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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小成子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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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1-10 22:21 | 显示全部楼层
顽强的生命,惊天的呐喊,深刻的控诉,宝贵的乡情。继续关注高歌兄弟的命运。所谓“置于死地而后生”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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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12 07:5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40)
    四十、县委书记进村
  1973年,刚刚入冬。一支由县委书记李光亲自率领,名为“抓基层打基础”的工作队,来到了素有“小台湾”之称的全县闻名的后进队——北岗公社靠山大队第三生产队。
  工作组召集社员们开了几次会,经过半个多月调查研究,终于找到了这个队长期以来搞不好的原因:(一)主要领导干部不懂生产;(二)领导干部多吃多占,偏亲向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三)生产队账目不清,让一些人钻了空子;(四)人际关系复杂,帮派现象严重,勾心斗角,互相拆台;(五)社员大量拖欠债务,集体资金不能正常周转;(六)妇女盲目生育,有的妇女一人就生了七八个,甚至十来个孩子,而且还在无休止地生。由于农村的政策是按人头分口粮、分自留地,结果出现了社员家里,孩子多的比劳力多的日子好过,社员出工不出力的怪现象……
  找到了病根儿,工作队对症下药,首先大胆启用在队里当了七年记工员,从没出过任何差错的富农子弟郝德忠,当了生产队会计。工作队认为,有这样一个工作认真、作风廉洁、为人正派、而且胆小谨慎的人管理账目,就能从根本上把住关,杜绝领导干部的吃喝贪占。接着任命了懂生产,有实干精神的高三福当了生产队二把手;动员全队两个孩子以上的妇女,全部做了绝育手术。然后进行了一次破产还债,强制那些家中有“三大件”的社员,卖掉自行车、手表、缝纫机等值钱物品偿还拖欠队里的债务。最后,在任命谁当“一把手”的问题上,工作队犯了难。经过反复筛选推敲,最后选中了年富力强,在队里有宗族势力的窦培光。如今回忆起这段往事,不能不承认,当年县委书记领导的工作队,找到的“病根儿”和所下的前几味药都是非常正确的,糟就糟在下错了最后一味药,结果弄得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窦培光是何许人也?此人十分了得,三十六七岁,粗通文墨,伶牙俐齿,天生一副好嗓子,能说会唱,水平几乎可与县剧团演员媲美;如果不是脸上有块胎记,再加上罗圈腿,堪称一表人才。  
  窦家也是当地老户,兄弟多,队里几乎一半社员,都与窦家有直接或间接的亲戚关系。过去牛家得势时,窦家一直依附牛家。近几年,随着窦培光在县里工作的哥哥当了科长,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弟弟进了县武装部,和他的小舅子成了大队党支部书记的门婿,窦家在队里的势力逐渐取代了牛家。
  窦培光在兄弟中行四,自幼染上了好逸恶劳,大吃大喝,嗜赌如命的毛病,年纪轻轻就在村里得了“四爷”的绰号。牛家得势时,他吃不了队里的苦,托人挖门子,从三队跳到一队,又从一队跳到加工厂.牛家失势后,又从加工厂回到老窝。
  队里前两任领导,一个是他外甥,一个是他侄子,都是他给捧上台的。他们都把他像太上皇一样供着,他不仅可以“垂帘听政”,而且一直干着队里最轻巧、最能捞油水的美差——仓库保管员,整天躺在自家炕头上,喝着烧酒、听着戏匣子就把工分挣了。尽管如此,他还不知足,在更大的权力的欲望驱使下,他暗中做手脚,又先后把他的外甥和侄子,一个个从宝座上掀下来。工作队认为,此人“能量”实在太大了,只有任命他当这个队的一把手,才能压得住茬,经得起风浪,这个领导班子的基础才能牢固。至于窦培光身上的毛病,工作队认为,只要加强教育和引导,可以克服。
  几个月后,工作队撤走了。他们建立起来的领导班子,使小成和社员们又一次看到希望。然而,谁也没想到,这希望犹如昙花一现,很快就破灭了。工作队走后,窦培光自恃是县委书记亲自提拔任命的干部,自命不凡,自以为是,忘乎所以,渐渐走上了前几任队长的老路,不仅好吃懒做,以权谋私,还经常聚众赌博,甚至调戏妇女,打骂群众……
  负责抓生产的二把手高三福和他吵翻了,他索性借大队书记之手,把高三福调到外队去当队长,让自己老婆的表弟刘黑子接任二把手。胆小怕事的会计老好,见劝阻无效,只得缄默不语,洁身自好。从此,靠山三队便成了窦四爷的一统天下,没人再敢说三道四。窦四爷更加横行无忌,生产队又恢复了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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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13 09:3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2-11-13 10:05 编辑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41)
      四十一、北京来人
  骄阳似火,大地如焚。西大坡的谷地里,父亲和社员们正在薅草。
  父亲又好多天没吃到粮食了,前几天拉了痢疾,幸亏别人给个验方,喝下一点碘酒,才将痢疾止住。父亲浑身无力,头上不停地出着虚汗,被火辣辣的太阳当头一照,头晕眼花,站立不稳,索性侧身躺在垄沟里,一面向前爬,一面薅着苗眼间的杂草。社员们快薅到地头了,他才刚刚薅了一半。
  父亲比以前更加衰老,须发更白,腰也更弯了,干枯松弛的皮肤下,露出根根瘦骨。父亲浑身粘满泥土,两手不停地薅着。他心里惦念着小成,前天夜里下了暴雨,屋子又漏了,小成淋了雨一直在发烧,也不知现在退烧没有。这时,忽听地头有人叫他:
  “老高头,有人找你!”
  父亲寻声望去,只见两个干部模样的男人,远远地向他走来,其中一个戴着宽边眼镜,腋下还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父亲忙站起身,搓去手上的泥土,整理了一下破渔网似的背心和满是补丁的裤子。
  那两个人来到近前。他俩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考究,雪白的夏威夷衬衫、笔挺的银灰色西裤在阳光下亮得耀眼。其中那个年长的,端详了父亲一阵,有些迟疑地问:
  “你……你就是老高吧?”
  “……”父亲茫然地望着来人,点点头。
  那人脸上现出一丝惊讶和悲悯,一闪便消失了。他往前跨了一步:
  “你还能认出我来吗?”
  父亲揉揉昏花的眼睛,把那人上下打量一番,摇摇头:“好像有点面熟……想不起来了。”
  “老高,我是汉臣呀!”那人忍不住提醒一句。
  “汉臣……汉臣……”父亲那已经变得麻木、迟顿的大脑,努力思索着。忽然,他想起来了,这不正是自己原单位的领导,刘汉臣,刘书记嘛!顿时,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父亲激动得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
  “刘……刘书记,您……您怎么来了?”
  “我们代表单位看你来了!”刘书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父亲那枯瘦的沾着泥土的手,“老高,这些年……你吃苦了……”
  离开北京整整八年了,单位没有忘记自己,不远千里,派人到边疆、到北大荒看望自己来了!而且还是书记亲自来的!!父 亲眼里闪出激动的泪花,连声说:
  “谢谢……谢谢你们来看我。快……快到家里坐吧,我给你们做饭吃……”
  父亲领着两位远方来的贵客,在社员们的注视下走进村,来到自家小院,还没进屋就高兴地大声说:
  “小成,北京来人啦,北京来人看咱们啦!”
  刘书记和他的同伴被父亲让进屋里,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俩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厨房里,除了两口破缸,几件简单的炊具外,什么也没有。他们又来到里屋,映入眼帘的是光秃秃的四壁,两只破箱子,只有半块破席的土炕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头发蓬乱,面如骷髅的病人。
  “这是我的小儿子。”父亲把小成介绍给客人,然后俯下身,对小成大声说:
  “这是我单位的领导,北京来的,看咱们来啦!”
  “北京……单位……领导……?”小成直愣愣地望着父亲,像傻了一样。父亲又大声说了一遍,小成才明白过来,这回好啦,自己有救啦!他既高兴,又兴奋,不免还有些紧张,心脏“咚咚咚”地跳起来。
  “病得不轻呀!”两位客人被吓了一跳。刘书记转过脸问父亲:“咋不送他去医院呀?”
  “哪有钱。”父亲苦涩地摇摇头,“你们坐,我先给你们烧点水喝……中午饭在这吃。”
  “别忙了老高,”刘书记忙拦住父亲,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我们只能呆二十分钟,马上还得回去!”
  “怎么,刚来就走?”父亲一愣,小成也是一愣。
  “回去的车票我们都买了。时间紧,咱们抓紧谈吧。”刘书记拉着父亲的手坐在炕上。“我们这次来,一是代表单位来看看你,二是为你落实政策……”
  小成和父亲屏住呼吸,全神惯注地听着刘书记说出的每一个字。八年前,正是由于那段历史问题,父亲被打成“反革命”,被迫带着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小成、太平离开北京,来到这穷乡僻壤。从此,一家人陷入了苦难的深渊。八年来,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苦苦挣扎,无时无刻在苦苦祈盼,盼望有人搭救他们脱离苦海,盼望温暖的阳光重新照到他们身上。莫非这一天,真的突然来到了?
  “这位是局里派到咱们单位,协助落实政策的刘树芳同志。老刘啊,你跟老高谈吧。”刘书记把身边的同伴介绍给父亲。刘树芳点点头,声音缓慢而郑重地说:
  “单位和有关部门,对你的历史问题又进行了调查,经过反复研究,现在重新做出结论,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
  啊,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
  这就是说,父亲不再是反革命,不再是黑帮了!!!
  这就是说,父亲是好人啦,不再挨批斗;从今往后,小成也不再是任人歧视欺辱的“狗崽子”了!!!!
  小成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的眼圈红了,嘴角和脖子上松弛的皮肤搐动着,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从他那粘着泥土,衰老枯瘦,满是皱纹的脸上扑簌簌流下,落到被破渔网般的背心遮盖的,瘦骨嶙鳞的前胸上。仿佛八年来全家遭受的苦难,损失的一切一切,如今有了这一句“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就足以补尝了。父亲激动得哭了,许久许久,才哽咽着说出一句:
  “感……感谢……单位……领导……”
  “不要感谢我们,要感谢党和政府。”刘树芳看了父亲一眼,继续说:“关于你的工作问题,根据国家有关文件,经单位研究,决定按退职处理,发给你退职金五百六十元,扣除当年你们全家离京时单位发的二百元路费,还剩三百六十元。请你点一下……”
  父亲依然沉浸在无比的激动中,泪水依然扑簌簌地流着。自己不再是阶级敌人了!孩子以后再也不会因为有个“历史反革命”的爸爸受人歧视了!!八年来戴在身上的沉重枷锁被打开了!!!八年来的痛苦、磨难又算的了什么,有这么一个平反结论就足够足够了……
  客人起身告辞,父亲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外。路上他们告诉父亲,有关父亲的档案和平反材料,他们都移交给了公社,本来他们还想和生产队里的领导交代一下,无奈队长不在家,只好作罢。他们还向父亲透露,关于文革期间受家庭株连下放到农村的子女问题应如何处理,目前上级和有关部门正在研究,估计将来肯定能有个说法。
  傍晚,太平回来了。他长年住在道班,偶尔回家看看,脸总是阴沉沉的,小成一见到他就有些害怕。小成长年病在炕上,他总觉得自己拖累了家里,对不起年迈的父亲,更对不起终日苦劳,至今还无法成家的哥哥。
  父亲把单位来人的事说了一遍。太平没听完就火了,手拍炕席,呼呼喘着粗气,吼道:
  “凭白无故把咱们撵到这来,遭这些年罪,人都病成这样,给三百六十块钱就没事啦?……哼,我要在家,说啥也不能让他们走……”
  太平说罢,呜呜大哭。
  “唉,给我落实了政策,是人民内部矛盾,这比给多少钱都强啊……”父亲看着太平的脸,小心地解释说。
  “根本你也不够啊!”满脸泪水的太平,又是一声大吼,“我听人家说,按政策规定,国民党武官连长以上、文官科长以上、地方保长以上才算反革命呢!你……你连个股长都不是!……咱们在北京住的好好的,一句话就把咱们撵出来了,搬家费、安家费一个子儿都不给,连路费都让咱们自己拿,这叫什么事呀!……人躺在炕上都快死了,管也不管!你在单位干了那么多年,现在老了,干不动了,一句话就给开了,这……这不是一厢情愿、强加于人嘛!……”太平说罢,身子往后一仰倒在炕上,痛哭变成了抽泣。
  “唉,这不是搞运动嘛,难免……”父亲卷了一支烟,嗫嚅着说:“我的问题平反了,你和小成不是黑帮子女了……”
  太平把脸转向一边,父亲忙转移话题:
  “反正这点钱也不够治病,我和小成商量好了,都留着,给你成家用……”
  "眼瞅快三十了,还成个屁,我买车子!……道班上,人家都有自行车,就我整天两条腿,跟着可哪跑……"
  父亲连忙答应:“买,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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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13 11: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2-11-19 08:27 编辑
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1-10 22:21
顽强的生命,惊天的呐喊,深刻的控诉,宝贵的乡情。继续关注高歌兄弟的命运。所谓“置于死地而后生”就是“ ...


再林兄对拙作一直如此热心关注,细心阅读,不时作出中肯评说,令我非常感动。尤其是再林兄看问题深远透彻,令我叹服,望尘莫及。我肚子里墨水太少了,而且卧床40多年,尤其到哈后几乎与外界隔绝,对外界事物了解的很少,已远远落后于时代。看到大家给我的帖子,我几乎不敢回帖,害怕闹出笑话,真的,前几天与美丽大姐通话,我也是这么说的。大姐给了我很多鼓励,让我不要有自卑的想法。这里再次感谢大家的关注,同时也感谢美丽大姐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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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15 08:1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42)
    四十二、义犬救主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西大坡谷地里。父亲和社员们顶着烈日,仍在薅草。大黄狗虎子,吐着舌头,形影不离地跟在父亲左右。
  从打北京来人为父亲落实了政策,父亲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了许多。他相信单位领导不会骗他。文革期间,受家庭株连下放到农村的子女该怎样处理,将来政府和有关部门,一定能予以明确答复和妥善处理。现在他最需要最想得到的是,希望公社、大队或生产队的领导,能当众宣布一下,北京来人为他平反落实了政策,他现在已不是阶级敌人了!虽然当时在地里干活的那么多社员,都看到了北京来的两位领导,但毕竟没有人把这平反、落实政策的决定告诉他们。光凭自己说,无凭无据,谁能信呀!父亲正在想着,队里的“一把手”、县委书记一手提拔任命的革委会主任窦培光,迈动两条罗圈腿,晃晃悠悠,从远处走来。
  “都听着点,把草薅净喽,不和格的,一律返工!”窦培光打着酒嗝,逐垄检查着质量。
  “窦主任,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父亲从自己垄上站起身。
  “什么事,说吧。”窦培光皱皱眉,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接着又掏出打火机。
  父亲把北京来人落实政策,及自己的要求说了一遍。
  “这……不好办,没人跟我说过呀。”窦培光连连摇头。
  “那天北京来的人到你家去了,你没在家……再说你也可以到公社去问问呀!我……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撒谎骗你吗?”父亲急得不知怎样央求才好。虎子似乎懂得父亲此时的心情,从地上站起来,冲着窦培光摇摇尾巴,又汪汪叫了几声,仿佛在说,你是一队之长,这是你应该做的呀!
  窦培光抽了口烟,吐出的烟雾,通过两个鼻孔又吸进肚里。他伸出白皙的手,在虎子头上摸了摸,两眼一眯,笑了:
  “大叔,这是你家的狗吧?……不瞒你说,我就爱吃狗肉啊,嘻嘻。”
  父亲的脸,顿时变成灰色。他明白了窦培光的意思,到公社去问问,回来当众宣布一下不是不可以,只是必须用这条狗来谢他。父亲怎能忍心,这条狗多通人气呀,八年来与小成、与父亲风雨同舟,患难与共。每年春天种自留地的时候,家里没人看着,邻居的鸡鸭总来祸害,它见父亲到地里轰了两趟,便天天趴到自留地当中,从早到晚守护着,直到苞米成熟收回家里。头两年,村里闹开了黄鼠狼,左邻右舍家的鸡都被黄鼠狼吃光了,惟独小成家有虎子看守鸡架,不但一只也没受伤,反而还被虎子咬死了两只黄鼠狼,为全村除了害。尤其在家里最艰难困苦的时候,它一次又一次从外面捉回了野鸡、鹌鹑,刮大风时,它甚至还守在河边,叼回了被风浪卷到岸上的大鱼……小成能活到今天,也有它一份功劳啊!想到这里,父亲结结巴巴地说:
  “主任,我……我请你吃鸡,我……我给你杀两只!”
  “吃鸡?”窦培光脸上的笑容变了样,“嘿嘿,我刚才说的是句玩笑话,别当真,别当真啊!”
  “把草都给我薅净了,薅不净不给记工啊!”窦培光转过身,迈动两条罗圈腿,吆喝着到别处检查去了。
  “不叫你跟来,偏来,净给我惹事!”父亲用膝盖拱了一下虎子,“去,回去吧!”
  虎子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低下头,摇摇尾巴,顺从地走了。
  “呸,什么玩意儿!”
  “整天大吃二喝,也不怕噎死!”
   …………
  地里干活的人们,冲着窦培光的背影吐开了唾沫。
  这时,远处一只浑身泥污的黑色卷毛大狗,向地里正在薅草的人们奔来,快到近前人们才发现,它两眼直瞪瞪的,呲着牙,嘴里不住流着黏涎子。
  “不好,是条疯狗!咬着啥,啥疯!”有人大喊一声。
  人们惊叫着四散奔逃,年迈的父亲被“撂”在谷地当中。
  那条疯狗追了几个人,没追上,转身向父亲奔来,眨眼到了近前。父亲想跑已经来不及,慌忙拿起锄头抵挡。那条疯狗一个劲向前猛扑,尖利的牙齿咬在锄杠锄板上,发出可怕的“咔咔”声。年迈的父亲头上冒了汗,不住后退,几次险些被脚下的垄台绊倒。
  “老爷子,当心!”
  “老高头,快跑!快跑!”
  逃到远处的人们,都为父亲捏了一把汗。此时,父亲哪里还脱得了身?疯狗猛咬几口,没咬到父亲,忽地纵身跃起,父亲心里一慌,脚下不稳,“咕咚”一声仰面摔倒。疯狗被吓了一跳,迟疑了一下,旋即又猛扑上去。
  “完了,完了,老高头完了!”
  人们一阵惊叫,有人闭上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条影子一闪而过,虎子像支离弦的箭从远处飞奔过来,眨眼到了近前,对准疯狗的屁股狠狠就是一口。疯狗一声怪叫,掉过头,一口要住了虎子。两只大狗,一黑一黄,你来我往,在谷地里展开恶战。地上的尘土被扬了起来,一团一团的狗毛,雪片似的上下翻飞。
  人们见虎子已将疯狗牢牢缠住,没了危险,胆大的拿着锄头围了上去,瞅冷子对准疯狗就狠狠刨上一锄。见有这么些人前来助战,虎子越战越勇,疯狗终于力气耗尽,倒在地上。
  人们这才松口气,挖个坑,将疯狗埋了。
  半月后的一天傍晚,父亲照料小成吃过晚饭,正在刷锅,忽见虎子从外面走进小院,站在门口,两眼直直地望着他,不停地摇着尾巴。父亲猛然想起,虎子好多天没回家了。
  “虎子,进来。”父亲舀了两瓢刷锅水,又兑了点菜粥,放到地上,“过来,过来。”
  虎子依旧两眼直直地望着父亲,摇摇尾巴,原地没动。
  “吃呀,快点吃呀!”父亲把狗食盆往前挪了挪。虎子低头闻闻,又抬起头,还是两眼直直地望着父亲。
  “奇怪,虎子咋不吃东西啦?”父亲来到里屋。
  俗话说馋猫饿狗,哪有狗不吃家食的道理。小成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向父亲要了两个煮熟的土豆,冲屋外喊了一声:
  “虎子,进来!”
  虎子迟疑了一下,慢慢迈进门坎,穿过厨房,来到里屋。小成把手里的土豆扔在地上。虎子同样只是闻了闻,然后两眼直直地望着小成。
  “奇怪……”小成自言自语地咕哝说,“唉,它要是会说话多好,真急死人了!”
  听了这句话,虎子低下头,默默退了出去,站在院子中,又向屋里呆呆地望了一阵,然后转身下了门前的大草甸子。这时小成猛然醒悟,大声说:
  “不好,爸,快叫住它,虎子它……它疯了!”
  “唉,让它去吧。”父亲神色黯然,目送虎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茫茫的野草中。
  多仁义的狗啊!八年来为了小成和父亲的生存、为了这个饱受苦难的家,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为了父亲,它豁出性命与疯狗拼杀。当它得知自己染上了疯病,还念念不忘它的主人;为了不让主人看到它的死而难过,独自下了茫茫的大草甸子……
  虎子走了,可它在小成和父亲心中,留下了永久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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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1-16 17:45 | 显示全部楼层
兄弟,我出门几天,刚刚到家,这是我上网的第一个回帖。虎子,义犬也;可以得出结论:有些人不如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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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16 18: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2-11-20 07:50 编辑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43
      四十三、咱们自己成立生产队
  在充满希望的焦灼中,小成和父亲等了半年,北京方面毫无消息。这时,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又降临到小成和父亲的头上。 
  1976年,初春。冰消雪融,乍暖还寒,正是一年一度的春耕大忙即将到来之际。一阵急促的钟声,把全队社员召集到马号。
  会议室里,人头攒动。生产队的一队之长,革委会主任,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的窦培光,夹着香烟,挥动着细皮嫩肉的手掌,向大家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由于国家要在生产队门前大草甸子里修水库,队里的马号、仓库、猪舍、会议室、大部分农田和一多半社员家的房屋将被水淹,生产队马上要集体搬迁,到虎林县境内的乌苏里江畔去开荒建队。窦培光还进一步强调说,这是公社党委的决定,社员们必须无条件服从。
  窦培光话没说完,会场就乱了。天哪,乌苏里江离这八九百里,全队老老少少三百多口人,把房子拆了,千里迢迢,拉到人烟稀少的荒地,重新盖房、开荒建队,谈何容易!公社党委做出这么大决定,事先怎么不征求一下社员们的意见?
  人们还清楚记得,早在头年春天,一支测量队开进生产队,他们支起三角架,扛着标志杆,打着小旗,把村前村后,村里村外,整个测量了一遍。社员们上前一问才知道,原来国家要在这里修一座蓄水三亿立方米的大水库。门前的大草甸子,队里的房屋,许多耕地和社员的住房将被水淹没。测量队告诉大家,不要慌,淹没的房屋耕地,国家将予以赔偿,钱很快就会拨下来,社员们可以到别处去开荒种地,重建家园。
  尽管这样,社员们还是人心惶惶,个个脸上布满愁容。俗话说“远种田不如在家闲”、“搬家三年穷”!社员们都把期望的目光投向了生产队的领导班子,希望他们能带领大家就近开荒,扩大耕地面积,同时帮助大家把将要被水淹没的房子,迁到高处。这样既省时省力,又可以最大限度减少集体和个人的损失。
  然而,掌握着全队社员身家命运的窦培光,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整天带着领导班子里他的几个亲信,和他的一帮赌朋酒友,不是喝得昏天黑地烂醉如泥,就是通宵达旦,日以继夜地赌钱。后来社员们才知道,国家拨下来的淹没款,有许多经过巧立名目之后,已经变成了他们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这是一个“黑五类”、“牛鬼蛇神”及其子女、子孙占全队人口一半的生产队。这些人,对窦培光这伙人纵有满腹非议愤怨,只能憋在心里。与窦培光沾亲带故的人们,都能程度不同地从他那里得好处,他们自然默不作声。而那些与窦窦培光既不沾亲又不带故,既不是酒朋又不是赌友的人,胆小怕事的只好逆来顺受,胆大些的也曾联名四处上访告状,无奈人少势孤,加之窦培光又是县委书记亲自提拔任命的干部,上面有关部门推诿回避;而大队、公社一些领导又都与窦家有着亲属或非同一般的关系。正是由于有了这一层又一层的保护网,一座又一座的靠山,才使得窦培光如此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人们更不会忘记,去年春天种地的时候,这个弄权有术,对生产只会纸上谈兵的窦培光,为了讨好上级和创造出惊人业绩,不顾社员强烈反对,生搬外地经验,在队里强行搞起了谷子“宽播”、大豆“密植”和苞米“一埯双株”。由于地力、通风、日照严重不足,秋后谷子成了一把草,苞米成了水棒子,黄豆成了又瘪又小的“青眼子”。不是天灾,胜过天灾。望着满地瞎了的庄稼,社员们欲哭无泪……
  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一些有本事有门路的社员,已经看出这个被人们称为“小台湾”的生产队,是瞎子闹眼——没好了,纷纷举家搬迁,到外地谋生。剩下的这些没本事,没门路,没行动自由的“黑五类”及其家属们,只好依旧留在这里,忍受煎熬。
  今天,窦培光突然把大家召集起来,宣布要全队集体搬迁,到外地去开荒建队,社员们顿时一片哗然。本县境内,甚至本公社境内就有大片的荒地可以开垦,窦培光舍近求远,偏要到外地去开荒。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都静一静,听我往下说!”窦培光拍拍桌子,白嫩细长的手指又捋了捋他那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咱们要去的方,方圆几十里都是大甸子,想开多少地就开多少!啊,而且离林业局很近。咱们种的菜啦,黄烟啦,瓜籽呀什么的,啊,都可以拿到林业局去卖……大家还不知道吧,那可是全国最大的林业局呀,那疙瘩儿木头老鼻子啦,再过一百年、二百年也采伐不完。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在那建队的人,将来都能吃商品粮,都能进林场当工人……”
  最后这几句话,太有诱惑力了,长年填不饱肚子,手里没钱的人们,哪个不想吃商品粮?哪个不想当国家工人?这是公社党委研究决定的,岂能有假?淳朴善良的社员们相信了,激动了,不少人纷纷叫喊起来:
  “没说的,窦主任,你上哪儿,我们跟到哪儿!”
  “放着供应粮不吃、工人不当,在这受穷,纯粹傻蛋!”
   …………
  然而,也有许多人由于家中有这样那样困难,不能随队搬迁,他们急得高声喊了起来:
  “我不同意到外地开荒建队!”
  “我也不同意!”
   …………
  “谁喊的,刚才谁喊不同意?”窦培光瞪起眼睛寻视了一阵,见没人敢承认,这才接着说,“这次搬迁,是大队公社两级党委研究决定的。马上就要种地啦,咱们必须抓紧搬迁。大家马上回去,把户口本交到我这来,队里统一到派出所办理迁移手续,啊,下一步,咱们就分期分批搬迁……丑话我可说在前头,谁要是不交,队里就扔下他不管了。”说到这,窦培光又提高了声音,“还有一条,都给我听着,谁要是在背后散布谣言破坏搬迁,要是让我查出来,就把他绑起来,送到公社去!大家要密切注视阶级敌人的一举一动,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父亲摇摇晃晃回到家,一进屋就瘫在炕上。
  “爸,您怎么啦?”小成被吓了一跳。
  父亲把队里要集体搬迁,非走不可的事说了一遍。小成脑袋“嗡”地一下,仿佛炸了。父亲这把年纪,眼瞅干不动了,自己长年病在炕上,不能走不能爬,这家可怎么搬呀?即便搬到那里,房子怎么盖?往后的日子又怎么过呀?
  “爸,咱不走不行吗?”小成问。
  “不行啊。”父亲摇摇头。“姓窦的说了,队里把国家给的淹没款,车马、种子、饲料、粮食……统统拉走,剩下的耕地卖给北头的一队。谁要是不跟着队里搬迁,就扔下他不管了……”
  “这……公社怎么胡批呀!”小成急了。“咱们走不了,不走又不行……他们咋不替这些人考虑考虑呀!”
  “唉,这么一折腾,咱俩都得死在道上……”父亲挣扎着坐起身,枯瘦皴裂的手不停地揉搓他那满是皱纹的额头。
  “要是那样,咱俩还不如原地不动,死在家里呢!”小成又急又气,“大队、公社都是干啥吃的,咋不下来了解了解情况呀!”
  自从为国家修战备工程病到以后,小成已在炕上躺了七年。七年来,他日夜都在盼望队里能好起来,能早日送他进医院,把病治好。可如今,这个愿望彻底破灭了。而且,既便想维持现状,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也不可能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小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村西头驼背的郝婶,颠着两只小脚,慌慌张张走来:
  “我的娘来,这可怎么了哇,这日子没法过了……呜呜呜。”郝婶一进屋就大哭起来。
  “他婶,家里出事啦?”父亲忙问。
  “我和三孩吵架了……”三孩是会计老好的小名。郝婶抹抹脸上泪水,冲着父亲问:“大哥,你家走不走呀?”
  “这不,正犯愁呢!……走又走不了,不走又不行。”父亲叹口气,“你家咋办,走不走?”
  “我和三孩吵翻了……”郝婶泪水扑簌簌流下来,“我不愿走,这个家,是我一把草、一把泥盖起来的,腰都累断了……我这一大把年纪,又一身病……我说,村里不是还有好多家没淹吗,为啥都走?……三孩跟我吵,说你不走,扔下你没人管了,你上哪领粮去?他从来对我都没这么凶过……呜呜”郝婶边哭边说,边说边哭,忽然又咳嗽起来,忙用手绢捂住嘴,一口血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求助的目光看看父亲,又看看小成,“你们是见过市面的人,快帮我拿个主意吧……要不然,我这把老骨头,非扔在道上不可了……”
  “这……”父亲欲言又止,他想起了会上窦培光的警告。
  为了生存下去,小成再也顾不得许多。他用棍子支撑着,艰难地侧过身子,问:
  “婶,德忠一心要跟着走,是想吃商品粮当工人,还是怕不走没人管了,没处领口粮?”
  “怕没处领粮,一家六口,往后吃啥呀?他揣上户口本就走了,我拦都拦不住……”
  怎么办?怎么办?小成的脑子飞快旋转。情况紧急,他必须立刻想出一个妥善办法,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多年来一直信赖他的邻居。
  郝婶原籍在江苏,年轻守寡,无儿无女。1960年挨饿的时候,只身逃荒来到北大荒。三年后,郝婶的侄子,十五岁的小德忠,因挨饿也从家乡跑来。郝婶收留了他,待如己出。德忠也像孝敬生母一样,效敬他的婶娘。郝家是富农成分。小成他们从北京来到这里,与郝家是近邻,又同是黑字号人物,同命相怜,再加上德忠与小成、太平年龄相近,情投意合,两家的关系更非同一般。运动高潮时,别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地躲避小成父子,而他始终是小成家里的常客,是小成最好的朋友。
  郝婶还在边说边哭。这时,一个大胆的方案在小成脑海里形成了:
  “婶,我家坚决不走!德忠的为人我知道,只要您坚决不走,他决不会扔下您领着老婆孩子自己走,您尽管放心!婶,您马上把德忠找到这来,我跟他商量商量,把走不了的人组织起来,咱们自己成立个生产队!”
  “这……行吗?”郝婶惊讶地睁大眼睛。
  “行不行也得这么办了,死马当成活马治吧!”小成见郝婶有些犹豫,又补充几句,“婶,这事成不成,关键在您了,您坚决不走,德忠就回心转意。他是队里的会计,又是当年县委书记提拔的,到时候有他出头到大队、公社交涉,比别人有份量。”
  郝婶擦干眼泪,踮着小脚匆匆走了。
  “这么大的事,可得慎重啊!万一……”神情紧张的父亲,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见没有外人了,这才不无担心地提醒儿子一句。
  “到这节骨眼上,不豁出去不行了。”小成眼里闪着坚定的目光。“您别怕,万一出了事,您就推说什么都不知道,全是我整的。我一个人顶着,他们爱咋办就咋办吧!”
  小成正说着,后院的老古头,拄着棍子,气喘吁吁地走来,进屋就问:“老哥哥,你们……你们走不走啊?”
  父亲扶他坐在炕上:“你看我家这样,咋走啊……愁死了!”
  小成知道事关重大,万一出了乱子,父亲担待不起。他仰起脸,对父亲说:
  “爸,您到外面望着点风,要是窦培光那帮人来了,就咳嗽一声。”
  父亲带上帽子出了屋。
  “小北京,你说姓窦的这小子,这又唱的哪一出(戏)啊?”老古头把棍子放到胸前,两手叠在一起拄着,喘息着说:“这几年,这小子可把大伙坑稀啦(坑苦了)……俺家文进要去交户口本,我说慢着,我出去扫听扫听(打听)。妈巴子的……这小子,八成又玩啥烟泡鬼吹灯(鬼把戏)吧?”
  老古头与高三福的二哥高二蔫连襟,两年前,和高二蔫一起投奔高三福,从吉林来到靠山村。他们原以为北大荒土地肥沃,地旷人稀,日子好混。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人祸比天灾,比土地稀少贫瘠更可怕。平时老古头常到小成家串门,求他写信看信,遇事也常求小成爷俩帮着拿个主意。
  小成咬着干裂的嘴唇,思索了一下,反问说:
  “咱公社北山里有的是荒地,你说窦培光为啥偏要舍近求远,出去八九百里,到那个没人烟的地方开荒建队?”
  “就是呀,要么咋叫人揣摸(猜测)不透呢!”
  “要我看,窦培光打的是这几万淹没款的主意。”小成冷静地分析着,“从打国家把款拨下来,他们那伙人,成天酒啊肉啊的大吃大喝,这钱哪来的?去年冬天,他们吵吵把火的要给各户安电,窦培光揣着好几千块钱,出去转了二十多天,买回来两捆破电线,两麻袋破电葫芦,往仓库里一扔就没了动静。当时我还纳闷呢,村子马上就要被水淹了,不带着大伙抓紧盖房子,上北山开地,安哪门子电呀?后来,‘忽悠’一下我才划过拐来,不变个花样,这钱怎么大模大样,吃进他们肚里呀,吃了也没法下账啊!”
  老古头点点头,小成继续说:“……这半年,你没见后趟街徐大明白,东头老万家,还有前趟街的老贫协,一直在上访告他那吗?喝凉酒,花脏钱,早晚是病。姓窦的心里明白,眼下有大队、公社那帮人保着他,县里李书记又在台上,谁也奈何不了他。可是,将来要是再来个大运动什么的,他非翻船不可……”
  “要是那样……他一个人远远的一走,不就结了。”老古头困惑地摇摇头。 
  小成苦笑了一下:“是呀,可是这样,生产队一把手这顶乌纱帽他带不走啊,到了哪都得干活,凭力气吃饭,他受得了吗?还有,剩下的这好几万还没吃光喝尽呢,他那帮亲戚,那帮整天在一起喝酒耍钱的朋友,舍得让他走吗?对他们这帮人来说,带着这几万块钱,带着全队的财产远走高飞,到一个咱县里、公社管不着的地方去才好呢!你想想,跟窦培光沾亲带故的去了都能跟着吃肉喝汤,咱这些圈外人,去了连味都闻不着啊!……再说,他们那帮人,都是鹰嘴鸭子巴掌,能吃不能干,靠别人养活的主儿。去了以后,这个队能建起来吗?就是建起来了,往后好得了吗?”
  小成一席话,说得老古头茅塞顿开:
  “可不是咋地,这两年,大伙干憋气呀!小北京,古叔这回就信着你了,你说,咱们要是硬不走,末了归齐,能到哪步?”
  “这不还剩四五十垧地没淹吗,只要咱们有十来户铁下心来不走,大队、公社准能同意咱们再成立一个生产队!”
  “上哪找这么些呀?”老古头犯了难。
  “这还不容易,你听我说,”小成吃力地翻过身子,把枕头垫在胸口上,搬着指头说,“老王家哥俩都是民办教师,吃咱队粮,家属在咱队干活,绝对不能走;李玉堂给加工厂干活儿,两条腿叫石头砸没了,吃咱队粮,绝对不会跟着走;还有在大队开拖拉机的大锁子、在加工厂当会计老白家、男人在供销社上班的胖丫家、再加上我们家和老郝家,这就八九户了;对了,还有高大虎家,他上有八十多岁的老丈人,下有患颠痫病的傻闺女,还有吕连江,当年修战备工程,他也得了风湿病,弯了腰,在加工厂上班吃咱队粮,他们都不能走……古叔,你跟这些人说,国家招工人是有计划有指标的,不是胡招滥招,要的是年轻有文化的,体检还得合格。劝他们别屎壳郎跟着屁轰轰,这头房子扒了,东西处理了,户口销了,到了那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什么好处都捞不着,后悔药可没处买呀!……”说到这里,小成忽然一拍后脑勺,“哎呀,还有一户我怎么忘了,徐大明白家!窦培光调戏他老婆没得手,就把人家打了,全家的口粮也给掐了,大明白省里县里告了一年状,也没告赢。他要是不走,他弟弟徐老二,他继父老陶头,都能留下来……”
  小成正说着,被人们称为老好的会计郝德忠来了。小成打住话头,忙问:
  “三哥,你真的要走?”
  “唉,走吧,我婶高低不去,不走又不行……”老好垂头丧气地坐在炕上,随手抓过烟笸箩,卷了支烟。
  “别走了,三哥,听我的没错。”小成立刻又不失时机地鼓动起来,“刚才我和古叔核计一阵,把走不了的和不走的组织起 来,咱们自己成立个生产队。你还当会计,和我们一起干吧!”
  “这……就怕公社不批。”老好擦火柴的手,停在空中。
  “我看能批!你想啊,不批,三队这些职工户、民办教师、大队拖拉机驾驶员、还有这些老弱病残走不了的户,上哪领口粮去?公社安置得了吗?总不能让这些人饿死吧?咱们这些人,就种淹剩下的这些地,自己养活自己,还能解决那些职工户、民办教师的口粮,有什么不好?公社有什么理由不批?”
  小成情绪激动,滔滔不绝地说着。老好在队里当过七年计工员,从没出过任何差错,在社员心中很有威信,而且深得大队、公社领导器重。能否说服他留下来,是此事成败的关键。然而,任小成成破利害,掰开揉碎,磨破了嘴皮,老好闷着头只是抽烟,一言不发。这时,远处不断传来喊声:
  “各户都听着,马上到马号交户口本,不交扔下没人管喽!……”
  “我说大会计,都这火候了,还寻思啥呀?”老古头急了,棍子在地上戳得咚咚山响。
  “……”老好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三哥,不能再犹豫了。”小成加大了劝说力度,“窦培光这些人,用大伙的血汗钱,用国家赔偿的淹没款大吃大喝,早晚得出事。虽然你没去吃喝,可你是会计呀,遇到问题不抵制,不及时向上级报告,到时候你就有推卸不了的责任。为这事,你跟窦培光吵多少回了,人家听你的吗?他们再这么折腾下去,等出了大乱子,你脱的了干系吗?……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最后这几话,终于起了作用,只见老好猛地吸了几口烟,把烟屁股往地上一丢,说:
  “就这么定了!”
  “好,事不宜迟。”小成脸上露出笑容,像个指挥官似地说:“古叔,三哥,你俩马上分头,到刚才我说的那些户家里串联一下,把咱们的打算告诉他们。还有,要背着窦培光那伙人……”
  老古头、老好兴冲冲地走了。
  在院里放风的父亲,放下手里正在编织的鸡葫芦(鸡窝),进了屋。没等父亲开口,小成兴冲冲地说:
  “妥啦,老古头、老好都不走了,咱们自己成立个生产队!他们找人去了……”
  “别高兴的太早,等公社批下来,才算成了呢!”父亲从耳朵上拿下半截纸烟,点着抽了一口,“唉,但求老天保佑吧……”
  这时,又是一阵脚步响,队里的马倌老毕和鬼推磨急急忙忙走来,一进屋就问:“会计呢,会计到这来过没有?”
  “刚走,找他啥事?”小成问。
  “俺俩户口本丢了,求他赶紧上派出所给办一个。”
  “老毕,这么多年了,窦培光是啥东西你还不清楚?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干吧!”小成把走不了的户组织起来,再成立一个生产队的打算说了一遍。
  “唉,我也不愿走,”老毕叹了口气:“家里的房子眼瞅就不行了,孩子都小,靠我自己翻盖不起。跟着走,能得点搬迁费、安家费,将来能有个房子住。再说到了那边,离林场近,卖个葱呀蒜呀什么的,也方便……”
  “刘哥,你呢?”小成又问鬼推磨。
  “到那吃供应粮、当工人,凭啥不走啊?公社党委批准的,还能是假的?嘁!”
  小成费尽唇舌,也没能留住昔日的这两位朋友。他俩刚走,高大虎和挺着大肚子的佟建国媳妇,慌慌张张进了屋。
  “大哥,你家走不走啊?”高大虎一进屋就问父亲。
  小成忙抢过话头:“我们家没被水淹,再说我又病在炕上动不了,咋走啊?”
  “唉,我比你们还难哪!”高大虎叹口气,“你家好歹还有个进士,我有谁呀,眼瞅蹦达不动了,家里……”
  “怎么,老古头没见着你吗?”小成问。
  “没有哇。”高大虎摇摇头。
  “大叔,别走了,咱们自己成立个生产队,你给大伙掌舵。干不了地里的活,就给队里看庄稼,喂个马什么的。”
  “那敢情好啦,我正犯愁呢!”人称只有一根肠子的高大虎,一听来了精神,掏出小烟袋在烟荷包里挖着,“要是那样,我老头子再卖卖老,我就不信,这么好的地不打粮……”
  三言两语说服了高大虎,小成又问建国媳妇:
  “佟嫂,你家走不走?”
  “俺家建国愿意走,俺不愿意……再过两月,俺就要生了,到了那边又盖房又开荒,还得生孩子……咋整啊,俺想求你帮俺拿个主意。”佟建国是鬼脸的内弟,而鬼脸又是窦培光的堂兄。基于这层关系,加之气味相投,窦培光提拔佟建国当了队里的出纳。
  佟家住在小成家的东面,离得很近,两家平时也有些往来。于是小成很有分寸地说:
  “佟嫂,你跟我们不同啊,你们是窦培光的亲戚,到哪儿都能跟着吃肉喝汤……”
  “这几年,俺建国是没少跟着吃吃喝喝,”佟嫂没明白小成更深的意思,“他一个人吃饱了当啥,能管俺全家不饿呀?”
  “可也是,”小成正愁找不到突破口,想不到对方给送上门来,“亲戚有远近,朋友有厚薄。窦培光的亲戚也太多了,哥哥、兄弟、嫂子、兄弟媳妇、侄子、外甥、小舅子、堂兄弟、表兄弟……照顾完这些人,分到你们头上还能有多少呀。队里连续好几年不勾钱了,照这样下去,不是越来越穷吗?你们两口子,千里迢迢,从关里来到这为啥?不就为填包肚子,多挣点钱嘛。你看人家二队、一队、五队、哪个队不勾三块五块的,到了年底,哪家不分个三千两千的?”
  小成一番话,说得佟嫂连连点头。这时,坐在北炕的父亲,突然把手一摆,低声说:
  “注意,黑子来了。”
  “都啥时候了,你们还磨蹭,快交户口去呀!”刘黑子一阵旋风似的进了屋,扫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父亲身上。“大爷,你也得快点,下午就送派出所一起办手续了。”
  “俺家的事……你和小成说吧。哎呀,猪又进园子啦,我得去轰轰……”父亲借故躲了出去。
  刘黑子是窦培光的远房亲戚,牛占山垮了台,他又成了窦培光的得力干将。小成知道,对他无论如何不能说实话,脑瓜一转,说:
  “这么大事,得等我哥回来商量商量,托人捎信去了,晌午我哥就能回来。”
  “抓点紧,晚了可就没人管了!”刘黑子叮嘱一句,目光又转向高大虎和建国媳妇,“你俩还等啥,快送户口本去呀!”
  “我还没想好呢!”高大虎磕磕烟袋锅,又装了一袋烟。
  “我也还没想好呢!”建国媳妇把脸扭向窗外。
  “噢,怪不得刚才进院时,见大爷摆了一下手,闹了半天,你们拿我当傻子,当猴儿耍呀!”连碰了两个钉子,刘黑子勃然变色:“……窦主任说了,全队搬迁是公社党委决定的,谁要是破坏搬迁,可别说抓倒霉的!”
  高大虎和建国媳妇,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小成。他们这下意识的动作,等于告诉刘黑子,是小成在帮他们出主意。小成一见事已至此,而刘黑子又全然不顾以往的交情,只好豁出去了。他淡淡一笑:
  “抓呗,反正我已经病成这样,死猪躺在床板上,还怕开水烫?你汇报去吧!”
  “你……小北京,过去咱弟兄不错,我给你提个醒,哼,这事要是黄了……”
  “看在咱们过去的交情上,我也给你提个醒,国家工人不是那么好当的,商品粮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吃上的……别屎克郎跟着屁轰轰,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你……”刘黑子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一跺脚,悻悻地走了。紧接着,外面又响起了他的喊声:
  “交户口本喽,不交扔下不管喽!……”
  “小北京,刚才你不该顶他呀。”高大虎为小成的处境担起心来。
  “我不顶他,他们往我爸身上糊,更糟。”
   …………
  窦培光已是酒足饭饱。他放下筷子,从上衣袋里掏出一支“大中华”叼在嘴上,踌躇满志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一群赌朋酒友、亲属干将,用打火机点着了香烟。
  张山、崔振亚、李家兴、黄家友、金柱子……一个个已经喝得醉眼乜斜。桌上炕上一片狼籍。
  窦培光伸出他那戴着一枚金镏子的,白皙细长的手指,往后拢了拢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徐徐吐出一缕烟雾:
  “吃吃喝喝,机会有的是,今儿就喝到这吧。你们几个都抓点紧,把家里安排安排,明儿一早,第一批人马上就出发!”
  “表哥,我家粮食不多了,想跟队里借点苞米……”李家兴见窦培光要下地,忙从墙角替他拿来了那双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皮靴。
  “找保管员,上库里灌一袋子,就说我答应了。”窦培光把两只脚伸进靴子。
  “姐夫,我想借点白面。”
  “四舅,我想借点小米。”
   …………
  崔振亚、金柱子、张山见李家兴借了粮,也都不失时机地张了嘴。他们谁都明白,所谓借其实就是白吃,根本用不着还。正是因为平时总能得到这类好处,窦培光才深得其亲朋好友们的拥戴。
  “行,行……找保管员去吧!”窦培光不耐烦地挥挥手。崔振亚、张山等人走了。这时,刘黑子气喘吁吁进了屋,见桌上还剩了半瓶白酒,顺手抓起酒瓶,喝了一口。
  窦培光皱起眉头:“户口本收得咋样了?”
  “有二十多本了。”
  “咋搞的,才收这么点,赶紧挨家催呀!”窦培光夹着烟的手停在空中。
  “前后街我都挨家招呼了……”刘黑子又抓起一个丸子扔进嘴里,被噎住了,连打了几个嗝,这才接着说,“对了,姐夫……呃,刚才,我看见老古头挨家串联来着,还有小北京,他说他走不了,还煽动高大虎,建国媳妇也不走……你看要不要派几个民兵……”
  “先把户口本收上来,回头再收拾他们!”窦培光猛地吸了两口烟,“再去敲遍钟,让各户抓紧交!”
  刘黑子答应一声,往外就走,刚到门口,不想和急急忙忙从外而入的李家兴碰了个响头。
  “表哥,二愣那小子带人把……把大仓库给封了!”李家兴揉着脑袋,一脸惊慌的样子。
  “还反了呢,我去看看这小子有多大尿性(本事)!”窦培光把手里的半截香烟往地上一扔,气呼呼地跟着李家兴来到大仓库。
  大仓库门前已经聚集许多人。只见大门被贴了封条,又加了一把大锁。老古头的儿子古文进、高二蔫的儿子高喜和高喜的表哥贺二愣,三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手拿木棍守在门前。老保管张谦,躬着腰缩着头,蹲在一边。崔振亚、张山、金柱子,还有几个拿着麻袋、面袋子的妇女,领不了粮,正在吵嚷。在这些人后面,挤满了看热闹的社员。大家见窦培光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说你们算干啥吃的,谁给你们的权力?”窦培光迈动两条罗圈腿,气势汹汹,径直来到大仓库门前,一把扯下封条,对蹲在一边的老保管吩咐说:“把门打开!”
  老保管慢腾腾地站起身,看看面前的三个横眉立目的小伙子,又回头看看盛气凌人的窦培光,哆哆嗦嗦,老半天才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
  “这……这……”
  “完犊子!”窦培光瞥了一眼老保管,回头给一直紧紧跟在身后的刘黑子递个眼色。
  刘黑子一把夺过钥匙,连试了几把,也没将大门上的锁头打开。高喜在一旁说:
  “算了吧,就是打开了也白废,那上头还一把呢!”
  窦培光这才发现,大门的插关上,果然多了一把大锁,鼻子都气歪了:
  “屁眼儿里插钥匙,你们他妈的算管哪个门的?……金柱子,去,上我家把斧头拿来!”
  斧头拿来了。刘黑子接在手里,上前举起了斧头。这时,古文进架住了他的胳膊:
  “慢点,仓库里的东西是大伙的,你们搬迁的人有份,我们不搬的人也有份。等上边来人再说吧。”
  “笑话!三队搬迁,是大队、公社决定的,岂能出尔反尔?况且,这个队现在也不归他们管了!”
  窦培光说着一挥手、崔振亚、李家兴、金柱子、刘黑子等人一拥而上,和高喜、古文进、贺二愣三人扭作一团。妇女,孩子们惊叫着躲到了一旁。
  “我姓窦的为的是大伙,咱们开荒建队,劳力都走了,家里没吃的能行吗?……今天分粮,凡是报名跟我走的,人人有份!”         
  混乱中,窦培光大声叫喊着,蛊惑着围观的人们。
  “哐啷”一声,锁头落地,仓库大门开了,领粮和看热闹的人们又一齐涌上来!
  “都给我站住!”突然,一声断喝,像半空打个响雷。大家定睛一看,只见二愣攥着一条胳膊粗的木棍,瞪着两只蛤蚂眼,拦住众人去路。二愣是老古头和高二蔫的妻侄,自幼父母双亡,从小就给别人放猪,靠他的两个姑父、姑姑把他拉扯成人。两年前,跟随两个姑父、姑姑从吉林来到靠山三队。别看他来的日子短,打架不要命可是出了名的。看到二愣那副要拼命的架势,涌到仓库门前的人们,又都退了回来。
  “一群废物!”窦培光骂了一句,冲着贺二愣说:“草棵里蹦出个蚂蚱,你也想挡横?撒泡尿照照你的熊色!”
  窦培光把脖子一伸:“来来,是你爹的种,往这打,今天给你爷爷撂在这儿!”
  “你……你敢再往前走一步?”二愣吼了一声。
  “有胆量你就打呀!”窦培光伸着脑袋,往前走了一步,气不长出,面不改色。
  二愣犹豫一下,举起手中的木棍。然而,还没容他落下,屁股上突然重重挨了一下。二愣一个趔趄,跄出好几步,回头一看,原来刘黑子在背后突然踹了他一脚。一股怒火“腾”地顶上脑门,他抡起木棍劈头向刘黑子砸去。
  刘黑子忙举棍相迎,“咔嚓”一声,两根棍子断成四截。紧接着,两人各自挥着手中的半截木棍冲向对方。只听得棍碰棍,噼啪作响,棍打人,嗷嗷怪叫。高喜、古文进见二愣不是刘黑子对手,双双抡着棍子又冲了上去……
  “住手!都给我住手!”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大家一看,大队书记老曹来了,在他身后,跟着会计老好、老古头、老王头、老陶头等一帮社员。大家忙让开一条路。
  “哎呀呀,老曹你可来了,我正打发人找你呢!”
  刚才还是盛气凌人的窦培光,一见自己的亲家到了,立刻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抽出一支香递了过去。
  曹书记没有接,绷着脸,冷冷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老曹,是这么回事,贺二愣这小子带头闹事,不让我们开仓库,还动手打人,我这脑袋,差点开了花……这是阶级敌人在背后煽动的,破坏我们开荒建队……”窦培光恶人先告状,而且告得上纲上线。
  “你……你这是拿着不是当理说,你们要开仓库分粮。我问你,你们有会计开的出库单吗?你们这是私分集体的粮食!”古文进不甘示弱,据理力争。
  “你……我,我是一队之长,我有这个权力!……全队马上就要开荒建点去了,家里老婆孩子不安排好喽,行吗?”窦培光竭力诡辩。
  曹书记皱起眉头。虽然他和窦培光有着亲戚关系,平时两人常在一起吃吃喝喝,但毕竟他是大队党支部书记,现在又当着这么多人,不能不有所顾忌。为了维护自身形象,此时他竭力做出一副严肃而又公正的样子。
  靠山三队是全县出了名的老大难,后进队。上边来的人都管它叫“小台湾”,意思是说要想治理好这个队,几乎和收回祖国宝岛台湾同样困难。几年来县里、公社和大队的领导,为这个队伤透脑筋,使尽浑身解数,可到头来谁也没能改变它的后进面貌。县委书记亲自在这个队蹲了好几个月,亲自提拔任命干部建立了领导班子,结果不仅一切依然如故,而且还出现了多户社员联名上访。一年来,公社、大队为靠山三队大部分土地被淹,将去哪里开荒建队的事研究讨论过多次,最后选中了本公社境内,距生产队十里之遥的水曲柳沟。无奈窦培光高低不同意,非要自选地点不可。一个多月前,他以全队社员的名义向大队、公社递交一份报告,说全队社员一致要求到虎林县去开荒建队。能甩掉这么一个年年吃粮靠返销、生产靠贷款、生活靠救济,神仙见了都头疼的大包袱,便了却了大队、公社领导多年来一块心病。于是,他们立即批准了这分报告。然而,他们忽略了一个最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事实并不像窦培光在报告中说的那样,“全队社员一致同意搬迁”,而是有三分之一的社员,由于种种原因和困难,根本无法随队搬迁。在这关键时刻,幸亏有人及时到大队说明了情况。曹书记不敢怠慢,立即给公社党委挂了电话,随后马上来到三队。
  “老曹啊,你看用不用开个会,斗斗那些在背后煽动、破坏的阶级敌人?”窦培光点头哈腰,迈着两条罗圈腿,紧紧跟在书记左右。
  曹书记像没听见,指了指拿着棍子的社员和敞开着的仓库大门:
  “把手里的东西都给我放下,把门关好,召集全队社员到这来,马上开会!”
  “你……你搞什么名堂,老曹?”窦培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们队有些社员,有实际困难,不能随队搬迁,他们一致要求留下来,再成立个生产队,种淹剩下的那几十垧地……”
  窦培光一听,像开水烫了屁股,立刻蹦起来,又转了个圈:“那可不行!全队搬迁,是大队批准的,公社党委同意的,哪能出尔反尔,说改就改?那不成分队了吗?不行,绝对不行!”
  “你想想,不这样做,你们带着生产资料、淹没款,拍拍屁股走了,剩下这些老弱病残、职工户、教师家属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喝西北风吧?”
  “那我管不着,谁让他们不和我们一起搬迁呢!反正全队搬迁是大队支部,公社党委同意的。我……我找胡书记去!”窦培光转过身,对身边的金柱子说:“去,把我的车子推来!”
  曹书记一声苦笑:“去也没用,我是请示了胡书记才来的。”
  “……”窦培光张大了嘴巴,他做梦也没想到,关键时刻,他的这位亲戚和靠山,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小成焦急地等待着消息,他的心怦怦地跳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他已做好最坏准备,被民兵抬到公社批斗。忽然,外面一阵嘈杂,老古头、老陶头、老好、徐嫂、大老梁、大嘴、高二蔫、老王头、老贫协等一大帮人涌了进来。
  “咱们干赢啦!”老古头一进屋就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大嘴,激动得笑了,“小北京,这回我算服你了!哎,躺在炕上你咋琢磨的!……说吧小子,下一步咋办?大伙还听你的!”
  分队成功了,彻底成功了!小成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凝眉思索了一下:
  “把不走的这些户,都召集起来,开个会,选出咱自己的领导班子,然后跟他们分账目,分车马牛犁,分库里的粮食、种子、马料……咱们应得的那些东西。再下一步,咱们制定一个生产队的管理章程,也叫规章制度,无论谁都得遵守,犯了哪条,就按哪条处理……”
  “中,就这么办!”老古头把拄棍往地上一蹾,嘿嘿笑了一阵,忽然又叹了口气,“唉,这小子,要不躺在炕上多好,白瞎这脑瓜啦。”
  “可不是咋地,小北京,快起来吧,我们选你当一把手。”大嘴笑着掫了小成一把。
  “我做梦都想起来,唉,没办法……”小成苦笑着摇摇头,“这回就看你们了,生产队搞好了,我治病就有希望了。”
  “你就把心搁回肚里吧,只要大伙抱成一个团,准错不了。我们还等着你站起来,将来喝你的喜酒呢!”徐嫂一句话,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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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17 10:0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44)
    四十四、幕后参谋
  队里的一切,都按照小成的计划和布署,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且,许多事情的发展,果然全在小成的预料中。当大队书记宣布,不愿搬迁的社员可以留下来时,又有几户和窦培光分道扬镳了,其中三户还是窦陪光的亲属。
  窦培光气得火冒三丈,无奈已经分了队,这些人已不再是他手中的面团,想圆就圆,想扁就扁,可以随便捏古了。气得他拍桌子,打板凳,摔了几个碗,冲着天空骂了一阵娘,然后带着他的众多亲朋和幻想当工人、吃商品粮的社员们,赶着大车,带着他们应分的财产、四万多元淹没款,踏上了去外地开荒建队的漫漫征程。
  分队的当天晚上,留下来的社员们,都聚集到了老陶头家中。上至满头白发的老人,下至十六七岁刚刚参加劳动的孩子,以及社办企业职工、民办教师家属,把三间大屋挤得满满登登。在一片欢乐气氛中,社员们第一次真正按照自己意愿选出了领导班子。二愣当了队长,高喜当了副队长,古文进当了民兵排长,白嫂当了妇女主任,老好仍担任会计,和窦培光分道扬镳的两个亲属,老保管张谦、出纳员佟建国仍担任原来职务。选举结果上报大队,立即得到批准。这一天,全村男女老少喜气洋洋,高兴得赛过了过大年。
  分队成功了,小成不仅挽救了自己,而且村里二十来户,一百多口,因种种困难不能随队搬迁的社员,也因此避免了一场大灾大难。这是小成有生以来,第一次用自己的智慧改变了他的命运。通过这件事,小成深刻认识到,生命是自己的,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把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临危不惧,处变不惊,抓住机会,利用一切条件去争取,事情才能成功。
  分队的成功,小成赢得了全村人的感激和信赖,使人们不得不对他这个长年病在炕上的小伙子刮目相看。队里新当选的几个年轻干部,更是把小成当成了他们的好参谋和老大哥,遇事总往他这跑,请他帮着出主意,想办法。而小成更是乐此不疲,因为他知道,如今他的命运与生产队血肉相连,息息相关,只有生产队搞好了,他治病的愿望才能实现。在小成的建议和参与下,生产队制定了严格的管理制度,并且张贴上墙,实行群众监督。由于上下一条心,社员干部拧成一股绳,几年来社员们憋在心里的怒气、怨气一下子都变成了动力。人心齐,心气顺,生产队出现了从未有过的人欢马跃,热火朝天的新气象。
  紧张的夏锄开始了,不用队长挨家找挨户催,三队的社员们,上至白发苍苍的老人,下到学校里的学生,怀里抱着吃奶孩子的妇女,全都下了地。
  公社副书记胡林,带着各大队的领导下乡检查工作来了。他们来到三队地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只见一片片小苗绿油油的,又齐又壮;铲趟过的地里,垄沟笔直,土壤暄暄乎乎,找不到一根杂草。他们爬上西大坡来到村口,更惊讶了:只见长长的一幢红砖房拔地而起,高喜和一个瓦匠领着几个老头、妇女正在给房子上瓦。
  “哎呦,胡书记来了!”人们放下了手里的活。
  “你们这是……?”胡书记惊讶地问。
  高喜从腰间扯下一条毛巾,擦了擦脸上和胸前的汗水:
  “我们队的马号、猪舍、仓库、会议室都被淹了,大伙一核计,挪到高岗上来,用国家赔偿的钱又贷了点款,盖了砖房,既安全防火,又省得年年修理房子……”
  “好啊,好啊……”胡书记不住点头,乐得嘴巴都合不上了,“原来我还耽心,强壮劳力都走了,剩下的,多数都是些老弱残兵,到时候恐怕连地都种不上呢。”
  大队书记老曹,摘下草帽扇着风,对胡书记说:“想不到他们把地侍弄得这么好,居然还能腾出手来,重新盖了马号,不可思议……”
  “是呀,真邪门了。”胡书记不住地拍着光秃秃的脑门,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个长期后进,被人们称为“小台湾”、连县委书记都头疼的后进队,怎么突然一下子跑到前边去了?
  “如果今年丰收了,明年我们准备让全队社员都吃上自来水,安上电灯……”
  高喜陪着胡书记、大队干部在砖垛旁坐下,一五一十地汇报近来的工作,接着又谈起将来的打算。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凄惨的哭声。
  “村里出事了?这是谁在哭?”胡书记一愣。
  “张山媳妇。”高喜叹口气,“张山跟着窦培光那伙去开荒建队,在那边喝酒喝多了,醉死了,今天可能是烧百天吧。”
  “其他人怎么样?”胡书记浑身一震。
  “不知道。”高喜摇摇头。
  “走,咱们快去看看!”胡书记再也坐不住了,带着检查组,循着哭声匆匆进了村子。
  小成离开北京已经十年了。昔日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不但没有遗忘,反而比以前更充实,更广泛了。这除了小成自身的勤奋好学之外,多亏了父亲的教诲,和朋友们的帮助。
  那是小成进京治病,被截回不久的一个晚上,在队里劳作一天的父亲下工回到家里,抚摸着小成的两条腿,满面哀愁,不住叹息。小成见父亲的心情突然变得如此悲哀和沉重,忙问出了啥事。
  父亲沉默许久,缓缓吐出几个字:“老魏头,死了……”
  “老魏头死了?”小成浑身一震,前几个月,他还拄着棍子,给小成送来过苹果呢。
  老魏头名叫魏振山,解放前曾在王震的三五九旅当兵,战斗中被敌人的炮弹炸瘸一条腿,复员回到农村。老魏头一辈子没成过家,孤身一人,以前赶过大车,当过猪倌,在山里烧过多年木炭,手头有些积蓄。后来他把生活贫困的侄子小魏从外地接来,想拉帮侄子一把,将来自己老了也有个依靠。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小魏带着老婆孩子来了不到一年,老魏突然得了脑中风,住院救治数月积蓄花光,命保住了,却落个半身不遂。侄子小魏,老婆孩子一大堆,本打算来沾叔叔点光,现在光沾不上了还得长年伺候他,肉包子没吃着,却弄了两手屎。小两口一商量,三十六计走为上,雇了挂大车,席卷了老头子仅有的一点破家当,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了。
  孑然一身的老魏头,住进村边一间破草屋,苦度残生。小成没病倒以前,常去给他理发,帮他做点家务。
  “唉,太惨了……”父亲神色黯然地告诉小成,前些日子老魏头病重了,一连好多天没出门,谁也没在意。昨天傍晚,老毕放牛回来,从老魏头门前经过想找口水喝,进屋一看,老魏头直挺挺躺在炕上,已经死了好多天,满炕的粪便都生了蛆……原来队里新上台的干部,忘了派人给他送饭。
  小成浑身一阵痉挛,不禁想到自己的将来。
  “成,我不能伺候你一辈子呀,”父亲摘下毛巾,擦了擦小成的脸,凝重地说:“你得学点啥呀,将来……我不在了,你好自己养活自己,活下去……”
  “您不是说我的腿能治好吗?”
  “我是担心……唉,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趁现在学点啥,以后用的着……”
  小成紧咬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尽管家里经常揭不开锅,父亲还是从买灯油、食盐的钱里,一分一分地省下来,给小成买来一本《新华字典》,以后又捡破烂卖钱,陆续买来《修表须知》、《养蜂法》、《北方果树载培技术》、《土豆杂交与留种》等许多书。
  小成每天从早到晚如饥似渴地读着,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然后写在手臂上,直到弄懂记牢,再把它们擦掉。靠《字典》帮助,小成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知识的大门。他和书交上了朋友,家里的书读完了,就托要好的朋友为他到处去借。公社知青点有个四川来的叫宁武琼的女知青,被小成这种强烈的求知欲望感动了,几乎每星期都要步行十几里山路,把知青点的图书送到小成手里,无尝供他阅读。知青点里的书小成看遍了,这位善良的姑娘又为小成四处去借。与此同时,小成还有一位朋友,在大队开拖拉机的大锁子,也是无论走到哪里,就为小成把书借到哪里。《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红楼梦》、《儒林外史》、《镜花缘》、《官场现形记》、《汾水长流》、《静静的顿河》、《复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从古代到现代,从国内到国外,图书把小成带进了一个又一个陌生而又神奇的世界。图书陶冶了他的情操,增长了他的智慧。通过读书,他学会了怎样观察人和事,学会了审时度势,学会了忍耐,懂得了要靠自己的努力和奋争改变命运。丰富的精神食粮,伴随他度过了多少饥饿难耐的时光,他的头脑变得日益充实起来。
  如今的小成,虽然依旧每天躺在炕上,却成了队里的大忙人。队里打报告、写材料找他,不识字的乡亲们看信、写信找他,甚至有些社员家庭内部或与邻居有了矛盾,也来找他。病魔缠身,长年卧床不起的小成,俨然成了人们的主心骨、可以信赖的朋友、生产队的好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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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18 18:5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45)
       四十五、山雨欲来
  又到了骄阳似火的季节。队里的庄稼一片墨绿,大豆扬花,苞米吐穗;夏熟的小麦,麦浪滚滚,金光耀眼。望着满地茂盛的庄稼,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如不发生意外灾害,这是一个少有的丰年。
  小成正在为队里起草一份护秋通知。为了写字方便,他把两条僵直的腿挪到炕外,然后用枕头和被子,把后背高高垫起,这样他就可以半躺半坐了。
  小成逐字逐句推敲着手中的稿子,忽听门响,抬头一看,父亲满面笑容,捧着一盆盛开着的灯笼花进了屋。
  “哪来的?”艳丽的鲜花使小成的神情为之一爽。
  “你徐嫂给的。”父亲把花盆放在窗台上,给花浇了点水。自从北京来人给父亲落实了政策,父亲仿佛一下年轻好几岁,脸上常常可以看到一丝笑容,腰也比过去直了许多。尤其分队以后,生产队搞得越来越好,父亲的精神头,更是一天胜似一天。
  “爸,今儿咋回来这么早啊?”小成笑着问。
  “马号完工了,下午放假,明天开镰割麦子。……七八年了,我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的麦子!”
  这回苦日子快熬到头了,治病终于有了希望!小成长长出了口气。
  吃过午饭,父亲拿起镐头,到园子里种白菜去了。小成铺开一张白纸,开始誊写护秋通知。突然,徐大明白怒气冲冲地跑来,扯着公鸭嗓问:
  “会计呢,会计来过没有?”
  “早上到这来过,啥事这么急呀?”
  “他们当干部的,凭啥队里的钱随便花?好几年不开支啦,哪家不憋得嗷嗷叫……这是咋回事,我问问他,不行我上大队告他们去!”
  “你说的都是哪跟哪的事呀?”小成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哪的事?出纳跟我说了,二愣在队里支好几回钱了,又买衣裳,又买表,成天小烟卷叼着……社员家里,孩子上学连本儿都买不起,咋地,我们社员就该死呀?”
  小成明白了,这个炮筒子又被人利用了。
  平心而论,徐大明白说的这些话,不是没有道理,也代表着相当一部分群众的意见。二愣这个从小父母双亡,靠给别人放猪长大,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的小伙子,也确实不是当队长的材料。但当初分队时,别人都胆小怕事,不敢当这根出头的椽子。同时大家也想,二愣没能力不要紧,只要他心眼正敢出头,上面开会时能应付一下就行。不料,二愣当上队长以后确实逐渐变了,不仅学会抽烟、喝大酒,还利用手中权力随随便便支用队里的钱。生产队分队成功,大局稳定之后,一些自恃能力比二愣强的人对他不服气了,甚至想把他推倒,取而代之。小成也多次劝说过二愣,给他讲今比古,要他千万不要重蹈前几任队长的覆辙。二愣也承认自己错了,表示以后一定注意。只是近来小成一直没见到他。为了维护领导班子的团结稳定和顾全大局,小成耐心地说:
  “大哥,这事得这么看,窦培光干那几年,队里啥样?就拿你家说吧,他想调戏你家大嫂没得手,就找茬把你胖揍一顿,还把你们全家口粮掐了,你告了一年状,告赢了吗?现在姓窦的走了,这是老天爷睁眼,让咱们全队老老少少吃顿饱饭了。好几年没开支了,家家都困难,大家都忍一忍,等卖了小麦……”
  “噢,社员都忍着,他们当官的就可劲造?”徐大明白又伸着脖子喊了起来。
  “大哥,你听我说呀!”小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想想,二愣再不济,也是咱队的队长,他穿得破衣露肉的,咋上大队、公社开会去?他穿几件好衣服戴块手表,这也是工作需要,咱们应该谅解……再说,他当一把手可是大伙选的,咱们不能半截撤梯子,好赖得帮助他干到年底,到时候大家再重新选举……”
  “那也太便宜他了,队里的钱,那是大伙的血汗,他凭什么随便花?”徐大明白还在执拗,但语气已缓和许多。
  “大哥,你放心,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小成还在不厌其烦地解释,“按规定,必须会计打条队长盖章,才能到出纳那里支钱。建国没当上队长,一肚子怨气,他偷着借钱给二愣,然后又故意四处放风,说二愣随便占用公款,目的就是想把二愣整下台,他好当队长。”
  “就他那两下子,还不如二愣呢!不过,我担心这钱……”
  “你尽可放心,会计掐着账呢,二愣花多少,年底就扣他多少,一分钱也少不了。看今年这庄稼,收成错不了,一个劳动日勾三四块钱没问题。他跑腿一人,没牵没挂,怎么不得挣个一千多块,花个五百六百的绝对透不了支。”小成抹了抹头上的汗水,“现在最关键的是稳定大局。我听说,出去开荒建队那帮人,回来十好几个了,整天在家里呆着。我估计这里肯定有名堂……弄不好,咱们就得前功尽弃,三队还得恢复原来那样。”
  徐大明白一听急了:“什么,你说迁走那些户还想回来?做梦去吧!好几十头大牲口,好几挂大车让他们赶走了,好几万块淹没款让他们拿走了,现在想回来?没门儿!”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咳嗽,老古头拄着拐杖,气喘吁吁进了屋。
  “古叔,您来有啥事吧?”小成忙问。
  老古头看了徐大明白一眼,欲言又止。小成明白了,事情非常重要,老古头怕心直口快的徐大明白说出去,不敢开口。小成笑着对徐大明白说:
  “大哥,我们说点事,你先回去吧,改天咱俩再唠。”
  徐大明白起身走了。
  老古头凑到小成近前,低声问:“二愣今儿到这来过没有?”
  “没有,出啥事了?”
  “才刚大队捎信,让他去开会,可哪也找不着他……这小王八羔子,钻耗子窟窿了?”老古头一脸怒气。
  “他不是一直住在你家西屋吗?”
  “人家这不是出息了吗,在东头借了间房子,自己顶门过日子啦!”
  小成心里一沉,窦培光那伙人,几乎都住在东头,二愣也住了过去,这里面会不会……想到这里,小成问:
  “二愣今年二十几啦?”
  “二十五。”
  “他能不能忙着找对象呢?”
  “不能吧,”老古头喘了几口粗气,“我跟他说过,小子,别着急,等秋后打完场,姑父回趟吉林,给你领个媳妇来……他不哼不哈,整天闷哧闷哧,也不知净寻思些啥!”
  “我也好几天没见着他了。群众反映,二愣这阵子总到队里支钱,整天喝得醉熏熏的,也不下地干活了。有空您可得说说他,照这么下去可悬。他要是不走正道,大伙可要撤梯子啦。”
  老古头点点头,接着又说:
  “哎,你听说没有,窦培光那伙人回来了?有人看见,这几天他们总往大队跑……今天大队又找二愣,你看这里头,会不会……?”
  “我看十有八九这些人是想回来,咱们还是防备点好!”
  听小成这么一说,老古头再也坐不住了:“我得找这小子去,把事情砸瓷实喽,他要敢胡来,我……我非叫他脑瓜子开花不可!”
  “光靠打不行。古叔,咱们得好好想个办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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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11-19 17:5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46)
        四十六、众志成城
  “开镰喽——!”
  “开镰喽———!”
  经过四五个月的苦干,社员们终于迎来麦收。全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能干动活的都来到了麦田。
  金色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棵棵麦子穗大粒长,齐刷刷的没腰深。微风吹来,麦浪涌动,清香扑鼻。望着眼前这用汗水换来的马上就要到手的粮食,社员们一个个喜上眉梢。
  “大伙注意,现在开始派活了!”高喜跳到一个土墩上,大声说:“大姨父、高大爷、陶大叔,老王大爷,你们这些老头码麦子;小驴子、运动、小香子、你们这帮小嘎捞麦子;白嫂、徐嫂,你俩到仓库领一百斤白面,蒸馒头,再到队里的土豆地起点土豆子,炖上一大锅。从今天起,凡是在队里干活的,中午队里管饭。还有,老夏,你回家挑副水桶来,给大伙送水。其余的,都拿上镰刀,跟我割麦子去!”
  大家立即分头行动。麦田里银镰飞舞,“嚓嚓”声响成一片,刹那间,一捆捆麦子撂倒在田边。小学生、小嘎子们立刻跑来,把麦捆拖走,归拢成堆。父亲和老王头等一帮老人,忙把麦捆穗朝里根朝外,垛成了一座座既通风又防雨,顶端尖尖的小“塔”……
  火辣辣的太阳当头照着。社员们汗流浃背,你追我赶,干得热火朝天,欢笑声伴着麦子的清香在田野里飘荡。
  这时,肥胖短粗的二愣,挺着大蛤蟆肚子,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只见他嘴里呼呼喷着酒气,摇摇晃晃,来到麦地当中,冲着干活的人们大声说:
  “班子的人听着,大队来人了,马上到会议室开会!”
  盛夏麦收,正是龙口夺粮的时候,开哪门子会呀?地里的人们全愣了。
  新落成的会议室里,三队的干部们坐成半个圈,大队曹书记正在讲话。曹书记也刚刚喝过酒,脸色酡红:
  “……自从分队以来,咱们三队广大贫下中农,社员群众,啊,在小队领导班子的带领下,冒严寒,战酷暑,啊,克服了劳力少,任务重等重重困难,啊,不失农时地完成了春耕、夏锄生产任务,啊,还打了一眼井,盖起了砖瓦化的大马号、会议室。啊,很了不起嘛!这是三队有史以来,啊,没有过的事情嘛……”
  曹书记之乎者也地讲着,三队的干部们咬起了耳朵:
  “他这葫芦里卖的啥药啊?”
  “我看没好药!”
   …………
  高喜忍不住了:“曹书记,有啥事就直说吧,我们还得割麦子呢!”
  “啊……这个……”曹书记尴尬地干咳两声,“眼下正是麦收大忙……啊,收完麦子,用不了几天,又得割大田了。啊……这个……俗话说三春不如一秋忙!大队考虑到,你们劳力少,经过研究,啊,特意给你们队安排了一些劳力,这也是……这也是大队领导,啊,对你们的关心和支持……”
  “拐弯抹角说了半天,是要往我们队塞户呀!”民兵排长古文进,“噌”地站起身,“曹书记,你是不是要把搬走的那一帮儿,再塞回我们队里?你说呀!”
  “啊……这个……”
  古文进没等曹书记说出下文,扯开嗓子:“明年水库一蓄水,队里的耕地就得淹去三分之二,剩下的这点地,我们还不够种哪,我们不收户!今年队里的麦子,秋收的大田,我们自己能收回来!”
  古文进话音未落,高喜、德忠、白嫂也一齐叫喊起来:
  “对,我们不收户!坚决不收户!”
   …………
  “静一静,都给我静一静!”曹书记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没想到,三队这几个年轻干部,竟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压了压胸中的怒火:“实话跟你们说了吧,你们队分出去的那些社员,有十几户在那边住不惯,已经回来了。总不能让他们这么长期呆下去吧?都是贫下中农嘛,啊,也得让他们吃碗饭嘛……”
  “我们不缺人手,也不收户,你往别处安排吧!”没等曹书记说完,高喜、古文进、白嫂又喊了起来。紧接着,会计老好站起身,说:
  “曹书记,他们户口早就迁了,分队时他们的公共积累、生产资料、还有四万多元的淹没款、搬迁费都拿走了,可以说与我们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们在外面吃喝玩乐,把钱糟蹋光了,现在见我们收成好了,空着手张着嘴,又跑到这白吃来了,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对,没门儿!”
  “我们不缺‘大爷’,我们养不起!”
   …………
  会场乱成一锅粥。
  曹书记的脸扭曲了,突然厉声吼道:“嚷什么,嚷什么!还有没有点组织性纪律性?!明着告诉你们,这些户是从你们队迁出去的,现在人家要回来,名正言顺,天经地义,谁也挡不住,这事是大队支部通过的!二愣,你是这个队的队长,你先表个态,说,你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
  大家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二愣身上。只见他低着头红着脸,吭哧半天,从喉咙里咕噜出两个字:
  “同……意……”
  “你跟谁商量了?这么大事,你有什么权力一人决定?”高喜“噌”地站起身,手指几乎戳到二愣脸上。
  曹书记“砰”地一拍桌子:“坐下,都给我坐下!二愣是你们大伙选出来的,是一队之长!他代表你们全队!”
   会议室里的吵嚷声,被隔壁正在切豆饼的老马倌高大虎,听得清清楚楚,他再也无心干活,一溜小跑,来到小成家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大……大队来人了,硬逼着咱队非收下那帮回来的‘大爷’不可!完了……全完了……”
  高大虎瘫坐在炕上,一只粗糙的大手,托住了深深垂下来的脑袋。
  “大叔,是曹书记一个人来的,还是有大队、公社其他人跟着?”瞬间的慌乱过后,小成镇定下来。
  “哎呀呀,一个就要命啦,还问来几个!”
  “小队班子的人都同意了?”
  “妈巴子的,二愣同意了,这小子八成吃那头好处了,保管、出纳不吱声,心里也是向着那头,光俺高喜,还有文进、会计、妇女主任顶着呢……这会儿,怕是要吃不住‘烙铁’了……唉,刚寻思着这回可吃顿饱饭了,谁曾想……完了,人家官大,嘴大呀……”
  小成紧皱眉头,脑子里飞快思索着。事情明摆着,只要分出去的这些人一回来,三队父老乡亲半年来的劳动成果和今后的一切希望,都要付诸东流。生产队必然还要恢复老样子,甚至比过去更糟,因为耕地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小北京,你喝过墨水子……就没办法了?眼瞅着就这么完了?”高大虎抬起头,用期望的目光看着小成。
  “办法倒是有。他曹书记不是不讲理吗,咱给他来个不讲理对不讲理!”小成知道,这事再次关系到全队一百多人的命运。情况紧急,容不得他考虑更多。他如此这般说了几句,高大虎笑笑,点点头,一溜小跑,直奔门前的麦地……
  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到了白热化。曹书记忽而跳脚,忽而把桌子拍得山响,吼声震得人们的耳朵嗡嗡直叫: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告诉你们,这不光是我个人意见,也是大队支部意见!下级必须服从上级,这是组织原则!再说,你们队一把手,已经同意了……”
  人们从没见过曹书记发这么大火,全吓呆了。一瞬间,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这时,会计郝德忠小声嘟囔一句:
  “既然这样,还叫我们开会干啥?”
  “就是。”
   …………
  好几个人立刻随声附和。
  “放肆!”曹书记“咚”的一拳,重重擂在桌上。他用手指着会计,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别忘了你是什么成份!一句话我就能把你撸(撤)喽!”
  会计老好的脸,一下子红到脖根。他忽地站起身:“这会计,不是我走后门挖弄来的,你找别人干吧!”说罢,掏出一串钥匙扔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哼,少了你这个臭鸡蛋,还不做槽子糕啦!”曹书记把手一挥,“接着开会。”说着,他把目光盯在老保管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问:“老张,你也反对收户?”
  “………”外号叫做“老油条”的老保管张谦,忙低下头。这真叫他左右为难,同意收吧,队里垮了,自己一大家人,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呀?不同意吧,从外边回来的那帮人里,有他的亲家,其他的也都直接或间接和他连着亲,这话要是传出去,往后还咋见面啊?想到这里,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我听大伙的。”
  曹书记的目光又落在出纳员身上:“你呢,小佟?”
  佟建国是窦培光堂兄鬼脸的小舅子,要回来这些户,同样都和他连着亲。当初,要不是老婆听了小成的劝告拖他的后腿,再加上他满以为自己能当上这个队的一把手,他决不会留下来。现在窦培光这伙人返了回来,他们在大队、公社和县里都有靠山。在他看来,窦培光这些人重新进入三队,势在必成。惯于见风使舵的他,随口答道:
  “我听大队的。”
  “妇女主任,你什么态度?”曹书记严厉的目光,又落到白嫂身上。白嫂害怕了,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慌乱中说出一句:    
  “我……我弃权……”
  “事情就这么定了!”曹书记脸上终于露出胜利的笑容,“会计,妇女主任弃权,副队长,排长反对,其余三票同意。明天就让那些户……”
  恰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砰”一声开了,满头白发的老王头、拄着棍子的老古头,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后边还跟着几个老太太和一大群刚从地里赶来的社员。年近八十岁的老王头,颤颤微微,径直来到曹书记面前,双手作揖,颤声哀求说:
  “曹书记,您就高抬贵手,赏我们一碗饭吃吧,别往这队塞户啦……您要是不答应,我……我这给您跪下了……”
  “起来,起来,简直是胡闹!简直岂有此理!”曹书记被这些人闹懵了,气得语无伦次:“这儿开班子会呢,我、我出去……都给我出去!你、你们……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我出去!”
  老古头见苦苦哀求无济于事,手中的拐杖一挥,身后的社员们立刻涌了上来:
  “曹书记,收户这么大事,为啥不让我们知道?”
  “我们要求召开社员大会!”
  “曹书记,当初是你来给我们分的队,车、马、种子、粮食、饲料、公共积累、好几万元的淹没款,都让他们拿走了,糟蹋光了,现在看我们搞好了,又让两队往一块合,你安的什么心?”
  “是阶级敌人破坏生产,还是你破坏生产?”
  “说,那帮人给你啥好处啦?”
   …………
  人们向前拥挤着,几十条喉咙一齐叫喊、质问、乱乱轰轰,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大家静一静,听我解释一下,”曹书记有点招架不住了,头上冒了汗。他干咳几声,两手罩在嘴上,冲着屋里屋外的人们,大声喊道:“收户的事,是胡书记点了头的,是事先征得你们队长二愣同意的……刚才,你们队领导班子……”
  “谁同意了也不行!我们要吃饭!”人群里,有人举起手臂,带头喊起口号。几十条手臂立即跟着举了起来:
  “我们要吃饭!”
  “我们要吃饭!”
   …………
  巨大声浪,淹没了曹书记的吼声,冲出马号,在田野上空回荡。人们只见曹书记两手在空中乱抓,嘴巴一张一合,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曹书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时,他忽然看到二愣红着脸一直站在身边,狠狠踩了他一脚,低声骂道:  
  “呆子,说话呀!”
  二愣这才如梦方醒,挺着大蛤蚂肚子,来到众人面前:
  “我……我说老少爷们,大伙用不着担心,公社胡……胡书记和曹书记说了,以……以后粮食不够吃,上边可以给……给咱们返销粮,拨救……救济款……”
  “放你娘的屁!”二愣正说着,忽然后脑勺上重重挨了一下,回头一看,一个满头白发,干巴瘦的老太太,瞪着两只白多黑少、带着血丝的大眼珠子,举着一把沾着青菜叶子的大笊篱,对着他正在呼呼喘气。这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老古头的老伴,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大姑。二愣这小子再混,也不能跟自己的亲姑姑动手啊!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二愣脑袋上又重重挨了一下,吓得他慌忙用手抱住脑袋,一面四处躲闪,一面急得哇哇大叫:
  “大姑,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呀!”
  “说……说你娘个攥儿!”老古太太踮着两只小脚,挥舞着大笊篱穷追不舍,“眼瞅来雨了,不赶紧带人去割麦子,在这扯他妈犊子!”
  曹书记被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把二愣挡在身后,用手往门外一指,凶神般地吼道:“你、你们这是故意搅闹会场!……出去,都给我出去!”
  曹书记一声大吼,社员们的哄笑声戛然而止,不料老古太太的疯病被吓犯了。她像被人使了定身法,手中的笊篱掉在地上,瞪着大眼珠子直愣愣站在原地,哆哆嗦嗦地问:
  “你……你是谁呀?”
  “装什么蒜,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曹书记又是一声大吼。
  老古太太浑身一抖,神经更加错乱,“扑通”跪到在地,鸡啄碎米似地磕起头来:“阎王老爷……别让小鬼来抓我……我害怕呀……我,我这给您磕头啦……”
  “嘣嘣嘣”,老古太太磕了几个响头,随即从桌上抓起几张报纸,在烧水的灶膛里点着,一张张往曹书记身上扔,一面嘴里不停地叨咕:
  “阎王老爷,我这给您烧纸啦,给您送钱啦,饶了我吧……您饶了我吧……”
  人们一阵哄笑。曹书记鼻子都气歪了,左躲右闪,气急败坏地冲着二愣喊:
  “快,把她给我轰出去!”
  二愣上前,要搀扶大姑,一抬头,忽然看见二姑父、高喜的爸爸高二蔫,挥着一根鸡蛋粗的棍子向他奔来。二愣见事不妙,挤出人群,撒腿就跑。高二蔫一面紧追,一面大骂。人群一阵大乱。混乱中,老马倌俏俏捅了捅高喜,高喜明白了,把手一挥,大声说:
  “要下雨啦,走啊,赶紧割麦子去!”
  “走喽,割麦子去喽!”
   …………
  堂堂的大队党支部书记,被孤零零晒在会议室门口。他跳着脚,冲着远去的人们声嘶力竭地高喊:“回来,回来,你们都给我回来!……”
  回答他的,是一串串开心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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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19 18:0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46)
       四十六、众志成城
  “开镰喽——!”
  “开镰喽———!”
  经过四五个月的苦干,社员们终于迎来麦收。全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能干动活的都来到了麦田。
  金色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棵棵麦子穗大粒长,齐刷刷的没腰深。微风吹来,麦浪涌动,清香扑鼻。望着眼前这用汗水换来的马上就要到手的粮食,社员们一个个喜上眉梢。
  “大伙注意,现在开始派活了!”高喜跳到一个土墩上,大声说:“大姨父、高大爷、陶大叔,老王大爷,你们这些老头码麦子;小驴子、运动、小香子、你们这帮小嘎捞麦子;白嫂、徐嫂,你俩到仓库领一百斤白面,蒸馒头,再到队里的土豆地起点土豆子,炖上一大锅。从今天起,凡是在队里干活的,中午队里管饭。还有,老夏,你回家挑副水桶来,给大伙送水。其余的,都拿上镰刀,跟我割麦子去!”
  大家立即分头行动。麦田里银镰飞舞,“嚓嚓”声响成一片,刹那间,一捆捆麦子撂倒在田边。小学生、小嘎子们立刻跑来,把麦捆拖走,归拢成堆。父亲和老王头等一帮老人,忙把麦捆穗朝里根朝外,垛成了一座座既通风又防雨,顶端尖尖的小“塔”……
  火辣辣的太阳当头照着。社员们汗流浃背,你追我赶,干得热火朝天,欢笑声伴着麦子的清香在田野里飘荡。
  这时,肥胖短粗的二愣,挺着大蛤蟆肚子,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只见他嘴里呼呼喷着酒气,摇摇晃晃,来到麦地当中,冲着干活的人们大声说:
  “班子的人听着,大队来人了,马上到会议室开会!”
  盛夏麦收,正是龙口夺粮的时候,开哪门子会呀?地里的人们全愣了。
  新落成的会议室里,三队的干部们坐成半个圈,大队曹书记正在讲话。曹书记也刚刚喝过酒,脸色酡红:
  “……自从分队以来,咱们三队广大贫下中农,社员群众,啊,在小队领导班子的带领下,冒严寒,战酷暑,啊,克服了劳力少,任务重等重重困难,啊,不失农时地完成了春耕、夏锄生产任务,啊,还打了一眼井,盖起了砖瓦化的大马号、会议室。啊,很了不起嘛!这是三队有史以来,啊,没有过的事情嘛……”
  曹书记之乎者也地讲着,三队的干部们咬起了耳朵:
  “他这葫芦里卖的啥药啊?”
  “我看没好药!”
   …………
  高喜忍不住了:“曹书记,有啥事就直说吧,我们还得割麦子呢!”
  “啊……这个……”曹书记尴尬地干咳两声,“眼下正是麦收大忙……啊,收完麦子,用不了几天,又得割大田了。啊……这个……俗话说三春不如一秋忙!大队考虑到,你们劳力少,经过研究,啊,特意给你们队安排了一些劳力,这也是……这也是大队领导,啊,对你们的关心和支持……”
  “拐弯抹角说了半天,是要往我们队塞户呀!”民兵排长古文进,“噌”地站起身,“曹书记,你是不是要把搬走的那一帮儿,再塞回我们队里?你说呀!”
  “啊……这个……”
  古文进没等曹书记说出下文,扯开嗓子:“明年水库一蓄水,队里的耕地就得淹去三分之二,剩下的这点地,我们还不够种哪,我们不收户!今年队里的麦子,秋收的大田,我们自己能收回来!”
  古文进话音未落,高喜、德忠、白嫂也一齐叫喊起来:
  “对,我们不收户!坚决不收户!”
   …………
  “静一静,都给我静一静!”曹书记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没想到,三队这几个年轻干部,竟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压了压胸中的怒火:“实话跟你们说了吧,你们队分出去的那些社员,有十几户在那边住不惯,已经回来了。总不能让他们这么长期呆下去吧?都是贫下中农嘛,啊,也得让他们吃碗饭嘛……”
  “我们不缺人手,也不收户,你往别处安排吧!”没等曹书记说完,高喜、古文进、白嫂又喊了起来。紧接着,会计老好站起身,说:
  “曹书记,他们户口早就迁了,分队时他们的公共积累、生产资料、还有四万多元的淹没款、搬迁费都拿走了,可以说与我们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们在外面吃喝玩乐,把钱糟蹋光了,现在见我们收成好了,空着手张着嘴,又跑到这白吃来了,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对,没门儿!”
  “我们不缺‘大爷’,我们养不起!”
   …………
  会场乱成一锅粥。
  曹书记的脸扭曲了,突然厉声吼道:“嚷什么,嚷什么!还有没有点组织性纪律性?!明着告诉你们,这些户是从你们队迁出去的,现在人家要回来,名正言顺,天经地义,谁也挡不住,这事是大队支部通过的!二愣,你是这个队的队长,你先表个态,说,你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
  大家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二愣身上。只见他低着头红着脸,吭哧半天,从喉咙里咕噜出两个字:
  “同……意……”
  “你跟谁商量了?这么大事,你有什么权力一人决定?”高喜“噌”地站起身,手指几乎戳到二愣脸上。
  曹书记“砰”地一拍桌子:“坐下,都给我坐下!二愣是你们大伙选出来的,是一队之长!他代表你们全队!”
   会议室里的吵嚷声,被隔壁正在切豆饼的老马倌高大虎,听得清清楚楚,他再也无心干活,一溜小跑,来到小成家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大……大队来人了,硬逼着咱队非收下那帮回来的‘大爷’不可!完了……全完了……”
  高大虎瘫坐在炕上,一只粗糙的大手,托住了深深垂下来的脑袋。
  “大叔,是曹书记一个人来的,还是有大队、公社其他人跟着?”瞬间的慌乱过后,小成镇定下来。
  “哎呀呀,一个就要命啦,还问来几个!”
  “小队班子的人都同意了?”
  “妈巴子的,二愣同意了,这小子八成吃那头好处了,保管、出纳不吱声,心里也是向着那头,光俺高喜,还有文进、会计、妇女主任顶着呢……这会儿,怕是要吃不住‘烙铁’了……唉,刚寻思着这回可吃顿饱饭了,谁曾想……完了,人家官大,嘴大呀……”
  小成紧皱眉头,脑子里飞快思索着。事情明摆着,只要分出去的这些人一回来,三队父老乡亲半年来的劳动成果和今后的一切希望,都要付诸东流。生产队必然还要恢复老样子,甚至比过去更糟,因为耕地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小北京,你喝过墨水子……就没办法了?眼瞅着就这么完了?”高大虎抬起头,用期望的目光看着小成。
  “办法倒是有。他曹书记不是不讲理吗,咱给他来个不讲理对不讲理!”小成知道,这事再次关系到全队一百多人的命运。情况紧急,容不得他考虑更多。他如此这般说了几句,高大虎笑笑,点点头,一溜小跑,直奔门前的麦地……
  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到了白热化。曹书记忽而跳脚,忽而把桌子拍得山响,吼声震得人们的耳朵嗡嗡直叫: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告诉你们,这不光是我个人意见,也是大队支部意见!下级必须服从上级,这是组织原则!再说,你们队一把手,已经同意了……”
  人们从没见过曹书记发这么大火,全吓呆了。一瞬间,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这时,会计郝德忠小声嘟囔一句:
  “既然这样,还叫我们开会干啥?”
  “就是。”
   …………
  好几个人立刻随声附和。
  “放肆!”曹书记“咚”的一拳,重重擂在桌上。他用手指着会计,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别忘了你是什么成份!一句话我就能把你撸(撤)喽!”
  会计老好的脸,一下子红到脖根。他忽地站起身:“这会计,不是我走后门挖弄来的,你找别人干吧!”说罢,掏出一串钥匙扔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哼,少了你这个臭鸡蛋,还不做槽子糕啦!”曹书记把手一挥,“接着开会。”说着,他把目光盯在老保管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问:“老张,你也反对收户?”
  “………”外号叫做“老油条”的老保管张谦,忙低下头。这真叫他左右为难,同意收吧,队里垮了,自己一大家人,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呀?不同意吧,从外边回来的那帮人里,有他的亲家,其他的也都直接或间接和他连着亲,这话要是传出去,往后还咋见面啊?想到这里,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我听大伙的。”
  曹书记的目光又落在出纳员身上:“你呢,小佟?”
  佟建国是窦培光堂兄鬼脸的小舅子,要回来这些户,同样都和他连着亲。当初,要不是老婆听了小成的劝告拖他的后腿,再加上他满以为自己能当上这个队的一把手,他决不会留下来。现在窦培光这伙人返了回来,他们在大队、公社和县里都有靠山。在他看来,窦培光这些人重新进入三队,势在必成。惯于见风使舵的他,随口答道:
  “我听大队的。”
  “妇女主任,你什么态度?”曹书记严厉的目光,又落到白嫂身上。白嫂害怕了,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慌乱中说出一句:    
  “我……我弃权……”
  “事情就这么定了!”曹书记脸上终于露出胜利的笑容,“会计,妇女主任弃权,副队长,排长反对,其余三票同意。明天就让那些户……”
  恰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砰”一声开了,满头白发的老王头、拄着棍子的老古头,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后边还跟着几个老太太和一大群刚从地里赶来的社员。年近八十岁的老王头,颤颤微微,径直来到曹书记面前,双手作揖,颤声哀求说:
  “曹书记,您就高抬贵手,赏我们一碗饭吃吧,别往这队塞户啦……您要是不答应,我……我这给您跪下了……”
  “起来,起来,简直是胡闹!简直岂有此理!”曹书记被这些人闹懵了,气得语无伦次:“这儿开班子会呢,我、我出去……都给我出去!你、你们……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我出去!”
  老古头见苦苦哀求无济于事,手中的拐杖一挥,身后的社员们立刻涌了上来:
  “曹书记,收户这么大事,为啥不让我们知道?”
  “我们要求召开社员大会!”
  “曹书记,当初是你来给我们分的队,车、马、种子、粮食、饲料、公共积累、好几万元的淹没款,都让他们拿走了,糟蹋光了,现在看我们搞好了,又让两队往一块合,你安的什么心?”
  “是阶级敌人破坏生产,还是你破坏生产?”
  “说,那帮人给你啥好处啦?”
   …………
  人们向前拥挤着,几十条喉咙一齐叫喊、质问、乱乱轰轰,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大家静一静,听我解释一下,”曹书记有点招架不住了,头上冒了汗。他干咳几声,两手罩在嘴上,冲着屋里屋外的人们,大声喊道:“收户的事,是胡书记点了头的,是事先征得你们队长二愣同意的……刚才,你们队领导班子……”
  “谁同意了也不行!我们要吃饭!”人群里,有人举起手臂,带头喊起口号。几十条手臂立即跟着举了起来:
  “我们要吃饭!”
  “我们要吃饭!”
   …………
  巨大声浪,淹没了曹书记的吼声,冲出马号,在田野上空回荡。人们只见曹书记两手在空中乱抓,嘴巴一张一合,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曹书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时,他忽然看到二愣红着脸一直站在身边,狠狠踩了他一脚,低声骂道:  
  “呆子,说话呀!”
  二愣这才如梦方醒,挺着大蛤蚂肚子,来到众人面前:
  “我……我说老少爷们,大伙用不着担心,公社胡……胡书记和曹书记说了,以……以后粮食不够吃,上边可以给……给咱们返销粮,拨救……救济款……”
  “放你娘的屁!”二愣正说着,忽然后脑勺上重重挨了一下,回头一看,一个满头白发,干巴瘦的老太太,瞪着两只白多黑少、带着血丝的大眼珠子,举着一把沾着青菜叶子的大笊篱,对着他正在呼呼喘气。这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老古头的老伴,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大姑。二愣这小子再混,也不能跟自己的亲姑姑动手啊!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二愣脑袋上又重重挨了一下,吓得他慌忙用手抱住脑袋,一面四处躲闪,一面急得哇哇大叫:
  “大姑,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呀!”
  “说……说你娘个攥儿!”老古太太踮着两只小脚,挥舞着大笊篱穷追不舍,“眼瞅来雨了,不赶紧带人去割麦子,在这扯他妈犊子!”
  曹书记被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把二愣挡在身后,用手往门外一指,凶神般地吼道:“你、你们这是故意搅闹会场!……出去,都给我出去!”
  曹书记一声大吼,社员们的哄笑声戛然而止,不料老古太太的疯病被吓犯了。她像被人使了定身法,手中的笊篱掉在地上,瞪着大眼珠子直愣愣站在原地,哆哆嗦嗦地问:
  “你……你是谁呀?”
  “装什么蒜,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曹书记又是一声大吼。
  老古太太浑身一抖,神经更加错乱,“扑通”跪到在地,鸡啄碎米似地磕起头来:“阎王老爷……别让小鬼来抓我……我害怕呀……我,我这给您磕头啦……”
  “嘣嘣嘣”,老古太太磕了几个响头,随即从桌上抓起几张报纸,在烧水的灶膛里点着,一张张往曹书记身上扔,一面嘴里不停地叨咕:
  “阎王老爷,我这给您烧纸啦,给您送钱啦,饶了我吧……您饶了我吧……”
  人们一阵哄笑。曹书记鼻子都气歪了,左躲右闪,气急败坏地冲着二愣喊:
  “快,把她给我轰出去!”
  二愣上前,要搀扶大姑,一抬头,忽然看见二姑父、高喜的爸爸高二蔫,挥着一根鸡蛋粗的棍子向他奔来。二愣见事不妙,挤出人群,撒腿就跑。高二蔫一面紧追,一面大骂。人群一阵大乱。混乱中,老马倌俏俏捅了捅高喜,高喜明白了,把手一挥,大声说:
  “要下雨啦,走啊,赶紧割麦子去!”
  “走喽,割麦子去喽!”
   …………
  堂堂的大队党支部书记,被孤零零晒在会议室门口。他跳着脚,冲着远去的人们声嘶力竭地高喊:“回来,回来,你们都给我回来!……”
  回答他的,是一串串开心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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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1-20 06:4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一段很长,用了一个小时看完。鼓舞人心,活灵活现。搬迁的事情发生的时间应该是写错啦,不应该是67年。穿插的故事比较多,有些乱。总之:
    振奋人心事,自己敢斗争。
    民心不可辱,正义胜歪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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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20 08:10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1-20 06:42
这一段很长,用了一个小时看完。鼓舞人心,活灵活现。搬迁的事情发生的时间应该是写错啦,不应该是67年。穿 ...

再林兄说的对,时间是1976年,打字时颠倒了,这么大的错误我都没有发现。
书中故事都是真实的(包括细节)。这段文字确实有些乱,我的能力所限,当时自己没有悟到。
再林兄读的这么仔细,令我非常感动。再次向再林兄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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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21 20:0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47)
    四十七、将计就计
  小成躺在炕上,用他那两只活动受限的手,艰难地为队里补着麻袋,一面焦急地等待消息。太阳快落山了,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老古头拄着棍子进了屋。
  “落户的事咋样了?”小成放下手里的针线,忙问。
  “嘿嘿嘿……老天爷显灵……”老古头捋着胡子呵呵笑了一阵,“今儿这事,多亏你叫马倌给大伙送信,要不价,非他娘的砸锅不可!”
  老古头把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接着又说:
  “才刚,我跟你古婶,还有俺们二连乔两口子把二愣堵在屋里,好一顿盘问。你猜怎么着,这小王八羔子,早就跟东头回来那帮儿勾搭连环了!可他妈气死我啦……”
  事情正像当初小成分析的那样:这两年,窦培光见队里有些队员不断到县里、省里去告他,而且人数也越来越多。毕竟是心里有鬼,害怕了,担心万一将来再来个什么运动,靠山一倒,一切都完了。于是他打起了搬迁的主意,想找个王法不到的地方,继续当他的逍遥王。事有凑巧,一个偶然机会,他听说虎林县境内,有大片荒地亟待开发,便在春节期间,带着两名亲信去了一趟。当地开发办接待了他们,表示欢迎他们来这里开荒建队,并且告诉他们,凡来这里开荒建队的人,必须征得原所在地公社、县里同意,集体办理户口迁移手续,而且必须携带全部集体财产、自己解决一年的口粮。这真是肚子饿了有人送馅饼,正合窦培光的心意。为了达到集体搬迁,带走全部集体资产和几万元淹没款的目的,他还编出一套所谓到了那可以“当工人”、“吃商品粮”的谎言。他也料到有几户有困难的社员不会跟他走,这无关大局,把他们甩给大队,爱咋处理就咋处理吧。他没料到的是,居然有那么多人不跟他走,竟提出分队,居然还得到了大队、公社支持。好在跟他走的人,占到了全队人口的三分之二,集体资产他也得到了三分之二,国家赔偿的土地淹没款四万余元,也都归了他们。他原以为凭着这些,他和他的亲属赌朋酒友们就是坐着吃,也够吃上几年,他们盖好房子,雇拖拉机开上两百垧土地,以后过的就是神仙日子。
  然而,当他领着大队人马,跋涉近千里,来到开发办给他们指定的开荒地点一看,全傻眼了:那里竟是一片涝洼塘!原来,窦培光领人去那里考察时,正值严冬,看上去地势平坦开阔,车马行走自如;谁知一到春天,冰雪消融,变成一片沼泽,人进去陷脚,车进去打误(陷住)。开荒办的人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到这来开荒建队,首先要有思想准备,头三年别想享福,你们每人准备一把铁锹、一双水靴和一块塑料布,甭管刮风下雨太阳晒,就煞下腰干吧。只有先把水排干,把路修通,然后才能盖房子开荒种地。而且,那里也并非是“王法不到”的地方,当地开荒办把来自几个不同地方的开荒建队的人们,编成一个生产大队,还为他们建立了党支部。
  窦培光暗自叫苦,无奈户口迁来了,只得服从当地统管。好在他还是这个队一队之长,手里还攥着几万元淹没款,同来的赌朋酒友和亲属们,还都得围着他转。于是,他又抖起往日的威风。每天,天一亮就把社员们撵出去挖沟修路,而自己则和一帮赌朋酒友至近亲属,在窝棚里打扑克、搓麻将、大吃大喝。没过几天,他的酒友、人送外号“猫尿”的张山,就因饮酒过量,一命呜呼。又过了两个月,同去的社员们不干了,在他们强烈要求下,当地开荒办和大队党支部撤了窦培光的队长职务,冻结了他们在银行的资金,并接管了帐目。
  没了权、没了钱、没了酒肉、还得被人管着,窦培光一天也受不了。没了酒,没了肉,还得整天顶风冒雨太阳晒,哈腰撅腚,站在没膝的烂泥塘里挖沟修路,这样的日子,窦培光的亲属和赌朋酒友们,同样也一天都受不了。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窦培光和他的亲属赌朋酒友们一商量,决定全队离开那里,改为到饶河去开荒建队。不料这回,任凭窦培光说得天花乱坠,那些已经上过一次当的社员,再也不相信了。他们宁可在这里吃上三年苦,也要永远摆脱他这个,只顾自己和他的亲属赌朋酒友,不管他人死活的寄生虫。
  窦培光见鼓动全体搬迁不成,又试图再次进行分队,他和他的亲属赌朋酒友们,带上属于他们的那份集体资产和土地淹没款离开那里。不料又遭其他社员和当地开荒办的坚决抵制。这真应了那句话,黑土地的拉蛄(蝼蛄),到了黄土地拱不动。在靠山村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窦培光,如今在那里成了一只咬败的鹌鹑,拔光毛的鸡,只好带上他的亲属赌朋酒友,灰溜溜返回原处。
  然而,窦培光毕竟是窦培光,别看他领兵出征,在外面输得一塌糊涂,可一回到当地,仍不失为一条叱吒风云的好汉,更何况用他的话说:“办事不成,不算无能,诸葛亮那么大的本事,六出祁山还都没成功呢!”别看窦培光把生产队上万元的集体资产,数万元的土地淹没款鼓捣没了,别看窦培光他们的户口,半年前就已迁出这个公社这个县,这些都是小菜一碟。窦培光凭着他与县里、公社和大队某些领导的特殊关系,不但把他们的户口从虎林迁了回来,而且又全部重新落在靠山大队。当然了,这些都是暗箱操作。窦培光还要求大队,把他和手下这班人马,全部重新安插进三队,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当上队长……
  为了确保这个计划一举成功,窦培光倍加谨慎,决定来个里应外合,从虎林一回来,就打上了二愣的主意。他知道,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若直接与二愣接触,一定会引起二愣的警觉。于是便让他的姐姐窦秀荣悄悄出面,一次次把二愣找到家里酒肉款待,让他做内应,并许诺只要事情成功了,就把她的女儿小红给二愣为妻。
  其貌不扬,从小就光着脚丫给别人放猪,二十四五还打着光棍的二愣,哪里经得起这般诱惑,几块肥肉进嘴,三杯美酒下肚,杨柳细腰,脸蛋红扑扑的大姑娘小红往身边一站,二愣立刻真魂出壳。为了能取上老婆,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这王八羔子,可气死我了!怪不得人家都说,狗尿台多咱也上不了金銮殿!”老古头气得浑身哆嗦,嘴角不住抽搐,“马上把他这个队长撤喽,换人吧!才刚我,老王头、老陶头、老马倌、还有俺那个二连乔在一块核计了,都主张这么办!”
  “不行,不行,事情没这么简单。”小成紧皱眉头,思索一阵,“二愣就花了五六百块钱,都打了借条,收户的事是大队的主意,就凭这些撤不了他,大队、公社也不能同意,弄不好,非出大乱子不可!”
  “那,依你咋办?”
  “我看咱不如这么办,干脆成全二愣。他找个对象不容易,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找就难了。”
  老古头一听急了:“哎呀呀,我说小北京,人家使的这是美女胭粉计,你咋看不出来呀!不是我这当姑父的嘴损,就凭二愣那熊德性,要模样没模样,要能耐没能耐,和我一样,连个人(自己)名都不认得,一天到晚黑瞎子似的闷哧闷哧,两眼一睁就认识豆包!人家能看上他?老窦家那帮人是干啥的?那是专门耍人的手!”
  “这我能看不出来吗,”小成微微一笑,“咱们来个将计就计,争取弄假成真。你跟二愣说,既然窦秀荣真心想把闺女给他,小红也没意见,就让他们马上登记结婚。只要一完婚,咱们马上就让窦秀荣和她两儿子,大丑、二丑进队上工。今年咱队一个工,能勾三四块钱呢,叫他们自己照量办,晚一天进队,他们就少收入十好几块!”
  “这……行吗?”老古头直愣愣地看着小成,不敢贸然接受。
  “我看没问题。这是将了窦秀荣一军,她不同意,以后二愣就再也不听她的了,窦秀荣爱面子,丢不起这份人。她要同意,就得和窦培光闹翻脸,这样就分散消弱了那帮人的力量。”
  “这……那娘几个进来了,和二愣一起做内应,再串联别的户一齐闹腾咋办?收户的大门一开,可就关不上啦?”
  小成沉吟了一会儿,“不排除你说的这种可能。可你要知道,窦秀荣这人非常好脸,她一定会让二愣把婚事办的像模像样,这就得大把大把的花钱。这钱从哪来?二愣还得找出纳偷着借,钱花多了,上面一查账,二愣这个队长马上就得叫上边给撸喽……这时生米做成了熟饭,窦秀荣后悔也晚了。”
  “可我觉得这么整,还是悬……”
  “您的意思是不是最好一户也不收?……我仔细琢磨过了,从外边回来这一帮,一百多口子,一古脑插进一个队,谁也受不了,再让他们去水曲沟开荒建队?他们没了钱,没了车马、生产资料,现在户口迁回大队来了,又不能看着他们饿死。这事闹来闹去,最后只有一条路,把他们分开,八个生产队均摊。到那时,咱队最少也得摊两户,不要也得要。要是再把窦四爷分给咱队,那就更糟了……噢,对了,为了更把握一点,咱再多收两户,把家狗、还有鬼脸也收进来。”
  “中,就照你说的办!”老古头的顾虑彻底打消了。他站起身,准备告辞,父亲托着个纸包进了屋。
  “回来了老哥哥?”老古头转过身,“手里拿的啥呀,纸包纸裹的?”
  “队里分的馒头,一人俩,我吃了一个,带回来一个,小成有半年没吃馒头了。”
  老古头叹了口气:“这回我算明白了,怪不得老辈人都说,家有黄金用斗量,不如送儿上学堂。家里再穷,也得供孩子念书呀!老哥哥,听听孩子唠出的这嗑儿,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行啦,你可别夸他了!”父亲转身坐在炕上。小成这才发现,父亲的神色有些惶然。
  “出啥事啦,爸?”小成忙问。
  “刚才道上,窦四爷把我截住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他说回去告诉你家炕上那个瘫巴,我姓窦的眼里可不揉沙子,谁要是跟我过不去,他也别想好!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父亲说到这里,两只正在卷烟的手哆嗦起来,“以后……队里的事,你就别跟着掺和了……爱啥样就啥样吧。”
  “老哥哥,甭怕他,那是瞎诈唬,他进不来!”
  “你来的日子浅,不知道啊,”父亲痛苦地摇摇头,“他的道行大着呢!以前那几任队长,哪个不是他给整下台的?老水牛的势力大不大?后来让他整的,不是照样全家搬走了。唉,想好……不行啊……”
  “爸,现在您落实政策了,是人民内部矛盾,我也不是狗崽子了,您还怕啥?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任人随便揣古啦!”
  任小成、老古头怎样安慰劝解,父亲仍惶恐不安。小成急了:“我不怕,反正我已经躺在炕上了,将来队里搞好了,我治病还有希望,要不然,早晚得跟老魏头一样,饿死在炕上。再说这样做,不光为我自己,也是为了全队这一百多口人呀!”
  父亲叹口气,不做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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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1-22 22:40 | 显示全部楼层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保卫自己的权利和尊严,是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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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23 07:2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48)
    四十八、烽烟再起
  二愣结婚的鞭炮声刚刚响过,紧接着,又传来了二愣擅自挪用大量公款,被撤职的消息。
  “打了一辈子雁,今天叫雁鹐了眼!”窦培光像个输红了眼,几乎要发疯的赌徒,倒背着手,迈动两条罗圈腿,在屋地当中来回走着。一双皮靴挡住去路,被他一脚踢出老远。他还觉得不解气,又抓起一只酒瓶子,狠狠摔在地上……
  窦培光做梦也没想到,两个月来,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妙计:让大队给三队施加压力,利用外甥女小红作诱饵,钓二愣上钩,里应外合。自认为绝对保险,万无一失,如今竟被人家破得稀哩哗啦,落个“赔了夫人又折兵”!他恨自己太大意,怎么没料到二愣这小子会提出先登记后结婚!他恨他的姐姐,这么大的事,居然背着他悄悄答应了,直到登完记要拜天地了,才告诉他实情。他恨他的姐姐,关键时刻背叛了他,独自带着她俩儿子进了三队……就这么认栽了?不行,不行,我窦四爷啥时丢过这个脸,栽过这么大跟头啊!想到这里,他停住脚步,转身对站在一边的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几员干将,恶狠狠地说:
  “不能就这么认了,说什么也得再拼一回!反正进三队是大队定的,公社点了头的,二愣下台前也同意了。这回,咱们就给他来个硬上工,他们撵也不回来,硬往上贴,硬往上靠,看他们咋办……”
  “对呀,早咋没想到这着,让老曹去开他娘的什么会呀!”
  “就是,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撅着屁股让人家搧吗?”
   …………
  刘黑子、李家兴、崔振亚几员干将,咧开嘴乐了,一个个像旱地里的小白菜见水,又来了精神。
  “先别忙着高兴,我说两句,”窦培光的侄子,金柱子看了众人一眼,“要是……要是人家不让干,动起手来咋办?”
  “你脑袋是榆木疙瘩?说你一肚子大粪,你还不服气!”窦培光白了侄子一眼,吐出一缕烟雾。“要是那样就好了,派出所、公安局、法院咱都有人,你们就往医院一躺,擎等着数票子、吃大馒头吧!”
  “我琢磨着,那帮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听说小北京总在背后给他们出主意,他们都管他叫……叫小秀才……”
  “不就是那个瘫巴嘛,”窦培光用鼻子哼了一声,“你们放心,好戏还在后头呢,到时候,我让他哭都找不着庙门儿!”
  刚刚割完小麦,顶替二愣当了队长的高喜,领着社员们扛着苫刀,拿着镰刀,下了门前的大草甸子。
  利用麦收后的空闲搞副业,割草增加集体收入,是小成出的点子。他得知来年水库开始蓄水,整个大草甸子将被水淹,断定以后苫房草必将奇缺。现在多割一些囤积起来,将来准能变成大把大把的票子。
  自从分队,小成就成了队里的参谋和智囊,为了如何搞好这个生产队,他左一个右一个地出着点子。事实证明,他的点子都是对的。他对许多事情的分析预见,也都非常准确。人们对他更加折服,遇事都找他商量,让他帮着拿主意。也许有人纳闷;小成整天躺在家里,怎么外面的事他全知道?他脑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点子?莫非他有什么超人的特殊功能?
  其实这并不奇怪,历经磨难的小成,早把他个人命运与集体融为一体。病倒以后,他看过好多书,学会了用脑子想问题,特别是最近这几年,又结交了许多无话不谈的朋友,他把听来的信息和大家的意见归纳起来,用心去研究,去思索,于是就不难得出正确结论。
  8月下旬,天气依然炎热。大甸子里的羊草,已经黄了梢。草丛中不时可以看到一朵朵盛开的野花。社员们来到一片清塘的小叶樟(草名)前,不用高喜发话,便分头割了起来。
  高喜一气割了二三十捆。他直起腰,擦擦汗,想招呼大家歇会儿,一抬头,忽然看见窦培光手下的一帮人,手里拿着镰刀,走进三队的草场也割了起来。
  高喜忙上前阻止:“哎哎,我说你们懂不懂规矩?这片草场我们占了,你们到别处割去吧!”
  三队其他社员,闻声前来,也纷纷阻止:
  “甸子这么大,草有的是,你们上哪割不成,偏在这割?”
  “我说,你们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
  不管三队社员怎么说,这伙人一声不吭,闷着头,只是一个劲割草。高喜明白了,他们是预谋好的硬来上工,便气愤地说:
  “咱们分队都半年多了,现在又跑这来搅和啥呀?你们还讲不讲理?”
  “啥理不理的。胡书记,曹书记让我们回三队,这就是理!”崔振亚一面说,一面漫不经心地割着草。 
  “你们……你们这是拿着不是当理说!告诉你们,干也白干,不给你们记工!”
  “没关系,大脑袋,我们自己记!”
  “你……你……”大脑袋是高喜的外号,顿时他被气得头上青筋突突直蹦,脖子涨得老粗,一时说不出话来。徐大明白见状,上前扯开了公鸭嗓:
  “我说,人有脸,树有皮。当初是你们自己愿意走的,户口迁了,车马种子淹没款你们都拿走了,在外面溜达够了,见我们搞好了,又跑这混吃喝来了,你们愧不愧的慌?”
  “嚯,放屁崩出个豆瓣来!”膀大腰圆的李家兴从后面挤过来,“户口迁了不假,现在不是又迁回来了吗?迁回来了就得给落,共产党没有饿死人的!”
  高喜终于找到一句有力的话,反击说:“谁给你们迁的找谁去,跟我们无关!” 
  “跟你们无关?”李家兴干笑两声,“二愣呢,把他叫来,问问他同意了没有?”
  “对,把二愣找来问问!”
   …………
  窦培光手下的干将和亲友,纷纷围上来。
  “你们的户口是走后门偷着迁回来的,臭无赖,纯牌他妈臭无赖!”徐大明白越说越气,忍不住话里带出脏字。
  三队的社员,也纷纷上前,一个个怒目而视,剑拔弩张。刘刘黑子一看笑了,又往前凑了几步,摇晃着脑袋,阴阳怪气地说:
  “我们赖你啥啦?赖你妈、赖你老婆、还是赖你妹子啦?啊,你说呀?”
  刘黑子的背后,立刻发出一阵怪笑。徐大明白的妹妹,还没出嫁的大闺女淑芬,被气得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臭流氓,我……我他妈搧你!”徐大明白脱下一只鞋,拎着要冲过去,被大嘴拉住了。
  “来呀,姓徐的,今天你要是碰倒爷爷一根汗毛,我让你跪着给我扶起来!”刘黑子摇着脑袋叫了半天,见徐大明白没过去,又把矛头指向高喜:
  “我们是三队出来的,现在回老窝,天经地义,谁也挡不住。”说到这里,他回过头,对他的那帮同伴说:“我说老少爷们,他高大脑袋不同意当个屁呀!你们说是不是?”
  刘黑子背后,又是一阵恶意的哄笑。
  “姓刘的,你嘴巴干净点!”高喜脸色铁青,双手攥起了拳头。
  “咋地,管天管地,你还管人拉屎放屁?我的嘴,愿意说啥说啥!……高大脑袋,你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脑袋大点吗?……小爬虫!把你表哥拱下去,你爬上来了……想打架?来吧,过来呀!怎么……尿裤子啦?哈哈哈。”刘黑子比比划划地挑逗着。他想以此激怒高喜,只要高喜一动手,大队立刻就能撤掉他,以后一切都好办了。
  士可杀不可辱。年轻气盛的高喜果然被激怒了。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布衫摔在地上,双拳紧握,一步步逼了过去。三队的社员们怕他吃亏,也一同跟了上去。刘黑子那帮人乐了,一个个也都挽起了袖子。
  一场群殴恶斗,眼看就要发生了!
   …………
  “不好了,出事啦,出大事啦!”
  小成躺在炕上正在看书,父亲慌慌张张跑来,一进屋就埋怨开了:“队里的事,叫你别跟着掺和,就是不听,就是不听……这回可好,闯大祸啦!”
  小成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他望着脸色灰白,神情紧张的父亲,问:“出啥事啦?”
  “上头来调查组啦,要整你的材料!唉,我早就说,东头那帮人得罪不得,你就是不听……”
  原来,刚才父亲和一帮妇女在地里间白菜,忽然,来了两个人要找队长。高喜不在,领着干活的古文进迎了上去,他们在地头说着说着,吵了起来。父亲有些耳背,听不清他们吵什么,还在间白菜。徐大明白的老婆,徐嫂来到父亲身边,悄悄告诉父亲: “那俩人是上边来的,说小成给小学生讲了什么岳飞传,毒害青少年……你快回去给小成送个信,让他好有个准备。”
  父亲一听,吓得魂飞天外。儿子长年瘫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要是被弄到公社,连批带斗,折腾一顿,还不要了他的命。父亲跟头把式,一口气跑回来。
  “爸,您别担心,”问明情况,小成镇静下来。“真的假不了,假的安不牢。我没讲过,我不怕!”
  “哎呀呀,都啥时候了,还拔犟眼子!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哪个庙里没有屈死鬼?呆会儿人家来了,好好认个错,好汉不吃眼前亏呀……就算我这当爹的求你了。”父亲急得掉了泪。
  “我知道咋办,您先躲躲吧。”
  小成打发走父亲,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破衣服。工夫不大,古文进领着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进了屋。
  “我们是县里的,”一个操南方口音的人对小成说:“有人向上反映,说你经常给小学生讲岳飞传,毒害青少年。县领导对这事非常重视,认为这是当前‘右倾翻案风’在我县的一种表现……我们就是为这事来的。高小成,你必须老老实实向我们坦白交代……”
  “我提个问题可以吗?”小成打断他的话。操南方口音的人看了同伴一眼,点点头:
  “可以,问吧。”
  “是谁向县里反映的?”
  “谁反映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到底有没有这事?”操南方口音的人语气更加严厉。
  小成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反问:“你看我这样子,爬都爬不动,怎么到小学生当中去?谁把我抬去的,抬到谁家,讲了几回?还有,听讲的学生又都是谁?”
  古文进忍不住,“噗哧”乐了。
  操南方口音的人,不满意地瞟了古文进一眼,打开笔记本看了看:“时间……是去年12月下旬,地点就在你家里,你对牛长斌同学一个人讲的。”
  牛长斌是窦培光的小外甥,正在读小学五年级,头年冬天,的确到小成家里来过几次,求小成帮他修改作文。小成好心好意帮了他,没想到,到头来他竟为虎作伥,帮助别人来诬陷自己。小成气得咬牙,又一转念,他毕竟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一定是被别人哄骗利用了。想到这里,小成的气消了许多,口气也变得娓婉了:
  “同志,请你们把这个学生找来,我当面问问他,我到底给他讲了几回,讲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当时屋里还有谁?”
  “我看没这个必要,”另一位调查人员,瓦刀脸发话了,“你给他讲了好几十回,具体时间白天还是晚上没说,没有第三人在场。”
  小成长长出了口气,他终于找到破绽:“你们想想,12月下旬,正是学校期末复习考试最紧张的时候,白天他得上学吧?晚上来听书我父亲该在家呀!怎么会从始至终,讲了好几十回,从来没有另外一个人碰上呢?这需要好多天呀!”
  “这……”两个调查人员被问得张口结舌,互相对视一眼,操南方口音的人搔了搔后脑勺:
  “真的没讲过?告诉你,要是让我们查出来,可罪加一等……”
  “加十等也没关系,我根本就没讲过!”
   …………
  这时,父亲从外面走来,递给小成一封信,然后退了出去。小成立刻意识到,这封信一定非常重要,否则,掉片树叶都怕砸脑袋的父亲,决不会在这个时刻送来。
  信是北京父亲原单位寄来的,封口已被拆开。显然,父亲已经看过。小成忙抽出信瓤,只见上面写着:
  
  高士英同志:
    你好!……根据中央文件精神和北京市委的有关规
  定单位给你的两个儿子高太平,高小成补办了知青手续,
  今后他们可以在当地享受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一切待遇。
  现将手续寄上……
  这突然降临的特大喜讯,使小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里像有个鼓锤,在拼命敲打。此时,他已忘了身边正在发生的一切,又拿起信封捏了捏,从里面拿出两份北京开来的,盖有鲜红印章的知青介绍信。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小成那憔悴的面颊上,扑簌簌流淌下来。
  十年前的一个晚上,父亲突然被单位的造反派、红卫兵打成“历史反革命”,小成、太平随之变成“狗崽子”,被赶出学校的大门。他们父子三人,被迫离开繁华都市,来到这荒僻贫困的北大荒。十年的风霜雨雪,十年的屈辱辛酸,十年的痛苦磨难,一齐涌上小成的心头。他苦苦煎熬,苦苦祈盼了十年!现在终于盼到这一天,党的阳光终于重新照到他身上!!小成是无辜的,然而,无辜的小成啊,却承受了本不该属于他的太多太多的苦难!!!
  小成把知青介绍信紧紧贴在胸前,他什么话也不说,任凭那汹涌的泪水流淌。流吧,流吧,尽情地流吧!流出的是十年的苦涩与辛酸,流出的是十年的痛苦与屈辱……
  两名调查人员,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屋子。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说笑声,徐嫂和一帮在地里干活的老头、妇女进了屋,父亲也回来了。
  “小北京,大伙给你道喜来了!”徐嫂话一出口,屋里立刻响起一片笑声。
  “调查组一来,小北京他爹都吓哆嗦了,”满头白发的老王头,自己动手倒了一杯热水,坐在炕上。“我说老兄弟,别怕, 这不是前几年了,想给谁捏个啥罪就是啥罪。我正说着,送信的就来了,你们说,咋就这么寸(巧)……”
  “这场大难躲过去了,谁知以后……”父亲仍然心有余悸,忧心忡忡。
  “大爷,您就放心吧,”徐嫂拿起小成的知青介绍信,在空中晃了晃,“有了这个,谁再整小北京,就是迫害下乡知识青年,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叫我看呐,小北京的罪,这回可算遭到头了……”
  徐嫂正说着,高喜、老好、大嘴、徐大明白等一大帮人也来了,屋里装不下,有些人站在了外面。小成一愣:
  “你们不是割草去了吗,咋回来了?”
  “不干了,东头那帮人硬来上工,还找茬打架……刚才我再晚到一步,就打起来了……咱惹不起,还躲不起?”老好把刚才甸子里发生的事,对小成说了一遍。
  “你越怕,那帮人越骑你脖子上拉屎……”高喜喘着粗气,脸上余怒未消。小成皱起眉头:
  “千万不能动手,一动手他们就讹上咱们了。不过……咱老这么呆着也不行,再过二十来天,就割大田了。依我看,最好的办法是上公社,找一把手焦书记去,把当初咱们怎么分的队,东头那帮人怎么带着淹没款、生产资料去外地开荒建队;现在大队、公社个别领导,又把他们的户口迁回来,硬往咱队落的事,都给他抖搂开,同时把咱们不能收户的原因讲清楚,请公社把这帮人拆散开,各生产队分摊。”
  “这……公社能听咱的?”高喜连连摇头。
  “我看能,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你们想啊,他们这么多人硬来上工,咱们这头又坚决不让,眼瞅快到秋收分粮的时候了,双方都红了眼,弄不好非出人命不可!事情闹大了,上边追查下来,他们也害怕。”
  “就这么办,这事还是彻底解决了好!”小成话音刚落,古文进把手一挥:“甸子里割草的,走啊,跟我上公社!”
  十几名社员扛着大钐刀、拎着镰刀,跟着古文进,沿着甸子边上的小路奔向公社。窦培光手下的一帮人见了,料定他们是去告状,惟恐事态发展对己不利,拎着镰刀尾随其后。这一来不打紧,这些人的家属,担心双方路上会打起来,纷纷放下手里的活,也尾随着追了上去。三支队伍,七八十人,浩浩荡荡,开进公社大院。
  公社党委正在开会,忽然外面来了一院子人,许多人手里还拿着镰刀、钐刀,吵吵嚷嚷,要见焦书记。焦书记不在。副书记胡林慌忙跑出来,当弄明白怎么回事,又见双方这横眉立目,剑拔弩张的架势,心里有鬼的他真的害怕了,秃脑门上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这时他才明白,事情并不像当初他想得那样简单,弄不好,不仅刚刚变为先进的三队会重新垮掉,甚至还会酿成重大恶性事件。到那时,造成这一切严重后果的责任,可不是他这个小小的公社党委副书记承担得了。想到这里,他板起面孔,把窦培光手下的那帮人狠狠训斥一顿,让他们马上回去,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听候公社重新安排;然后让古文进带上三队社员,马上回去干活,并表示,公社党委一定认真考虑三队社员提出的建议。
  窦培光精心策划、点燃的这起烽烟,终于被平息了。然而,还没容小成松口气,一件更棘手的事又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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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1-23 22:17 | 显示全部楼层
所谓邪不压正,才是人间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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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25 10:2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49)
        四十九、祸起萧墙
  “不好了,小北京,昨晚三队出事啦!”
  三天后的早上,小成在父亲的照料下,洗漱完毕,刚刚端起饭碗,高三福神色慌张地跑来。两年前他被调到六队当队长,好久没到这来过了。
  “出啥事了,老叔?”小成浑身一震,忙推开饭碗。
  “唉,这叫我咋说啊!”三福叔叹了口气,“高喜、二喜这两个混小子,可气死我了……”
  原来,高喜的弟弟,二喜的老丈人要苫房子,昨天下午带着六七个人,从几十里外的县城边,来到三队门前的大甸子割草。割着,割着,有几个人进了三队的草场。看到队长的亲戚在生产队的草场里到处拔毛(把好的茅草割走),三队的社员上前制止,发生争执。心直口快,脾气暴躁的徐大明白,一气之下说了许多难听话。晚上,在大队开了一天会的高喜,在公社加工厂上班的二喜回到家,他们的母亲便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一会儿骂两儿子“窝囊废”,让人家骂了,不敢去找人家算账;一会儿又哭哭啼啼,说她在亲家面前丢了面子……高喜再也忍不住了,借着酒劲,带着他的两个弟弟二喜和三喜,闯进徐大明白家里。徐大明白全家正在吃饭,桌子被掀翻了,盘子碗被打碎了,饭菜撒了一地;徐大明白被打得浑身是伤,鼻子也破了,满脸是血,倒在地上。这突如其来的惊吓,使徐嫂当场昏了过去。徐嫂的两个女儿,华子和君子,连夜用手推车把徐嫂和徐大明白推到公社。公社党委正在开会,一把手焦书记一看就火了,立即下了指示,一定要依法严办打人凶手。派出所刘所长,亲自把徐嫂夫妇送到医院验伤,带人察看现场,然后来到高喜家。为了保护哥哥,二喜把全部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刘所长给他戴上手铐,将他带回派出所,准备严肃处理。高喜傻了。高喜的母亲也傻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找到小叔高三福,求他无论如何也要想想办法,把已经被带走,准备送往县公安局的二喜要回来。
  这突发的意外事件,立刻在村里传开了。已经失去公社党委支持信赖的窦培光,和将要被分散安置到各队去的他手下的一班人马,听到这个消息简直乐疯了!他们一面举杯相庆,一面暗中加紧活动,派能和徐家说上话的人,去火上浇油,让他们死死咬住高喜不放,到县公安局、法院状告高喜带领他的两个兄弟入室打人、抄家;同时派人去游说大队曹书记,撤消高喜的队长职务,让二愣重新上台。只要这个计划一实现,三队紧闭的大门不攻自破。
  在六队当队长的高三福,深知事态严重,立刻骑车到派出所,求所长看在他们私人交情上,放了二喜。所长说,二喜把人家打得这么重,而且又把全部责任独揽下来,这事已上报县公安局,下午局里就会来车,把二喜带走。所长给高三福指了一条路:现在要想把这事压下,只有让徐嫂家不再上告。高三福马上又来到徐家,不料刚一开口,就被徐嫂轰了出来。
  听罢事情经过,小成又气又急。他没想到,读过七八年书,刚刚当上队长的高喜,竟这么不懂法。况且,徐大明白阻止二喜的老丈人割草,是为了集体利益,即便有些话说得过头、说得难听,也不该闯到人家家里打人啊!小成默默躺在炕上,一言不发。此时,当着高三福的面,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大哥,你去替我劝说劝说吧,”高三福把脸转向父亲,“你们两家处的不错,也许他们能给你这个面子。”
  “把人打得这么重,我去也未必……”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过了两个多小时,父亲返了回来。
  “怎么样,大哥?”高三福忙迎上去。
  “妥了。”父亲点点头,疲惫不堪地仰靠在行李卷上,喘息着说:“我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总算劝妥了不告了,谁知又去了 一帮老娘们,一个劲火上浇油,说老徐家太熊,天生挨打的脑袋,那两口子又反桄子了……没办法,我又从头劝,满屋子的人都说我的不是,唉,真是卖单的不怕乱子大……”
  “大哥,你赶紧歇着吧,我马上去派出所。”高三福脸上露出笑容,跳上车子,飞奔而去。没过半小时,又返了回来。
  “不行啊,大哥。”高三福摘下帽子,擦着脸上的汗。“派出所说,得让老徐家写保证书,还得亲自到派出所把二喜要出来。”
  “这……怕是不好办……”父亲感到事情棘手。
  “大哥,这事就指望你了……”高三福用乞求的目光望着父亲。
  父亲不好再推,找了根木棍拄着,蹒跚地走了。过了一个多小时,筋疲力尽地返了回来:
  “不行啊,”父亲无奈地摇摇头,“老徐家说,把我们打成这样,我们不告了还不行,还让我们写保证书,去派出所要人,这也太难为我们了……”
  父亲正说着,高喜的母亲高二婶来了,一进屋就捂着脸呜呜地哭开了:
  “大哥,他老叔,你们咋地也得想法救救二喜呀,这要是判了刑,我们家就全完了……昨夜里,二喜被带走,他爹立马就瘫在炕上了,二喜他媳妇,再过几天就生孩子了,一个劲哭,连饭都不吃了……这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家……就全完啦……呜呜呜。”
  “现在知道哭啦?晚啦!”高三福一肚子怒气,都发泄到了他这个嫂子身上:“你不是儿子多吗?你儿子不是能打吗?让他们接着打去呀!你瞅瞅你,从打儿子当了队长,看把你美的,整天腆着肚子晃着个腚,走东家串西家,姥姥家姓啥都忘了!当初你要是不往起挑事,能到这步吗?现在哭,嚎也没用啦!”
  “他……他老叔,你可不能看笑话呀!”二婶哭得更凶了,“你二哥,出了名的耗子胆,他要再有个好歹,高喜那个犟种,非得找人家拼命去不可……这……这不是越闹事越大扯吗……呜呜呜。”
  “谁杀人谁尝命,谁欠债谁还钱,国家有王法!……我是一点招儿都没了,听天由命吧!”高三福来了脾气,起身往外就走。二婶哭哭啼啼,追了上去。
  这时,躺在炕上一直默不做声的小成说话了:
  “老叔,二婶,你们回来!”
  “都到这份上了,你……你还有啥法子?”二婶止住哭泣,眼里燃起一线希望。
  “我想再劝劝老徐家,”小成咽了口唾沫,“不过……你们得答应我几件事。”
  “行,你就说吧。”二婶揉了揉眼睛。
  “首先,得让我二叔亲自上门,给人家赔礼道歉,还得让高喜带着大明白到县医院去检查检查,透透视,打坏了哪给人家治,也免得以后留罗乱。这医疗费,还有大明白养病期间的工钱,得如数赔给人家……对了,还得加一条,以后不许打击报复。”
  “行,这几件事,全包在我身上!”高三福一口答应下来,接着又补充一句:“小北京,这事要是办成了,老叔好好请请你!”
  “请客就免了吧,告诉高喜,以后千万得吸取教训啊!”
  小成打发父亲,费了好大劲,才把徐嫂请到家里。
  徐嫂像害了一场大病,脸色蜡黄,瘦了许多,两眼含泪,有气无力地坐在了小成对面。
  “徐嫂,我大哥现在好点了吗?”小成问。
  “……”徐嫂还没开口,泪水扑簌簌流下来。
  “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高喜、二喜的确做得太过份了,搁谁身上也受不了……”小成等徐嫂哭了一阵,渐渐平静下来,这才接着说:“可话又说回来了,这事还得往长远看!就算二喜蹲起来了,高喜队长撤了,眼前这口气出了,以后呢?你们两家不结仇了吗?”
  “结就结吧,把我们全家杀了到头了,这日子我早就过够了……你没见昨晚上,他们哥仨那个凶啊……”徐嫂双肩耸动,又伤心地哭了。
  “徐嫂,他们哥仨毕竟都是二十来岁的孩子啊,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行船,原谅他们吧。不管怎么说,自从分队以来,高喜为大伙出了不少力……”
  “他出力了,谁没出力?噢,当初大伙把他捧上台了,掉过头来就拿大伙不当人?过去受窦培光的气,现在又受他的气!好多人都劝我,千万不能心软,你要是放过他这一马,过后瞧好他怎么收拾你吧!”
  “你放心,有我,有高三福在,绝对不会有这种事……徐嫂,三队有今天不容易啊,今年少说一个工也能勾三四块钱,你家两个整劳力,两个半劳力,年底最少也得分两千来块!……我计划着,今年冬天就让家家用上电灯,明年秋天吃上自来水。下一步还要办个小加工厂,让社员们加工米面不用牛,不出村……这回高喜要是被撤职,三队的领导班子就彻底完了。窦培光他们巴不得到这步呢,他们一进来,咱队比以前更糟,那时咱队有一百多垧耕地,现在被水一淹,只有四十多垧了……”
  “爱咋地就咋地吧,天塌大家死。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
  “徐嫂,我不是为我个人在求你,也不是为高喜哥俩在求你,我有了知青证明,以后国家会管我,我是为三队这一百多老老少少乡亲在求你呀!……六七年大伙没吃饱饭啦,这回这是老天睁眼,姓窦的昏了头,带着那帮‘大爷’、‘二爷’、‘鸡头鱼刺’离开了三队……徐嫂,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深明大义,为了三队这一百多父老乡亲,你就咽下这口气,受了这个委屈吧……”
  从早上九点多钟,一直说到中午十二点,小成说得口干舌燥,头晕眼花。徐嫂终于含着眼泪答应,不再上告,而且写了保证书,亲自到派出所把二喜要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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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27 09:47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1-22 22:40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保卫自己的权利和尊严,是斗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有那么大胆子,回想起来,还真有点后怕呢。当时在那种处境下,为了求生,自己鬼使神差,身不由己地做出了那些事。庆幸的是当时得到社员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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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1-29 15:01 | 显示全部楼层
所谓匹夫见辱拍案而起,意气用事后患无穷。息事宁人善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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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29 15:1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50)
      五十、知青办小成碰壁
  连日来,小成沉浸在极度的喜悦和兴奋中。
  北京给小成开来知青证明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整个大队。人们对他们父子的态度,立刻发生了更加深刻的变化。过去,许多人胆小怕事,不敢和他们来往,有些人即便敢和他们来往,也是奓着胆子或偷偷摸摸;父亲走在街上,人们见了也很少同他说话。如今,人们同他们交往再也没有任何顾虑。父亲走在街上,还离着老远人们就走过来,亲亲热热同他打招呼、唠家常,让人感到心里热乎乎的。
  这些年,附近生产队来过许多下乡知青。这些人都成了当地的贵客,无论国家还是生产队,都在各方面给了他们特殊的,甚至是无微不至的关爱。队里最好的房子,腾出来让他们住,最轻巧最干净的农活,总是尽着他们干。国家提拔任用干部、教师、商店售货员,他们是优先考虑的对象,上面来了招工、参军、推荐上大学的名额,更是非他们莫属。有的知青生病或生活遇到困难,生产队、公社和国家总是竭力帮助解决。小成还清楚记得,邻近的二队有个知青,脑袋里长了肿瘤,就是县知青办拨款一万多元,公社派人把他送到省里的大医院治好的。当地人们,尤其是小青年们,对下乡知青所享受的种种特殊待遇,无不羡慕至极!尽管如此,那些知青还是像小鸟一样,一只只全飞走了。
  如今小成,也成了一名下乡知青。
  从昔日任人歧视欺辱的狗崽子,突然一下子变成了知青,小成觉得人生简直就像激流中的一片小小树叶,无情的恶浪可以托着它奔跑,推着它打转,可以把它狠狠砸入水底,等把它戏耍够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把它托到浪尖……在炕上苦苦煎熬祈盼了七年的小成,想到如今自己也成了知青,将很快会被送进医院,将要用他重新站立起来的双腿走出房门,去尽情地沐浴蓝天下的阳光,去拥抱新的美好生活,他不禁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吃过午饭,小成仰卧在炕上,用他那两只不大灵便的手正在缝补衣服,徐嫂端着一小盆豆腐,笑吟吟地走来:
  “今儿做了点豆腐,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这……”无缘无故,收人家的东西不好,不收又驳人家面子,小成为难了。
  “咋地,别人给的东西能吃,我给的就不能吃啦?”徐嫂把豆腐放在炕桌上,来到小成近前。“多会儿治病去?”
  “我哥上县里办手续去了,前天去的。治病的事,谁知县里怎么安排呀。昨天,我爸把我的衣服洗了洗,我把坏的地方缝补缝补,省得到时候抓瞎。”
  “拿来,我看看。”徐嫂从小成手里接过衣服,抖落开一看,立刻叫起来,“这还能穿吗,都挂不住线了。”
  “我就这一身衣服……”
  “干脆,拿回家去,我用缝纫机给你跑跑吧。”徐嫂不由分说,三下五除二,把小成的衣服、身边的被子、身下的褥单儿拽下来,团巴团巴夹在腋下,说:“晚上就能给你做好送来。”
  “这……”小成又是感激,又是不安,不知说啥才好。
  “这有啥,俺家驴子不是也常找你补习功课嘛!”腾腾腾一阵脚步声,徐嫂出了院子。
  工夫不大,在地里打烟叉子的父亲回来了,见到桌上的豆腐,一愣:
  “谁来过了?”
  “徐嫂,给了咱几块豆腐,还把我的衣服,被子拿去洗了……咱可咋报答人家呀!”
  父亲洗洗手,收起豆腐,坐在炕沿上,搓起了烟绳子:
  “你徐嫂说,她在这疙瘩没啥亲戚,非要认我做干老不可。我说,我一个穷老头子,没钱没势的,认我有啥用。我没答应,可她老不死心,跟我说好几回了……”
  “那你就答应她呗。不过,咱不能白吃人家东西呀,呆会儿把咱园子里的香瓜子,摘点给他们送去。”
  父亲答应一声,低下头,默默搓了一阵烟绳子,忽然叹了口气。
  “爸,您愁啥?”小成忙问。
  “你哥这回要是进城当了工人,往后咱俩的日子就更难了。”父亲卷了支烟,点着吸了几口。“队里的活,我干不动了……咱家没劳动力,往后恐怕连口粮都领不回来。唉,依我看多余去当工人,一个月挣那三四十块钱,还不如在生产队哪,别的不说,起码住房、吃菜、烧柴不用花钱……”
  “爸,咱就是再难,也不能拖累我哥了。”小成吃力地翻了个身,“当工人挣的不多,可那是铁饭碗,将来生老病死有依靠!你没听人家说的那套嗑吗,现在姑娘搞对象,宁找工人带胡(胡子)的,不找农村小伙扛锄的。我哥当了工人,也许以后找对象就容易了。”
  “我担心,往后咱俩咋办呀?”
  “我现在是知青了,国家还不得给我治病啊?治好了,还不得给我安排工作呀?……”小成正说着,一声车铃响,太平回来了。小成忙问:
  “哥,咱俩的手续办了吗,县知青办咋安排的?”
  太平舀了瓢凉水,一扬脖灌进肚里:“县里正在招工,给咱公社十个名额。公社党委研究通过了,让我明天去县里体检,后天去造纸厂报到……”太平兴高采烈,滔滔不绝地说着,“在山沟里熬了十年,这回总算熬出来了!”
  “哥,我的事县里咋解决的?”小成忍不住问了一句。
  太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掏出小成的知青介绍信,往炕上一扔:“我把你的情况说了,人家说你这样的没法安排,让你找北京去!”
  犹如在万丈云端,突然跌落下来。小成懵了,傻了,愣了好久才结结巴巴地说:
  “这……这怎么可能?哥,你没跟他们说,我是……我是在咱县为国家修战备工程得的病吗?”
  “我说啦,人家……根本没人理我呀!”太平像受了莫大委屈,满脸通红,眼中含泪,突然吼了一声,两手抱着后脑勺躺在炕上,呼呼地生开了闷气。
  小成不敢再问。两天后,太平进县造纸厂,高高兴兴当了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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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30 21:4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51)
      五十一、漫漫上访路
  破旧的茅屋里,全身僵直的小成,手捧着北京给他开来的知青介绍信,呆呆地发愣。
  小成怎么也弄不明白,当年他和哥哥一同辍学,从北京来到这里,如今同样得到北京开来的介绍信,为什么县里只落实哥哥的知青待遇,并立即安排工作,而对他这个为国家修筑战备工程而病的青年,却拒之门外,袖手不管?落实不了知青待遇,国家、知青办就不会拨钱给他治病,无钱治病,他还得这么一直躺下去……委屈、痛苦、愤怒和茫然交织在一起,化成泪水,从他憔悴的脸上流淌下来。
  “唉,认命吧。”望着早已骨瘦如柴,又一连几天吃不下饭的小成,父亲喟然长叹:“常言说,君子不和命争,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也满不了升。国家指望不上了,不是还有生产队嘛!等年底……”
  “哎呀呀,您怎么越老越糊涂啊!知青待遇,那是我的政治生命!有了它,以后就不会再有人随随便便欺负、陷害我了;有了它,就能彻底摆脱家庭对我的影响!你说等队里,到时候万一队里拿不出那么多钱咋办?万一……”小成越说越激动,他拿起那份盖有鲜红印章的知青介绍信,在手里抖动着,哭着说:“这是什么?这是党中央,毛主席对我们这些人的关怀!这是党中央,毛主席给我们的温暖!它不是一张废纸!”
  父亲被吓了一跳,手哆嗦着,指着小成:“你、你……唉,叫我说你啥好呀!”
  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昏暗中,小成和父亲,一个挺着僵直的身子瘫在炕头,一个佝偻着衰老瘦弱的身子靠坐在炕梢,相对垂泪。沉默好久,小成哽咽着说:
  “爸,我想给北京崔姨写封信,求她替我找有关部门问问,像我这样的知青,北京开来了手续,可当地不接收,该咋办?我是为了国家倒在炕上的,总得有个部门管吧?”
  “你……你这不是告县里的状嘛!”父亲浑身一震,站起身,哆哆嗦嗦地说:“你……你一个小小老百姓,还想告政府?你的胆子也忒大了!你呀,你呀,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人家不接收你,自然有人家的道理,告到哪也是白告,共产党还能不向着共产党?再说啦,万一把县里惹恼了,人家把你哥那个工人给撸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以后我怎么活呀?”小成急了,“要不是你,我能到这穷山沟来吗?要不是你,我能躺在炕上吗?我指望家里,指望队里给我治病,七年啦,指望上了吗?现在国家给了我知青待遇,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你不帮我,还横拦竖挡……你……你还不如一刀把我杀了呢!”
  小成呜呜地哭起来,他从来没有哭得这么伤心。父亲垂下头,默默出了屋……
  夜色像浓黑的墨汁,涂抹了一切。
  小成躺在炕上,还在默默流泪。他还在生父亲的气,父亲的胆子也太小了,自己要求落实知青待遇,怎么会影响哥哥,怎么会闯大祸呢?给自己知青待遇,是党中央决定的呀!
  “怎么不点灯呀?”会计老好摸黑进了屋。
  “是你呀,坐吧。”小成擦干泪,点亮身边的油灯。
  “今儿队里分豆油,大爷咋没去呀?”老好把账本和一个小油桶放到桌上。
  “听说职工户要现钱,我哥这一走,家里没劳力了,又没钱,就……”
  “怎么也得吃油啊。你是出民工倒在炕上的,和别人不一样。以后队里再分啥,告诉大爷,去领吧。”
  “这……合适吗?”
  “这点事,我还能说了算。先记在账上,以后请示一下大队怎么办。”老好点着一支烟,抽了一口,燃烧的火柴像颗小小的流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地上。“治病的事咋样了?”
  小成把县知青办不接收,自己准备求北京的邻居,到有关部门询问一下的打算说了一遍。
  “国家定的政策,县里有啥权力顶着不办?我看你应该往上找,有信纸吗?”
  小成摇摇头。
  老好打开账本,从后面撕下一叠空白账页,递给小成:“先用着,不够,让大爷上我那去拿。”
   …………
  半月后,小成盼来了北京的回信。
  母亲生前的好友,昔日多年的老邻居崔姨,得知小成的遭遇震惊了,难过得落了泪。她不顾体弱多病,立即到北京市知青办、国务院全国知青工作领导小组诉说了小成的不幸遭遇,恳求帮助落实他的知青待遇,并解决他的治病问题。工作人员的回答简短明确:“介绍信是北京市委,根据中央文件精神责成知青部门开出的,该做的北京方面已经做了。这个知青是在当地修战备工程而病,应该去找当地,他们往北京推没有道理。”
  于是,小成只好求自己的哥哥太平,再次来到县知青办说明情况,恳求落实他的知青待遇。不料刚一开口,太平就被工作人员轰了出来。
  小成糊涂了,难道自己真的不该享受下乡知青待遇?如果真是这样,那中央为什么下文件、北京市委又为什么责成有关部门给自己开介绍信呢?难道中央和北京市委都错了?既然他们都错了,为什么县知青办迅速落实哥哥的知青待遇,并立刻给他安排工作呢?小成百思不得其解……正在这时,北京传来噩耗——毛主席逝世了。
  整个小山村震惊了,人们奔走相告。
  小成惊讶得张大嘴巴,好久说不出话来。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清楚地记得,小时候,他学唱的第一支歌就是《东方红》。小学毕业,升入中学考试的作文题目就是“做毛主席的好孩子”。新中国成立以来,毛泽东思想影响教育和改造着全国上上下下每一个人。尤其自文革以来,人们对毛主席的热爱、敬仰和崇拜,已经达到无以复加的狂热程度。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最高统帅,中国革命航船的伟大舵手的突然逝世,人们无不感到万分惊恐和忧虑,仿佛天就要塌了。
  不久,又传来消息: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反党集团,首都和全国各地人民涌上街头,欢呼雀跃……整整进行了长达十年之久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终于宣告结束了!!!
  然而,文革前天真无邪,活泼健康的小成,如今已变成了两腿僵直,全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木乃伊”。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治病,我要重新站起来!我要找回失去的一切!!”他决心把他的遭遇,写给当地最高权力机构——县革命委员会,如果他们不予解决,他就逐级上告!!!
  “这状,可千万告不得呀!”父亲更加害怕了,“成,你就听我一次劝吧。你这得罪的不是哪一个两个人,可是当地政府啊!!……反正你哥也当上工人了,队里也答应给咱口粮了,对付着活吧,这是命……”
  看着父亲惶恐不安的样子,小成心里一阵难过。他安慰父亲:“爸,您放心,我写上访信,保证不会惹事……”
  “唉,叫我说你啥好啊!你没见吗,这些年政策翻过来掉过去,像烙饼似的。”父亲揉揉眼睛,“别看今天给你开了知青手续,兴许过几天,上边又说给开错了呢!……枪打出头鸟,到多咱也是出头的椽子先烂。听我的没错,平安就是福,知足者长乐……”
  “知足知足,一天到晚,就知道知足!”小成吼了起来,“我在炕上躺七年啦,人生有几个七年?我不想就这么躺一辈子!”
  “你……你写了我也不给你邮……”父亲无奈之下,拿出了自己最后的王牌。儿子瘫在炕上,父亲认为他不给邮,这信就发不出去。
  “你……你……不邮拉倒,我求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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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仑苏 发表于 2012-11-30 23:22 | 显示全部楼层
高兄,慢慢发,别累着,我们一直在看,用心在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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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2 10:57 | 显示全部楼层
特仑苏 发表于 2012-11-30 23:22
高兄,慢慢发,别累着,我们一直在看,用心在看... ...

        特仑苏你好!非常感谢你和知青战友们的热心关注!你们的真诚相待,给了我精神上强大的支撑,再次谢谢你及战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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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2 11:0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52)
    五十二、痛失良机
  十几封上访信邮出去了,没有回音;又是十几封邮出去了,还是没有回音。正当小成焦急不安的时候,父亲却意外收到北京原单位一个同事的来信。
士英兄:
  告诉你个好消息,粉碎“四人帮”后,咱单位文革时被遣返的人员,都带着家属回来了,要求彻底平反恢复工作。这种现象,各单位都有,非常普遍。这个问题该怎样解决,上面没文件,他们又呆着不走,单位只好给他们解决临时住处,并每人每天发给一元五角生活费。据说回来的这些人,迟早都得给予彻底平反和安置。望兄见信,马上带着孩子回来!千万千万莫失良机!!!
    单位的老哥们都非常想你,让我向你代好!
                    弟、王荣贵
  “太好啦!……”小成乐得简直跳了起来,假如他能跳的话。来信的这个王叔叔,是父亲昔日最要好的朋友,满族人,据说清朝末年,他的祖父在京城做过官,专门负责皇宫里的门窗维修,糊窗缝等事宜。在北京时,王叔叔经常到小成家作客,每每闲聊起来,常骂慈禧老佛爷专权,弄丢了大清的江山。
  “爸,听我王叔的没错儿!赶快打电话叫我哥回来,工作不要了,把这个房子卖了,咱仨一起回北京!到了北京,我治病就有希望了。让我哥接您的班蹬三轮,多好啊!”
  “你呀,听风就是雨!”
  小成兴奋到了极点,滔滔不绝地说着,不料,被父亲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你也不想想,国家是有政策的,谁想咋地就咋地,国家不乱套了?我问你,房子卖了,你哥工作不要了,抬你上北京折腾一阵,北京安置不了,再把咱们打发回来,你哥工作没了,咱家也没了,往后日子咋过?再说,两年前单位就给我平反了,还给了我退职金,现在再找人家去要求这要求那,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什么,我无理取闹,你是国家领导啊?”小成急了,“国家领导还没说这些人是无理取闹呢!……单位来人给你平反,落实了政策不假,可落实的不公平!是一厢情愿,强加于人!咱们在北京呆得好好的,凭什么把咱们撵到这来?而且连一分钱路费、安家费都不给?你在单位辛辛苦苦干了那么些年,凭白无辜就给开了,现在老了干不动了,给三百六十块钱就一刀两断,不管了,这合理吗?我为国家都病成了这样,要求返城还不应该呀……”
  “你不撞南墙不回头啊!……好,好,我说不过你。”父亲的手哆嗦着掐灭烟头,倚靠在行李上,两眼望着房薄,不做声了。
  小成知道自己言重了,又惹父亲生了气,忙缓和了一下口气:“爸,您就听我的吧,咱的要求合情合理,一点都不过分……您忘了,当初咱们刚来到这的时候,王叔就给咱来过信,说咱们离开北京的第三天,周总理就发表了讲话,批评红卫兵这样做是错误的,让他们不要再这样做了。共产党的事就是这样,像挤公共汽车,这辆车赶上你就上去了;没赶上,只好自认倒霉。现在又是个机会,要是再错过去,兴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小成软磨硬泡,说了半天,最后父亲被磨不过,勉强同意,给单位领导写了封信,委婉地要求全家返回北京,请领导批复。
  两周后,父亲接到回信:
高士英同志:
  您好!来信单位收到。望您安心生产,不要听信谣 言不要回来。如果不听,一切后果自负。至于您在信中提出的其它要求,我们将向上级反映,有了批示或文件,我们一定及时通知您。此复。
               北京XX厂工会 张九林
  
  “你看咋样?要是听你的就糟啦!”看罢单位回信,父亲来了精神,摆出一副处事老成的样子,说话的语气也变了。“在世上混了这么些年,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啥事不比你清楚?……不管到啥时候,听领导的准没错儿!”
  小成叹口气,低下头不吱声了。他知道,父亲早已被运动吓破胆,处处谨小慎微,单位领导不发话,他决不敢擅越雷池半步。尤其是多年来,他对单位领导的每句话都深信不疑,在他心目中,领导就是政府。然而,父亲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单位领导真的骗了他。此后不久,北京市委根据国务院指示下了文件,凡是文革期间被遣返人员,已返回北京的,其原单位不但做了妥善安置,给落户口,还让他们子女接班。这个确切消息,小成两年以后才知道,已经晚了,由于文革期间被遣返人员大量返城,全国各大城市人口爆满,国务院下了紧急通知,为了减轻压力,北京、天津、上海、南京四大城市一律停止接收遣返的回城人员,实行就地安置。
  可怜的小成、憨拙的太平、还有他们被运动吓破胆的父亲,真的像小成说的那样,永远地失去了这个宝贵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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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2-2 22:56 | 显示全部楼层
     人生紧要处只有几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幸运的。有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时“盲人骑瞎马夜临深渊”,但我最信“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也许九九八十一难,还没有受完吧。走完一生最后一个字“命”。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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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5 22:5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53)
     五十三、介绍信被骗走了
  半年多过去了,小成先后给县委,地委,省委和省知青办写了一百多封上访信,皆如泥牛入海。然而,使小成更加不安的是,他明显感觉到,他的腰椎正在一天天僵硬,可怕的病情,还在不断向上发展。为了尽快就医,小成不得不双管齐下,一面继续上访,一面要求队里尽快先将他送进医院。
  生产队为难了,小成的病这样严重,当地医院不要说治疗,连见都没见过。派人送小成去省城或北京治疗,没个一年两年的时间,恐怕难以治愈。医疗费、交通、食宿费、护理人员的工资等等,少说也得一两万元!这么巨大的开支,对一个贫困多年刚刚好转,年总产值只有四万元的生产队来说,犹如毛驴驮大象,如何承受得了。生产队请示了大队,大队又请示了公社,答复是:小成是为国家修筑战备工程而病,是北京下乡知青,应该去找国家或县知青办。为了帮助小成早日就医,生产队决定出人替小成去县里上访。
  寒风阵阵,雪花飘飘。生产队长高喜、会计老好来到县城,一路打听,找到县知青办。
  “你们有啥事?”一个白白胖胖的办事员问。
  “我们是北岗公社靠山大队的,来办理知青登记手续。”高喜把小成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为高小成的事……”办事员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把手中介绍信一摔,粗野地吼道:“去去,不接待,不接待!”
  一阵推推搡搡,高喜、老好被推到街上,大门“砰”地关上了。
  风雪中,高喜、老好愣愣地站了许久,他俩怎么也弄不明白,为啥一个青年为国家修筑战备工程病倒了,就不能落实他的知青待遇。他俩商量一下,一路打听,又来到县信访办。
  “你俩,一个队长、一个会计,不好好在队里领导生产,跑出来替社员上访,成何体统!”县信访办的接待员和知青办的工作人员一样,一听生产队的两名干部来替小成上访,立刻火冒三丈:“这个高小成,到处写信,到处告状!这一封,那一封,你俩瞅瞅,都转到我们这来了,这么大一堆!……”接待员越说越气,从文件柜里拿出厚厚一摞上访信,重重摔在桌上。“还有你俩,我打电话告诉你们大队,不许给你俩记工分!”
  这时,一个身材瘦小脸色白皙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从外而入,见状问:
  “怎、怎么回事?”
  “他俩是替高小成来上访的。”接待员忙从椅子上站起,恭恭敬敬对那人说了一句,然后对高喜和老好介绍说:“这是我们信访办的韩主任。”
  韩主任把高喜、老好带进套间,听他俩说明来意,清清嗓子,打起了官腔,他说话有些口吃:
  “高、高小成的事,我、我们研究过了,我们认为,他下放到你们生产队,就、就是你们生产队社员,应、应该由你们生产队负责给、给他治疗。”
  “他是给国家修战备工程病倒的,你们往生产队推,这是加重农民负担!”老好反驳说。
  “吵、吵什么!”韩主任“啪”地一拍桌子,“当、当初,你们生产队要是及、及时给他治疗,他的病能、能发、发展成这样吗?”
  “当初他父亲是反革命,谁敢呀?再说,那时也不是俺俩当干部。现在不是国家给他知青待遇了吗,我们生产队认为,应该由知青办……”老好的话又被韩主任打断了:
  “这、这事我们和知青办联、联系过,人、人家不同意接收。北、北京方面,也不该往这、这推,应该让他去找北、北京!”
  “可是,北京知青部门,国务院信访办都让他找当地……”
  老好还在申辩,韩主任倒背双手,把脸转向窗外。高喜气得拉起老好,转身就走:
  “别跟他磨牙了,他不是说了吗,去找北京。咱们拿着这个介绍信,派人把小成往北京一送,不就结了!”
  一听生产队要把小成送往北京,韩主任从后面追上来,拦住高喜和老好的去路:
  “这事这么办吧,你们把高、高小成的介绍信给、给我,我们再研究一下;你们回去,到派出所把他父亲的档、档案取来,我看看他父亲的历史问是、是什么性质,如果是、是人民内部矛盾,我马上就通、通知知青办,落、落实他的待遇。”
  高喜犹豫一下,把小成的介绍信交给了他,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句:
  “韩主任,您可千万别弄丢了。”
  “你俩就放、放心吧,嘿嘿。”韩主任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一闪便消失了。
  天已晌午,高喜、老好顾不上吃饭,冒着风雪乘车返回公社,径直来到派出所。不料,得到的答复却是:“我们这有规定,档案不准随便借阅。县里要用,可让他们派专人带介绍信来取。”
  高喜、老好无奈,只好空着手又返回县信访办。
  “他们不、不给那就算了。你们回去吧,时候不早了,我、我也该下班了。”韩主任说着,锁好抽屉,拎起公文包。
  “哎,韩主任,不行了,你把介绍信还给我呀!”高喜忙拦住韩主任。
  “什、什么介绍信?”韩主任眨眨眼,佯装糊涂。
  “高小成的知青介绍信,”
  “那、那是北京开给县、县知青办的,你、你有什么权力要?”韩主任推开高喜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两只黑亮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阵橐橐的钝响。
  “卑鄙,无赖!……亏他还是个国家干部!”
  得知北京给自己开来的介绍信被骗走了,小成被气得脸色发青,浑身颤抖。
  “这事都怪我,没想到上了他的当!”高喜懊恼地捶打着自己硕大的脑袋。“没了介绍信,这回想抬你去北京也去不了啦……唉,没想到,给你帮了个倒忙!”
  “这不怪你,谁也不会想到,国家信访部门的干部能这样。”小成眼里燃起愤怒的火焰。“他能骗走我的介绍信,他阻挡不了我继续写信上访告状!这回,我给国家民政部写!给国家主席写!!给人大常委会写!!!”
  “我的小祖宗……算了吧,咱就认命吧……”两鬓苍苍,衰老枯瘦的父亲,吓得魂都飞了:“你知道别人背后都怎么舆论你吗?让他告去吧,多会儿让人家逮起来,往笆篱子(监狱)一塞,他就不告了……”
  “逮起来更好!”小成哭着大声说:“逮起来,我还有饭吃、有房住、有人给治病了呢!”
  “你……你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父亲两只枯树枝般的手捂在脸上,无声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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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5 23:11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2-2 22:56
人生紧要处只有几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幸运的。有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时“盲人骑瞎马夜临深渊 ...

          再林大哥您好!每当看到你用心用情的回帖,我的周身就涌动着一股暖流……感谢大哥一路追随着阅读我的拙文!祝大哥合家健康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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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7 08:1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54)
    五十四、敷衍塞责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
  小成以他顽强的毅力,不停地向中央各有关部门,向党和国家领导人,向全国各大新闻媒体写信,诉说他的不幸遭遇。一封封浸透血泪和汗水的上访信,从北大荒这个小山村,源源不断飞向北京,飞向祖国四面八方。他坚信,阴霾的日子已经过去,几片乌云遮不住太阳,终有一天,党的阳光一定会重新照在他的身上。
  看着骨瘦如柴的小成,日复一日,通宵达旦地写上访信,父亲既心疼又不安。他怕这样下去会累垮儿子,更怕上访会给全家招来灾祸。可是,他又无法阻止执拗的儿子。终日惶惶不安的父亲,只好默默祈祷上苍,保佑全家平安无事。然而,“灾祸”还是降临了——
  这天上午,父亲正在家里收拾一堆捡来的牛骨头、烂鞋底,准备拿到收购站卖了,买点灯油食盐。小成还在写他的上访信。突然,老马倌高大虎急忙跑来:
  “不好啦,大哥,县里来人了,一辆吉普车停在马号了!高喜说是为小北京的事来的,让我……给你们送个信,准备准备。”
  老马倌说完,匆匆走了。
  “唉,果然有今天!……果然有今天!”一听县里来了人,来的又是吉普车,父亲头上冒了汗。上次县里来人把父亲带走,用的就是吉普车呀!
  “爸,您别担心,我闯的祸,我自己兜着!”小成的心也“扑通扑通”地跳起来,他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爸,您先找个地方躲躲……我估计不会有啥大事。”
  “唉,现在说啥都晚了……”父亲用幽怨责怪的目光看了小成一眼,顾不上拍打一下满身的尘土,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走了。
  告了两年状,写了两百多封上访信,现在终于有了回音!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小成觉得全身每条神经都在簌簌颤抖。慌什么,反正自己已经病成这样,死猪躺在床板上,还怕开水烫?况且,自己的要求没有错……想到这里,小成渐渐平静下来。他拿起毛巾擦擦脸,又整理一下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这就是高小成,这两位是县信访办的韩主任和刘同志。”高喜领着两个陌生人走进屋,介绍几句,借故躲了。
  韩主任和他的同伴,目送高喜出了院子,便打量起小成住的这间茅屋。只见土炕上铺着一块破苇席,面容憔悴,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成,背后垫着三个枕头,头朝里,脚朝外,直挺挺躺在炕上。两只盛杂物的破木箱,一张小炕桌,一个小木凳,便是这个屋里的全部家具。屋地当中堆着一堆破烂,由于房屋漏雨,山墙上几块墙皮已经脱落,潮湿的屋地散发着一股霉味儿。
  来人默默打量屋子,小成也在默默打量来人。只见韩主任长得又瘦又小,穿着一身得体的蓝色制服,裤线笔直,浓密的头发乌黑闪亮,白皙的面孔,一对狡黠的小圆眼睛飞快闪动。那个姓刘的,五大三粗,穿件黄色军上衣,圆鼓隆冬的大脑袋上几绺稀疏的黄发。从他们进门那一刻起,小成见不是公安局的,心里一下子轻松许多。
  “小、小高,你写了许、许多上访信,都转到我、我们信访办了。今天我们到这来,就是为、为这事。”韩主任干咳两声,脸上现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随即伸出两根细长的指头,动了动,又扳倒一根。“你要求解决的问题有两、两个,一个是知青问题,一个是、是治病。咱们就、就先说第一个吧……”
  小成深知此人的狡黠和老辣,为了取得证据,小成拿出纸笔,飞快地记录着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
  “啊,我们认、认为,你中学没毕业,你父亲有、有历史问题,另外,你的介绍信是北、北京市宣武区知青办开、开来的,区、区和县是平、平级,我们可以有权不听。所以说,我们认为,在、在这种情况下,不能落实你的知、知青待遇。”
  韩主任剩下的一根指头,在空中晃动着:“下面,咱们再、再说说你治、治病问题。”
  “韩主任,您先歇歇,我说几句!”小成越听越气,放下了笔,“我觉得您说的这些话,都站不住脚,有些甚至非常荒谬!作为一个国家干部,您不该说出这种话来!”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请不要打岔。我承认,我中学是没毕业,可这责任并不在我。文革中,全国各地没毕业就下乡的学生千千万万,您能说现在党中央让这些人享受知青待遇是错误的吗?”
“啊……这个、这个……”韩主任张了几下嘴,没说出下文。“韩主任,我再问您,北京是个拥有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
为了便于管理,必然要划分为若干个区,难道因为区和县平级,你们就可以置党的政策于不顾吗?”
  “这、这个……”韩主任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绢,擦了擦汗,两只眼珠飞快地转了几转,突然厉声问:“高 小成,你父亲的历史问题是、是什么性质,你知道不、不知道?!”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十年啦,“四人帮”宣扬的这套反动的“血统论”犹如狼牙棒,“四人帮”及其爪牙和别有用心的人挥舞着它,曾使多少无辜善良的人们蒙冤受屈、惨遭迫害、甚至失去生命。如今“四人帮”被粉碎两年了,他们宣扬鼓吹的这套反动的“血统论”,早已为全党全国人民深恶痛绝,并遭到可耻批判!在茫茫苦海中挣扎了十年的小成,好不容易才漂到岸边,刚刚见到党的一缕阳光,想不到此时此刻,这位堂堂的国家干部,县信访办主任,竟然又挥起这条狼牙棒,劈头向小成砸来!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突然在小成心头猛烈燃烧起来,他抓起身边的茶缸,“啪”地蹾在炕上,茶缸里的水崩溅出来,洇湿了褥子。
  “我不知道!”小成愤怒地说,“要了解他的问题,你们应该去派出所、公安局!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一句,党的政策历来是,家庭出身不由己,革命道路可选择。我父亲的历史问题,只能由他个人负责,他是他,我是我!”
  韩主任和他的同伴,被小成这突如其来的一通发火,吓了一跳,后悔事先准备不足,低估了这个只有初中一年文化,瘫在炕上的穷小子。然而,韩主任毕竟是从事信访工作多年的老干部,他掏出手绢,又擦了擦汗,眼珠一转,脸上立刻现出讥讽的笑容:
  “那只是对外口、口头上说说,这类问、问题究竟该怎、怎样把握,我们比你清楚!”
  韩主人的口气仍很强硬,但小成已从他那慌乱的眼神中看出,他在装腔作势,敲山震虎。小成的胸脯急剧起伏着,周身热血奔涌,多年的磨难化为怒火,火山似地爆发了:
  “请问,二位是不懂党的现行政策,还是别有用心?我父亲的历史问题几年前就落实了,‘人民内部矛盾’,你们可以去派出所看档案。现在,出身于非劳动人民家庭的子女,入党、参军、考大学的有多少!难道这些都是假的?难道我们的党,我们的新闻媒体在欺骗全国人民吗?你们身为国家干部,却因为我父亲有所谓的历史问题,就拒绝落实党给予我的知青待遇,你们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可悲,可鄙,甚至可笑吗?退一步说,所谓的历史问题,是我父亲的,不是我的,几年前国家就为他平反,落实了政策。难道因为我错投了娘胎,就犯下了比我父亲还要严重十倍、百倍、千倍的弥天大罪吗?我再问你,我和高太平是一奶同胞、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中学也没毕业,他的介绍信也是北京市宣武区知青办开的,我的父亲也是他的父亲,你们为什么落实他的知青待遇?难道我父亲的历史问题,只影响我就不影响他吗?”
  “这个……他、他毕竟是你的哥哥,总、总比你大、大吧?”
  韩主任张了半天嘴,没想到竟说出这么一句,小成差点被气乐了。他目光逼视着韩主任,问:
  “有一个比自己大的哥哥,就阻碍了党的政策对我的落实,这是什么逻辑?党的政策中哪条哪款是这么写的?您拿来我看看!”
  “……”韩主任像条被捞出水的鱼,光嘎吧嘴,发不出声。他用求援的目光看了一眼同伴。那位姓刘的同伴干咳了几声,说:
  “小高,你要求解决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知青待遇,一个是治病。其实,你第一个要求是为第二个要求奠定基础。你看这样好不好,咱们把第一个问题放到一边,先解决第二个?”
  “啊……对,对,先谈第、第二个!”韩主任把同伴推到一边,自己又抢过话头。
  “知青问题解决不了,由哪个部门出钱给我治病?”小成不客气地说,“这不是欺人之谈吗?”
  “谁欺、欺骗你了?你、你这人咋这么说话!”早已憋了 一肚子火的韩主任,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他向前走了两步,挺了挺干瘪的胸脯,用手点指着小成,嗓门也更高了:“你、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人、人了,我们……我们是堂堂的国家干部!”
  “不错,你们是国家干部。不过,大概您忘了吧,去年冬天,不就是您这位堂堂的国家干部,骗走了我的知青介绍信嘛。”
  “谁、谁骗你介、介绍信啦?”韩主任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那、那个介绍信,还、还在我抽屉里锁着呢!”
  “那你为什么不还我?”小成一面做着记录,一面穷追不舍。
  “啊……”韩主任解开衣服扣子,不停地擦着头上脖子上的汗水:“咱们还是先、先说治病吧,方、方才我跟你们队长研、研究过了,咱们国家不、不富裕,你们生产队也、也力量有限,怎、怎么办呢?我叫公社给你解决三百块钱,你呢,再想想办法,找、找亲属借点,我看就、就差不多了。嘿嘿……”
  小成急了:“韩主任,三百块钱治病,您不是开玩笑吧?我的亲属要是有钱,我能在炕上躺这么多年吗!”
  “哎呀,我说小高,你、你这人咋这么固执!三百确实不少了。”韩主任说着拿起公文包,“你再打听打听,看有什么偏、偏方没有。偏方治大病呀!再说了,今、今天你在这躺着,兴许明天有个人从这路过,给你扎上几、几针,你的病就好了呢……哈哈哈!”
  “那只是一种假设,我不同意!”
  “好……好啦,好啦,不要说啦”韩主任打断小成的话,朝同伴递个眼色,两人逃出了屋子。
  “回来,你们回来!我不同意……”小成在炕上急得大喊大叫。回答他的,只有一串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半月后,大队转来三百块钱,和一份县信访办油印的小成上访问题处理决议书,大意是经调查高小成的确是1969年出民工修筑战备工程而病,经信访办与其本人协商,达成协议如下,由民政部门一次性为高小成解决医疗费三百元;小成今后的口粮、烧柴由生产队逐年无尝供给云云。
  “什么达成协议,纯粹强加于人!”小成把协议书摔在炕上,“既没落实我的知青待遇,又没解决我治病问题,我还得继续上访!”
  年迈的父亲被吓得浑身一抖,用哀求的目光望着儿子:“唉,见好就收吧,你寻思政府是咱家开的,想咋地就咋地?……我看这就不错了,人得知足,知足者长乐……”
  “又来了,你就知道知足!”小成暴躁地吼道:“我要重新站起来!我要下地走路!!!”
  “你……”父亲怯生生地望着儿子。“人家已经给你解决完了,你……你再上告,人家该说你……你这是无理取闹了……”
  “什么,我无理取闹?只要不死,我就一直告下去!”
  “你……你……”父亲惊恐地瞪大眼睛,注视小成许久,突然,两只枯瘦皴裂的手拍了两下巴掌,一只手又高高地指向天空:“幸亏老天爷让你躺在炕上了,要不然……要不然……你得把天捅个窟窿!说不上你得闯多大的祸……”
  小成看了一眼惊魂不定的父亲,摇了摇头,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又拿起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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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8 21:5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55)
     五十五、有人拔刀相助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了。
  性格倔犟的小成,仍在不停地上访。如今,他那捏笔的指头,已磨出蚕豆大的老茧,昔日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已经变成深度近视。上身和两臂活动的幅度,也变得越来越小。父亲比以前更加衰老,昏花的眼里,整天流露着惊恐,耳朵也比以前更聋了。他把全部精力都用来呵护病重的小成。这一老一病,在这破旧的茅屋内互相厮守着,苦度光阴。
  1978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小成仰卧在炕上,正在糊上访用的信封,忽听车铃响,一个农村干部模样的人进了院子。
  “你就是高小成吧?”来人见门敞着,径直进了屋,对躺在炕上的小成自我介绍说:“我叫高竣义,是咱公社新上任的知青助理,来了解一下情况。我早就听说三队有个北京知青,可昨天打开咱公社知青花名册一看,没有你的名字。我想问问你,怎么回事?”
  高助理的话像寒冬腊月里吹来一缕春风,小成顿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不速之客,只见他三十五六的年纪,瘦削的身材,白里透红的脸庞,言语中透着朴实干练。
  小成叹了口气,把自己下乡经过,如何修筑战备工程病倒,北京如何给他补办了知青手续,及两年来县知青办,如何将他拒之门外,信访办先是如何骗走他的介绍信,后来又如何敷衍搪塞的经过说了一遍。
  高助理听罢,气得变了脸色,胸脯急剧起伏。他拍了拍小成的肩头:“依我看,只要把你父亲档案拿出来,往他面前一放,他们就无话可说了。你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四天后,高助理再次来到小成家里。
  “事情顺利吗,大哥?”小成迫不及待地问。
  “昨天我拿着公社介绍信,到派出所取出你父亲档案,到了县信访办,”高助理疲惫地坐到炕上,“韩主任一见档案又变卦了,说你的介绍信和你哥哥的不一样,让你叫北京重新开一个介绍信,还说只要开来了,立刻就落实你的知青待遇。”
  “这不是胡说八道、故意刁难人嘛!我的介绍信和我哥的完全一样!”小成急了。
  “是呀,我也这么说,还让他把两份介绍信拿出来,当面对照一下,可他们就是不拿。气得我和他们吵了一架……唉,没法子,人家嘴大……”
  小成一连向北京市知青办发出七封上访信,诉说了他的不幸遭遇和县知青办、信访办的刁难,恳求他们给他重新开一份知青介绍信来。两月后,终于盼来回信。
高小成同志:
  来信收到。你在信中说,当地认为我们开出的介绍信不清楚,要求重新开一份。现答复如下:此介绍信,我们是根据北京市委指示开出的,全国各地像你这样的下乡青年,我们都开这样的介绍信,没任何地方提出不清楚之事,而且,每人只能开出一份这样的信。因此,我们不再开出。特此答复。
             北京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
  
  看完这封信,高助理松了口气,带着它再次来到信访办。不料,这回信访办和知青办竟互相推诿,扯起皮来。一气之下,他找到了县委书记。这位当年带领工作组在靠山三队蹲过点的老书记,听了高助理的诉说,立刻把信访办、知青办的领导找来,询问一番,当即做出决定,此事请示省知青办,按省里的指示执行。
  高助理高兴地笑了。他又一次来到小成家,拍着小成的肩头安慰说:“这回你就把心搁回肚子里吧,邪不压正,顶多半个月,省里批示就能下来。”
  “要是省里不同意呢?”小成仍有些担心。
  “那决不可能。”高助理笑了,“人家可不是咱县里这水平!你就安心等着吧,有了结果,我马上来告诉你。”
  十天过去了,没有结果;二十天过去了,还是没有结果;三十天过去了,仍然没有结果。
  高助理沉不住气了,又一次来到县知青办,悄悄找到一个老熟人,询问这是怎么回事。老熟人告诉他,省里的批示早就下来了:“按政策办,如有正式下乡手续,可落实知青待遇。”可是县知青办的领导,不愿落实高小成的知青待遇,重新向省里打了报告,谎称他没有正式手续,省里又做了批示:“不能落实知青待遇。”
  高助理做梦也没想到,县知青办的领导身为国家干部,竟然无视国家政策,把一个下乡知青的生命当成儿戏,如此推脱搪塞,甚至不惜昧着良心,隐瞒事实,欺骗省里的领导!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素来嫉恶如仇,又有侠义心肠的高助理,顿时怒火中烧,腾腾腾几步闯进知青办主任办公室,指着邹主任的鼻子,大骂起来:
  “我说你缺德不缺德呀,人家高小成,辍学来到咱县下乡插队,为国家修战备工程倒在地上,没钱治病在炕上躺九年了!九年哪!!现在国家落实政策,给了人家知青待遇,你有什么权力从中作梗?你知道不知道,现在他的病情,天天都在发展?……高小成没钱给你们送礼是不是?”
  “你……你……简直是目无领导,简直是……是胡说八道!我警告你,高竣义,你……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邹主任往日的矜持不见了,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劈头盖脑的一顿痛骂激怒了,红着脸,喷着吐沫星子,指着高竣义吼道:“不落实高小成的知青待遇,是省里批的,我执行的是省里的指示……”
  “行了邹主任,别演戏了!我问你,你为什么欺骗省里,说高小成没有正式下乡手续?”高助理像只斗架的公鸡,毫不示弱地和他的顶头上司对峙着。
  主任办公室里的吵嚷声,惊动了其他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人们纷纷过来劝解:
  “有话好说,吵什么呀?”
  “是呀,这样多不好……”
  邹主任还在诡辩:“我……我这是为县知青办着想!……这么多知青,经费这么少,高小成病得又这么厉害,给他治病得多少钱呀?!”
  “那你为什么不明说?东扯葫芦西扯瓢,拖了人家两三年!你知道不知道,这样做你延误人家治病,这是一个人的生命!……邹主任,假如这个知青是你儿子,你的亲人,你也会这么无动于衷吗?”
  邹主任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青。他瞪着眼镜片后面的两只死鱼眼,把眼前这个桀傲不驯的下属盯了许久,忽然一阵怪笑:
  “噢,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为这个知青这么卖力,他姓高,你也姓高,你们是一家子……一定有亲属关系!哼,吃里爬外!”
  高助理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莫大侮辱,额头、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我和高小成有没有亲属关系,你们尽管去调查。不过,邹主任,我奉劝你一句,不要狗眼看人低!……告辞了!”
  高助理冲出人群,愤愤地走了。在他身后,传来邹主任的咆哮声:
  “反了,反了,他……他竟然骂我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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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9 22:3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56
      五十六、困惑
  省知青办最后下的批示,无异于在小成上访道路上,设置了一道天堑。如果说小成过去告的是县信访办和知青办,那么现在他告的就是省知青办了。
  又是几十封上访信发了出去,仍然毫无回音。
  小成迷惘了,广播里,天天都在播发中央两报一刊的社论、国家领导人的讲话:要关心人民疾苦,认真处理好人民来信来访,认真抓紧做好冤假错案的平反工作和党各项政策的落实。既然如此,自己的上访案件为什么迟迟得不到解决?莫非真的是自己错了,提出的要求过高?……
  见小成上访总没结果,在造纸厂当了工人的太平,找人为弟弟算了一卦。算命先生问明小成的生辰八字,掐着指头算了一阵,连连摇头:“是他的命不好哇,金木水火土,五行缺仨。唉,他一生的命运,注定是横垄地里拉磙子,一步一个坎……”
  太平把算命先生的话告诉了弟弟。小成不禁想起自己二十八年的人生经历:四岁丧母、九岁遇上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十四岁成为“狗崽子”被迫辍学下乡、十八岁为国家修筑战备工程倒在地上、二十一岁遇到好心的队长高三福派人送他进京治病,中途被截回、躺在炕上苦熬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来国家落实政策,可地方上又……
  小成怎么也弄不明白,他与哥哥太平一起辍学下乡,一起受苦受难,为什么他就能时来运转,苦尽甜来?难道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一个人降生的时候,他一生的命运,升沉冷暖,祸福荣辱,早被冥冥之中的上苍安排好了,而且是不可改变的。既然这样,人们为什么还要去学习,去奋斗,去抗争呢?这不是徒劳吗?小成想起了一句记不得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话:“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有莫强求。”难道自己命中注定,就该在炕上躺一辈子?难道自己要求落实知青待遇,要求治病重新站起来,真的是非分之想?……
  粉碎“四人帮”后的第三个春节来到了。
  小成告了三年状,毫无结果。而一件意料不到的喜事,却突然降到从不做任何非分之想的父亲头上。父亲原单位根据中央文件精神和北京市委的指示,重新为父亲落实了政策,将他原来的退职改为退休,并且给他邮来了第一个月的退休金四十三元。
  “唉,这回该认命了吧?该你得的不用争,不该得的,再怎么争也枉然。”父亲很激动,他又一次规劝儿子,“这回咱俩有钱花了,该知足了,听我的话,可别再告了……”
  “不,我非告下去不可!”小成从北京重新为父亲落实政策中,看到了中央的态度和决心。他坚信,党中央落实政策的春风,迟早有一天会融化北国的冰雪,吹到边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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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11 21:2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57)
  五十七、国务院电话
  又是一年芳草绿。铁牛轰鸣,布谷鸟在叫。
  吃过早饭,父亲种自留地去了。小成躺在炕上,为厚厚一摞刚刚写好的上访信,逐一贴着邮票。这时,他不禁又想起昨天夜里做过的梦———睡梦中,小成的两条腿突然好了。他扶着炕沿下了地,像个刚刚学步的孩子,蹒跚地走出这个他已经在炕上躺了十年的茅屋。他看到自家的菜园中,一片繁茂的果树开满了芬芳洁白的花朵,果树下面,碧绿的蔬菜舒展着肥硕的枝叶。一颗颗晶莹的露珠在花瓣、叶尖上滚动,闪烁着夺目的光彩。这时,一轮红日从碧绿的蔬菜间冉冉升起,那么鲜红、那么明亮、那么硕大,与小成近在咫尺。红日渐高渐远,一直升上了天空……
  早上醒来,小成把这个梦告诉父亲,他兴奋地说:“爸,也许我上访的事快出头了,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准是个好兆头!”父亲淡淡一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看你想这事,都快想魔怔了。”
  小成一面往信封上贴邮票,一面努力回忆他以往在书中看到的,关于梦到太阳的故事。他想起来了,《三国演义》中有个农夫梦到太阳,次日他遇到了贵人……莫非自己上访的事也遇到了贵人?可是,人家梦到的是日落,而自己梦到是日出啊……小成正在胡思乱想,一声车铃响,门开了,公社知青助理高竣义兴冲冲走来:
  “小高,告诉你个好消息,国务院来电话啦!”
  “国务院,电话?”小成一愣,“跟我有关?”
  由于过分激动,又是一路急奔而来,高助理脸涨得通红,拉风匣似的喘着粗气。他点了点头:
  “刚才,我正整理材料,电话响了。我拿起听筒,就听里面说,喂,是H县靠山公社吗?请你们公社知青负责人接电话。是一位女同志的声音。我忙说,我就是,你是哪里?什么事儿请讲。这时,就听对方说,我是国务院全国知青工作领导小组的负责人,我叫朱虹。现在我要了解两个问题,先说第一个,你们公社有没有一个北京来的叫高小成的下乡知青?我忙说有啊,有!她又问,他的知青待遇现在落实没有?我忙说,到目前我接电话为止,县信访办、知青办仍然拒绝落实。她说,好啦,谢谢你,有事我再给你打电话。说完那头就把电话撂了……”
  小成被这突如其来的特大喜讯惊呆了,好久好久,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为了自己,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下乡知识青年,日理万机的国家领导同志,竟把电话从北京打到了边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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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13 09:1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58)
       五十八、阳光与顽石
  春光明媚,日丽风和。一辆白色大型救护车,缓缓开进村子,停在小成家门前。车门开了,公社知青助理高竣义和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跳下车,走进院子。
  “小高,县知青办的同志看你来啦!”高助理一进屋,便把同来的几个人,逐一介绍给小成:“这位是老苏同志,这位是老洪同志,这位是老蓝同志……”
  激动的泪水模糊了小成的眼睛,党中央落实政策的春风终于吹到边陲!党的阳光终于重新照到小成的身上!!为了这迟到的知青待遇,病榻上的小成整整用了三年多时间,先后给党和国家领导人、各有关部门和新闻媒体写了三百二十多封上访信,好端端一双眼睛,累成了七百多度近视!!!三年前,小成的胸椎腰椎尚可以活动,如今已全部僵直。回想起三年上访的艰辛,小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仰卧在炕上默默无语,只有两行苦涩的泪水在憔悴的脸上流淌。
  “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不要再提了。”知青办的老蓝,干咳两声,“我们这次来,是接小成同志治病的。”
  高助理从挎包里拿出一套新衣服,在父亲帮助下,换下了小成身上那套已穿了十几年,早已破烂不堪的旧衣服。看到小成那两条僵直变形、极度萎缩的腿,人们都难过得闭上了眼睛……
  一副担架把小成抬出茅屋。啊,外面的空气是这样清新!景物是这样美好!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脸上,是那么轻柔,那么温暖,像慈母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的儿子。
  院子里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乡亲。担架穿过人群上了救护车,人们拥到车前。郝婶把一兜煮熟的鸡蛋放到车上。老马倌高大虎拉住小成一只手,摇了又摇,再三叮嘱:
  “小北京,治好病,别忘了村里的老少爷们……”
  一股热浪涌上心头,小成眼含热泪,使劲点点头。
  马达启动了,茅屋、小院、送行的乡亲们徐徐向后退去。小成猛然看见,衰老黑瘦的父亲眼里闪着泪花,站在人群中正频频向他招手。小成知道,父亲这是祝愿他治病顺利,一路平安。刹那间,十年来父亲历尽千辛万苦,照料他的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酸楚感激惜别的泪水,无声地从小成脸上流淌下来。
  救护车在村中缓缓穿行。从车窗向外望去,只见水库已经蓄水,白茫茫的湖水,从三面包围了村子。昔日贫穷破落的小山村,如今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高岗上,红砖砌成的大马号、猪舍、会议室在阳光照射下,是那么鲜红耀眼,村子里电柱林立,银线纵横,如今家家户户安上了电灯,吃上了自来水,有几户社员家的房脊上,还竖起了高高的电视天线。远处,粮食加工厂机器轰鸣……生产队变了。这是三年来,全队上下齐心,共同努力奋斗的结果。这里面也凝聚着小成的智慧和汗水……
  “再见了,我的第二故乡!再见了,父老乡亲!”小成心里默默说:“治好病我一定回来,和大家一起,把咱们的家乡建设得更美、更好!”
  
  救护车驶进县城,停在人民医院楼前。
  一阵刺鼻的来苏儿药水味扑面而来,小成被抬进门诊室。年轻的医生从未见过这么严重的风湿病患者,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良久,说了句请等一下,我去找主任,转身走了。知青办的几个工作人员,嘀咕几句,随后追了上去。偌大的门诊室里,只剩下小成。他静静躺在担架上,等候着医生。
  突然,门开了,信访办的韩主任,怒气冲冲地闯来,他迅速地左右寻视一下,来到小成近前,气急败坏地说:
  “你、你的上访问题,我给、给你解决过了,你为什么还、还告我?”
  “我没告你。”小成平静地说:“我只是如实向上级反映情况,要求治病。”
  “我、我不是给你解决钱了吗,你为什么不、不去治病?”
  “那点钱根本就不够!”
  “你、你……”韩主任脚下的皮鞋,踏得地面啪啪山响,“你、你可以用它先治着嘛,以后,我……我可以再、再给你想办法嘛!你们队长来了没有?我问问他,为、为什么不给你治、治病……”
  这时,两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向这里走来。小成无暇和他纠缠,摆了一下手:
  “对不起,韩主任,我该检查身体了,您请吧。”
  韩主任哼了一声,悻悻地走了。事后小成才知道,他写给邓颖超委员长的一封上访信也发挥了作用,全国人大常委会给黑龙江省革委会下了电函,责成立即解决落实小成的知青和治病问题。多年来,县信访办是全省信访战线上的一面红旗,没想到今天在处理小成的问题上,摔了个跟头。
  站前旅社的客房里。小成躺在床上,焦急地等待消息。
  一周前,县人民医院资历最深的主任医师,为小成检查了身体,拍了全身的X光片,知青办安排他住进旅社。医生要等X光片冲洗出来以后,根据片子和检查结果,对小成的病情做出确诊和处置意见。然后县委及各有关部门,将根据医生诊断和意见,制定具体治疗方案。
  “别着急,我再去看看。”高助理离开了旅社。
  他来到医院X光室,医生告诉他,小成的片子冲洗出来了,已送到门诊室。他又急忙来到门诊室,刚要推门,忽听里面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潘主任,您是院里的权威,只要您签个字,表个态,高小成的病已无法治疗,我们把他往民政部门一推就完事了,省去多少麻烦……”
  高助理一愣,这不是邹主任吗?他怎么能这么做呢!全国人大、国务院已经责成省里和县里,立即解决落实小成的知青和治病问题,你身为知青办主任,对上面的指示竟阳奉阴违!高助理怒不可遏,刚要冲进去,只听另一个声音说:
  “县里是初级医疗单位,我们治不了,不见得省里也治不了。再说,作为医生,职业道德也不允许我这样……”
  听到这里,高助理松了口气,暗自为小成庆幸:这个世上,还是好人多呀!
  第二天下午,县里五大班子和各有关部门召开会议,专门讨论研究如何解决小成的治病问题。县委书记李光亲自主持会议并讲了话,严厉批评了知青办、信访办的工作作风和错误态度,明确指示:为了体现党和国家对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关怀,县里就是花上一万、两万、三万也要把高小成的病治好!
  会场里爆发出一阵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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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2-14 21:48 | 显示全部楼层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哉?一个人,只要下定决心,真理在胸,就总有胜利的一天。人世间,总有那些打着共产党的旗号,干着猪狗不如的事情。问题很简单,他们是真正混进共产党的队伍里的阶级异己分子。这些假共产党人才是我们的事业和未来的真正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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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14 22:23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2-14 21:48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哉?一个人,只要下定决心,真理在胸,就总有胜利的一天。人世间,总有那些打着共产党 ...

       谢谢再林大哥的一路关切!尽管在我的问题上曾经遇到过一些令人痛心愤慨的官员,但也遇到很多善良正直的领导给予了极大的支持,我还是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感谢那些好心的人们带给我的帮助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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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14 22:3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59)
    五十九、省城就医
  8月的哈尔滨,热得像个火炉。行人走在街上,热风扑面,地上的柏油马路热得烫脚,道路两旁树上的叶子,被烘烤得打了卷儿。
  坐了十七个小时火车,四十多分钟汽车,小成被送到了座落在省城近郊的哈尔滨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
  门诊处,年近花甲的老教授,认真检查了小成的病情,决定作为教学和医学研究,收治这例国内罕见的重症类风湿患者。知青办的工作人员为小成办理完住院手续,留下同来的生产队社员徐大明白护理小成,便匆匆返回县城。临走时,一名姓苏的工作人员悄悄告诉小成:“抓紧治病,听说知青办很快就要撤消了。”
  自建院以来,哈尔滨医大二院从未遇到过这么严重的风湿病患者。从X光片看,小成的双肩、肘、腕关节已严重变形,活动受限;胸椎、腰椎、双髋、双膝关节已骨性愈合,完全丧失功能。专家、教授们经过多次审慎研究之后,一致认为:病情发展到这种程度,要想完全治愈已不可能,只能设法改善部分病变,使患者达到生活自理。即对患者实施双侧全髋人工关节置换。手术方案确定了,然而新的问题又来了。院里的这种人工关节已经用光,下一批要等半年后才能到货。鉴于小成的病情严重,眼下院里没有这种全髋人工关节,和专家们对手术能否取得满意疗效没有把握,出于对小成的负责,院领导做出决定,立刻将小成转往北京治疗。
  徐大明白把小成接出医院,他们临时住进一家旅社。
  小成写了一封信,把这里的经过向县知青办做了汇报,请求他们马上来人,协助徐大明白把他送到北京。
  五天后,公社知青助理高竣义和会计李和来到省城。异地他乡,见到本公社的干部,如同见到亲人,小成格外激动。寒暄过后,小成问:
  “竣义哥,李会计,咱们啥时候动身去北京?”
  “去北京?”高助理一愣,“我们是接你回去的。邹主任说,你在医院里大吵大闹,非要上北京不可,说你大骂院长,从医院里跑出来,还到省知青办大闹一通,骂了两个处长……县里领导都很生气,说不治拉倒,让我们接你回去。”
  小成惊讶地张大嘴巴。他简直无法相信,身为国家干部、知青办领导的邹主任,怎么能这样信口雌黄?他被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吃力地拽过身边的拎兜,从里面拿出了哈医大二院给他开的转院手续,和省革委会给他开的进京治病介绍信。
  高助理这才发现,他被蒙骗了,而蒙骗他的不是别人,又是他的顶头上司!一种对下乡知青生命健康负责的正义感强烈冲击着他,他几步来到旅社值班室,要通了H县的长途电话:
  “喂,知青办吗,请邹主任接电话,我是哈尔滨长途……喂,邹主任吗?我是高竣义,我见到高小成了,事情跟你说的不一样啊!……什么,不要说了?立刻把他弄回来?喂,喂……”
  高助理放下电话,回到小成的房间:
  “我刚才和邹主任通了电话,他让我什么都别说了,马上把你弄回去,还说你要不同意,就硬把你抱上火车……”
  “你答应了?”小成的心骤然一缩。从H县到哈尔滨,已经走了进京路程的三分之一,如果返回去向县委说明情况,再从那里回到哈尔滨,然后去北京,这要浪费多少时间和路费?自己这极度虚弱的身体,如何承受得了?
  “你放心吧。”高助理笑了,“把你的转院手续,省革委开的进京介绍信给我,我回去替你向县委汇报,让知青办另派人送你进京,”
  高助理、李会计走了。望着他们逝去的背影,小成忽然想起家中年迈的父亲。自从病倒以后,小成第一次离开多年来一直与他朝夕相伴,相依为命的父亲,而且离得又是这样久这样远。父亲在家里做什么呢?他的身体好吗?此时也一定在思念他的儿子吧?……
  高助理走后的第八天,一个黄眼睛,满头银发,操四川口音的女人敲开小成的房门。
  “我叫何云,是H县知青办会计。怎么样小高,近来身体好吗?”
  “还可以。”小成又是高兴又是紧张。高兴的是,县知青办终于来人了,紧张的是,生怕县里改变主意,不再继续为他治病。他的心怦怦地跳着,呼吸也急促起来。
  “知青办研究了高竣义带回去的材料,同意你转院治疗。”
  听到这里,小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他刚想说声谢谢,不料何会计又说:
  “邹主任是这样安排的,让我带着你的X光片、诊断书、转院手续先到北京与医院联系,等手续办好之后,再回来接你。”
  “为什么不让我和您一起去?我在这等着,每天吃饭住店也得不少钱呀?再说,您到了北京,办完事再回来接我,这……这多麻烦!”小成产生了疑问。
  “主任就是这么安排的,你安心等着就是了!”何会计用命令的口气说了一句,然后拎起皮包,匆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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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 发表于 2012-12-16 13:07 | 显示全部楼层
高歌你好:我一直在关注你的事情,你苦难的经历刚有了出头之日,又遇见挡路虎,真像世人说的:大官好见小鬼难搪。祝你健康。合家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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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17 09:0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2-12-17 11:44 编辑
雪梅 发表于 2012-12-16 13:07
高歌你好:我一直在关注你的事情,你苦难的经历刚有了出头之日,又遇见挡路虎,真像世人说的:大官好见小鬼 ...


雪梅朋友你好!谢谢您一直在专心阅读苦成子,在当时有这么一句话“上面的经是好经,可惜让下面的歪嘴和尚念坏了”。我下乡那个地方很偏僻,干部素质低,文革时长期受极左毒害影响,所以才发生许多今天在人们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我的遭遇在全国是也许是绝无仅有,所以后来才引起国务院领导的关注,并亲自督办,才使我知青待遇得以落实。现在回想起来,只能怪自己的命不好,下乡到了那个地方。“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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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 发表于 2012-12-17 12:34 | 显示全部楼层
高歌战友您好:谢谢您在很难的情况下回复我,您虽身残但志不残的毅力一直在感染着我,我不能为您做什么,我把您的精神介绍了我的后代,让他们向您学习,不要浪费青春,让他们看到您的成功之路,走好自己的路。我是知青18组的一员,刘书芳为您写的赞美的诗,我参加了朗诵,您的艰辛,您的坚强激励着我,我朗诵很成功。谢谢!祝合家欢乐!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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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17 23:0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60)
      六十、以死抗争
  初秋的省城,早晚有些凉意,中午却依然炎热难耐。
  小成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不停地扇着。何会计临走时说她很快就会回来,现在半个多月过去了,还不见她的影子。当初离开县里时,知青办发给小成的生活费,已经快用光了。为了坚持下去,小成和徐大明白,不得不把每天的三顿饭改成两顿,又把两顿改成一顿。饿得徐大明白整天嗷嗷直叫,急得小成嘴上起了火疖子。
  应该立刻给县知青办写信,问问这是咋回事。不行不行,太慢了。那就打长途电话,可电话费从哪来呀?……小成正在暝思苦想,“吱扭”一声门开了,一个面色黝黑,身体矮胖,五十来岁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小成眼睛一亮:
  “老苏!……哎呀呀,可把你盼来了!”
  听到小成的叫声,徐大明白忙从另外一个房间跑来,拉住老苏的手,用力摇了又摇:
  “老苏,你们知青办要是再不来人,我就扔下他不管了……你瞧我这肚子饿的……都系不住裤腰带了……”
  小成心花怒放,忘了饥饿,他拉住老苏,迫不及待地问: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北京?”
  “我……我细(是)来接你回区(去)的。”朝鲜族的老苏说着生硬的汉语,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你说什么,回去?”小成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两眼紧紧盯着老苏,反问:“何会计不是说,北京方面的手续办妥了,她来接我吗?”
  “何会计从北京来信了,梭(说)你的病不能治了……邹主任让我来,接你回区(去)。”
  像头上突然重重挨了一棍,小成眼前金星乱舞,两耳嗡嗡作响。天哪,我苦苦熬了十年,盼了十年,到头来竟是这么个结果!   我的命咋这么苦啊,既然这样,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小成只觉天旋地转,心如刀绞,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小高,不要难过,病没有法(资)子治了,将来还可以做别的么。”老苏突然变得异常和蔼,“咱们邹主任梭(说)了,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就回(区)去。”
  邹主任?痛苦昏乱中的小成,突然警觉起来,莫非他又从中做了手脚?想到这里,小成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声音嘶哑地问:
  “何会计的信呢?拿来我看看。”
  “这……咱们主任梭(说)了,信……不,不能给你看见的。”生性愚钝的老苏,现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见自己的判断得到证实,小成的语气更坚决:“把信给我看看,否则,我宁可死在这也不回去!”
  “这……”老苏犹豫好大一会儿,慢慢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封信,找出一页,折叠成窄窄的一条,举到小成面前:“看吧。”
  小成眯起眼睛,他只看到一行字:“……总的说来,这种病是无法治愈的……”
  小成脑子“嗡”的又是一乱,但很快镇定下来。他伸手去掰老苏的手指,想看看这行字上面和下面的内容。不料,老苏机警地将信收了起来。
  “其它的,都细(是)何会计谈工作的四(事),和你没有关西(系),不能给你看见的。”
  亲爱的读者,看到这里,也许您不相信,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怎么会玩起这种小孩子的把戏?苍天在上,这的的确确是真的。我们这位年逾半百的少数民族干部,不仅憨太可掬,而且有些举动,确实异乎常人。
  欲盖弥彰!老苏这一举动,使小成更加证实了自己的判断。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抢过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个究竟。无奈僵直的身体,像是被牢牢地粘在床上,动弹不得。让老徐去抢?不行不行,他未必肯听,就是听了也未必得手,万一扭打起来把人打伤、把信撕坏就更糟了……小成的脑子飞快旋转着,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
  “老苏,我想好了,明天跟你回去。”小成突然变得异常温顺,“唉,这是命中注定,我认了!”
  “这就对了。”老苏嘿嘿地笑了,“小高,病治不好了,你可以干别的嘛,外过(国)有个人,叫……叫什么斯基,身体瘫痪了,眼睛瞎了,还写出了一本苏(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真是刚想上房,就有人送来梯子。小成心里暗暗高兴。他顺着老苏的话茬往下说:
  “你说的是尼古拉•奥斯托洛夫斯基吧?我也是这么想的,回去以后搞写作……”
  “你写吧,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助你。”老苏肥厚的手掌,在他那堆满肥肉的胸脯上拍了拍:“需要什么苏(书)啦,纸啦,我都可以帮助你……我也非常喜欢写作,宗(中)过(国)宋代有个大文学家苏四(轼)你知道吗?我就细(是)他的后代……”
  是这位憨态可掬的少数民族干部吹牛,还是苏老夫子当年出使过高丽国,在那里留下后代,或者是他的后代移居海外,若干年后又返回故土?无从查考。看着老苏那洋洋得意自我陶醉的样子,小成心里“画魂儿”,可脸上却现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
  “我去趟卫生间,回来再给你接着梭(说)。”老苏口若悬河,说了半天,累得满头大汗。他拿起一个脸盆,又从挎包里取出毛巾香皂,去了卫生间。
  这时,小成拿出身上仅有的几元钱,低声对徐大明白说:
  “大哥,你去买瓶酒,再买点下酒菜,然后这么办……”
  徐大明白接过钱,笑眯眯地去了。
  工夫不大,老苏洗漱完毕回到客房,见小成正往小本子上记着什么,便凑过来:
  “写什么呢,小高?”
  “日记。我把每天发生的事都记下来,准备以后写小说当素材。”小成停下笔,“你看,这本子都快记满了。”
  老苏接过本子翻了翻,果然里面记的全是与上访治病有关的事,连连夸赞:“好啊,好啊,这个本资(子),将来可有大用促(处)啦。”
  小成见鱼已上钩,随即说:“老苏,你把我的转院手续,进京介绍信,还有何会计那封信,拿出来让我抄一下好吗?”
  “这……”老苏用手捂住胸前的口袋,犹豫起来。
  “你怕什么呀,明天一早我就跟你回去了,我这是为将来写小说用,要是不放心,你拿着,我抄。”
  “好吧。”老苏迟疑一会儿,终于同意了。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先从里面抽出何会计写给知青办的那封信,折叠几下,举到小成眼前。
  小成仰卧床上,一字一字地抄着。他故意磨磨蹭蹭,一会儿揉揉胳膊,一会儿擦擦眼镜。这时,徐大明白拎着一瓶二锅头,托着一大包切好的红肠和猪头肉走进客房。
  “老苏,来,陪我喝几杯,我请客!”徐大明白打开纸包放在桌上,又用牙咬开瓶盖,用喝水的杯子,满满地斟了两大杯酒。诱人的酒肉香味儿,顿时在客房里飘散开来,
  “等一等,他操(抄)信呢,一会儿就好。”老苏回头向桌上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催促小成:“快点,我的胳膊都酸了!”
  不料,小成却停下来,捶打起自己的胳膊:“唉呀,又抽筋了……”
  这时,徐大明白已经摆好凳子,冲着老苏说:“你就让他在那抄吧,他还能跑了呀?嘁!来来来,快点呀,这个大杯给你……”
  酒肉的诱惑,徐大明白的再三催促,终于使老苏的警惕化为乌有。他把手里的厚厚一叠信件、材料往小成身上一扔,说:“你自己操(抄)吧,一会儿还给我。”便挪动肥胖身躯,坐到桌前,端起酒杯。
  小成乘机飞快打开何会计写给县知青办的信。只见上面写道:
邹主任:您好!
  我带着高小成的转院手续及有关材料,到了北京积水潭医院。一位姓贾的大夫接待了我,他看了片子以后说,患者已经病了十年,拖得太久了。总的说来,这种病是无法治愈的,只能设法改善部分病变,使患者达到部分生活自理。我要求他给高小成开一个“患者无法治疗,终身残废”的诊断书。他说“没有见到患者本人,我们无法做出这样的结论。”以上是我为高小成联系治病的全部经过。我还要在北京开几天会,一周后返回。现将有关材料全部寄回。下一步怎么办,请组织上决定。
                 何云 9月12日
  
  信中明明说没有见到患者本人,不好下结论,邹主任怎么硬说我的病不能治了呢?一股怒火油然而生,小成拿信的手簌簌抖动起来。姓邹的,你得不了好死!小成在心里骂了一句。他朝客房的另一头看了一眼,老苏满脸通红,正喝到兴头上,瓶里的酒已经见底。
  小成忙把转院手续,进京治病介绍信,连同何会计那封信一同揣进内裤的口袋里,又从笔记本上撕下几页白纸,装回信封,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把一把水果刀打开后悄悄放在身下。
  “小高,你……你也喝一口吧。”老苏端着一杯酒,晃晃悠悠走来:“足(祝)贺你……讲(将)来……来成为一名作……作家。”
  “谢谢,我不会喝。”小成抬手挡住了送到嘴边的酒杯。
  “那……我就不客西(气)啦……”老苏一仰脖,半杯白酒又灌进肚里,乜斜着两只朦胧的醉眼,嘿嘿地笑了:“明天……火车上,我……请你吃……吃啤酒,喝……喝烧……烧鸡。”
  此时,小成已无心再和他纠缠,直截了当地说:“老苏,刚才我又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从这里直接上北京好,我身体这么弱,实在经不起来回这么折腾了……”
  “你……怎么可以梭(说)话不算数呢,”老苏急了,“答……答应了人家的细(事)情,是不可以反悔的……你……你一定得跟我回区(去)!”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吧,我非去北京不可!”
  老苏的酒顿时醒了一半,一把抓过床上的信封,捏了捏,装进口袋,嘿嘿笑了:“知青办不管你,你……没有钱,没有介……介绍信,你区(去)不成……还是乖乖跟我回县里吧。”
  “你放心吧,就是爬,就是沿街讨饭,我也要上北京!”小成眼里燃起怒火:“老苏,你知道吗,我已经在炕上躺了十年,十年哪!十年来我天天都在盼着把病治好,盼着重新站起来。可你们,一个个跟着邹主任合起来骗我!你拍拍自己的良心,这么做对吗?还有人味儿吗?”
  “这是邹主任吩咐的,有……有话……你对邹主任去梭(说)!呃,你……你必须跟我回区(去)!”
  “既然你们知青办不肯为我治病,我自己想办法治还不行吗?你有什么权力干涉我的人身自由?”此时,小成早已拿定主意,在哈市街头讨几天饭,凑够路费上北京,然后到国务院全国知青工作领导小组说明情况,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小成压压心中的火气,接着说:“老苏,实话告诉你吧,进京介绍信,转院手续,都在我这了,现在你让我去北京我也得去,不让去我也得去!”
  老苏慌忙掏出信封一看,这才发现已被掉包,立刻火冒三丈:“你……你把东西还给我!”
  “这是医院,省革委给我开的,凭什么给你?”
  “这是邹主任交给我的,你必须还给我!”
  “当初何会计是从我这拿走的!”
  “你……你言而无信!”
  “你……你为虎作伥!”  
   …………
  两人一声比一声地高争吵起来。旅社里,来自全国各地的旅客被惊动了,纷纷聚集到小成的房间外,从敞开的房门向里张望。有些长期住在这里的旅客,平日听徐大明白讲过小成的遭遇,此时便向别人讲述起来。
  老苏跳着脚吼了一阵,见小成就是不把材料交给他,气呼呼地冲出房间,抓起旅社值班室工作台上的电话:
  “喂喂,要H县长途……请接知青办……请邹主任接电话,我有急四(事)!……喂,邹主任吗?我是苏京春呐,高小成坚决不回来呀,他非要上北京不可!……什么,把他强行抱上火车弄回来?这不好办……什么,那就把他扔下不管了?……喂喂,邹主任,进京介绍信,还有转院手续,何会计的信,都……都在他手里……不不,我没有给他,细(是)、细……他从我手里抢区(去)的……”
  听筒里,清晰地传出邹主任的咆哮声:“谁叫你给他看的,嗯?……饭桶!蠢猪!还不快点给我抢回来!”
  老苏放下电话,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分开围观人群,几步来到小成床前,呼呼喘着粗气:“把材料,统统给我!”
  “不给!”
  “那我可要动手啦!”
  “你敢?”
  老苏像只黑熊似的扑上来,一只手按住小成的前胸,另一只手在他身上四处搜寻。小成用力去推他的手,哪里推得动,急得他大声说:
  “徐大哥,快来帮帮我!”
  徐大明白这才如梦方醒,摇摇晃晃站起身去拉老苏,不想脚下被凳子绊了一下,“咕咚”一声趴在地上。
  老苏那只有力的大手,扯开了小成的腰带。小成真的急了,他抽出左手,摸出事先藏在身下的水果刀,用锋利的刀尖抵住了自己的脖子,喝道:
  “住手!退到一边去!……不然我就自杀!”
  几滴鲜血,顺着寒光闪闪的刀尖,流到小成手上。
  “啊……不……不要胡来……”老苏害怕了,忙松开手,后退了两步。这时,门外一个宽肩阔背的小伙子奔过来,站在老苏与小成之间。徐大明白也从地上爬起,站到小成床前。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宽肩阔背的小伙子问。
  “我……我细(是)H县知青办的办四(事)员,他……他抢了我的东西……”老苏气急败坏地说。
  “他胡说,我是北京知青,打珍宝岛那年,为国家修筑战备工程得了风湿病,过去受林彪、‘四人帮’的迫害没有条件治疗,在山沟里躺了十年。现在,国家落实政策,决定给我治病了,可是他抢我的转院手续,抢我的进京介绍信,不让我去治病……”
  面容憔悴全身僵直的小成,这声泪俱下的哭诉,像往滚开的油锅里撒了一把盐,立刻噼噼啪啪炸开了。围观的人们愤怒了,又一个小伙子冲出人群,一把薅住老苏的衣领,往外就拖:
  “我是齐齐哈尔的,我也下过乡,来来来,上我的房间去,咱俩好好谈谈。”
  老苏身不由己,被拖到走廊,立刻被愤怒的人群包围了。人们挥舞着拳头,指点着他的鼻子,几十张嘴一齐在叫喊、质问:
  “下乡知青病成这样,你凭啥不让治?”
  “你这是迫害下乡知青!”
  “说,你是不是‘四人帮’的黑爪牙?”
   …………
  老苏被困在人群当中,几名旅社服务员愤愤不平,也加入进来,走廊里乱作一团。
  “大家不要吵,听我解四(释)……”老苏想说是邹主任让他这样做的,没等张嘴,一块西瓜皮飞来,不偏不倚正打在鼻梁上。他抬手刚要去擦,后脑勺上又挨了一拳。
  “说,你为啥不让人家治病?”
  老苏转过身刚要解释,屁股上又挨了几脚:
  “我问你,要是你的儿子,你的亲人病成这样,你给不给治?”
  “看这样就不是好东西!”
  “我问你,你他妈还是中国人吗?”
   …………
  愤怒的人们,将老苏推过来,搡过去,搡过去,又推过来。老苏被吓得浑身颤抖尿了裤子,慌乱中,本来就说得不好的汉语,偏偏又卡了壳,急得他用呜哩哇啦大叫起来。
  “这小子是朝鲜人!”不知谁说了一句。人们更愤怒了:
  “怪不得呢!他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揍他!”
  又一块西瓜皮飞到老苏脸上,他一愣神,脸上又挨了几拳。见事不妙,他慌忙抱住脑袋,弯下腰左冲右突,拱出人群,一溜烟逃出旅社。
  “你是北京知青?”旅客们来到小成床前。小成点点头,激动地说:
  “刚才……你们帮了我的大忙!”
  “你每天就吃这个?”有人发现了小成枕边的干馒头和用罐头瓶自己淹的咸黄瓜。
  小成又点点头。
  人们唏嘘不已,好几个人眼圈红了,有人给他送来了面包,有人给他送来了水果,有人给他送来了钱和粮票……两个工人模样的小伙子紧紧拉住小成的手,说:
  “我们俩也下过乡,咱们是战友。你放心,我们大家就是抬,也要把你送上火车!”
  望着一张张陌生而又亲切的面孔,听着一声声真诚朴实的话语,一股股暖流涌上小成心头。
  夜渐渐深了,来看望小成的旅客陆续散去,老徐也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了。小成把这些天在哈发生的一切,写成一封长信,准备第二天上火车之前,寄给还在北大荒小山村日夜挂念他的父亲,免得老人为他着急。
  小成写完信,关了电灯,盘算第二天怎样说服火车站的站长,让他免费乘车。现在他身上,只有刚才大伙给他凑的二十多元钱。
  天快亮了,小成迷迷糊糊合上眼,刚要睡着,房门“吱扭”一声,一条黑影幽灵似的溜进来。
  “谁?”小成机警地问。
  “嘘,是我。”一个压低的声音。
  “老苏?”小成吃了一惊,忙拉亮电灯,抓起身边的水果刀,“你……出去,不然我喊人啦!”
  “不……不要……”老苏连连摆手,站在了原地,“我……我想和你……和你谈谈。”
  “白天为什么不来?”
  “我……我怕这里的人……让我坐下来梭(说),好么?”老苏头发蓬乱,眼皮浮肿,满脸倦容,嗓子也哑了,看上去老了许多。
  “坐下吧,那有凳子。”小成语气缓和下来,手里依然拿着刀子。
  “昨天,我一夜都没合眼,想了很多……”老苏坐在凳子上,掏出香烟点燃吸了一口,心情沉重地说:“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细(是)我的孩子,我……会怎么样子?咱们的邹主任,心肠太……太……唉,不梭(说)这些了,从现在起,我要帮助你区(去)北京,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望着老苏那诚恳的目光,小成收起小刀。这时,徐大明白从门外一步跨进来。原来,他已在门外听了多时。
  “行啊,老苏!”徐大明白在老苏肩上拍了一掌,“白天大伙给我们凑了点钱,从这到车站的汽车费够了,还缺两张去北京的火车票。”
  “好吧,这四{事}包在我身上。明天,我把票送来,还要……还要亲自把你们送上火车。”
  “老苏……”小成紧紧地握住了老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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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足常乐 发表于 2012-12-19 20:45 | 显示全部楼层
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8-29 00:17
高歌你好!怀着拜谒崇高的感动拜读你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1),随着主人公苦难的命运拉开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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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19 23:2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61)
  六十一、泪洒京都
  夜幕笼罩大地。由哈尔滨开往北京的十八次特快列车,像条黑色巨龙,风驰电掣般疾驰。
  卧铺车厢里,顶棚上照明用的一盏盏日光灯早已熄灭,只有通道一侧车窗下面的几盏红色的小灯,闪烁着萤火般的光亮。车声隆隆,旅客们已经安然入梦,黑暗而晃动的车厢里,一片均匀的呼吸声。
  小成躺在卧铺上,心潮澎湃,犹如大海里万顷波涛。十年来朝思暮想,日夜祈盼,苦苦追求的愿望,终于就要实现了!此时此刻,怎能不叫小成百感交集!多少令人心酸、令人断肠的往事,一下子全都涌上小成心头……
  十三年前的秋天,也是在这条铁路线上,我们的主人公小成还是个天真无邪,活泼健康的英俊少年,他和哥哥一起跟随父亲被发配到北大荒。经历了十三年的凄风苦雨、冰雪严霜之后,我们的小成终于“脱胎换骨”,被改造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全身僵直,形如枯槁,面似骷髅。如果不是他的头和两只变了形的手勉强可以活动,如果不是他的胸部还在不停地起伏,如果不是他那双饱含忧郁、悲愤和希冀的眼睛还在转动,谁也不会相信这不是一具僵尸,而是一个人!一个现年只有二十八岁的年轻人!!
  列车隆隆,北京近了,近了……
  小成躺在卧铺上,任凭汹涌的泪水在脸上流淌。由于没有条件治疗,为国家修筑战备工程而病的小成,已在炕上整整躺了十年,十年哪!在这艰辛、苦难而又漫长的岁月里,我们的小成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精神、贫困与病痛的折磨,无时无刻不在祈盼这一天的到来。如今,凭借他顽强的毅力,和众多好人的帮助,终于冲破一层又一层的阻碍,被抬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
  列车隆隆,北京近了,更近了……
  北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和心脏,是小成的故乡。那里有全国最先进的医疗设备,有全国最优秀的医生。小成坚信,故乡的白衣天使们,一定能把他的病治好!一定能让他重新站立起来,迈出坚定的步伐,重新找回失去的一切!小成不禁又想起小学时学过的那篇课文《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
  列车隆隆,北京近了,更近了……
  汹涌的泪水,在小成脸上尽情地流着,流着。小成心中在呼喊:北京,我回来啦!妈妈,我回来啦!!您的儿子回来啦!!!……
  汽笛一声长鸣,列车徐徐驶进车站。
  
  宽阔的站台上熙熙攘攘,拥挤不堪。徐大明白抱着小成下了火车,走出好远才找到一小块空地,把他轻轻放在地上。
  “我说,得赶快想个办法,不能老在这躺着呀,我可抱不动你了……”徐大明白撩起衣襟,不停地擦着脖子上的汗水。
  “现在咱们还有多少钱?”
  “三块四……还有几个钢蹦儿。”
  “你去要个出租来,咱们先去我父亲单位,预支点我父亲的退休金,然后找个地方住下,等跟何会计联系上就好了。”
  徐大明白匆匆走了,全身僵直的小成,直挺挺躺在站台的水泥地上,任凭一只只大脚,一条条长腿在他身上迈来跨去,没有一个人俯下身来,问问小成为什么躺在这里,是否需要别人帮助。离别十三年又返回北京的小成,突然觉得他可爱的故乡变得陌生了,当年那种“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良好社会风气,已荡然无存。
  半小时后,偌大的站台已经空空荡荡。一辆黑色出租车驶进站台,在司机帮助下,小成被抬进车里,斜放在后排的座位上。
  正午的阳光照耀着美丽的城市。汽车在宽阔整洁的柏油马路上疾驰。路边的行人、树木、水泥电柱、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飞快地从窗外掠过。望着眼前不断变幻的一切,小成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汽车沿着宽阔的长安街向前行驶,凭窗望去,天安门广场依然是那么壮丽,巍峨的天安门城楼上,巨幅毛主席画像依然神彩奕奕;雄伟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依然高高耸立在广场中央,在阳光的照射下,纪念碑下方的汉白玉浮雕和栏杆,闪烁着耀眼的白光。小成清楚地记得,十七年前的夏天,当他还是小学三年级学生的时候,他曾在这里庄严地宣过誓,老师亲手把一条鲜艳的红领巾系在他脖子上……正是由于学生时代的爱国主义、革命理想主义和“党和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的思想教育,才使我们的小成八年后,在祖国和人民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献出他的一切……
  离纪念碑不远的地方,出现一座四方形高大建筑——毛泽东纪念堂。十三年前,这位旷世伟人在这里亲自发动和领导了震惊世界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熊熊烈火燃遍了中国城乡每一个角落……如今,伟人长眠,一切又恢复平静,而逝去的时光,逝去的人们的最最宝贵的年华,却永远永远不会再来了……
  绕过天安门广场,穿过顺城街,汽车向南拐了个弯,继续向前行驶。突然,一家熟悉的商店映入小成眼帘,啊,宣外大街!“万宝全”百货商店!街名依旧,店铺依旧,而离商店不远的,那座古老巍峨的宣武门城楼却不见了;那道青砖砌成的又高又大,在风雨中屹立了几百年的古城墙不见了;那围绕着古城墙终年碧水悠悠的护城河也不见了。多少个盛夏,小成和他的小伙伴们曾在这条河里摸过鱼、游过泳;多少个金秋,小成和他的小伙伴们,在这里登上古城墙,采摘过野枣儿;多少个黄昏,小成和他的小伙伴们站在护城河大桥上,眺望过天边的落日和晚霞……
  汽车在疾驰,一棵棵树木,一座座店铺一闪而过:达智桥、校场口、菜市口……这里正是昔日小成上中学时,每天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这里,曾留有他少年时的歌声和足迹,留有他少年时的欢乐与梦想……
  望着这座既古老又年轻,既熟悉又陌生,既亲切又冰冷的城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涌上小成心头。他两眼呆呆地凝视窗外,心里默默地说:变了,变了,一切都变了……
  汽车穿过牛街,在父亲原单位门前停下。小成跟单位领导说明来意,预支了父亲几个月的退休金,然后乘车来到南礼士路一家旅馆。
  连续二十多个小时的奔波劳顿,小成和徐大明白都已筋疲力尽,他俩草草吃了一点随身带来的干粮,便昏然入睡了。
  一阵敲门声,把小成和徐大明白从睡梦中惊醒,天已大亮。徐大明白揉着眼睛打开房门,只见满头白发,瞪着一双黄眼珠的何会计出现在门口。
  “您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小成惊讶地问。
  “老苏给我来了加急电报,我又查询了旅客介绍站。”何会计神情显得有些紧张和慌乱,两只黄眼珠不停地在小成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洞察小成的内心,又像竭力掩饰什么,尔后脸上露一丝僵硬的笑容。“你……到底还是来了……这样……也好,下一步,你……你打算怎么办?”
  望着眼前这张年过半百的女人的脸,小成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憎恶。这个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女人,曾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你放心,到了北京,我一定把住院的事办好,然后回来接你。”可是到了北京,她却让大夫给小成开一份“无法治疗”的诊断书。古人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如今小成已经病成这样,每个有善良之心的人,都会给他以帮助。可这个女人不但没有帮助他,反而为虎作伥,为阻止他进京治病,千方百计设置障碍。小成咽了口吐沫,平静地说:
  “我来北京,目的只有一个,治病。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去争取。除此以外,别无它求。”  
  如今的小成,变得成熟多了,他学会了克制,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我说么,小高是很明智、很通情达理的人……”何会计长长地出了口气,如释重负地笑了。“昨天半夜,邹主任给我打来长途,说你上北京来了,要到国务院闹事,让我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你……他还要向县委汇报,被我阻止了,说等我见到小高了解一下情况……这回好了,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他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成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侮辱,他气愤地说:“何会计,请您转告邹主任,虽然在文革中我被迫害成这样,虽然由于县知青办的阻挠,又拖了我三年,但我决不会到任何部门无理取闹,更不会用个人的遭遇去给国家制造不良影响,到任何时候,我胸膛里跳动的都是一颗热爱祖国的拳拳赤子之心!”
  何会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干笑了几声:“小高,可能你还不知道,现在全国各地,来京上访闹事的人可多了,国务院门口,每天都围着好几百人……影响太坏了。”说到这里,何会计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好好休息两天,等体力恢复了,咱们一起去医院。”
  北京积水潭医院。
  宽敞明亮的候诊大厅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身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不时地从人群中匆匆穿过。浓烈的来苏儿药水味,人们的嘈杂声和吸烟人吐出的团团烟雾混在一起,在大厅里弥漫着、回荡着,像泡沫飞溅的啤酒,一股股不断地从敞开的大门里溢出来。
  徐大明白用一张带轮子的床,推着小成进了候诊大厅。他们已是第二次来这里了。昨天门诊大夫给小成做了各种必要的体检、化验,今天医院的专家,将对小成进行会诊。
  小成被推到专家会诊室。何会计已等在这里了,她指了指身边两位年近花甲的老专家,对小成说:“这是郭主任,这是李大夫。”然后转身对两位专家说,“这就是我对你们说的那个患者。”
  两位专家点点头,仔细看了一遍小成那厚厚的一叠化验单,又看了一遍那厚厚的一摞X光片,然后开始检查小成的身体。
  瘦骨嶙峋,全身僵直的小成仰卧床上,不断按照专家命令抬起手臂,转动脖子,活动双脚。他知道,决定他后半生命运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我看可以考虑双侧全髋人工关节置换。”一位专家说。  
  郭主任没吱声,戴上眼镜,拿起一张X光片又看了一遍,问:
  “血沉多少?”
  “十四毫米。”
  “心脏、血压?”
  “正常。”
  “嗯……”郭主任摘下眼镜,刚要说话,会诊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五六十岁,高个突顶,面色微黑,身穿白大褂的人风风火火闯进来,指着小成对郭主任说:
  “这个患者咱不能收啊,主任!他的病哈尔滨不是治不了,背后有问题!……”
  这人是谁?为什么在这最最关键的时刻跑来,竭力阻止医院收治他这个患者?难道这里边……此时,情急之下的小成,已无暇多想,他在床上本能地大声说:
  “郭主任,不是那么回事。哈尔滨把我转到这来,是他们从来没遇到过我这么重的患者,而且近期没有全髋人工关节,必须等半年以后……我说的全是真的,是哈医大二院董中教授亲口对我说的,不信你们可以打电话问问……”
  “说这些没用,这亏我们吃的多了!”秃顶大夫粗暴地把手一摆,打断小成的话。“好多患者到我们这治病,当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可一住上院就不走了,拿我们这当家了,送来的单位也不管了……”
  “老伯伯,您听我说,我是北京下放到黑龙江去的知青,是为国家修筑战备工程得的病,现在是当地政府和知青部门出钱为我治病。再说,我也决不是您说的那种人……”小成又抢过话头,一面急切地解释,一面不断用求援的目光望着何会计。人忙无智,此时小成已忘了这个一直站在一旁的女人是什么东西。
  满头白发的何会计,嘴角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慢慢悠悠从挎包里掏出一封介绍信,递了过去:
  “贾大夫,我们有组织上开的介绍信,如果将来不履行义务,可以上法院告我们嘛。” 
  小成这才知道,原来他就是何会计在信中说的那个贾大夫。但小成又糊涂了,这个当初说“没有见到患者本人,不好下结论”,不肯开出小成的病已“无法治疗”的诊断书的老大夫,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又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除了何会计并没有人和他接触过呀……
  这时,只见贾大夫嘿嘿一声冷笑,挥手把递到近前的介绍信推到一边:
  “这玩艺儿我们见的多啦,没用!”
  “贾伯伯,您听我说……”小成还想继续解释,郭主任拉开房门,另一只手在贾大夫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这里没有你的事,忙你的去吧。”
  贾大夫回头看了郭主任一眼,哼了一声,悻悻地走了。
  “郭伯伯,请您相信,我决不是那种人,我们县知青办也决不会那样做。”小成用祈求的目光望着郭主任。
  “你放心,他的话我根本不会考虑。”郭主任的手掌在空中挥了挥,“……你的双髋、双膝、胸椎、腰椎、已骨性愈合,双肩、双肘和双腕关节也发生了病变,活动受限。根据我多年临床经验,病情发展到这步,已不适宜做人工关节置换。”
  “您是说……我的病没法治了,是吗?”
  郭主任点点头。
  犹如一个霹雳落在头上,小成只觉天旋地转,无数金星在眼前飞舞。他愣愣地呆了好久,突然,双手拉住郭主任的衣袖,哭着苦苦哀求:
  “郭伯伯……求求您啦,再给我想想办法吧!我今年才二十八岁,往后的路还长着哪……哪怕您能让我坐起来也行,这样我可以学掌鞋,学修表,自己养活自己……”
  说到这里,小成已经泣不成声。
  “唉,你来的太晚了,孩子。”郭主任俯下身,把一只手轻轻放在小成头上。“你要是早来几年,腰椎、胸椎没有僵直,还可以手术。可现在,不行了……”
  “不,您在骗我,刚才那位大夫说可以手术的!”小成因绝望失去理智,大声喊道。
  “手术不是目的,关键要看术后的效果。孩子,你要相信我,”郭主任坐在小成身边,语气平和,依然坚持他的意见。“……你安静一些,听我说。你现在可以自己翻身,自己挪动身体。如果按你的要求和李大夫的意见我们给你做了手术,虽然你可以坐起来,但必须得依靠别人的帮助;而且,翻身时还得有人给你扳腿。到那时候你的痛苦不是减轻了,而是更重了……”
  “那我也愿意!我心甘情愿!”小成抹了一把泪水,“郭主任,只要能坐起来,能自己养活自己,吃什么苦,遭多大罪我都愿意……郭伯伯,我求求您,求求您啦……”
  “冷静些,孩子。”郭主任的手在小成头顶轻轻抚摩着,“我
是医生,只能从医学角度来考虑问题,如果手术能减轻你的痛苦,就是你不做,我们也会动员你做。反之,如果做了手术只会增加你的痛苦,你再怎么恳求,我们也不会做,这是我们的原则……”
  “这么说,我只能永远这样了?”小成止住哭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另一位专家。那位专家的脸红了一下:
  “还是郭主任考虑的周全。”
  郭主任在小成肩头轻轻拍了两下:“不要太悲观,将来医学发展了,也许会有办法……”
  十年的苦苦煎熬,十年的苦苦祈盼,十年的苦苦抗争,不料到头来竟是这个结果!巨大的悲哀和痛苦,犹如无形的利爪撕碎了小成的心!小成只觉眼前发黑,两耳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只见医生的两片嘴唇在动,却再也听不清他说些什么了。
  小成绝望地大哭,愤怒地呐喊。他的心在流血!万恶的林彪、“四人帮”及其推行的“极左”路线、三年多的地方官僚主义、本位主义和不负责任的推诿扯皮,夺去了小成的青春,夺去了小成的健康,断送了小成的一生啊!!!
  
  小成记不清怎样离开的医院,怎样回到的旅馆。只记得何会计来旅馆看望过他,告诉他国家已经下了指示,各地知青办马上就要撤消,她还有许多重要事情,必须马上返回县里。小成坚持要再到其它医院看看。何会计无奈,给他留下一点钱,匆匆走了。
  小成又来到广安门中医院,一位姓严的大夫检查了病情告诉小成,他认为可以手术,但该院住院部大楼刚刚动工兴建,两年后才可以收治住院患者。这位大夫还告诉他,目前北京只有两家医院可以做这种手术,一家是积水潭医院,另一家是解放军三O一医院。
  小成打了一辆出租车,又来到三O一医院。不料该院医务人员告诉他,他们不收治地方患者,这是部队的纪律。任小成声泪俱下怎样苦苦哀求,还是无济于事……
  小成回到旅馆仍不死心,他又给解放军总后的领导写了封信,诉说他的不幸和来京后的遭遇,恳求总后的领导能垂怜破例,下令让医院收下他这个为国家修筑战备工程而病,已在炕上躺了十年,千里迢迢来京求医的患者。信寄出去,等了一天没有回音,等了两天没有回音,等了三天、四天、五天还是没有回音……
  小成躺在旅馆的床上,一连几天不吃不喝,默默发呆。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仿佛苍天在为小成的不幸落泪。十年的磨难和痛苦,把我们主人公小成从一个天真、活泼、健康的无辜少年,摧残成了活着的“木乃伊”。他将永远这样躺下去,成为别人和社会的负担。今后,他将永远在别人的帮助和怜悯下度日,直到了此一生。作为一个一贯要强的热血男儿,铮铮铁汉,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悲?更可怕?小成又一次想到死,他想起了长眠在北京西郊丰台路口的母亲,他想就这样死去,让同去的徐大明白把他的骨灰埋葬在母亲的坟上。他要在另一个世界,紧紧偎依在母亲的怀抱里。那里没有风雨,没有纷争,没有虚伪,没有奸诈,没有悲哀,没有苦痛……
  “我说小北京,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我、为你爹想想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回去我咋向知青办、向你爹交代呀!”负责护理小成的徐大明白,急得在屋里转来转去。
  小成儿时的伙伴看他来了;昔日的老邻居看他来了;母亲生前好友崔姨看他来了。一进旅馆,他们都惊呆了,望着全身僵直躺在床上的“木乃伊”,谁也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那个整天又蹦又跳,满世上乱跑的小成子。
  窗外,风雨交加;屋内,哭声一片。
  劫后余生,久别重逢,哪个人没有一断悲惨遭遇?八十多岁的白爷爷,他儿子在北京某中学当了多年校长,文革中被红卫兵捆绑着从楼顶推下去,推他的红卫兵怕摔不死他,推前还在他身上绑了四十多斤铁块,以加快下降速度。母亲生前的好友,曾做过原国民党某师政治部主任夫人的崔姨,虽与其夫离婚多年,又已年过半百,在文革中却遭到无数次批斗,被撵出京城。为了生存下去,她不得不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嫁给了河北大兴一个陌生农民……
  风还在刮,雨还在下,远处传来滚滚的雷声。这是苍天为不幸的人们洒下的泪水,这是大地为人们的不幸发出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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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足常乐 发表于 2012-12-20 10: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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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21 10:0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62)
      六十二、去意彷徨
  小成回到了北大荒,回到他度过了十三个春秋的小山村。
  听说儿子要回来了,父亲特意请人重修了土炕,用白纸糊了屋子,窗户擦得一尘不染,还弄来几盆红艳艳的盛开的鲜花,摆放在屋内。昔日阴暗破旧的小茅屋,如今变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唤起小成对生活的热望。
  小成依然沉浸在极大的悲哀、痛苦和绝望中。每天从早到晚,他一句话也不说,直挺挺躺在炕上,两眼望着天棚发呆。代表着全国最高医疗水平的权威医院——北京积水潭医院开出的诊断书,不时出现在他眼前:“类风湿性关节炎,多发复发关节僵直。目前无法治疗。患者终身残废,生活须人护理。处置意见:回当地休养。”一个个钢笔写就的黑字,犹如一座座耸入云天的大山,无情地阻挡了小成继续就医的道路,使他十年来朝思暮想,渴望重新站立起来迈开双腿,重返工作岗位的愿望,永远化为泡影;使他感到,本该属于他的那片葱茏世界,永远变成了荒漠和废墟。就这么一直躺下去,在别人的护理下一直躺到死?那么,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价值,什么意义?
  小成在绝望的痛苦中苦苦思索着……
  父亲端来了小成平时最爱吃的炸酱面,可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望着整天茶不思饭不想的儿子,父亲的心碎了。他觉得,是他害了儿子,如果不是受他株连,儿子怎么会离开北京来到这偏远的穷山沟?又怎么会成为终身残废?和儿子一起修筑战备工程,在冰天雪地里一起跳入泥坑,用身体搅拌泥浆的民兵排长吕连江,也患了严重的类风湿,可人家是贫下中农是干部,治疗及时,结果只落个罗锅……旷野里,年近古稀的父亲跪在的地上,面对苍天,捶胸痛哭……
  乡亲们看望小成来了。老马倌高大虎,一进屋就用烟袋锅点着小成的脑门数落开了:
  “人哪,得到啥时候说啥时候。病不能治了就不治呗,不是有命在吗?当初黑帮那会儿,我也想不开来着,多亏你爹劝我!听大叔的没错,好死不如赖活着……你看看,满村人谁能赶上你有福,成天炕头一躺,什么活儿都不用干,风不吹雨不淋。你看看我,六十来岁了,成天累得跟头把式的,赶上个好年头还凑合,要是赶上个灾年,哭都找不着庙门儿……”
  “你们不理解我呀!”小成摘下眼镜,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我宁愿和你们一样整天去挨累,也不愿这样躺着啊!”
  小脚驼背的郝婶来了,用她做了一辈子针线活的手,擦去了小成眼角的泪水:
  “小北京,你爹伺候你这么些年,多不容易……你知道吗,你治病去这些天,你爹天天坐门口,从早到晚往南大岭上望啊,望啊……几天不见你的信,嗓子都急哑了,要是再晚回来几天,怕是就见不着你爹了……”
  乡亲们劝说了半天,陆续散去。屋里又只剩下小成自己,他依旧两眼直直地望着天棚发呆。
  窗外,光秃秃的果树枝桠,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瑟抖动。天空阴沉沉的飘起了雪花,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天快黑了。小成突然想起已经大半天没见到父亲,父亲上哪去了,怎么还不回来?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小成的精神顿时紧张起来。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父亲急促痛苦的呼吸和呻吟声,那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离得很近,仿佛就在院子里。亲爱的读者,请不要以为笔者在杜撰,当时小成的的确确听到了!而且听的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切!!!不好,父亲一定出事了!小成冲着窗外大喊一声:“爸,您怎么啦?”回答他的,依旧是父亲那痛苦而急促的呼吸和呻吟声。
  小成再也躺不住了,他要出去看个究竟,要去营救父亲。他用双手支撑着,把僵直的身子一点一点挪到炕边,让双脚接触到地面,然后屏住呼吸双臂用力一撑,身子竟奇迹般站立起来了!他冲窗外又大喊一声:“爸,我来啦!”然而,话音未落,他觉得脚下的大地突然像一页书似的从下向上翻来,“咚”的一声贴到他的脸上。一条腿骨折了,剧烈的疼痛使他昏了过去……
  过了许久,小成渐渐醒了,他发现自己趴在冰凉的地上,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这是怎么回事?他努力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想起来了,刚才是要出去营救父亲,摔到了。父亲……父亲现在怎样了?小成用两手支撑起上身,想爬出去,刚一用力,腿上又是一阵钻心裂骨的剧痛,他差点又昏过去。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行人的说话声。小成听出来了,是老队长高三福和会计郝德忠。他大声喊道:
  “老叔,你们快来呀!”
  老队长,郝会计闻声来到茅屋,拉亮电灯,把小成抬到炕上。小成顾不上自己的伤痛,忙说:
  “先别管我,赶快去找我爸,他一定出事了!”
  田野里一片漆黑,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漫天飘洒。
  老队长,郝会计带着十几个社员,分成两路,沿着凹凸不平的乡间小路寻找着、呼喊着,一条条晃动的手电光柱,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父亲是上午十点多钟离开家的,他背了点倭瓜籽,想到供销社卖了,割点肉给骨瘦如柴的小成补补身子。连日来,见小成悲  痛欲绝,父亲心如刀搅,如果能够,他真恨不得剁下自己的双腿,给儿子安上!
  供销社今天没杀猪,父亲卖了倭瓜籽,买了瓶猪肉罐头、几斤大粒盐,又跟售货员要个空瓶子,装了一斤白酒。他想每天早晚喝上几口,活活血脉。
  父亲出了供销社往回走,忽听路边有人叫他,转身一看,原来是徐嫂。徐嫂在供销社附近的鞋摊上修了几双鞋,眼瞅天快晌午了还没修上。她急着回家做饭,求父亲帮帮忙,替她在这等一会儿把修好的鞋带回去。父亲爽快地答应了,在修鞋摊前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寒风呼呼地吹着,天空阴沉沉的,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父亲等了两个多小时,又冷又饿,忍不住喝了几口白酒,想暖暖身子。这时,他忽然看到了修鞋匠盖在围裙下面的两条残腿,不禁想起家中的小成,悲伤、自责和痛苦,又一齐涌上心头……父亲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更何况酒入愁肠,而且空着肚子。
  父亲醉了,忘了替人取鞋,忘了自己刚才买的东西,从冰凉的石头上站起来,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在风雪中向远处走去。忽然,他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头跌入路旁的深沟……
  老队长,郝会计带人找到父亲,把他背了回来。
  见父亲平安回到家中,小成这才松了口气。父亲还在昏睡,衰老枯皱的脸上满是泥土和泪痕。小成心里一阵刀割般难过。
  在小成再三劝说下,老队长,郝会计等人回家休息去了,他们第二天还得上工。小成忍着骨折的阵阵剧痛,独自守着父亲。夜深了,屋里越来越冷,小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棍子挑起棉被,轻轻盖在父亲身上。望着父亲两鬓苍苍的白发,和那张被岁月风霜刻满深深皱纹的黑瘦的脸,小成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愧疚和自责。几十年来,父亲为他吃了多少苦啊。如今父亲老了,他那颗饱经沧桑与苦难的心,更需要儿女来抚慰啊。
  天快亮时,父亲醒了,看到小成那惨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吓了一跳。当他得知小成是为出去寻找他而摔折了腿,一双枯瘦的手捂住脸哭了。
  “爸,没事儿,我养几天就好了。”
  “唉,别说了……”父亲浑浊的泪眼中充满了愧疚和自责,焦急地说:“呆会儿和队里要个车,赶紧去医院吧。”
  “不,我不去。”小成固执地摇摇头。他知道,住院要花很多钱,虽然现在国家落实了他的知青待遇,但治病的许多费用都得自己负担。自己进京治病已经预支花掉了父亲几个月的退休金,哥哥太平近期还要结婚,家里已为他欠下三百多元的外债。要是自己再去住院,岂不把全家拖入债务的深渊。想到这里,他故作轻松地笑笑:“反正我的腿已经这样了,上医院治好了,也不能下地走路,花那钱干啥……躺在家里,吃点药,让它自己慢慢长上吧。”
  “能行吗?”父亲还是有些不放心。
  “行,我哪也不去!”
  小成求人买来一些消炎、止疼和接骨的药,服下后忍着剧痛,仰卧床上,自己动手,用两根木棍把骨折后扭曲到一边的小腿恢复了原位,然后抓过几件破衣服垫在腿下,一动不动,等待摔折的腿骨慢慢自然愈合。
  一连五六天,持续的剧痛使小成无法入睡,他的两只眼睛红得几乎要流出血来。又是一连五六天,小成刚刚睡着立刻又被剧痛折磨醒了。后背和臀部硌破了,血水洇湿了被褥,他紧咬牙关一声不吭……人们说时间可以医治一切,小成坚信,时间同样也可以治好他的骨折。
  1980年的春节来到了,小成领到了县民政局发给他的第一笔生活、护理费,六个月的,共计四百O二元。望着这厚厚一叠人民币,想到自己永远成为让国家供养的废人,小成无声地哭了。他从中拿出三百五十元递给父亲:
  “爸,先把我哥结婚欠的债还了吧。”
  父亲接过钱,忽然看见小成满眼泪水,还以为他是舍不得,忙说:
  “这些年,你哥为家里没少出力啊,你别……”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为我自己难过……”小成再也控制不住,扭过脸,呜呜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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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23 16:3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2-12-24 12:51 编辑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63)
      
                      六十三、走出误区
      早春二月,院落里的积雪已经融化。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得屋里暖洋洋的。窗台上的几盆灯笼花,又舒展开嫩绿的枝叶。
煎熬了四个多月,时间这位万能的医生,终于消除了小成腿上的伤痛。这天,小成正在百无聊赖地望着天棚发呆,民兵排长古文进抱着一大摞满是灰尘的报纸进了屋:
    “听大爷说你成天闷得慌,我从仓库拿来点报纸,给你解解闷。”
     小成用棍子支撑着,吃力地侧过身,信手翻阅报纸:《人民日报》、《黑龙江日报》、《黑龙江农村报》、《牡丹江日报》……足足有二十多斤。
      不看则已,这一看,小成立刻被报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惊呆了!通过读报小成了解到: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们国家不仅仅是广大人民群众和许多家庭受到迫害,而是整个民族蒙受了一场空前浩劫。报纸告诉小成,文革期间,南方某地一次大规模武斗,就有上千人流血受伤,近百人致残和死亡;长江某地,一次武斗就沉掉了江轮数艘;中华大地,厂矿停产、交通中断、土地荒芜、无数文化古迹遭到毁灭和破坏……在这场浩劫中,有多少深受人民群众尊敬爱戴的革命领袖、开国元勋、人民艺术家、作家、劳动模范惨遭迫害含怨而死或成了终身残废。在这场浩劫中,直接、间接受到种种迫害的人民群众,不计其数;我们国家蒙受的经济损失,更是难以估量!
      小成沉默了,他不禁联想到自己。在这场浩劫中,虽然自己受迫害成了残废,但与那些为国家做出过杰出贡献,立下过汗马功劳又被迫害致死的人相比,与我们整个民族在这场浩劫中蒙受的巨大损失相比,自己的这点痛苦和不幸又算的了什么?小成看到,有多少在运动中受过迫害和种种不公正待遇的人,如今都以崭新的精神面貌投身到四化建设的洪流中。他扪心自问,别人都在为祖国的“四个现代化”忘我地学习和工作,我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躺在国家怀抱里,无所事事地了此一生?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样躺在炕上,整天为自己的痛苦和不幸悲悲切切,耿耿于怀,岂不是太自私,太狭隘,太没出息了吗?这时,小成中学时学过的课文中,保尔的一段名言在他耳边响起: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他临终回忆往事的时候,既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懊恼,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小成的脸红了,他感到脸上像火烧一样,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他暗自下定决心:我一定要重新振作起来!昨天虽然过去了,但我还拥有现在,拥有无数个明天!我一定要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充实起来,让自己生活得有意义!我一定要寻找一条适合于自己的路!
       换了思想,就像换了一个人,小成周身的热血沸腾了,青春的活力,往日的抱负与理想又回到他身上。“天生我才必有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真正的男子汉,就应敢于直面人生!小成在想,身体残废了,但心不能残,不能因此就变成一个只为吃饭呼吸活着的废人。我还有健全的大脑,还有可以活动的双手,还有昔日学到的文化知识。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事情我可以去做,还有许多事情等待着我去做!!想到这里,村里发生过的许多往事,又出现在他眼前:
      长期以来,由于地域偏远、生活贫困和文化落后,致使这里人们的思想意识、文明程度远远落在时代后面。人们因循守旧,种地不讲科学,不重视对子女的文化教育,封建迷信也相当严重。有人生了病不去看医生,而是去找巫医神汉;千百年来的陈规陋习在这里盛行,供奉山神、狐仙、黄仙、蛇仙;酗酒、赌博、打架斗殴司空见惯;许多人甚至把捉弄傻子也当成游戏……
      小成清楚地记得,前几年,有一回队里的庄稼和社员们的自留地发生虫灾,县里及时从外地拨来农药,可有些社员不敢往地里撒,说这是“神虫”,万万伤害不得。高大虎的老伴竟别出心裁,抱出家里的荤油坛子,不厌其烦给自家地里的小苗统统涂了一遍荤油,以为这样一来,“神虫”吃了浑油就会领情,不会再吃她的庄稼。可万万没想到,“神虫”还没爬到她家的地里,小苗已经被荤油“烧”死了。
      小成还清楚地记得,队里的老贫协老来得子,全家视若掌上明珠。一天,孩子突然患病发烧,老汉不送孩子去医院,却请来巫婆跳大神。巫婆让老汉端来一盆开水,放上篦子,再把孩子放在上面,用被子蒙得严严实实,说是为孩子驱邪。香烟缭绕,鼓声咚咚。可怜的小生命,来到世上刚刚五六个月就这样夭折了。贫穷落后产生愚昧,愚昧又孳生了罪恶……
      小成又想起了老夏。亲爱的读者,您一定还记得老夏这个人吧?就是笔者在小成修筑战备工程那章里提到的,吃猪肉撑得爬不起来的那个弱智人夏提印。几天前,老夏拿着一封自己写好的信来找小成,让小成替他修改一下,把意思说明白。小成接过信,像看天书一样看了半天,才从歪歪扭扭,几篇核桃大的字迹中辨认出一句:“狼(娘),给俺又(邮)个西子(媳妇)来吧。”看完信,一股悲悯之情笼罩了小成的心头。
      老夏原籍在江苏。据说小时侯他和常人一样,在学校里读过书,后来还跟村里的喇叭匠学过吹喇叭(唢呐)。十三岁时害过一场大病,脑子出了毛病,虽然智商比常人低了一大截,但仍能从事些笨重劳动。1960年全国挨饿时,老夏离开家乡,投奔了在北大荒的舅舅。由于老夏缺心眼,为人又很憨厚,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憨子”。
       老夏虽然愚钝,但心中并不缺乏常人那种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和追求。他渴望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渴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渴望能有一个关心他的妻子。然而,在这个文化落后,缺乏文明的小山村里,他不但得不到人们的同情、理解和尊重,反而成为人们捉弄取笑的玩物。干活休息的时候,有人拿他当马骑,有人让他拾起地上的烟头吞进肚里;寒冬腊月,有人让他脱光衣服在风雪中跳舞,有人甚至用绳子拴住他的生殖器,扯着满场院跑,疼得他嗷嗷怪叫……无聊的人们,就是这样用近乎残忍的方法折磨老夏,以此来满足他们娱乐的需求,填补他们心灵的空虚。
       小成找出信封、信纸和邮票,替老夏写好家信,目送他高高兴兴离去,脸上露出一丝悲悯的苦笑,心情也随之沉重起来。他知道老夏这美好的愿望根本无法实现。但是,假如老夏能生活在一个文明或比较文明的环境里,周围的人们都能给他一些理解、同情和帮助,那么智商低下的老夏,一定能和正常人一样,过上幸福的生活。
      贫穷是产生愚昧,导致落后的根源。四年前,当生产队集体搬迁,小成组织那些因种种原因,无法随队搬迁的社员重新成立生产队的时候,他就积极出主意,想办法,把如何帮助生产队摆脱贫困当作己任。尤其使他难以忘怀的是,两年前的夏天,门前水库开始蓄水,短短一个月,昔日一望无边的大草甸子变成了白茫茫一片湖水。湖水不断上涨,从三面扑来,吞没了队里大片大片的庄稼,泡塌了低洼处的房屋……队里的耕地一下子减少了三分之二。面对无情的滔滔湖水,一向抱有侥幸心理,认为队里耕地不会被水淹去那么多的社员蔫了,生产队的队长高喜也蔫了,人们对生产队今后的发展失去信心。恰在这时,公社下了调令,让三队队长高喜到靠山大队担任大队长。
       小成苦苦挽留高喜,劝他不要贪图大队长的职务和虚名,留下来和大伙一起改变三队的面貌。小成拿出一年多来,从报刊上搜集到的有关资料,告诉他土地少了,咱们可以修个提水站,把现有耕地全部改成水田,这样粮食产量就可以增加一倍到两倍;另外,还可以在低洼处栽柳,搞柳编;在水浅的地方栽芦苇、养蛙、养鸭、养鹅;在水深的地方养珍珠、搞网箱养鱼、大面积种荷花;还可以吸引城市里的人来这休闲度假,叫木匠做些小船供他们游玩;队里再开个旅店、饭店……小成滔滔不绝地说着。然而高喜却连连摇头:“你说的容易,咱一没文化,二没技术,三没资金,冒这么大风险,万一失败了咋办?水库是国家的,人家能让咱们使用吗?再说,人家城里人啥好玩的没有,谁上你这破地方来呀!”小成说:“咱们可以先上花钱少,技术含量低的项目啊,以后再逐步扩大。另外,没有技术咱们可以请技术员,也可以派人到外地去学嘛!没有钱咱可以申请贷款,万一失败了也没啥了不起的,可以从头再来……”小成费尽唇舌,也没能说服这位虽然年轻,但已变得相当自负,而又一味追逐名利的昔日的伙伴。
       高喜走后,老队长高三福又被调回三队。这位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庄稼汉,更加刚愎自用,同样没有采纳小成的建议。尽管小成向县里打了要大办猪场的报告,县里无偿拨来大型饲料粉碎机,结果还是被老队长退了回去。老队长凭他多年经验,采取了一套深耕细做,提高粮食产量,节约用工,压缩非生产性开支的方法。虽然社员们都能吃饱肚子,干一天活能有三四元钱的收入,但队里的活少,社员们不得不经常放假,生产队再也没有突破性地向前发展。每当想起这一切,小成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深深的惋惜。他常想,自己要是能走到生产第一线去该有多好!无奈,文革时的“极左”路线夺去了他的健康,无情的病魔桎梏了他的身体,也扼杀了他无限广阔的前程。面对山川大地,小成只能空怀壮志,徒叹奈何。如今,我们的小成成熟了,他决心要以自己的微薄之力,首先帮助乡亲转变旧的思想观念,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改变小村的落后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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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2-24 22:30 | 显示全部楼层
两天来一直网络不畅,跟帖不成。现在刚刚好了,马上给兄弟留几句话。十年磨难,不坠鸿鹄之志,这就是躺着的巨人新生的开始。为君息,为君悲;为君怒,为君呼!试看重新定位的小成,将怎样书写中国的保尔的故事。大鹏和西兰花写的歌颂兄弟的诗,还将在网站三周年集会上演出,兄弟的事迹将在知青的视野里,成为我们的骄傲,陪伴我们走过最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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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25 12: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2-12-25 13:16 编辑
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2-24 22:30
两天来一直网络不畅,跟帖不成。现在刚刚好了,马上给兄弟留几句话。十年磨难,不坠鸿鹄之志,这就是躺着的 ...


      再次感谢再林大哥对小成的理解和鼓励,感谢大哥对小成人生的点评。到了这里,可以说是文革给我造成的精神痛苦的结束,也是我人生一大转变。社会在不断向前发展,人们的思想意识也在不断改变提高,我觉得,一个人如果总是纠结于自己过去的痛苦和不幸中而不能自拔,他就彻底完了。现在回想起来,我庆幸自己及时走出了“误区”。
    新年快到了,忠心祝福再林大哥及全体知友们元旦快乐,新的一年里阖家幸福安康、万事如意、生活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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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25 15:0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64)
       六十四、山村文化室
  谁也不会想到,全身僵直,长年卧床不起的小成,在自己家里办起了文化室。
  小成让父亲在墙壁上,搭起两层板子,又说服老队长从公益金中支出三百元钱,买了二百多册图书,连同他自己的一百多册图书和新订阅的五六种报刊,全都摆放在上面,无尝地供乡亲随时前来阅读。白天人们忙地里的活儿,到文化室的人很少,可一到晚上,文化室就被人们挤得满满登登。社员们有的读书、有的看报、有的下棋、有的聊天、有的喝茶,小成就乘机把白天从报纸上看来的新闻、有趣的故事、以及生活小常识、科学种田、法律知识等等讲给大家,许多人都听得入了迷……
  “叔叔,我有几道题不会,你给我讲讲呗。”
  文化室刚刚开办不久。一天下午,徐嫂的小儿子,正在上小学二年级的狗子拿着课本跑来。
  “行,上炕吧。”小成让他坐在身边,拿过一张白纸,一面画图,一面给他讲解。
  狗子眨巴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嘴笑了。
  第二天,狗子又来了,还领来几个同学。全身僵直瘫在炕上的小成,成了他们校外辅导员,教他们如何写日记、如何写作文、如何解应用题、如何写毛笔字,小成还用国家发给他的生活费为孩子们买扑克、订阅报刊……
  每天下午,小成为孩子们补习半天功课,晚上,为来文化室的社员们读书读报,陪他们聊天,为他们写家信,为队里写材料,忙得不亦乐乎。来到北大荒十四年了,小成从来没有生活得像现在这样开心,这样充实。
  小成把一片真情全都献给了乡亲们,乡亲们也把小成家的困难当成自己的困难。
  小成家要苫房子啦,消息一传出,乡亲们一下子来了二十多人,把小院挤得满满登登。徐嫂和胖嫂也来了,还从家里拿来一大堆蔬菜和鸡蛋。
  父亲来到厨房,想帮着做饭,被徐嫂和胖嫂笑着推了出来。他来到屋外,想帮大伙做点什么,又被会计老好拦住了:
  “大爷,快歇着吧,这么多人,还用您动手?”
  父亲只好退到一边。
  房子十多年没修了,房坡上的草已经腐烂,塌出一个个大坑,散发着霉味,有的地方露了天。大伙把房上的烂草揭下来,用树枝插补好房上的漏洞,上了一层房薄泥,然后从队里拉来两车茅草,重新苫到房上。
  太阳偏西时,房子苫好了,齐刷刷平展展的房坡,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耀眼的金光。看着新苫好的房子,父亲眼里溢出泪花,喃喃地说:
  “这回好了,下多大雨也不怕了。”
  父亲和母亲,没有给小成挣来金钱,留下财富,但给了他生命中最最宝贵的东西——坚忍、善良、助人为乐和吸引朋友的能力。正是由于有了这些宝贵的东西做资本,我们的小成,才使他脚下的荒漠,终于变成一片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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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2-26 14:4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65
       六十五、党报通讯员
  “大哥,这是牡丹江来的记者,天晚回不去了,队里想安排在你家住一宿。”一天晚上,文化室里的人们刚刚散去,老队长领来一个陌生人。
  “行啊,地方有的是。”父亲爽快地答应了。
  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长得很英俊,高高的个子,红红的脸膛,剑眉下闪动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记者洗漱完毕,和小成聊开了天。他指指满壁的图书和报刊,对小成说:
  “别光看呀,你也可以写点什么嘛!”
  小成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自己肚里的墨水太少,而且不是搞写作的材料,曾试着写过几个短篇小说,投出后,都被退了回来。
  记者笑了,一面抽着烟,一面鼓励他说,墨水少没关系,可以慢慢来,不妨先从小事做起,把身边的好人好事,社员们生产、生活中遇到的问题,人们的愿望和呼声写成稿件投给党报,这也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工作。接着又耐心地向小成讲起新闻稿件的写作要领和注意事项。两人肩靠肩躺在土炕上,一直谈到鸡叫。
  第二天,记者离开了村子。几天后,他托人捎来厚厚一摞报社内部发行的通讯员学习材料,小成这才知道,这位热心的记者叫邢维群,是新华社驻牡丹江记者站的记者。邢记者走后再也没有来过,然而他点起的这把火,却在小成心中熊熊地燃烧起来。
  从此,小成在继续办好文化室、为孩子们补习功课的同时,又如饥似渴地学习新闻写作。二十多天后,队里发生这样一件事:由于老马倌高大虎工作疏忽,队里的一匹小马驹跑到公路上,被汽车撞死了。老队长高三福得知此事,严厉批评了他的哥哥,不仅让他在社员大会上做了检讨,还让他赔偿了队里的损失。事后,社员们都称赞老队长办事公道,不徇私情。小成立即把这件事写成稿件投出去。一周后,稿件在《牡丹江日报》上发表了,社员们争相传阅。小成拿着散发着油墨芳香的报纸,激动得好久说不出话来。他又找到一项可以胜任的工作。成功的喜悦,使他忘记疾病给他造成的痛苦,幸福地笑了。从此,他一发而不可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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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2-27 05:54 | 显示全部楼层
精神的力量,常常是惊人的。人总是要有一点精神的。有了精神的追求和寄托,就没有什么奇迹不能发生,就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这样的达人很多,老弟就是其中的一个,而且是最卓越的一个,完全可以用“惊天地泣鬼神”来形容。你是我们知青的骄傲,奋斗的榜样,力量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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