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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94.《春明外史》赏析
《春明外史》近百万言,从1924年起在北京《世界晚报》副刊连载5年,1930年由上海世界书局结集出版。它是张恨水成为南北驰名的社会言情小说家的重要作品。它以才子佳人相悦相恋的“礼拜六派”惯用题材作为贯穿始终的结构线索,连枝带叶地串连起旧京社会上自总统、经理、总长、大帅,下至学校、会馆、妓院的才子和风尘女子的诸色俱备的人物,形成了一种类似于晚清《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单线串群珠的结构体制。主线和它所牵连的枝叶,一者倾于情,抒写着旧式才子的哀感缠绵的爱情心理;一者倾于理,借旧京名人的奇闻轶事,嘲讽着社会的堕落和荒唐。前者包含有作者这个皖中才子流寓京门的感伤的生活体验,后者则不少是作者作为报人所搜集到的社会新闻,因此有人主张把它作野史来读,认为熟悉北洋军阀时期北京政局内幕的人读它,是会产生“此中有人,呼之欲出”的感慨的。
然而时隔半个多世纪的我们重读此书的时候,这种对号入座的对当时政局的抉微索隐的兴趣,已经非常隔膜了。我们还感兴趣的是它所展示的那个旧京世界,是作家的文化心态和审美趣味,以及它半新半旧的艺术改良的文学形态。作品描写了皖中才子杨杏园旅居北京,对八大胡同的雏妓梨云一见动心。但是他的清贫,使他只有看着梨云和别的男子在汽车中谈笑风生的份儿。但是他的一份痴情,又使他在梨云病重的时候,日夜服待她,泪流满面地山盟海誓,三日天津之行后,想不到梨云已经香消玉殒,他就哀伤吐血,把自己一张相片伴她入土。其后他又结识大家庭庶出的零落女子李冬青,诗文相赠,柳下花前,杨杏园已说出“非冬青不娶”的约言了。但是冬青有先天暗疾,与婚姻无缘,就推荐另一少女史科莲和他交往。杏园却割不断和冬青和感情,对婚姻之事心灰意冷;史科莲觉得是自己妨害他们的好事,于是远远地离开北京了。杨杏园开始沉溺于佛学,病危时冬青赶到北京,他乙就像参祥的样子含笑圆寂了。
这里追求的才子佳人爱情已有了新的内涵,它发展了杨杏园、梨云之间那种风尘知己,怜香惜玉的感伤主义爱情观念,在一个漂泊才子和巨室庶出的零落女子之间早找某种“雅趣”爱情,并足以生理缺陷(而非社会缺陷)来显示和制造其人格上的纯洁。也就是说,它的爱情观是在浓郁的感伤主义气氛中,出乎俗而入乎雅了。以长篇书信的插入和中断为四段,作出较为细致婉曲心灵对话的处理,这也可以看为作者对旧派章回体叙事方式的改良。如果用过去评点派的术语来表达,这也可以称为“横云断出法”。由爱情部分转到社会相部分,作者采用晚清以来章回小说断续承接的方法。方先生见杨杏园难以从命,想把撮合之事暂时搁置,和他一同到馆子用餐。杨杏园听到隔壁雅座有男女说笑,从板缝中窥见是有一面之交的官僚甄大觉,说话声音略高一些,甄大觉即引女伶餐霞仙子过来寒喧。
其后就按下杨杏园这一头,专门写官僚捧女伶的一幕了。
这是一幕官僚捧女伶引起婚变的滑稽剧。甄大觉花重金为餐霞仙子置行头和登广告,并获得在京的姨太太“开放主义”的容忍,与她同行共宿。餐霞仙子有求于他,对他百般奉承,一且唱戏走红,就反唇相讥,不能当他的“姨太太的姨太太”了。他为了获得女伶的欢心,同意和她结婚,立即与姨太大离婚,当餐霞说出“我和你站在一起,人家还以为我是你的女儿”时,他又立即到理发馆剃去蓄了多时的胡子,还用上了美国撮脸药粉,想使自己“年轻十岁”。岂料餐霞并不赏脸,嘲笑他们间“有什么感情?不过你花了几个钱,赁我去取乐罢了。”他懊丧之余,从天津接回姨太太。但是姨太太也冷嘲热讽“你不要我吗?人家也不要你哩!”一旦发现他为了扫餐霞的面子,又去捧别的戏子时,就撇下两个女儿出走了。
餐霞和甄大觉的关系早已破裂,其余波又导致甄大觉家庭的破裂,焚琴的这一幕应该是余波的余波了。叙事者还有这份闲情闲笔,借胡琴、月琴这种牵系旧情的意象,淋漓尽致地宣泄当事人的一口闷气和恶气,而且把这口恶气和闷气宣泄到有点变态了。这属于借某种意象作为缘由的“后叙事”谋略。无论夸大细节,借戏做戏,还是意象性后叙事,都是我国传统小说中并不太陌生的叙事谋略,一经作者着意点化,便散发出对某些社会相的浓烈的讽刺意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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