见了身边那套去年刚刚做好的,准备结婚用的组合柜,顿时眼睛一亮。他用棍子支撑,艰难地翻过身子,轻轻推了推兰兰:
  “兰兰,醒醒,咱俩商量点事儿……”
  兰兰把埋在臂弯里的头,慢慢抬起。小成这才发现,她的眼睛红了,手臂上衬衣湿了一片。
  “你哭了?”
  “没……没有。”
  “别瞒我,想家了吧?”
  “没有。”
  “那你哭啥?”小成伸出一只手,用力摇摇她的肩头:“到底为啥,你倒是说话呀,不然我会急死的!”
  兰兰撩起一角枕巾,擦去脸上的泪痕:“这些天,也不知怎么啦,嫂子见了我总是阴沉着脸,问她话也不吱声。”
  “可能是我爸病重,她心里烦,你别往心里去。”
  “有时候,她拿眼睛瞪我,吐我……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啥事。”兰兰说着说着,双肩耸动,哭得更伤心了。 
  “别哭,兰兰,你听我说……”小成用棍子从幔杆上挑下一条毛巾,塞进兰兰手里,“过去嫂子和我们一直不和……许多事情你还不知道,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吧。”
  “你嫂子怎么这样啊!”兰兰止住了哭泣。
  “唉,先忍几天吧,等我爸的病好了,咱们就跟哥嫂彻底分开……”说到父亲的病,小成脸上又泛起愁云。“我跟你商量个事,我爸的病总不见好,我想让我哥陪他到大医院检查一下到底啥病,如果需要的话,就让我爸在城里治疗。我手里的钱不多了,”小成指指身边的组合柜,“我想把这个柜子卖掉,还有这台电视机,你看行吗?”
  “嗯。”兰兰点点头,“我来时从家里带了七百块钱,可惜都花光了,可悔死了……我有个同事,欠我两千多块钱,明天我写封信,让她寄到这来。”
  “兰兰,你……太好啦!”小成激动得一时不知说啥才好。他抓住兰兰的一只手,紧紧攥着,许久许久舍不得放开。“兰兰,我向你保证,以后生活好了,一定给你做一套漂亮的新家具。”
  “说那干啥。”兰兰嗔怪地看了小成一眼,脸更红了:“我嫁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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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3-2-18 09:2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95)
   
  九十五、伟大的牺牲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兰兰照料小成和父亲吃过晚饭,正在厨房刷洗碗筷,房门“吱扭”一声开了,一个身穿米黄色风衣的姑娘,拎着一只硕大的旅行包,风尘仆仆走进东屋。
  “刘琼!你……你怎么来了!”小成愣住了。虽然他们已断了联系,但半月前,小成趁兰兰不在身边时,还是悄悄给刘琼写过两封信,把自己已经和兰兰共同生活的事告诉了她,请她不要再来了。第一封寄的是平信,小成怕不把握,第二封寄的是挂号信,都是求哥哥帮助寄出的。没想到,现在竟……
  “不是早就约好的吗,‘十·一’来。”连续坐了十八小时火车,又坐了半小时汽车的刘琼,没有注意到小成的惊讶和慌乱,笑着把额前的一绺秀发撩到耳后,接着,把沉甸甸的旅行包放到炕上。

  天哪!这可怎么办?全身僵直,瘫在炕上的小成头上冒出了汗珠。幸好此时兰兰不在身边,他压低声音问:
  “我寄给你的信,收到了吗?
  “信,什么信?”刘琼也是一愣。

  “我给你去过两封信,有十多天了,向你说了这的情况……”
  刘琼茫然地摇摇头,追问:“情况,什么情况?

  “你……唉,怎么说呢,你……你来得太晚了……”小成怀着深深的愧疚和歉意,用最简短的语言,把几个月接不到她的信,父亲突然病倒需人照料,而此时兰兰不期而至,已和他共同生活的经过说了一遍。

  刘琼听着听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噙满泪水,嘴角不住抖动起来……原来,几个月前,刘琼的母亲也得了重病,她陪母亲治病去了外地,前几天才回来。动身前,她给小成写了信,可小成也没有收到。
  晚了,一切都晚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小成的手掌重重拍在自己的额头上,他无限羞愧、自责地说:
  “刘琼,要恨,你就恨我吧,是我对不起你……”
  “恨什么?”刘琼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她掏出手绢,拭去脸上的泪水,露出一丝凄楚的笑容。 

  “你不必过分自责了,我能理解你的处境。我今天在旅店住一宿,明天一早就回去。”说到这,她把炕上的旅行包往前推了推:“这些东西,就算我送给你俩的结婚礼物吧。多保重,我……回去了。”刘琼说罢,转身出了房间。小成担心她会发生什么意外,急得在炕上连声大喊:
  “刘琼,回来!刘琼……”
  一阵脚步声,房门又开了,进来的是满面泪水的兰兰。

  “刚才我们的话,你都听见了?”小成问。
  兰兰点点头,泪水扑簌簌跌落下来。
  “兰兰,我不是有意要瞒你,”小成把自己和刘琼通信中断,误以为她已移情别恋,及兰兰来了以后,又悄悄主动给她去信退掉婚约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兰兰,我爱你决定要娶你都是真心实意的。我原以为,我已经写了信,她不会再来了,在这种情况下告诉你我和她相处过的事,对你只会造成无谓的伤害,我这也是为你着想……”
  兰兰伏在桌子上,抽动肩头,只是不停地哭泣。小成慌了:

  “兰兰,我向你发誓,我说的都是真话,等你的介绍信邮来了,咱们马上就登记结婚……”
  “不,该走的不是她,应该是我。”兰兰突然停止哭泣,一反常态,变得异常冷静和坚强。“现在我明白了,你哥嫂为什么不欢迎我到你家里来
……”
  “他们无权干涉我的婚姻!

  二十多天的共同生活,小成深切感到,兰兰对他的爱,是那样纯洁真诚而炽热,把她的一切,都无私地奉献给了他。小成相信,兰兰永远不会背叛他,他们结婚以后,只要双双努力工作,勤俭持家,生活一定会美满幸福。虽然刘琼也是个好姑娘,虽然他们相处已经一年,但毕竟只停留在朋友和恋人的基础上,他们之间的交往,是纯洁而高尚的。与刘琼分手,远比与兰兰分手给对方造成的伤害和痛苦要小得多。况且,事实上小成和兰兰已经成了夫妻,无论在心理上,还是在感情上,他已完全接受了兰兰。现在兰兰突然提出分手,这怎能不叫小成痛断肝肠!

  小成流着泪,苦苦劝说兰兰留下来,不要走,整整劝说了一夜。
  “不要再说了,”兰兰把凌乱的秀发理到脑后,“我爱你也是真心实意……我不恨你,也不怪你,真的,一点都不。你的处境实在太难了……”说到这里,兰兰眼含泪水,俯身抱住小成,把她那满是泪痕的脸,紧紧贴在小成的脸上,许久,许久才抬起头来,说:“让刘琼姐姐留下来吧,我看出来了,她各方面的能力都比我强。我从小被父母娇宠惯了,缺乏独立生活能力,你嫂子不欢迎我到这个家里来,伯父这么大年纪,病得这么重,你又躺在炕上不能动,往后生活上有了困难,离开哥嫂的帮助不行。不要再感情用事了,还是让刘琼姐姐留下来吧,对你和伯父今后的生活有好处……”
  “不,不!不!!兰兰,我还是宁愿你留下来!”小成仍在苦苦挽留他心爱的姑娘。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

  满脸泪水的兰兰,扭头看看窗外,见已天光大亮,匆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紧紧抱住小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你放心,我一定把刘琼姐姐给你追回来!”然后挣脱小成的双臂,指指窗台上那盆盛开的金丝菊,“我走了以后,别忘了给它浇水,不要让它……让它枯死了。”说罢,这才拎起行囊,最后又无限眷恋地看了一眼小成,和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天的家,捂住脸哭着转身跑出房门。在她身后,传来小成撕心裂肺的喊声:
  “兰兰!回来!回来……回来……”
  兰兰一口气来到小镇上的旅店,服务员告诉她刘琼已经走了,她连忙乘车进城,又一口气追到火车站。熙熙攘攘的站台上,兰兰找到了刘琼,拉着她的手,恳切地说:
  “姐姐,你留下来吧,我回甘肃。
  “不,妹妹,还是你留下来吧。

  “不要再推了,火车马上就要开了。”兰兰握住刘琼的一只手,用力摇着。“姐姐,我是真心实意的,你的能力比我强,跟着你,小成会更幸福!我……我把他就交给你了!

  兰兰说罢,转身跳上了列车。

  列车徐徐启动了。透过车窗刘琼看到,兰兰趴在座位前的小桌上,无声地哭了……
  

  兰兰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个大西北的年轻姑娘,犹如天山上的雪莲,是那样高贵美丽,又是那样洁白无瑕。从报刊上看到小成的艰难处境,她不顾家人的阻拦,不畏山高水险,万里之遥,毅然从祖国的大西北,来到祖国的最东端。她真心实意地爱着小成,爱着这个为国致残,全身僵直,生活窘困,至今仍在顽强拼搏的硬汉,而且爱的是那样执着,那样热烈,那样深沉。为了所爱的人,她心甘情愿地奉献出了她的一切。然而,当她得知另有一个比她强的姑娘也在深深爱着小成,而且,小成跟了她会更幸福时,便忍痛毅然离开了小成。
  人们都说爱情是伟大的,它之所以伟大,就在于无论是正在爱着还是被爱着的人,他们都能为了对方的幸福,牺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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