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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农场章文

李庆西:农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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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13 15:11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11 08:21
∣95∣钱珉回家探亲带回来一些蔬菜籽,他俩在宿舍后面空地上辟出几块菜畦。干校的清闲日子让人几乎有一种田 ...

伟人的去世,是让全国人民痛哭流涕。这在现在很难看到了。那是集中起来集体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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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13 16:00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11 08:25
∣99∣那一阵连着一个多月没放假了,大家都在猜想,铲完这遍地能不能歇个一天两天。小褂子问过邢大牙,老邢 ...

苍耳植物有毒,不能随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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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13 18:11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13 14:26
记得我刚到建三江创业农场建点时,我们也在树林里捡了一只小熊,我们以为是小狗。养了没几天,就听说 ...

是的。很多情况都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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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2 11:05 | 显示全部楼层
∣101∣宣传科又找他写材料,这回写的是农田水利建设,也是上报省里的材料。写这类玩意儿通常有个套路,主要是两条:一是要铺述有数据、有前后对比的基本概况,一是要列举干部群众感人的典型事例。前者所需的资料,生产科的人都给他准备好了。费事的是那些集体和个人事迹,这要从个分场报来的材料中去寻觅。分场的材料一般都写得不好,往往连素材都算不上,只能从中找出某些线索。比如,一分场搞了旱田水浇地,姓王的连长不顾老婆身患癌症,带领知青没日没夜大干苦干;六分场菜地建了一块喷灌试验田,是几个知青折腾起来的(当时喷灌还是新技术,他在《国外科技动态》上见过介绍);三分场冬季挖引水支渠,家属队怀孕的妇女都主动请缨……诸如此类,作为线索不妨下去挖一挖。
他到几个分场跑了一趟,发现情况跟材料上说不一样。一分场王连长老婆患癌症不假,可是两年前就死了。六分场菜地喷灌是一套很简陋的装置,技术革新热情值得肯定,但实在没有多少技术含量。三分场孕妇上阵是事实,却是妇女主任逼着人家冰天雪地里抡镐头,三个孕妇有一个还造成流产(那女人说起来就哭个不停,把妇女主任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老宋给他提供一个情况,四分场江对岸的采石队三年来炸平了一座山,付出一死八伤的惨重代价,他们的事迹很能体现老人家说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乍一听有些纳闷,采石队有关系吗?石料是供应基建工地的,他知道本场水利设施基本不用石料。老宋说当然有关系,八分场水库护坡用不用石料?大壕与引水支渠之间不少是用涵洞连接,那些涵洞多半也是石块砌筑的。他马上明白了,这叫移花接木,老宋这种宣传油子很擅长玩这一手。其实,八分场水库是五十年代建的,这些年新修的涵洞都是用水泥涵管敷设,石块砌筑的涵洞多半还是小鬼子开拓团那时留下的。老宋说,上边那些人哪会懂得水利施工这些事儿,更不会来核实涵洞是现在修的,还是鬼子那喒修的。
这边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典型事迹,那边现成就有流血流汗的奉献,你把它扯到一起不就行了?就像老人家说的,都是为了一个革命目标。不必非得张思德烧木炭,白求恩做手术,你让他俩倒换一下,也一样是为人民服务。老宋说,你听我的,移花接木才是妙手著春。照老宋的意思,一分场王连长和三分场孕妇的事儿也不是不能用上。
张思德做手术,白求恩怎么就不能烧木炭?想来想去,只能按老宋的路子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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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2 11:07 | 显示全部楼层
∣102∣去采石队那天是唐司令带他去的,老唐头的小舅子现在是那儿的队长。他们开着手扶拖拉机到江边。老唐头要在江上炸鱼,带了一兜子手榴弹(民兵训练用的空包弹)。采石队有人回场部,在河汊苇子里泊了一条小船,他们就借这船过江。老唐头让他操桨,自己坐船头看景,船到江心就往水里扔手榴弹。他在江上打过鱼,没见过这种狂轰滥炸的捕鱼方式。爆炸声从山崖上反射回来,接二连三,非常吓人,四周水面像一锅开水似的翻腾着。很快,浮出三条昏死的大鱼,都是四五斤重的鲤子。靠了岸,他们提着三条鱼,往荆棘丛生的山道上走。上去是一片裸露的开阔地,被削平的山头。现在采石作业已推进到后边的山崖。
采石队帐篷前,一个赤膊汉子在骂几个工人。妈拉个巴子,说溜就溜了,他是你们老乡,你们怎么就没觉察出一点动静?走到跟前,那人见是唐司令,把工人撇在一边,过来招呼他俩。老唐说这就是小顺,他们的队长。小顺见姐夫带一陌生人,马上到帐篷里穿了衣服,出来叫工人都散了。老唐叫小顺把鱼送到厨房,说中午就在这儿吃了。厨房就是一个简易的棚子,露天里有一些破烂桌椅,他们在那边坐下。老唐问小顺,老远就听你咋咋呼呼的,干啥呢?小顺说是昨晚跑了一个工人,还偷走一大包雷管。
这样聊起来他才知道,原来这采石队跟农场其他生产单位不一样,除了队长和几个管事的,底下干活全是外面找的临时工,小顺说就是辽宁和关内来的那些盲流。他问到出事故死去的大屯,小顺说大屯是原先的队长,那时他还刚来。大屯出事故那次,就是手底下人瞎操作,人还没撤出来,那边就摁了起爆器。说到这些,小顺抱怨上边不给人,只让他们雇用盲流。他问了问,这儿没有一个知青。小顺说,你们知青性命还是金贵,这危险活儿不让你们沾手。他想想不对,七分场采石队不就是死了一个上海知青?小顺说七分场是瞎整,那是擅自从事危险作业,出了事就让场部取缔了。其实全场就他这儿一个专业采石队。按小顺说法,他这儿是八路主力,其余那些都是自己拉杆子的杂牌,县大队区小队什么的。
老唐头问起他这儿每年给农场提供的石料能有多少,小顺说农场基建用着石料的地方并不多,现在主要是卖给江南依兰县这边。再说石材往农场运输只能等冬季江面封冻以后,平时装船过江成本太高。小顺说,别看这买卖不大,可比农场种地来钱容易。
说话这功夫就到了午饭时间。没想到采石队炊事员有这般手艺,三条大鲤鱼都做了生鱼丝。北大荒的生鱼吃法他是第一次领略,口味是极好。鱼肉切成很细的丝,浇上醋精,拌入青椒丝和香菜,还撒了辣椒末……端上来用两个铝盆盛着,一盆给了那边的工人。小顺拿出白酒,想要灌他,被老唐头止住。唐司令这回挺帮忙,没跟他小舅子挑明是来调查情况,还帮着问这问那。小顺说在他们这一行里,工人炸伤胳膊压断腿是常事儿,说起那些血淋淋场面,他都不忍心往下听。这生鱼丝真好吃,你这师傅手艺赶上城里的厨师了,他不住地夸赞。以前他在江上捕鱼时,做饭的哑巴王只会炖鱼汤。小顺一抹嘴说,俺们王师傅常做这道菜,工人得便儿就拿雷管到江里炸鱼。来,兄弟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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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3 07:34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2 11:07
∣102∣去采石队那天是唐司令带他去的,老唐头的小舅子现在是那儿的队长。他们开着手扶拖拉机到江边。老唐头 ...

我也曾到江对面的采石场拉石头。寒冬腊月,坐马车路过东兴屯过江,在对岸的采石场装石头,因为是山坡,装石头很危险,我险些被马车上掉下来的一块大石头砸中,大老张说还是年轻反应快,不然砸个正着。坐马车时也不能乱动,一个青年的脚被卷进马车轮子,休息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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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3 07:38 | 显示全部楼层
∣103∣老毕回农场那天,他正好来宣传科报到,这回是正式调来了。宣传科原来常年患病的科长死了,老宋提为科长,这就腾出一个宣传干事位置。
他走进机关小楼,看见大卫和黄主任陪着老毕有说有笑的从走廊上过来。老毕居然记得他,他倒是差点把这老头给忘了。其实老毕模样没变多少,只是换了首长装束,一身上下哔叽料子。老毕跟大卫他们说起当年在砖瓦厂拉砖的事儿。这小子干活有股猛劲,就是有些稀里糊涂,没看见牛车肚带松了,牲口一磨弯整车砖哗哗地砸下来……老毕谈笑风生,像哥们似的拿他耍笑。老毕说,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党的群众路线。
是夜,大卫和黄主任宴请老毕。老毕现在是管理局副书记兼副局长,管政工这一块,这次是擢迁后第一次回农场,来检查粉碎“四人帮”后农场政治思想工作。作为新提拔的宣传科长,老宋也在座。老毕特意请了他,还请了场部家属队的几个娘们。所以,这顿饭吃得很热闹。那些女的轮番跟老毕拼酒,老毕耍赖,她们就要扒裤子。老毕说,六二年抗洪涝,白日黑夜带着她们在三分场大濠堵口子,那会儿她们这些女将真是有股子穆桂英大战天门阵的劲头。黄主任打趣说,你那时就是杨宗保嘛。老毕嘿嘿笑。又说到在下边监督劳动时,许多人都不信他是走资派,仍是喊他毕场长……老毕大发感慨,可见群众心里有杆秤。
老毕这次重返农场大有衣锦还乡的意思,一再跟黄主任说这顿饭算他的,不必公家破费。机关小餐厅准备了北大荒白酒,老毕让撤了,叫司机去自己车里拿来几瓶汾酒。那几个女的问汾酒是啥酒,老毕说就是正德皇帝喜欢喝的那种老白干。又问,是正德皇帝还是康德皇帝?老毕说正德是正牌的,正德皇帝就是《游龙戏凤》戏里的军爷。说着唱了一嗓子:这酒席摆的多齐整,缺少龙心与凤肝。这当儿自然就出来个李凤姐,其中那个叫二娥的站起来,往老毕杯中斟满酒,扭着腰肢往下唱:没奈何斟上酒一杯,叫声军爷饮杯巡……军爷作事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二娥年轻时在文工团干过,会唱京戏,一段西皮流水唱得有板有眼。老毕接着唱,好人家来歹人家,不该斜插这海棠花。扭扭捏捏,捏捏扭扭十分俊雅,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老毕一边唱,一边从墙头标语上撕下一小块彩纸,三下两下折成一朵花,插到二娥鬓角上。一桌人拍手跺脚地叫好。那些女的上房揭瓦似的起哄,又围住老毕灌酒。
他第一次见识这样的酒席。他们说的那些过去的事儿,他一句也插不上,便只顾自己吃菜。一桌子菜肴很丰盛,大盆小碟摆得满满当当。他没吃过这么好的熘肉段,炸得焦黄、酥嫩。肚子里塞得很饱了,又上来一盆白肉酸菜血肠,手里的筷子始终没停过。大卫想跟老毕说说工作上的事儿,老宋也想打听局里的动向,老毕不接话茬,用筷子敲敲小碟——喝酒,喝酒!等我老毕下回再成了走资派,你们还得陪我喝……我说老黄,大卫你也听着,等我老毕死了,你们就把我埋到西沟那儿。二娥你得每年来给我烧纸,在我坟头唱一段……小宋你笑什么?当初你还追过二娥,二娥你说是不是?你说不该唱么,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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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3 07:39 | 显示全部楼层
∣104∣有一阵传说韩书记要调到局里,升任管理局副书记兼副局长,就是接替老毕的位置。老毕那次来农场,跟黄主任、宋科长说,局里将有一个大动作,要组织一个百人演讲团,到各个农场巡回举办狠批“四人帮”的演讲活动,要搞得轰轰烈烈。可是老毕回去后就没了信儿。转过年,听说这老头退休了。事情很是让人意外。刚粉碎“四人帮”那几年,上上下下都倚重老干部,退休并不按年龄一刀切,老毕刚到年龄就退了,显然其中有事儿。
不过,大家更关注的是韩书记能不能上去。机关里已经在议论下一任书记人选,有消息说,最有可能上去的是政治处黄主任。那时候越级提拔也是常事,黄主任毕竟是实力派。那一阵,听说黄主任家门槛快被人踩断了,每天有人进进出出。不用说,只要老韩这位置空出来,后边就形成一连串的多米诺效应。其实,第一张骨牌已经倒下,老毕这回又是犯了男女关系的事儿。这是老宋说的,老宋去局里参加宣传工作会议,带回来的消息绝对可靠。说是老毕把局里总机话务员肚子搞大了。这老头还真能搞。二娥跑到宣传科问这事儿,老宋说,就这点破事儿,你别一惊一乍的。二娥说,俺就是一惊一乍的,那又咋的了?
他私下里问老宋,听说黄主任也有不少花花草草的事儿,怎么从来就没出过差池?老宋笑了,姓黄的要是栽了,那就不是多米诺,整个农场大概要重新洗牌了。在宣传科那些日子里,最有滋味的就是跟老宋扯这些闲篇,分析官场形势,妄议大政方针。
他下乡前,杭州人流传一个笑话。那时社会上偷盗之风初起,自行车在街边停一会儿,回来就见铃盖被人拧去了。偷自行车铃盖成了一种风气,好像几乎人人都被偷过。有人拿这事儿说笑话,说是整个杭州就缺一个铃盖,八个茶碗七个盖,就成了这局面:张三偷李四的,李四偷王二的……谁缺了铃盖就去拧别人的,结果一个铃盖引起全城连锁反应。
他说给老宋听,老宋说各地都一样。在你们杭州是拧自行车铃盖,在哈尔滨、佳木斯就是抢军帽。老宋还说官场也一样,只要有一个空缺,就能扯出一连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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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兰 发表于 2015-11-23 15:00 | 显示全部楼层
知青时代的生活,苦中有乐。坎坎坷坷一路就这么走过,我记得那是70年的一个初冬,我戴的黄军帽就被一个半大男孩子抢走,还是白天呢,骑着自行车就跑了。生活告诉我们没有我们吃不了的苦,也有让我们等来的福。回忆过去珍惜现在,勇敢的面对,享受幸福生活。祝你健康快乐!问候章文版主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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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23 20:47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2 11:05
∣101∣宣传科又找他写材料,这回写的是农田水利建设,也是上报省里的材料。写这类玩意儿通常有个套路,主要 ...

那不是弄虚作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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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3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23 20:47
那不是弄虚作假了吗!?

有的分场拉石头是盖房子的。我曾拉过石头。他们高高在上,不了解情况。当然,一些宣传总是夸大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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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23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2 11:07
∣102∣去采石队那天是唐司令带他去的,老唐头的小舅子现在是那儿的队长。他们开着手扶拖拉机到江边。老唐头 ...

看来这个采石场有安全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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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3 20:55 | 显示全部楼层
秋兰 发表于 2015-11-23 15:00
知青时代的生活,苦中有乐。坎坎坷坷一路就这么走过,我记得那是70年的一个初冬,我戴的黄军帽就被一个半大 ...

谢谢秋兰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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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3 21:05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23 20:54
看来这个采石场有安全隐患!

是的,放炮就不安全,还是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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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23 21:12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3 07:39
∣104∣有一阵传说韩书记要调到局里,升任管理局副书记兼副局长,就是接替老毕的位置。老毕那次来农场,跟黄 ...

那个年代确实有这些事情出现,就像一阵风、其实哈尔滨人一贯有这种风气,要干什么都跟风。欣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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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3 21:15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23 21:12
那个年代确实有这些事情出现,就像一阵风、其实哈尔滨人一贯有这种风气,要干什么都跟风。欣赏了。

是的,所谓全国一盘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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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4 07:24 | 显示全部楼层
∣105∣对别人来说这是一个双保险,在他这儿却是二难选择。恢复高考消息传来时,许多知青欢喜若狂,他却有些纠结。老宋跟《农垦报》那边说好了,来年过了春节就将他调去报社做记者。《农垦报》是面向全省农垦系统的行业报纸,在他眼里就是正规新闻单位,是看得见的好前程。考还是不考?其实,这并不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倘若考不上大学,报社仍是一条后路。可他乱糟糟的脑子里已是一团浆糊。
入秋后,禾黍披靡,野草在歌唱。知青的集体劳役日渐涣散,分场主任和连长们终于吆喝不动了。高考成了压倒一切的大事。事实上,许多人一年前就开始复习功课。他还在犹豫不决,他那些哥们早已将旧日的课本啃过几遍。老枪、曹懿、钱珉、大维、化学查理……一个个磨拳擦掌,准备考场上大显身手。那年的高考分初试和复试,初试大家都轻松过关,其实初试那会儿他还没有真的拿定主意,只是报考的一股风把他卷了进去。
直到复试前一个星期,他才决定搏一下。钱珉说,到时候我们都走了,你自己呆在这儿有什么意思?这次的高考,钱珉是志在必得。《国际歌》怎么唱来着,这是最后的斗争……他没有钱珉这般信心,因为只是初中底子,虽说语文历史是他的强项,可高中数学根本就没学过。做了几天三角函数题,脑袋就大了。念初中时自己当过数学课代表,这会儿一点感觉都找不到。好在报的是文科,不一定就栽在数学上,他想到田忌赛马的故事。
不料,这节骨眼上好事坏事不期而遇,弄得他和许多考生左右为难。
那天,就是进考场前一天,傍晚在机关食堂门口,他看见满脸酒气的囤子撩开门帘出来,一边朝身后那些人嚷嚷“机会难得”。跟着出来的是黄主任和几个佳木斯来的客人。囤子没走出几步就被人堵在那儿了,七嘴八舌都在打听晚上放映什么电影。囤子早就不在计财科,人家现在是放映队队长。这队长角色本身就有些人五人六的,而这天他们弄到了一个十分稀罕的过路拷贝,更是牛逼得不行。那是南斯拉夫影片《桥》,当时尚未正式公映。那年月看电影是一桩大事,何况还是内部片,不是那种看腻了的样板戏什么的。囤子说的没错,这等好事机会难得。可是,这当儿弄出这番节目也真不是时候。他没想好应不应该去看这场电影。
不到六点,场部大礼堂已坐得满满当当。饭后他去那儿瞄了一眼,发现下边分场的人都赶来了。这电影只在场部放映一场,拷贝当晚就送走。他回到宿舍,摊开书本,那些sin、cos像苍蝇似的满纸乱飞。他思想斗争着,这是最后的斗争,想过来想过去,心里诅骂着高考,诅骂着满脸酒气的囤子,诅骂着自己……磨蹭到开映前,终于抵挡不住电影的诱惑,溜进礼堂里去了。完全就是回家探亲时硬座车厢里的情形,挤得前胸贴后背。挨挨挤挤的人堆里居然也有不少要参加明日考试的知青,老枪和曹懿就趴在前边窗台上。见此情形,他心里变得坦然了。这电影确实是好,在那之前他从未看过比这更好的片子。看到散场,他对自己说,这回考不上也值。
第二天一早进考场,当然不像看电影那么惬意。第一场就是数学,高中题目他只能放弃,那些初中题目看着好像不是太难,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做。脑子里始终嗡嗡作响,回荡着昨夜电影里主题歌旋律——那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你一定把我来埋葬,请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岗。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这第一场战斗就挂了,从梦中醒来,要跟大学说再见了。拍扁了脑袋,只做出三道因式分解小题,那是几道所谓送分题。走出考场,倒是一阵释然。他想,考砸了也就砸了吧,命运总会把他带到应该去的地方,反正这辈子不能有太多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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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4 07:25 | 显示全部楼层
∣106∣掀开食堂门帘就是一股煎带鱼的味儿。餐厅里人很少,知青都回家探亲了。有时只见崔师傅和几个炊事员在那儿喝酒。混合着葱蒜和油哈喇的鱼腥味儿久久不散,一直会留到来年春天,而且一直留在他记忆中。
这个多雪的冬天,并非想象的那么寂寥,学校操场上浇了滑冰场,孩子们都玩疯了。宿舍南窗正对着操场一角,叽叽喳喳的叫喊,让他想起人生还有这样一种欢乐。
这些年来,人生惬意之处每每落实于口腹之欲,也就是一个“吃”字。吃一顿好饭,感觉就是共产主义了。理论上的共产主义有些虚无缥缈,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根本让人看不到那种前景。好在逃离田间苦役已算是翻身得解放。对他来说,既已跳出苦海,有吃有喝的共产主义亦若隐若现。现实通往理想的道路依然很现实。不过,有时他会扪心自问:这算不算是好吃懒做?这是不是丧失了精神追求?
想来想去,他觉得许多事情还是不想为好。
他看见供销社门前挂出一对彩灯,各家各户的小爬犁在场部街上撒欢地飞跑。这一年收成依然不好,但总算结束了吃返销粮的历史。各家各户从供销社拉回了大米、白面和豆油。而且,破天荒的是,家家都分到成筐的黄鱼、带鱼和墨鱼。在北大荒的内陆深处,许多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类海产品,况且数量是如此之多。海鲜当然是外面来的,场部汽车队司机老任说,前旺车站甩下两个车皮,他们三辆卡车来回跑,足足忙乎了两天。这些黄鱼带鱼自然有来历,老宋告诉他,是六分场一个上海知青通过宁波的亲戚搞来的。那人是跟农场做了一笔交易:给农场搞来这些海鲜,组织上则以“病退”名义将他办回上海。不用说,那哥们本事够大的,调用两个车皮就不是一般人敢想的事儿。
他之所以没有回家探亲,是因为要参加管理局的宣传工作会议。他写的那篇农场水利建设的典型材料引起上边重视,老宋说你小子这回算是熬出头了。老宋告诉他,趁这次会议跟上边的人混个脸熟,以后去了《农垦报》也好办事。他在老宋家蹭饭,老宋那口子会做大汤黄鱼,居然做得挺像样,虽说这儿的酸菜跟宁波咸芥菜是两回事儿。对了,老宋女人是宁波人(他们两口子都是开发北大荒时期的复员兵),当然会做宁波菜了。那女人说,多少年没见过黄花鱼了。十多年来她只回去过一趟。说起宁波的黄鱼带鱼,她眼眶里泪汪汪的。
他和老宋去了蒲鸭河农场。老宋一路嘀咕,局里何故将会议搞到这僻远之处。坐火车到鹤岗,再换长途班车,那地方就在黑龙江边上。白雪覆盖了冰封的江面,连着天际寥廓的莽原,四周望不见地平线。这是一个没有形廓的地方,风一程,雪一程,天地一片混沌。这时候看这世界,画面竟是这么简单。他站在雪地里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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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4 07:38 | 显示全部楼层
黄花鱼带鱼的到来,农场的确兴奋了好一阵子,红烧、清蒸、油炸,知青们吃的非常高兴。一条油炸黄花鱼0.8元,算是分场里的天价了,加上4两大米饭,一顿饭0.88元快赶上一天工资了,所以仅吃了2次。一份清蒸带鱼0.2元,可以多买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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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5 05:32 | 显示全部楼层
∣107∣使他最终下决心报考大学,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彩霞走了。彩霞搞“病退”他事先一点也不知道,直到所有的手续都办妥,才说要走了。彩霞说是家里人给她办的,她舅舅给农场搞了两台车床(即两台车床指标),条件是这边给她办好“病退”,一手交调拨单一手交病退材料。他知道场部机修所要扩建为机械厂,正缺各类机床设备。在物资匮乏的计划经济年代,能搞到指标和批文就能办事儿,这种互利互惠的交易相当风行。
彩霞走的前一天来他这儿,带来一些吃的,酱肉、青鱼干、笋干菜……还有几个咖喱鸡罐头,家里寄来的这些存货都留给他了。他想用这些东西做一顿好吃的,就算是给她饯行。他去供销社买了一瓶色酒,顺便到食堂里要了葱姜佐料,然后就在宿舍里忙乎起来。这当儿,老宋来了。老宋不知哪儿搞来一本内部读物,什捷缅科写的《战争年代的总参谋部》,来他这儿献宝。听说彩霞要走,非要把他俩拽到家里去吃。
老宋女人在家包饺子,那天是放假,满屋子的阳光有些晃眼。收音机里播放歌颂华主席的歌曲,交城的山啊交城的水……交城的大山里来了游击队,游击队里有咱的华政委……老宋说《农垦报》那边差不多可以定下来了。又说起高考的事儿,问他怎么打算。他喜欢韭菜馅饺子。可是有些话不知怎么跟彩霞说,在老宋这儿也没法说。当然,韭菜馅加点干豆腐丝更好,可惜彩霞带来的食物中没有开洋。老宋不知道彩霞心里想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劳燕分飞,各自东西,这是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无论如何你不会自作多情地添上最后一笔,他对自己说,现在千万别节外生枝。华政委最听毛主席的话,交城的大山里,莜面饸饹就是好东西……老宋这话痨说个没完,说他考不考上大学早晚也得回杭州,让彩霞放一万个心。老宋说这趋势已经很明朗,现在不像我们那一拨,在北大荒,你们哪个也扎不下根。
老宋女人跟彩霞聊得很热乎,一会儿是杭州的葱爆烩儿,一会儿是宁波人说的贝母地芥菜……彩霞外婆是宁波人,原先就住开明街后边的巷子里。真是越说越近乎,老宋女人说起后街那爿糕团店,眼泪哗哗地落下来。老宋说,看着你们知青一个个走了,她就很难受。
那天下午,他陪彩霞在果园里转悠。入秋季节树桠光秃秃的,眼前一片萧疏。整整齐齐的果木像是送别的队列,他们踩着落叶走来走去,好半天没有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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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5 05:33 | 显示全部楼层
∣108∣他想起刚到农场那会儿,他们被一帮老娘们拉去跳“忠字舞”。那些大妈大婶腰上扎着红绸,脸上搽得红扑扑的,在寒风凛冽的场院上起劲儿蹦跶。“九大”刚刚闭幕,全国各地陷入狂欢之中。那次是林彪四人帮上位,毛主席革命路线获得伟大胜利。两年后林彪垮台了,又过了几年四人帮也倒了,毛主席革命路线一次次获得伟大胜利。
踩着锣鼓点子移步换形,从上到下抽风似的一阵又一阵。
新苫的房啊雪白的墙,屋里挂着毛主席的像,贫下中农望着您呐,心里升起红太阳……这曲调傻傻的,配着二人转的秧歌步,有点像是跳大神。他脑子里蹦出“群魔乱舞”这词儿。他说他不会跳,确实不会跳,人家说不会跳也得跳,跳不跳是对毛主席的态度问题。他想,这不是对老人家的冒渎么?那时他就是那么一根筋。彩霞不由分说把他拽进大妈大婶的队伍里,教他怎么跳——双手从胸口捧出一颗“红心”,扭着秧歌步,两臂上扬,手慢慢举过头顶,然后仰面作欢呼状。你别傻站着不动啊,不会跳走几步也行。手举起来,摆动啊!新苫的房啊雪白的墙,屋里挂着毛主席的像……跟着这傻不拉叽的歌儿,他装疯卖傻似的舞动着。他看见小褂子、大卫、老枪他们都在蹦跶,所有的人都沉浸在一派喜悦之中。
夜晚,场院上灯光雪亮。几百号人载歌载舞,用忸怩作态的肢体动作表白彻底的虔诚与痴呆。大卫腰里也扎了一根红绸,在老娘们中间蹿来蹿去。彩霞让他往那边看,小褂子后边,那个戴四块瓦毡帽佝偻着身子的瘦高个儿……她说的是邢大牙,说那人明儿就来二连走马上任。她说别看那虾米样儿,人家说这邢连长可风流了,猪号的秦嫂也跟他有一腿,听人说两人打情骂俏最有意思。怎么个有意思?彩霞咯咯地笑个不停。用二人转调调唱《东方红》,呼唲嗨呦,您是俺的大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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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25 19:22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4 07:24
∣105∣对别人来说这是一个双保险,在他这儿却是二难选择。恢复高考消息传来时,许多知青欢喜若狂,他却有些 ...

那年月知青报名上大学,几乎都能走出去,走不了的少。只要你敢报,我就属于不敢报名那一伙的。我还记得我们团部的军务股长问我,为什么不报名?现在想起来都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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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25 19:25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4 07:25
∣106∣掀开食堂门帘就是一股煎带鱼的味儿。餐厅里人很少,知青都回家探亲了。有时只见崔师傅和几个炊事员在 ...

那年头农场的鱼特别便宜,那时候咱们工资也低呀。那时工资与物价成正比。37.5元在农场可以养活五口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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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25 19:30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5 05:32
∣107∣使他最终下决心报考大学,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彩霞走了。彩霞搞“病退”他事先一点也不知道,直到所有 ...

记得病退那年月,知青家是两地的,尤其是北京和上海的,有一方是外地的,不少都离婚了。有点假离婚,后来回到个字自的城里,又复婚了,有的就彻底离婚了。劳燕分飞很多,也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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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5 21:05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25 19:22
那年月知青报名上大学,几乎都能走出去,走不了的少。只要你敢报,我就属于不敢报名那一伙的。我还记得我 ...

是的,有很多人不报名。但是报名的人,先要通过初考,然后才能参加录取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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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5 21:07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25 19:25
那年头农场的鱼特别便宜,那时候咱们工资也低呀。那时工资与物价成正比。37.5元在农场可以养活五口之家。

基本上是1元左右一斤。自己会打渔憋亮子就不用花钱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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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5 21:08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25 19:30
记得病退那年月,知青家是两地的,尤其是北京和上海的,有一方是外地的,不少都离婚了。有点假离婚,后来 ...

是呀,悲欢离合,各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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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6 05:46 | 显示全部楼层
∣109∣收到录取通知书,他多少有些意外。过了春节,一九七七年高考录取通知书开始陆续寄抵农场。大部分考生探亲尚未返回,录取通知书统一由农场招生办(其实就是政治处)代为签收。那天他被叫到政治处,黄主任扔给他一个信封,说你小子被录取了。
意外中有些失望,他看见信封下方印着“黑龙江大学”字样,无奈地摇摇头。这是他在志愿表上填报的最后一个学校。那年高考可以填报五个志愿,记得前边四个他填了北大、北广、南开等(那年在黑龙江招生的文科专业没有更南边的院校)。并非心气儿有多高,只是因为有《农垦报》那条退路,当时的想法并不非得读大学不可。他想,上大学就要走得远远的,离开黑龙江才好。本来都没打算填报省内的大学,听了钱珉的劝说,才很不情愿地填了这所学校,折腾一番,到头来还是困在这地儿,他高兴不起来。
不过再一想,总归还是感到高兴,毕竟跳出了农场。
其实,他知道自己考得不好。甭说数学,连语文都没能发挥自己的优势,考场上拿到语文卷子他就懵了,作文题居然是《每当我唱起<东方红>》。这文章怎么写?这不还是表忠心么?他先把一堆语文基础题做了,然后愣了二十分钟,开始写那篇狗屁作文。他想到了南湖红船,想到了《毛主席去安源》那幅油画,想到歌里唱的四渡赤水,还有延安宝塔和天安门……零七碎八的叙事,都跟他隔得很远。其实,真要唱起《东方红》,就是上海人说“收骨头”的时刻。他自然想到场院上的“忠字舞”,想到连里的政治学习。有意思的是,在一本正经的政治话语面前,贫下中农倒不像他们这么战战兢兢。彩霞说邢大牙和秦嫂怎么唱《东方红》来着,呼唲嗨呦,您是俺的大救星……真他妈的绝了。当然,他没敢把真实想法写上去。
后来,进了大学才知道,他语文成绩是八十八分,前边四十分全拿,而六十分的作文只得了四十八分。这分数好像不算难看,可班里有一多半人都在九十分以上,接近满分的都有不少,他这成绩仅居中间偏下。他这回能考上也算侥幸,主要靠政治、史地,那两门他在全年级是数一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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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6 05:47 | 显示全部楼层
∣110∣那年全场有二十几人考上大学,除了一个农场子弟,其他都是知青。奇怪的是,最有水平的那些老高中生都运气不佳,竟无人考上比较理想的院校。
大维考上鸡西煤矿师范,钱珉是绥化师范,都是省内中专戴帽子的大专班,化学查理和曹懿算是进了本科院校,分别是哈尔滨师院和牡丹江师院。他知道,这些老高中底子厚实,肯定比他考得好(没听说谁考砸了),可是到头来人家都还不如他。这时他开始庆幸自己撞了大运。若干年以后,他听到一个说法,说是省里想要留住知青中的老高中人才,故意设置了年龄门槛,年龄越大,分数就卡得越紧。他比他们幸运,只是年龄小了几岁。
老枪居然落榜,成了风传全场的一桩新闻。离开农场前,他去四分场跟一些熟人告别,见到老枪说了一番安慰话。老枪还住基建队的土坯房,那房子都有些东倒西歪了。当年这院内院外的沸腾景象尚历历在目,那时候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悲壮的《国际歌》此起彼伏,像是电影《列宁在十月》里的斯莫尔尼宫。现在院子里是满地鸡屎,柞木障子拆得七零八落,眼前的清冷与败落,不由让人感慨系之。其实他不会安慰人,说着说着就不知说那儿去了。他说从前的科举也是这样,真正的才俊往往久困场屋,甚至一辈子也熬不出头。这话说的不吉利,他又反过来说,有本事的人早晚总能出头,明年再考,准能考上。老枪说,再怎么考也没戏,自己是被政审刷下来的。
政审?他一下愣住了。这跟政审有什么关系,老枪家庭成分是工人。钱珉父亲倒是资本家,人家怎么还考上了?其实,那年高考政审并不死抠阶级成分,在这一点上,黑龙江比许多省份要开明。老枪一脸苦笑。你这脑子还真是缺根弦,别忘了“本人表现”也是政审内容。那年王丹丹的事情人家可都记着,我领头跟场部抗争,上边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只要在档案上给我记一笔,你说有哪所学校敢录取?
老枪还藏着家里带来的一瓶花雕,嫌做菜麻烦,说就这样喝吧。从隔壁讨来一碟盐炒黄豆,两人拈着黄豆粒,一口一口地抿着酒,都不知说什么好。老枪说,就算给你饯行了。
他没想到会有秋后算账这一手,真是应了江湖险恶那句老话。老枪认定是大卫使坏。他想这可不一定,他说大卫不至于那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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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7 08:23 | 显示全部楼层
∣111∣向毛主席发誓,这事儿跟我绝对没有关系!大卫说,老枪的事情只能是黄主任捣鬼。临走前他问过大卫,他相信大卫说的是真话。那天是大卫给他饯行,老宋也在。食堂小餐厅里灯光贼亮,愈发显出气氛清冷。另一桌先撤了,只剩下他们三人。大卫啃着鸡腿,翘着油晃晃的手指,郑重地告诉他:第一,你想想,如果我把老枪看作冤家对头,那何必把他留下来继续跟我作对?第二,高考所有的事儿都是老黄(黄主任)一手抓,我根本插不进去,这一点老宋应该很清楚。第三,处在我这个位置上,被人误解也是常事,老枪他怎么想,我都能理解。
他看着大卫的眼睛,那是一副冷静的目光。大卫举出的前两条都很有说服力,老宋也说这事儿赖不上大卫。可是,大卫最后那句话,那种大度的表示,反倒让他心生疑窦。被人误解的大卫,难道不该吐一口不平之气?
老宋说,今儿劳资科的人说这几天病退又走了好几个,砖瓦厂一个,三分场一个,七分场两个,加工厂一个……大卫说,姓孟的现在到处卖人头,大概是赚得盆满钵满了。
他知道,大卫的心境应该有些苍凉,或者说是一种悽惶。这回的高考,场部和分场的知青干部都没有报名,可是眼看着这些病退的、考上大学的,一个个离去,大卫这些人心里不会是一种欢喜劲儿。说起来,哪一级组织也没有明文规定知青干部不能参加高考,可是他们自己似乎一下子难以转过这个弯子——高考自然是奔着返城的方向,这跟他们平日口口声声扎根北大荒的形象背道而驰。最有意思的是曹懿和虞喜娟那两口子,曹懿考走了,老虞婆子还要留下来坚守,因为她是分场领导。不过,大卫私底下跟他说,是韩书记叫他今年不要报考。韩书记说先等等看,如果上边没有什么说法,明年再考也不迟。
那时候有些人即便口是心非,也还顾忌自己在领导和群众眼里的形象。大卫就是一个很会装的人,有时他觉得大卫装得挺可爱。
酒酣耳热,大卫已是迷迷瞪瞪,伸出油腻腻的手,在老宋手背上摩挲着。让他们都走,咱们过咱们的,咱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我说宋大哥,你敢情吱一声啊?老宋抽出手,剥了几瓣蒜,塞进嘴里嚼着。大蒜生嚼能醒酒,你也来一瓣?大卫喊炊事员,再拿一瓶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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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7 08:23 | 显示全部楼层
∣112∣水稻分蘖后开始拔节,这时节太阳很猛,水田反射的白光灼得眼睛发痛。打农药也好,施化肥也好,抬头低头都躲不过刺目的阳光。大卫下田戴一副墨镜,很神气的样子。没错,身后还有一帮人。他忽然想起麦克阿瑟登陆菲律宾的镜头。那会儿大卫还在连队,已经提升为排长了,带着一帮人在水田里蹚来蹚去。
他们二连去支援水田,各人端着自己的脸盆,往田里撒尿素。这活儿没有什么难度,只是一个抛撒动作,撒出去成一个扇形,让尿素颗粒均匀地落在田里。克格勃那小子干活有些毛躁,脸盆不小心落在水里,一盆尿素都扣在脚下。大卫在田埂上看着他们干活,显然有些不放心。见克格勃打翻了脸盆,蹿着身子跑过来,正欲破口开骂,老枪走过来了。老枪一双浓眉拧到了一起,目光冷冷的。大卫没敢吱声。老枪身后是大头和套子,那对哼哈二将更是没人敢惹。可是人已经跑过来了,得找个下台阶才好,大卫赶紧掏出烟盒,递给老枪一支,说是“借个火”。大卫点上烟,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推,转过身走了。当时这情形他看得很清楚,他觉得大卫的随机应变真还是有一手。小褂子朝大卫背影啐一口,呸!当个狗屁排长就想耍威风。这当儿许多男生都凑过来,水田里发出一阵哂笑。
不过,大卫确实有他威风之处。他那个排干活很卖力,出工收工都整整齐齐排着队,喊着一二一的口令,就像部队似的。所以,军人出身的赵主任总是夸赞大卫。那年,宣传科小傅下来采访,拍摄水田作业,跟着大卫转悠了两天。赵主任说,你们下来抓典型,大卫就是典型。大卫戴墨镜的照片登在《农垦报》上,那模样看着不像知青,像是首长。
相比之下,他们二连就是一些游兵散勇,照邢大牙的话说,一个个都没个正形。其实,他们二连干活不比别的连队差,铲地割地都冲在头里,总能提前完成任务。小褂子跟邢大牙说,俺们不想冒充解放军,俺们是来当农民的,农民要有些自由散漫才是农民。
大卫戴着墨镜在田埂上巡查,阳光下的身影依然优容自得。现在不敢跑过来呵斥他们了,不过对这边还是不放心,时不时过来看一眼。二连这帮人果然吊儿郎当,干一阵,歇一阵,转身又在水田里捉青蛙。小褂子用柳条编了一只篓子,大家捉来的青蛙都扔在篓子里。大卫朝这边看着,不知道心里想什么。克格勃朝那边看着大卫,数着这家伙来过几趟了。火辣辣的太阳晒的脖梗子发烫,水田里一丝风都没有。
那些日子,他们天天在宿舍里煮青蛙吃。用洗脸盆盛着,直接架在火上煮。南方人将青蛙称作“田鸡”,小褂子说咱们这就是“百鸡宴”。喊着《智取威虎山》里的土匪黑话,一个个谑笑不已。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煮熟了的青蛙散发出敌敌畏那种农药味儿,水田里一年喷洒好几遍农药,没这味儿才怪,可是所有的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吃得兴高采烈。正晌午说话,谁也没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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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8 07:49 | 显示全部楼层
∣113∣男生里边一多半人抽烟,吃饭加上抽烟,每月工资那点钱就不够花,到月底就四处找人借钱。那些年他永远是寅吃卯粮,许多人都这样。小褂子抽叶子烟,这一项大概能省出不少,他有时就找小褂子借钱。小褂子劝他改抽叶子烟,省得花钱买烟卷。可是那玩意儿抽在嘴里又辣又呛,他实在受不了。找小褂子借钱十有八九放空枪,这哥们很不仗义,竟说钱都借给邢大牙了。手里拮据时买一支牙膏的钱都没有。早上起来,他就偷用小褂子的庆丰牌牙膏,挤出黄豆粒那么一点。赶在小褂子起床前十分钟洗脸刷牙,等小褂子起来,他就夹着饭盆直奔食堂了。食堂里人还不太多,彩霞排在前边,他把饭盆塞给她,自己这份让她给买了。当然彩霞不会跟他算钱,他也不提这事儿,一提钱就没意思了。以后有了钱自然会给她的,要不买样什么东西给她也行。他忍不住要想有了钱的情形,那时候就该天天抽两毛八一盒的迎春烟。葡萄烟是两毛四,握手烟是一毛一,供销社于嫂知道,他月初是葡萄,过几天就该握手了。他读过马克&#8226;吐温写的《百万英镑》,心想要是有那么一张大票子就太棒了,准能把于嫂吓晕过去。那时候人民币最大面额是十元票,可听化学查理说,中国人民银行内部有一种千元大票,全国只有十七张。为什么只有十七张,化学查理也说不清楚,说是王洪文轧扁脑袋也没搞到一张。
箱子里有一件从未穿过的硬领衬衫,那是他唯一可变卖的资产,手头最紧的时候买给曹懿了。当然是贱卖,买来是七块多,才卖了五块。那天他买了一个八毛多钱的猪肉罐头,却让小褂子抢去一半。他和小褂子的账是永远算不清。剩下的四块多钱,要撑到发工资那天。到手的工资是三十一块五(扣了五毛钱房费和电费),从来就没涨过,这点钱都不够糊口的,这难道不是马克思说的工人阶级的“绝对贫困”?后来他在干校给分场干部讲课就举过知青收入与开支的例子,他差点没说国家就是资本家。钱珉知道他在课堂上乱侃一气,说他胆子太大。其实,钱珉私下里胆子比他大多了。当时他们都认为饥寒交迫的知青就是现阶段的无产阶级,而城里那些处境优越的工人已经失去了无产阶级性质。后来他渐渐明白,理论都是胡扯,解决不了他的贫困。绝对贫困的知青阶级恐怕也成不了革命力量,当他兜里没有一分钱时候,根本没想过要上山打游击。只盼着宣传科把他叫去写材料,那是个混吃混喝的好差事,至少平日的开销可以省下来,以前魏书记还会给他一条好烟。人在贫困之中,就盼着天上掉馅饼。小时候听长辈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些年他是深有体会。秦琼卖马,杨志卖刀,人家那是有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可是他卖了衬衫,只剩下裤衩了。
离开农场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着的不是那些年的苦役,而是日日困扰自己的贫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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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8 07:49 | 显示全部楼层
∣114∣小褂子跟柳芽儿真的是好上了,周会计两口子反对也没用。南方知青跟当地人谈成的并不多,四分场除了程子和砧儿,只是他们这一对儿。他在大学第二个学期,小褂子来信说他们结婚了,分场给了他们一间半土坯房,就跟王憨两口子住对门。王憨就是那个外号叫“狗皮褥子”的右派,那时候天天在他们这儿炫耀性生活乐趣。信里提到王憨又生了一个儿子,那屋里一群小崽,每天哭闹声不断。小褂子还说他们的新房布置得蛮像样,柳芽儿挺会收拾家的。新苫的房啊雪白的墙,屋里挂着毛主席的像(现在还有华主席的像)……他脑子里能想到的就是这情形。要是还在农场,他准去他们家蹭饭。大学里的伙食太差了,顿顿是烂菜帮子大饼子,竟还不如农场食堂。
幸运的是,小褂子没有因为婚姻而一辈子陷身北大荒,后来知青大返城那年,自己先跑回杭州。过了几年,就把柳芽儿娘俩(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办回来了。起先,小褂子在街道做“八角头”(每天挣八角钱的临时工),戴着袖标上街堵截进城兜售农副产品的乡下人,那是城管的原始版本,时常跟人以命相搏。后来正式分配,分到电信局一个施工部门,再后来就跟他失去联系了。大学毕业后,各人有各人的职业圈子,他跟农场的哥们大多不走动了。
跟小褂子再度相见已是三十年后。那年春天,农场在杭知青有一个聚会,包了茅家埠一处农家乐餐馆,去了四五十人。是钱珉通知他有这么个聚会。其实这些年他跟钱珉也极少来往,可钱珉好像什么时候都能找到他。他几乎认不出小褂子了。原先黑黑瘦瘦的,现在倒是白白胖胖,一身大款标配,腰里爱马仕皮带几公里外就见大放光芒。柳芽儿居然还是那副袅袅婷婷的样儿,我是谁?一见面就使着卖萌的劲儿让他猜。餐馆老板娘来问上什么酒,小褂子问她有什么酒。一桌两瓶小拉菲,别的不要。说着让司机到自己车上搬来一箱茅台。原来这顿饭是小褂子买单,这家伙已经混到移动公司老总,说话掷地有声,举手投足显着国企老大的豪迈。说着话,递给他一支古巴雪茄。现在人家不抽叶子烟了,改抽这玩意儿。
那天曹懿和虞喜娟也来了,还有大维、大头、套子、胜利、小骆驼那些人。老虞婆子看着好像不比年轻时更老,她说退休后每天早晚跳广场舞。曹懿还在工商大学,这些人里边就老曹一个大学教授,但明年也该退了。他问起老枪怎么没来,还有大卫?套子说,这两个冤家就怕撞到一起,每次聚会都不露面。他发觉还少一个人,钱珉没来。是钱珉把他叫来,可自己却不来。小褂子说,现在要见钱珉一面真是难啊,当了领导,卵泡浑似成了散黄蛋,魂灵儿(杭州话念“活灵儿”)折到哪里去都不晓得了。
三十年将人重新打磨,人跟人都不一样了,哥们倒还是哥们。
小褂子把他拽到自己那一桌,跟柳芽儿两人轮流把盏灌他酒。很奇怪,这些人已经没有怀旧的话题了,喝酒时都在说房子和股票的事儿。上林苑可以考虑下单了,二号线的地铁盘十年内只会看涨。昨儿霹奇又是涨停,现在就是多肽药业风头最劲。他记得过去小褂子酒量跟他差不多,现在他可差得远了。他说他不能再喝了,小褂子不高兴地板起面孔,别搞出这副酸津津腔调,今儿谁都别给老子扫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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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9 07:53 | 显示全部楼层
∣115∣法国学者潘鸣啸那本书差不多用整整一章篇幅叙述一九七九年的知青大返城,书中特别说到云南农场的知青罢工与抗争。作者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是云南省西双版纳国营农场的知青发起这第一场具有历史意义的大规模运动,其影响波及到全国各地。他们为什么扮演了先驱者的角色?有几个理由能解释这一点。像在其他农场一样,知青是集中在一起的,而且在整体劳动力中占着重要的比例,所以在当地那个小社会里是举足轻重的。他们的年龄也比较大,因为他们是在一九六八至一九七〇年间到达的(四川知青是一九七一年到的)。从他们到达当时还是属于军队的农场以后,就面对受极左思想毒害的言行粗暴的干部,这些干部觉得自己身处边疆远离北京,可以为所欲为,正是天高皇帝远,没人管。调戏奸污、拳打脚踢、侮辱欺凌等压迫事件层出不穷……(见该书第六章。《失落的一代》,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10年版)
为什么是云南农场知青成了全国性大返城运动的“先驱者”?他想,这也许有其偶然性,也可能有着不为人知的某些隐秘因素。从徐家汇地铁入口进去,他就转晕了,这简直是一个地下迷宫。遗憾的是,这个“先驱者”角色不是他们黑龙江农场(兵团)知青。为什么黑龙江知青没有走在前头,而只是搭了顺风车?天钥桥路往哪个方向?密密麻麻的人流,来来往往挤在了一起,眼前宛如一个巨大的蚁穴。他想过这个问题,难道是被压迫得还不够厉害?或者反过来说,已经被压制得不能动弹?除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压迫和阶级斗争理论,他还能想到什么,哈贝马斯,以赛亚&#8226;伯林,汉娜&#8226;阿伦特?显然,潘鸣啸提出的两个根据不足以说明问题,他们黑龙江知青同样是“在整体劳动力中占着重要的比例”,同样是一九六八至一九七〇年下乡的大龄青年,云南知青反抗的内在动力和外部条件,同样存在于他们中间,法国人似是而非的解释很难让人信服。他好不容易找到天钥桥路后边那条弄堂,那幢七十年代建造的简易楼房看上去已破败不堪,老枪就住这破地儿。看这房子就让人心酸。
潘鸣啸书中有一句话说对了,“知青在一九七九年是像逃离地狱般地以惊人的速度于纷纷乱乱之中返回城市的。”老枪当年是“顶替”他老爸回杭的(“百度百科”有词条解释“顶替”政策,但说得相当含混),听说走的时候什么行李都没拿,机耕队胶轮把一大帮人送到前旺车站,他们票都没买,扒上火车就走了。老枪进了他父亲原来上班的汽轮机厂,做了一年翻砂工,后来托关系调进了物资科做采购员。他知道,阿伦特关于 “良心反抗”与“公民反抗”区别很重要,但那娘们过于抠字眼,好像公民就剔除了个人属性。老枪的苍老已在意料之中,可是变化也实在太大,牙都掉了三分之一,看着满嘴窟窿。
你怎么来了?他的突然出现,让老枪惊愕不已。是套子给他的地址。他说起前不久在茅家埠的聚会,说起小褂子的牛掰劲儿……他还是不会说话,冷不丁问起老枪后来为什么没有再考大学。小褂子也没读大学,不是比你混得好?老枪说话总是很有内涵。他说,人家好歹读过电大,这年头烂文凭也不是没有用处。跟老枪说这些干嘛,其实他知道说这些没用。他只是感慨人生如寄,世道无常。听套子说,老枪因为做采购时拿了回扣,当时差点被厂里开除。后来下岗了,就跑到上海做小生意,在华亭路摆过服装摊儿,倒卖过走私烟和碟片。老枪没说自己现在做什么,只说是随便混混。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做什么?
走的时候,他拿出潘鸣啸那本书,给了老枪。他注意到那破屋子里倒有不少正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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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9 07:54 | 显示全部楼层
∣116∣大卫第二年也没考大学,不过有人说是没考上,反正是大返城那一拨回来的。他没做过“八角头”,而是直接在街道办事处上班了。农场的知青干部虽说不算国家正式干部,但这份履历对返城后的安置还是很有用处。日后作为街道干部,大卫在马市街、皮市巷一带墙门里留下各种口碑和訾议。寒冬腊月跳入中东河救落水儿童,在缝纫店抄起扫帚与持刀歹徒对打……见义勇为绝对是见义勇为,可有人说大卫穿着裤衩就从柜台里蹿出,披头散发的老板娘跑出去大喊救命。都说大卫办事热心,但陈瞎子的房子落实政策时,让他狠敲了一笔。罐儿姆妈嘀咕大卫是不是有那种毛病,见到男伢儿总是又搂又抱。许多人记得,一个外地务工者被汽车撞了,大卫带人送到浙一医院,当场撸胳膊献血,抽了400CC……
当年的知青哥们各忙各的,跟大卫来往多的只有大维,因为两家挨得近,属于同一个街道。大维读的是师范大专班,毕业后回来在中学里教数学。表面上看,两人干的还是老本行,一个仍然教书,一个还是做干部。可是人生的内容已经大不一样。当年大卫在农场做副书记,没想别的,最主要是站稳脚跟,农场毕竟是县团级的大单位,处在他这位置上日后自有发展前景。可是现在街道里尽是婆婆妈妈的事儿,计划生育,爱国卫生,成天对付那些墙门大妈,还有满街的小摊小贩。他有一种急迫的上升欲望,要尽快摆脱这些低层次事务。他还没有结婚,闲时常去大维那儿坐坐。大维成家后还跟父母住一起,那是一幢百年老屋,木楼梯踏上去一摇三晃,楼上楼下进进出出都是人,厨房里煎带鱼炸臭豆腐的味儿能让各家各户一起大快朵颐。大维有一台那年头很少见的咖啡机,是结婚时国外亲戚送的礼物,大卫去了他就摆弄那玩意儿。两人喝着咖啡,聊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在农场时大维虽说从不出头,他那儿却是全场知青的中枢神经,现在却是门可罗雀。八十年代尚未形成教育产业链,没有高复班、奥数班什么的,中学教师清苦而寂寞。他只能操心两伊战争和巴勒斯坦以色列,还有波兰团结工会瓦文萨什么的。大卫呢,撂下街道的一亩三分地,回去就琢磨联合国事务,那时联合国秘书长是德奎利亚尔,大卫很崇拜此人,说那老德办事很像魏书记。
大卫折腾多年也没有爬上街道书记或主任的位置。九十年代初,他和大维合伙下海,开了一家宠物店,做猫狗美容、治疗以及日常咨询,当然还兼做宠物销售。他们敏锐地注意到,宠物热正在兴起,明显是一门大有发展前景的产业。开张那几个月情况相当不错,起初养宠物的人家非富即贵,生意好做得很。可是他们走得太急了。他们以为自己很稳健,先从猫狗起步,计划以后再拓展到其他品类,鹦鹉、蜥蜴、热带鱼……听说某些名犬利润高,市场需求量很大,他们设法从外地搞了一批牛头梗和贵宾犬。不料运输途中卡车翻了,死了一半跑了一半。那时生意场上许多事情不规范,损失算发货方、运输方,还是算他们的,扯不清楚。他们下单时就付了全款,结果官司打了两年也没讨回一分钱。生意就这样砸了。
大维回不了原来的学校,在民办高复学校教数学,现在倒也混得不错。大卫这些年很难说是好是坏,有时候一年换一份职业,在工地上管过器材,做过周林频谱仪推销员,还做过医托,广告业房地产都混过……前一阵给大维发来微信,说是在博鳌论坛秘书处。还发来照片,是跟纳米比亚总理的合影,西装革履的大卫看着还真是神气。
这些年,他始终没见过大卫,关于大卫的种种故事一直时有耳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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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30 08:34 | 显示全部楼层
∣117∣他去海南那次,特意去了博鳌。因为不是论坛开会期间,大卫当然不会在那儿。他在那个漂亮的滨海小镇住了一宿,第二天就去了三亚。
三亚到处都是东北人,满街熟悉的口音竟使他有一种时光流转的错觉,就像回到了当初北大荒农场。阳光下,亚龙湾绵延不断的沙滩上密密麻麻都是人,他从沙滩椅上欠起身子,恍惚听见邢大牙的哑嗓子就在耳边使劲喊唤。起来了,干活了!鸡巴头子别再支楞着……摘下墨镜,没看见邢大牙,只是麦收时节的阳光,火辣辣的,刺得两眼生痛。北大荒金色的麦浪……记忆中就像这满眼的黄沙,一样的蓝天白云,却完全不一样的岁月。内地已经没有这样的蓝天这样的白云。他费劲地直起身子,现在人都支楞不起来了,不可能再有那种敏捷的动作。这时节,人生已是地老天荒。
很巧,他在这地方遇到了熟人,一个并不熟悉的熟人。海滨小街上有一家叫做“布哈林沙龙”的酒吧,他认出店老板就是以前在二分场见过的那个冒充高干子弟的布哈林。店堂里挂满了苏联二三十年代的老照片,列宁、斯大林、托洛茨基、布哈林、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捷尔任斯基、叶若夫……墙上几乎就是一部重述的《联共(布)党史》。当然,被斯大林处决的“叛徒”布哈林是这些图片的中心人物。一个人的悲剧,也是一个时代的悲剧。他饶有兴趣地浏览了一番,要了一杯威士忌,坐到露天遮阳伞下。这时候没有别的客人,老板过来搭讪。听那略带京腔的口音,他知道就是那个布哈林。
秃发的脑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跟照片上那个布哈林还真有几分相像。他说,我们见过。那年你来我们前旺,春夏之交,好像是一九七五年,记得不,在一座仓库里跟大家座谈国内形势……老板打断他,您认错人了吧?他疑疑惑惑地问,你不就是布哈林么?老板淡然地笑笑,人家都说我长得像布哈林,您瞧我像吗?他试图唤醒对方的记忆,又接着说,你不一定能记得我,可是我记得你,你跟我们讲国民经济形势,讲北京的上层斗争,后来的局势发展证明你很有预见性……老板带着和善的笑容听他说,却始终不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布哈林。他刚一说到通缉令的事儿,自己马上就后悔不迭,怎么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明明不想重提过去的事儿。可是,那年头好人被通缉甚至蹲大狱能算什么事儿,革命者布哈林的地下串联肯定很有传奇色彩,冒充北京高干子弟又怎么了,那不过是一种身份掩护,再说谁没有青春的劣迹?他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如此决绝地与过去切割。不承认也就罢了,可是为什么又偏偏要拿“布哈林”做招牌?……
老板进屋去了。婆娑起舞的椰树下,留下他一个人沉浸在断断续续的记忆中。海边的风很有意思,一阵阵的,丝丝拉拉的拂拭着面颊,好像有人在耳边喃喃低语。服务员又送来一杯酒,说是老板免费赠送。他离开时想跟布哈林道别,服务员说老板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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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30 08:34 | 显示全部楼层
∣118∣一上午接到两个400电话,一听是做抵押贷款,他马上掐断。那些金融机构寻找客户,就这样满世界瞎撞?这会不会是骗子做了一个局,搞出什么阴谋?
他去银行办存款,将卡上一部分钱存了定期。客户经理忽悠他做理财,他想还是定期最保险。转身到ATM机上查看,存了定期的那些钱就不见了。怎么看不见定存的款数?他问银行柜员。人家告诉他要在网银上才能查看,于是又耐心向他介绍怎样开通网银。身份证号,手机号,卡号,密码……听上去似乎很麻烦。他问查看账户是否要输入卡号,柜员说那是当然。他还是有些疑惑:网上满世界是黑客,透露了卡号是不是不大安全?对方解释:开通时会给你一个验证码,到时候输入那个验证码才能证明你的身份。他越听越晕,全都抖落出去,岂不是更不安全?回家把这事说给老婆孩子听,儿子说老爸真是老了。
他忽然想起阎科长,时间机器在过去和现在两头穿梭。那老阎看谁都像是阶级敌人,现在他接到电话首先想到不法分子。过去搞阶级斗争,实际上没几个坏人。现在讲和谐、稳定,倒是什么人都得防着。公安大学那个王大教授在电视上讲防贼防骗,不要相信陌生人。真是金口玉言。老阎自从脑震荡以后,阶级斗争那根弦松弛了不少,那回赵主任家的菜窖塌了,他就没说是阶级敌人搞破坏。以前总盯着小褂子,那小子偷鸡摸狗,还跟邢大牙拉拉扯扯,那不是是腐蚀革命干部是什么?后来脑子不大好使,看人倒是看顺眼了,见着小褂子就称兄道弟拍肩膀。可是,星移斗转,世事无常,阶级斗争不抓不灵,阎科长一不留神,整个世界就走样了。
听老虞婆子说,后来老阎身体恢复得不错,脑子也好使。虞喜娟两口子前年回过农场,得知韩书记、赵主任已先后故去,剩下那些老人都见到了。老阎说他早就不管事了,也管不了那么多。捷尔任斯基前脚走了,苏联就垮了不是?老阎退休后到处求仙访道,一门心思研究中医养生,不知从哪儿寻摸一个抗衰老的秘方,是将蛤蟆趾甲、红皮葫芦籽研成细末,加入大黄、羚羊角煎水服用。你瞧老阎都七十好几了,就是不见老。玩微信,打游戏,跟年轻人似的,还将这些年搜集的养生奇术汇辑成一部《阎氏春秋》,每天在朋友圈里发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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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30 08:37 | 显示全部楼层
∣118∣一上午接到两个400电话,一听是做抵押贷款,他马上掐断。那些金融机构寻找客户,就这样满世界瞎撞?这会不会是骗子做了一个局,搞出什么阴谋?
他去银行办存款,将卡上一部分钱存了定期。客户经理忽悠他做理财,他想还是定期最保险。转身到ATM机上查看,存了定期的那些钱就不见了。怎么看不见定存的款数?他问银行柜员。人家告诉他要在网银上才能查看,于是又耐心向他介绍怎样开通网银。身份证号,手机号,卡号,密码……听上去似乎很麻烦。他问查看账户是否要输入卡号,柜员说那是当然。他还是有些疑惑:网上满世界是黑客,透露了卡号是不是不大安全?对方解释:开通时会给你一个验证码,到时候输入那个验证码才能证明你的身份。他越听越晕,全都抖落出去,岂不是更不安全?回家把这事说给老婆孩子听,儿子说老爸真是老了。
他忽然想起阎科长,时间机器在过去和现在两头穿梭。那老阎看谁都像是阶级敌人,现在他接到电话首先想到不法分子。过去搞阶级斗争,实际上没几个坏人。现在讲和谐、稳定,倒是什么人都得防着。公安大学那个王大教授在电视上讲防贼防骗,不要相信陌生人。真是金口玉言。老阎自从脑震荡以后,阶级斗争那根弦松弛了不少,那回赵主任家的菜窖塌了,他就没说是阶级敌人搞破坏。以前总盯着小褂子,那小子偷鸡摸狗,还跟邢大牙拉拉扯扯,那不是是腐蚀革命干部是什么?后来脑子不大好使,看人倒是看顺眼了,见着小褂子就称兄道弟拍肩膀。可是,星移斗转,世事无常,阶级斗争不抓不灵,阎科长一不留神,整个世界就走样了。
听老虞婆子说,后来老阎身体恢复得不错,脑子也好使。虞喜娟两口子前年回过农场,得知韩书记、赵主任已先后故去,剩下那些老人都见到了。老阎说他早就不管事了,也管不了那么多。捷尔任斯基前脚走了,苏联就垮了不是?老阎退休后到处求仙访道,一门心思研究中医养生,不知从哪儿寻摸一个抗衰老的秘方,是将蛤蟆趾甲、红皮葫芦籽研成细末,加入大黄、羚羊角煎水服用。你瞧老阎都七十好几了,就是不见老。玩微信,打游戏,跟年轻人似的,还将这些年搜集的养生奇术汇辑成一部《阎氏春秋》,每天在朋友圈里发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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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2-1 07:59 | 显示全部楼层
∣119∣那年春天,哈尔滨街上还是一派萧瑟。一个星期日下午,他去南岗一个同学家。在大学那几年,他经常去哈尔滨的同学家蹭饭。下了公交车,走过几条街,走过秋林公司门口。突然瞥见门斗里闪出一个背脊微驼的瘦高个儿,手里提着一个拎包。他又退了回去,那不是邢大牙么?走过去一看,果真是老邢。他从未没见过老邢这副打扮,一身藏蓝色涤卡中山装,脑袋上不是往常那顶毡帽,是铁灰色的干部帽。
嘿,你这兔崽子!老邢见到他很高兴,呲着大牙,握着他的手好半天不撒手。别站着啊,咱爷俩找地儿聊聊。老邢说着把他拽到饭馆里去了。等着上菜这功夫,要了啤酒先喝上。老邢不抽叶子烟了,递过来带嘴的牡丹烟。
老邢说他这趟是来出差的,到省局跑设备。他们原来的干校早就撤了,老邢现在是场部机械厂厂长。喝酒的时候,老邢问他读书苦不苦,看你都瘦了,头发也掉了不少。他说是学校里伙食太糟,发霉的大饼子,清汤光水的小米粥,比农场吃返销粮那些年还糟。老邢说,农场这两年油水足了,三天两头杀猪宰羊,场部大食堂专门有卖炒菜的窗口,你想吃个鱼香肉丝熘肝尖什么的,马上给你现炒。他真没想到农场变化这么大,听着一下子怔住了。他问起生产情况,老邢说这两年连续丰收,加工厂粮囤都装不下……
老邢说你们这帮孩子啊,走的真不是时候,其实当年一下子就翻过来了。老邢的意思是,你们知青没摊上好时候。话里话外是替他们惋惜,还有留恋之意。你们在的时候,咱们之间总有些磕磕碰碰,我知道,你们这些兔崽子背后也没少骂我邢大牙。许多人巴不得你们走,可你们一走,整个世界变得冷冷清清,大伙儿倒是挺惦记你们……别愣着,端起来呀,这松花江啤酒不错,哈尔滨人喝啤酒可不像咱们这么斯文。
知青一走,情况就好转。同样一句话,在他脑子里自然就转译成这番意思。在他听来,很不是个滋味。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劫数,他们下乡前一年农场也是大丰收,他们在的那十年里竟没有一个好收成,可他们一走又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这难道不是一个巨大的嘲讽?
当然,他知道北大荒的耕作主要还是靠天吃饭,收成好坏赖不着知青,也赖不着上头哪个兔崽子。农场尽管机械化程度高(相对于公社,相对于国内其他地区),但耕种面积太大,说到底还是粗放作业,庄稼长什么样儿就看老天爷是否照应。他在良种站时经常阅读《国外科技动态》,那份内部发行的期刊上说,那十年正好是什么小冰河期。美国一些科学家认为,这跟太阳黑子活动异常有关……谁曾想,那十年间大规模的知青下乡支边运动恰恰跟太阳黑子活动周期搅在一起。
(对了,潘鸣啸那本研究知青的书完全忽略了这个问题。)
可是按老辈人说法,一切灾祸都与人事相关。农场坐地户们还不在心底里骂他们,到底是兔崽子们把风水搞坏了。中国人讲天人合一,知青的命运大概正是印证了这种天怒人怨。
他觉得很悲哀,他们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不说,给那片土地留下的只是兔崽子们的荒唐故事,十年的青春就这样白白糟蹋了。
老邢说你真该回去看看。他说他真想回去看看。可是,至今他也没有回过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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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2-1 07:59 | 显示全部楼层
∣120∣陶渊明诗曰: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大学课堂上,老师讲到那几首《归园田居》,他心里并没有丝毫的田园浪漫想象。念着这诗句,他想到的是那些年的田间苦役,这诗句有现成的白话版本:早上三点半,晚上看不见。想起这套嗑,心底是极度厌恶。上海话说,吃死伊苦头。有趣的是,这大干苦干的荒唐口号竟出自他班上一位同学的手笔,是一个外号叫“大眼皮”的同学编的词儿。又是应了“天下真小”的老话。那家伙原是山河农场宣传干事,嫩江本地知青。班里有七八个同学来自北部地区场团,他们说大眼皮在嫩江一带很有名,谁都知道他会编扯这些玩意儿。那个山河农场,除了大眼皮,还出过一个名人,就是北京知青聂卫平,后来成了国人皆知的“棋圣”。
后来,他跟大眼皮熟了,想起这事儿就要数落对方。你咋不说“晚上连轴转”?就那几句烂词,坑了天下多少人!大眼皮说,还真让你蒙对了,你知道我们科长原来提的口号是什么——晚上连轴转,早上接着干。那时候宣传“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那就得把人往死里整。大眼皮说幸亏他拿过来改了改,才腾出这点睡觉时间。这样说,还真得感谢这家伙。
大眼皮绝对是个人物,对什么事情都有一套高屋建瓴的归纳。那时候许多同学醉心于文艺学、心理学或是红学和鲁迅研究,大眼皮看着很不屑。私下里跟他说,对咱们学文科的来说,什么学科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口号学”,中国革命就是靠口号起家,正是口号建构了一个新中国。咱们不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远的不说,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霹雳一声就把封建主义给灭了。北伐战争“打倒军阀,打倒列强”,愣是把南北分裂的国家捏合到一起。再是共产党“打土豪,分田地”,这就让穷苦人有了盼头……其实,老人家最懂得这里边的道道。“要斗私批修”,“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八亿人口,不斗行吗?”言简意赅,惊雷滚滚,一下子就把神州大地搞得人仰马翻。对了,还有“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咱们不就是冲着这口号下去的么?现在咱们不说上山下乡是怎么回事儿,你得承认这口号本身极具创意,一下子给你打开一个想象的空间,激发你的浪漫情怀,告诉你如何你去实现那个并不存在的自我……毛主席挥手我前进,大眼皮做着毛的手势,像催眠似的抚慰他破碎而凌乱的心灵。
没错,当年在闸口车站登上北去的支边列车时,他和所有的知青一样,心头怀着浪漫的憧憬。汽笛声中,他们唱着歌……唱什么歌来着,你送我一枝玫瑰花?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听说那闸口车站早就没了。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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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2-1 08:04 | 显示全部楼层
作家、香兰农场杭州知青、黑龙江大学77级毕业生李庆西的《农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谢谢大家的惠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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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2-3 2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6 05:46
∣109∣收到录取通知书,他多少有些意外。过了春节,一九七七年高考录取通知书开始陆续寄抵农场。大部分考生 ...

李庆西是幸运的,至少比那些留在北大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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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2-3 21:22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7 08:23
∣112∣水稻分蘖后开始拔节,这时节太阳很猛,水田反射的白光灼得眼睛发痛。打农药也好,施化肥也好,抬头低 ...

记得我们31团12连也种植水稻,在水田里干活很辛苦的。但是也有乐趣,水稻田里有鱼,小鱼可以用脸盆舀,舀一下就有一大把小鱼。下水田干活的老职工上班都带着水桶和水舀子,午休就到水田梗低洼处舀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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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2-3 21:32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2-3 21:00
李庆西是幸运的,至少比那些留在北大荒的人。

是的,第一年就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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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2-3 21: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农场章文 于 2015-12-3 21:55 编辑
园林 发表于 2015-12-3 21:22
记得我们31团12连也种植水稻,在水田里干活很辛苦的。但是也有乐趣,水稻田里有鱼,小鱼可以用脸盆舀,舀 ...


是的,稻田里有小鱼。排水沟里还可以“憋亮子”,鱼顺水下来的时候被亮子挡住了,就可以捡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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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2-3 21:36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8 07:49
∣114∣小褂子跟柳芽儿真的是好上了,周会计两口子反对也没用。南方知青跟当地人谈成的并不多,四分场除了程 ...

小褂子真是今非昔比了,时过境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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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2-3 21:56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2-3 21:36
小褂子真是今非昔比了,时过境迁了。

是的,都是大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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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2-3 22: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园林 于 2015-12-3 22:02 编辑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29 07:54
∣116∣大卫第二年也没考大学,不过有人说是没考上,反正是大返城那一拨回来的。他没做过“八角头”,而是直 ...


那年月改革开放步子迈得大,不少法规跟不上去。不少人受到经济损失,上告有门也打不赢官司,损失没人赔。就象前几天,出来新版人民币,验钞机没更新,在社会上造成很大影响。农贸市场不收新版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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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2-3 22:11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30 08:34
∣117∣他去海南那次,特意去了博鳌。因为不是论坛开会期间,大卫当然不会在那儿。他在那个漂亮的滨海小镇住 ...

那位老板一定有难于启齿的过去,所以他不愿意回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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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2-3 22:18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30 08:34
∣118∣一上午接到两个400电话,一听是做抵押贷款,他马上掐断。那些金融机构寻找客户,就这样满世界瞎撞? ...

哈哈!咱们这些老知青不也是不服老吗!其实不服老是好事,别太劳累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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