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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小成子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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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素芹 发表于 2012-9-20 12:10 | 显示全部楼层
伴着满脸的泪水,读过了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1-13,作者的苦难经历、自立自强令我感动。风雨过后是彩虹,祝您和您的家人今后的生活快乐辛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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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20 12:23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香茶四溢朋友对拙作关注褒扬,感谢再林兄对拙作的持续关注和中肯评说,同时也感谢过程是美丽的版主大姐坚持不懈为我付出的辛劳。我的笔真的很笨,我一心想把事情经过、自己当时一五一十地写出来,可是,总觉得就像茶壶里煮饺子——肚里有货,就是倒不出来。下乡插队20多年里,我经历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大荣大辱、生生死死,从一个活泼健康的少年,最后变成了一个全身僵直,只有两手勉强可动的“木乃伊”,从一个世间罕见的“重残人”,变成了对社会有用的人。如今回想起来,我可以说,作为一个草根知青,当初我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但聊以自慰的是,我没有让自己的人生虚度。
    再次感谢各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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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22 07:5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14)
    十四、找牛
  吃过午饭,上工的钟声响了。父亲扛起锄头,先下了地。小成草草收拾一下屋子,给圈里的小猪添了瓢食,转身正要锁门,太平慌慌张张跑来,只见他半边脸肿得老高,一只眼睛也睁不开了。小成被吓了一跳:
  “哥,你这是怎么了?”
  “我……我闯大祸了……把队里的牛丢了……”太平沮丧得要哭。
  “你赶车积肥,怎么把牛丢了?”小成越听越糊涂。
  “罗晃腚老婆生孩子,请假了,鬼脸让我把车停了,替他放几天牛。”太平扬起胳膊,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我赶着一大群牛下了甸子,老牛一边吃草一边往前走,我在后面跟着……忽然,牛群一下炸了营,像疯了似地乱蹦乱撞,“哞哞”直叫,往哪跑的都有。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脑门上就挨了一下,像锥子扎了一下似的。这时我才看清,是只大马蜂,还有好些大马蜂,乱轰轰的嗡嗡叫着向我扑来了。我脱下衣服就抽,不管用,蜂子越来越多,把我围住了,胳膊上、脖子上连着挨了好几下……我一看不行,撒腿就跑,那些马蜂紧追着我不放,后来实在跑不动了,我就用衣服包住头,钻进草棵里,一动也不敢动……这时胳膊上、背上又挨了好几下,我拚命忍着……又过了好大一会儿,蜂子散了,我站起来一看,牛……全没了……”
  “啊,三十多头,全没啦?”
  “后来……我就到处找,把牛往一起归拢,最后还差两头,怎么也找不着了。我把牛赶回圈里就回来了……你赶快去帮我找找吧!”
  小成的心立刻紧缩起来,他听村里人说过,大甸子里有许多水泡子和烂泥塘,深不见底,人和牲口不小心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想到这里,小成忙说:
  “哥,你快吃饭吧,吃了饭咱俩一起去找。”
  “哎呀,都快急死了,快走吧!”
  
  茫茫的大草甸子,足有五里多宽,从东到南再往西围着村子转了半个圈,然后一直向西伸出十几里。两条小河弯弯曲曲从草甸子深处穿过,一条自西向东,一条由北向南,在山脚下汇合一起向南流去。甸子里,到处是齐腰深的茂密的杂草,一片片没人深的柳毛子。脚下是千百年来,一层层叠落在一起,散发着臭味儿的腐烂的枯草,人走在上面软软的,像踩着厚厚的棉花包。草甸子深处,隐藏着无数个大小小的水泡子、烂泥塘,里面密密麻麻长满了芦苇、蒲草和野菱角,花花绿绿大大小小的蛇,在水边的草丛里无声地蠕动着。
  小成、太平趟着没腰深的野草,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向前走着,成群成群的蚊子、瞎虻、小咬,追逐着他们叮咬。他俩只好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挥动手里的树枝驱赶。
  火辣辣的太阳,向大地喷射着毒焰,烤得人身上冒油,晃得人睁不开眼。小成手搭凉棚,四处张望,就是不见那两头牛的影子。
  “牛群就是在这跑散的……”太平话还没说完,小成的脸上突然被马蜂蜇了一下,半边脸立刻肿胀起来,火辣辣的疼。小成定睛一看,前面不远的地方,草棵里一只小西瓜大的马蜂窝被踩扁了一半,上面爬满了马蜂。空中,数百只马蜂在游荡,寻找着攻击目标。小成慌忙退出老远,从一旁绕了过去。他揉着肿得老高的脸,对太平埋怨说:
  “哥,你也真是的,在甸子边上放放就得了呗,走出这么远干啥!”
  “我寻思着,里面的草好……牛吃的饱……”太平急得掉下了眼泪。
  一头能拉车种地的大牛,价值七八百,有的甚至上千元呢,小成他们爷仨,就是拼命干上一年也赔不起呀!小成越想心里越急,走得更快了。忽然,前面不远处,树丛动了几下,小成以为一定是老牛在那里趴着呢,急忙奔到近前,谁知竟是一条比锄杠还粗的深褐色的大蛇,正在树上盘绕着。那条蛇也发现了小成,立刻仰起头,乌黑的眼睛射出凶光,嘴里伸出腥红的蛇信子,闪电似地抖动。小成被吓出一身冷汗,转身就跑,没跑出多远,就被茂密的杂草绊倒了。太平忙跑过来:
  “怎么了,你跑啥呀?”
  “一条大蛇,可吓人了……”
  小成的心咚咚地狂跳着,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身边不远处,有摊新拉的牛粪和一串牛蹄印。小成一骨碌爬起来,他们顺着牛蹄印一直向前寻去,不一会儿,在一片茂密的柳毛丛中,找到了大黑牤子。只见它卧在树荫下,正悠闲地倒嚼呢!
  小成和太平又惊又喜,忙上前抓住了缰绳。还有一头花母牛,它在哪呢?小成爬上高高的牛背,站起来四面张望,就是不见它的影子。他俩牵着大黑牤子,把附近的柳毛丛、水泡子、烂泥塘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小成和太平的心凉了。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天空出现了滚滚的乌云。那乌云压着地皮迅速扩散,不一会儿就遮满了半个天空,一阵凉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
  “要下雨了,哥,明天再找吧。”
  “这……”太平朝西边天空望了望,叹了口气。
  小成、太平牵着大黑牤子,垂头丧气,狼狈不堪地回到马号,把牛赶入圈里。小成正寻思着丢了一头牛如何向队里交待,无意中又向甸子里看了一眼。突然,眼前一亮,只见甸子深处,一头花牛顺着小路,慢悠悠地正向他们走来。小成又惊又喜:
  “哥,快看,那头花牛,它……它自己回来啦!”
  “哪呢?你看花眼了吧?”
  “没错,顺着我的手往前看!”
  “看不见……”
  小成飞身下了甸子,太平也紧紧跟了上去。他俩一口气跑到花母牛跟前,两双手紧紧握住了头上的缰绳,仿佛害怕它飞了似的。
  一阵凉风吹过,铜钱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砸下来。风雨中,小成和太平互相看了一眼,哈哈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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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里农场董建国 发表于 2012-9-23 18:05 | 显示全部楼层
你坚持写下去吧,你写的很好,我看了好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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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24 09:2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15)
    十五、义务理发员
  铲完二遍地,队里开始歇晌了。
  在这骄阳似火,烈焰能把人们脊背烤出泡来的中午,对社员们来说,能到小河里洗个澡或美美地睡上一觉,是再惬意不过的。而此时,小成却比以往更忙了。
  自从来到北大荒,小成和这里的人们一样,感到了理发难。由于地处偏僻,人们的头发长了,只有极少数家境较好一点的人,每隔一两个月花上几角钱,让走乡串屯的理发师傅理一理,多数家境不好的人,只好求人用做针线活的剪子胡乱剪剪了事。剪出的发型,有的像大蘑菇,有的像茶壶盖儿,有的像大寨田,七沟八梁一面坡……看了叫人忍俊不禁。有的干脆请人用割麦子的镰刀,把头发剃个溜光,剃头人失手,头皮被割破的事时有发生。从那时起,小成就在心里盘算,将来自己有了钱一定要买把推子,为大伙也为自己解决这个困难。          这个愿望在小成心里整整憋了半年。春耕即将开始的时候,队里给每个劳动力预支十元钱,让大家换换身上的衣服。小成身上的衣服,脚下的鞋子早已破烂不堪,但这笔钱他还是没舍得花,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父亲,父亲又给了他五元。小成把这十五元钱寄到北京,求昔日的老邻居崔姨给他邮来一套理发工具。聪明伶利的小成无师自通,试着给哥哥、父亲理过两次就学会了使用推子和剪子,做出的发型也有模有样了。
  打这以后,小成就成了全村的义务理发员,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身子多困多乏,只要有人找他理发,总是有求必应,让他们一个个满意而归。有些年迈生病的社员行动不方便,有些社员家里孩子太小来不了,小成就抽空上门为他们理发。社员们都夸赞小成:“这孩子仁义。”
  自从来到北大荒,身小力单的小成,干活的时候经常得到别人的帮助。如今,他也能帮助别人了,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畅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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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26 14: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2-9-26 15:00 编辑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16)
     十六、一场虚惊
  金风送爽,五谷飘香,收获的季节到了。
  开镰前,队里放几天假,让社员们掏掏炕,抹抹墙,忙一忙家里的活。挂助后父亲和太平被调到粉坊,一个看磨,一个干杂活,都脱不开身,家里的活儿又都落在小成身上。
  几天来,小成忙得脚打后脑勺,他脱了几百块土坯,贴着山墙盖了座小仓房,又砌个大鸡架。家里一只老母鸡抱了窝,孵出二十多只鸡雏,如今这些鸡雏都长成了大鸡。圈里的那头小猪长到了七八十斤。自留地、菜园子也获得意想不到的好收成,打了七麻袋苞米棒子、两千多斤土豆、一千多斤倭瓜。园子里的萝卜、白菜还在生长,一片碧绿。一串串红辣椒挂在屋檐下,像燃烧的火焰,红得耀眼。望着满园丰收的果实,小成心里比蜜还甜。这回好了,再也不用担心挨饿了。小成心想,照这样下去再过两三年,别人家里有的,他们也一定会有。尤其使小成高兴的是,前几天伯父给他们送来了玻璃,而且那些玻璃都是按照尺寸割好的,小成当天就揭掉蒙在窗户上的塑料布,安上了玻璃。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屋里一下子变得亮亮堂堂。隔着窗子向外望去,门前宽阔的大草甸子、远处起伏的山峦、蓝湛湛的天空尽收眼底,使小成感到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小成又穿了一串红辣椒,看看天快晌午了,放下手里的活进了屋。午饭早做好了,萝卜汤、大饼子,他又剥了一棵葱,用小锅炒了一盘粉条,而且还为父亲烫了点白酒。父亲在粉坊看磨,每天半夜就得起床,太辛苦了。今天上午小成上供销社卖鸡蛋,买火油,特意花八毛钱给父亲买回一斤白酒。他要让父亲每天喝一点,解解乏。从打来到北大荒,父亲还没闻过酒味呢。
  小成烫完酒,把酒瓶子放到了前几天他用几块木板钉成的小碗厨里。这时,院子里的小鸡突然一阵惊叫,太平跌跌撞撞从外而入,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怎么了,哥?”小成忙问。
  “……”
  太平坐在炕上一动不动,像傻了似的。小成催问半天,太平那直愣愣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泪水:
  “县公安局来了一辆吉普车,把爸给带走了。”
  小成一下子惊呆了,全身血液仿佛刹那间停止了流动,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抓住太平的手,问:
  “走多会儿了?”
  “刚走……”
  小成冲出屋子,发疯似地向村口奔去。晚了,他看到的只有吉普车留在地上的浅浅的两道车辙。
  小成摇摇晃晃回到家中。太平仰面躺在行李上,眼里还在流泪。
  “哥,爸走时,对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我正在洗土豆子,队长进了屋,对爸说你出来一下,爸就跟他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队长回来了,对我说,你爸被县公安局用吉普车带走了。我追出去一看,已经没影了……”
  看着桌上的白酒、墙上挂着的父亲的衣服、炕上父亲的行李,回想起十几年来父亲对自己的养育和疼爱,小成伏在桌上哭了。
  天渐渐黑了,小成和太平还在流泪。
  “点灯!”黑暗中,太平突然叫了一声,他的手在父亲的褥子里面摸到一件东西。
  油灯亮了。太平把摸到的东西拿了出来,是封信。父亲那熟悉的笔迹出现在小成、太平眼前:
  太平、小成:
  爸爸对不起你们。由于我的历史问题,使你俩受到
  株连荒废了学业,还来到这穷乡僻壤,看到你俩整天跟
  我吃苦遭罪,我心里没有一天不难受,你俩还是没成年
  的孩子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离开你俩,也许这
  一离开,就再也见不到你俩了。我死不足惜,只是没有
  完成你妈妈的遗嘱。你俩不要为我难过,更不要为此暴
  跳如雷……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这是我惟一的愿望!        平,你要好好照顾弟弟!成,你要听哥哥的话!!
                 愚 1967年春
  看完信,小成和太平泪水又流了出来。这封信是父亲几个月前写下的,看来父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小成不禁想起在北京时和来到北大荒后听说的,许多人被抓起来以后有的被折磨致死,有的受不了皮肉之苦自杀身亡的种种传闻,他的心揪成一团:
  “哥,你说爸还能回来吗?”
  “不知道……”
  “往后咱怎么办呀?”
  “明天我去趟县城,”太平沉默许久,突然站起来,“怎么我也得跟爸再见上一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成为哥哥准备好了早饭和路上带的干粮,还用父亲当年得来的奖品——旅行水壶,给他灌上了一壶水。太平默默吃了早饭,背起干粮水壶,小成拿出十元钱塞进哥哥的衣袋,含着泪说:
  “哥,要是找不到爸,就早点回来……”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狗叫和脚步声。房门“哗啦”一声开了,生产委员高大虎,手里拿着镰刀出现在门口,气呼呼地说;
  “进士,昨儿下午你咋没上工?谁给你的假,啊?”
  “我不干了,找别人吧!”太平起身就往外走,被高大虎拦住了;
  “又是包又是水壶的,这是上哪呀?”
  “进城,找我爸去!”太平话没说完,高大虎一把将他的背包扯下,凶着脸吼道:
  “城里乱着呢,造反派跟造反派打起来啦,枪子儿满天飞,都开锅了,去干啥,找死呀!……痛快儿给我干活去,替你爹看磨!”
  小成急了:“大叔,我爸被抓走了,怎么也得让我哥去见上一面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高大虎脸色依然铁青,粗糙的大手在空中点划着,“进士、小北京,你爹把你俩拉扯到今天可不易呀,听大叔的话,痛快上粉仿干活去!回头我和队长说说,让他到大队往县里挂个电话问问,比你这瞎闯强不?”
  高大虎推搡太平出了房门,转身又对小成吼道:“你也别呆着,收拾收拾,割地去!”
  小成拎着镰刀,跟随社员们来到村北的谷子地。齐胸高的谷子,密密麻麻,又粗又壮,沉甸甸的谷穗迎风摇曳。地面上落满了金黄色的谷粒,成群成群的麻雀在啄食。
  小成第一次割谷子。他学着别人的样子,叉开腿,弯下腰,右手用镰刀揽过一大把谷子,然后用左手抓住,接着镰刀往下一落,贴着地皮用力往怀里一拉,一把谷子就割了下来。他拚着力气,左一镰,右一镰,不停地割着,手里的谷子抓不住了,就横放在垄台上,接着再割第二把。够一堆了,就用膝盖压紧,把它捆成捆。粗硬坚利的谷草把他的手扎出了血,他一声不吭,仍在顽强地割着,不一会儿,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
  歇气儿了,社员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有的磨刀,有的说笑,有的扯开嗓子唱起了东北小调儿:
   “姐儿呀,花园中,
    绣呀丝绒啊咿儿呀儿呦,
    来了个蜜蜂儿,
    蛰了我的手心儿,
    甩手丢了金戒指儿呀咿儿呀儿呦……”
  秋风阵阵,田边的野草开着小花儿,空中又出现了南飞的大雁。小成独自仰面躺在谷堆上,不禁思念起父亲。
  “咋地,累屁啦?”高大虎一蹿一蹿地走来,坐在小成身边,掏出烟荷包,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灵巧地拧了几拧,卷好了一支烟,“哭鸡尿腚的,哪还像个爷们。起来,抽根烟!”
  “我不会。”小成坐了起来。
  “啥会不会的,抽几口,解乏。”高大虎点着烟,把烟屁股撕去一截,塞到小成手里。小成抽了一口,又苦又涩,呛得他弯下了腰。
  “人呐,得往开了想,不能死钻牛犄角尖儿。刚才在粉坊,我把你哥骂了一顿,”高大虎又卷了一支烟,抽了一口,“你爹把你俩拉扯这么大,图啥?还不是盼着将来你俩有出息?……别整天像霜打了似的,活着,就得精精神神的,活出个样来!”
  “哼,躺着说话不腰疼,感情不是你……”小成咕哝一句,发现有些不妥,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嘿嘿,唉!”高大虎笑了,笑罢又叹口气。“我爹死那年,我也像你这么大……我爹是个木匠,那手艺,没挑,就是好耍钱,耍起钱来,几天几夜不睡觉,辛辛苦苦一年的工钱,一个正月就输个精光,人家给他起个外号,叫白凿儿。后来,我爹输得太多了,还不起,喝了卤水……我打十五岁就给人家当长工,帮着我妈养活那一帮兄弟,我要像你这样,早就哭死了……”
  小成又抽了几口烟,还是又苦又涩,他忍住了,没咳嗽,也没流泪。
  接连割了几天谷子,小成两只手几乎被扎烂了,十个指尖磨得没了皮,小腿肚子上被镰刀割了道大口子,浑身酸痛,两条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小脸瘦了一圈儿。
  这天下午。阴沉沉的天空下起小雨,队里提前收工了。小成拎着镰刀,冒着雨,一瘸一拐往家走。父亲离家已经七天了,在高大虎的催促下队长往县里挂过几次电话,都没有挂通。小成更加为父亲担起心来。
  小成回到家,虎子老远跑来同他亲热,被他一脚踢开了。圈里的猪饿得“吱吱”叫,他也懒得去添食。他像丢了魂似的摇摇晃晃进了屋,一头扎在父亲的行李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小成愣了一下,突然跳起来:
  “爸!您……您可回来了!”
  小成咧咧嘴想笑,没笑出来。没错儿,是父亲回来了。几天来,小成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爸,您没事吧?”小成想看看父亲受伤没有,可泪水蒙住了他的眼睛。
  “没事,啥事都没有。”父亲边说边脱被雨水淋湿的衣服,“县公安局要整理一份伪满时县里的挡案,他们了解到我是知情人,就把我接了去。我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他们又叫我写成材料,我也写了,他们看了挺满意。刚要回来,从辽宁来了几个搞外调的,要查一个叫李玉成的,是共产党的一个干部。伪满时,这个人在H县呆过,我救过他……”
  “怎么,您还救过共产党?”小成惊讶地睁大眼睛。
  父亲点点头,喝了口水,平静地说:“那是1942年吧,我在县里做事。有一天,当地的一个绅士找到我,说他有一个外地来的远房亲戚,没有合法身份,整天东躲西藏,要是被日本人抓去就没命了,求我给他弄个合法身份,介绍一份工作。当时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又一想,别问了,都是中国人,人家找到咱头上,这个忙怎么也得帮。我为他伪造了一份履历,又求我的同学和上司帮忙打点疏通,这事还真弄成了,后来这个人在日本人手下当了差。这个李玉成,脑瓜灵,会办事,很受日本人赏识。大约过了一年多吧,那个日本人调到辽宁去了,李玉成也随他一起调走了。那时日本有个制度,叫‘割爱’,就是一个人调走的时候,可以把他的亲信、得力助手随他一起调走。李玉成临走时,还特意到家里跟我告别,说以后有机会一定报达我。我笑了笑,也没往心里去。”
  “后来呢?”小成忍不住问。
  “后来我上了北京,蹬了三轮车。那是解放后……第二年夏天吧,有一天傍晚,一个东北老客夹着皮包上了我的三轮儿。我一看,这人怪眼熟的,这时这人也认出了我。你猜他是谁?李玉成!他拉着我,那亲热劲儿就别提了,非要上咱家来不可。那时候,已经有了你哥,还没你呢。分别多年,一唠扯才知道,原来伪满时,他是共产党在辽宁的地下工作者,被叛徒告密,日本人到处抓他,在辽宁无法安身。他逃到黑龙江,还是不行,这才托他的一个所谓亲戚找到我。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当时他们认为我参加过抗联,比较可靠吧……
  他随那个日本人回到辽宁,暗中又和地下组织接上了头。解放后头一年,他当上了阜新火车站的站长,第二年又被调到阜新煤矿当副矿长。他告诉我,这次来北京是为矿上的煤炭找销路。
  当时我一听就笑了,告诉他北京就能生产耳挖勺,剪子、切菜刀什么的,没有大工业,有门头沟那点煤就足够了。他告诉我国家马上就要大建设了,北京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大型工业基地。我还是摇头不信,说北京烧的都是无烟煤,东北产的都是烟煤,冒烟咕咚的,连大树、家雀子都能给熏黑喽,这种煤在北京不适用……
  那天我们唠扯一宿。他很感激当年我救了他,说一定要报答我,第二天,硬把我拉到他一个同学家里,那个地方我还记着呢,锡蜡胡同八号,袁世凯的旧宅。”
  “袁世凯?就是那个做了八十三天皇帝的袁世凯?”小成惊讶地问。
  父亲点点头:“解放后,那个宅子被共产党接收了,李玉成的那个同学就住在里边。当时他刚刚留美回来,任中央水利部水利司司长。李玉成把我介绍给这位司长,让他给我按排个工作。司长一口答应了,说他的家还没安顿好,让我帮着安顿一下,三天后正式上班。那位司长的太太,还托我给她买缝纫机,点名要英国胜嘉牌的……
  那个李玉成天天早上来找我,硬拉我到那位司长家上班,一连去了三天。第四天,他要到南方办事,临走再三叮嘱,让我一定珍惜这份工作,天天按时上班。碍于情面,我哼哈答应了,等他走后,我再也不去了。”
  “您咋这么傻呀!”小成惋惜地叹道,“放着这么好的工作不干,偏蹬三轮儿!”
  “当初,你妈也这么说,跟我这个吵啊,闹啊……”父亲掰块大饼子放进嘴里,平静地说着,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几十年的风云变幻,人世间的战乱纷争,父亲深知仕途的险恶与艰辛。自从光复,在伯父再三叮嘱下,父亲就发誓一生一世不为官、不参加任何党派、政治团体,而且还要告诫自己的儿孙,世世代代都要做普通百姓。父亲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永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接着,父亲又讲起另一件事:李玉成走后,时隔数月。一天,小成的老姨、母亲多年没见面的胞妹鲁志华,从河北遵化来看姐姐。姐妹俩互诉衷肠,母亲提起父亲不去水利部供职的事,又伤心地哭了。小成的老姨是个参加革命多年的老八路,听了姐姐的诉说,便托自己的老首长,河北省政府秘书江汉,又为父亲介绍了一份工作,在国家农林部做统计工作。然而,父亲还是没有前去就职。
  “唉,这么好的机会都错过了,真不知道当时您是怎么想的。”听了父亲的诉说,小成不住地埋怨。
  “我不后悔。”父亲依然平静地说,“当干部又能咋样?你没见这些年,运动一个接着一个,三反、五反、反右、四清……现在的文化大革命,哪个运动来了不得有一大批干部挨整?你再看看牛棚里那些当官的,现在还不如我呢!”
  小成默然了,他来到这个世界,毕竟只有十五六个年头,世界上许多事情他还弄不明白。虽然他觉得父亲的处事哲学有些不大对头,但又找不出更好的理由反驳。是啊,共产党这是怎么啦?搞这场文化大革命,真的如报上、广播里所说“是完全必要的”吗?
  
天快黑时,太平回来了,见到父亲也是又惊又喜。窗外,小雨还在淅沥淅沥地下着,屋内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馨。太平放好桌子,小成端来炒粉条,炒辣椒,又给父亲炒了两个鸡蛋,接着从碗厨里又拿出了那瓶白酒。
  “怎么。还有酒?”父亲愣了一下。
  “还是您走那天买的呢。”小成给父亲满满地斟了一杯。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俩知道吗?”父亲呷了口酒,见小成、太平茫然地摇头,接着说:“去年的今天,9月28号,是咱们爷仨给你母亲上坟的日子,也是咱们动身离开北京的日子……”
  啊,一年了,整整一年了!小成感到,时间是这样短暂,又是那样漫长。衰草斜阳,荒凉的墓地,推到的墓碑……一幅不堪入目的景象,又出现在小成眼前。
  小成、太平和父亲,默默低下了头。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隐隐传来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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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27 22:5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17)
    十七、猫冬
  一场大雪过后,北大荒又变成银白的世界。
  呼啸的北风吹起地上的积雪,漫天飞舞,村屯里、树木旁、道路上、一切窝风的地方,都堆起了一道道高高的雪岭。旷野里,野鸡、狍子找不到吃的东西,懵头转向地撞进村子,引得孩子们拿着棍棒,领着狗,欢笑着呼喊着四处追打……
  这是一个少有的丰收年,队里打了二十多万斤粮食,农副业收入八万多元,一个劳动日值竟达到两元钱!分红那天,社员们个个乐得合不上嘴。小成他们爷仨,不仅一举还清全部债务,还分到四百多元现金。如今他们的家里,也铺上了炕席,安上了炉子,还做了两床新被褥,糊上了雪白的天棚。
  分红的第二天,小成搭乘公社拉煤的胶轮拖拉机进了县城。来到北大荒一年多了,小成还是第一次进城。
  县城里,到处都是戴着袖标手里拿枪的红卫兵。商店橱窗里、一些机关单位的大门上都装饰了彩灯,挂上了毛主席像和语录牌。小成扛着鼓鼓囊囊的面袋子,凭着记忆穿过几条狭长的小巷,来到一座低矮的小房前,叩响了门环。
  “呦,这不是小成么,长这么高了!”前来开门的爷爷,抖着雪白的胡子笑了,“想去看看你们,可这身子……不争气。”
  小成扶着爷爷进了屋,坐在炕上。爷爷问:“你爸,太平他们都好吗?”
  “嗯,都好。”小成说着人从口袋里拿出两块冻猪肉,十斤黄豆,几捆粉条儿,最后又掏出五十元钱,“爷爷,这是我爸给您过年的。”
  “来看看就行了,还拿这些钱、东西干啥。你们爷几个,能吃上穿上我就放心了……”爷爷说着弯下腰咳嗽起来,脸都憋得 变了颜色。小成给爷爷捶了几下背,爷爷吐出一口痰,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
  小成告诉爷爷,现在他们不仅有了房子,还清债务,还剩四百多元钱,爷爷听了欣慰地笑了。
  晌午,住在隔壁的伯父回来了,小成搀扶着爷爷来到伯父的房间。伯父的家里很宽敞,南北两铺大炕。炕稍放着老式的大炕柜,一架古老的大挂钟,在墙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北炕正中,放着一张小桌。年逾花甲的伯父,仍然保持着当年的军人气质,正襟危坐,威严中透着几分慈祥。伯父的几个年幼的儿女,围着南炕的另一张桌子,在悄悄吃饭。从他们神态上,可以看出对伯父的敬畏。
  小成和爷爷脱鞋上炕,坐在北炕桌前,满头白发的伯母端来饭菜。伯父问起小成他们这一年来在农村的情况,小成把刚才对爷爷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当小成说到大哥大嫂为躲避父亲的影响,全家不知搬到哪去了的时候,伯父告小成,他们已在外县落了户,而且大哥又开上了拖拉机。说到这里伯父叹口气:
  “你可千万不要怨恨你爸呀,当初你爸要不那么做,你爷爷、奶奶、还有我、咱们老高家这一大家人就全完了……”
  “过去的事,我爸都对我说了,以前我怨恨过,现在不了。我爸这辈子,确实不容易呀!”小成扒着碗里的米饭,他已经一年多没吃过米饭了,“人家都说,人这一辈子享多大福遭多大罪,都是命中注定的。我是认命了,大不了种一辈子地,当一辈子‘土老冒’……”
  “什么命不命的,可别信那一套。你奶奶的亲兄弟,我的舅舅从前就是打卦算命的,我十来岁时,他就常对我说,干这玩意纯粹是糊弄人混饭吃。依我看,人生这一辈子就像走道似的,最终要走到哪去,自己也不知道。这道弯弯曲曲的净是岔儿,通哪的都有。有的道开头瞅着挺光溜,可越往前越难走;有的道开头瞅着坑坑洼洼,可越往前走越光溜。瞅得远的道选对了,往后兴许就能过得好点;瞅不出去的道选错了,往后就难免遭罪。就拿我说……光复后,你爸爸扔下一帮儿女去了北京,我自己也有一帮儿女,还有你爷爷奶奶。这么一大家人要吃上饭,不容易呀!幸好,我捡了一辆日本人扔下的破汽车跑运输。当时我琢磨着,一家人能这么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冻不着饿不着就知足了。没过多久,共产党进了城。第二天,一个当官的就找到门上来了,挎着匣子枪,还带着警卫。我一看,这不是当年和我一起在抗联打鬼子的付文臣嘛。一唠扯,原来抗联失败后,他过江去了苏联,然后绕道新疆上了延安。这次,他们是回来建立政权的。付文臣听说我还活着,就到家里动员我,非让我出来到政府里做事不可!当时我想,家里这么多张嘴等我挣饭吃,出去做事,靠那点薪水一家人不得喝西北风呀。那个付文臣,天天来找我、动员我,一连来了二十多天,我就是不干。后来他看实在没着了,这才算拉倒。 
  当时我觉着,这条道我选对了,可谁知后来政策变了,公私合营。汽车被收走了,我也进厂当了工人,还得靠拿薪水吃饭,日子过得越来越紧巴不说,现在还闹了一顶黑不黑,白不白的帽子戴着。唉,早知这样,当初还不如……”
  “那个付文臣现在干啥呢?”小成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当了一阵县长,后来调走了,在牡丹江,听说当了什么专员……”
  离开伯父家,已是下午两点多钟。伯父特意到集市上买来一只小猪装进篮子,让小成带回去养着。另外还给了小成一身衣服。    
  胶轮拖拉机喷吐着黑烟,在蜿蜒起伏的公路上颠簸。小成坐在高高的煤堆上,还在思索着伯父的话,他觉得伯父的话不无道理:人缺乏知识没有远见,在人生旅途上就难免走错路,失去许多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可惜伯父、父亲领悟得太迟了……
  没有了工作组,在大山里生活惯了的人们,恢复了本性。分完红,队里开始放长假,辛辛苦苦忙碌一年的人们,终于闲了下来。当地人管这叫“猫冬”。
  这里一进腊月,几乎家家忙着杀猪、宰羊、磨豆腐,有的还要把亲朋好友请来,一同大吃大喝。这里的男人,几乎人人都会喝酒,六十度的老白干,有的人竟能一口气喝下一大碗,甚至两三碗,尔后醉得一连几天不省人事;这里的人,几乎人人都会赌钱,男人和男人赌,女人和女人赌,公公婆婆和儿子、媳妇赌,老丈人丈母娘和女儿、女婿赌,就连七八岁、十来岁孩子凑在一起也是赌。家家如此,年年如此,赌的昏天黑地,一塌糊涂。他们说这叫打正月,闹二月,漓漓拉拉到三月,是老辈子留下的规矩。在北京长大的小成,这时才领略到北大荒的真正风土人情。
  然而,也有些人例外,他们是新近从关里来这投奔亲友,刚刚落户的人们。他们利用这难得的农闲,准备来年的烧柴。小成、太平也加入了这些人的行列。
  早上太阳刚一冒红,小成、太平就拉着爬犁上山了。他们踏着没膝的积雪,在茂密的树林中往来穿梭,寻找榛柴、笤条、干枯的树枝,一根根割下来,捆好装在爬犁上。直到堆得像小山,再也装不下了,他俩才用绳子捆紧,肩并着肩,弓着腰,用尽力气一步步拉下山来。北风呼啸,滴水成冰。可他俩头上,却忽忽冒着热气……
  吃过晚饭,有人来理发,小成就再为他们忙上一阵。理过发的人们不肯离去,有的在灯下摆开战场,“出车”、“跳马”地厮杀起来,有的围坐在火炉旁,抽烟、喝茶、聊天。人们最喜欢听的,是父亲讲北京的名胜古迹,古老传说和风土人情。
  过了二月二,队里的第一批人(多数都是“黑五类”子弟)上工了。太平等十几个社员被派到深山老林里去烧木炭,这是队里最苦最累也是最危险的差事,烧炭地点离家两百多里,要到年底才能回来。小成、太平兄弟俩长这么大第一次分离,真有点依依不舍……
  太平一走,家里变得冷清了,虽然晚上仍有人前来理发,但总比不上太平在家时热闹。如今大家只是围着火炉,抽烟喝茶,漫无边际地闲聊,消磨着漫长的冬夜。时光一天天流逝。闲聊中,小成听到一个又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公社院子里贴满了大字报”;
  “公社成立了造反派”;
  “公社书记被批斗了”;
   …………
  小成和父亲敏感意识到,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烧到了家门口,昔日在北京目睹的一切,将在这里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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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9-28 18:18 | 显示全部楼层
苦中作乐是中国老百姓的天性,正是这种天性,使他们无论在怎样的艰难困苦中得以生存,在期盼中度过漫长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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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9-28 18:29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24 09:25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15)
    十五、义务理发员
  铲完二遍地,队里开始歇晌了。

好人就是“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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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竹 发表于 2012-9-28 19:24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5 09:44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5)
     五、劳动的开端
  小成、太平跟随大嫂穿过村子,来到西大 ...

但愿善良的人们,今生今世永远永远不要再有这种遭遇。
沉痛的总结,可怕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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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竹 发表于 2012-9-28 19:47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9 12:34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7)
     七、寄人篱下
  秋雨还在淅沥淅沥地下着。第二天,小成、 ...

心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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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30 07:0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18)
    十八、疾风暴雨
  孕育了许久的风暴,终于来了。
  清明节刚过,天阴沉沉的,马号突然响起急促的钟声。
  小成和父亲惴惴不安地来到马号,只见本队的几个民兵端着枪,威严地站在会议室门口。最近刚刚被公社革委会任命,当上了靠山三队革委会主任的牛占山,和大队、公社来的几个戴着红袖章的造反派,聚在院子的角落里,正在小声商量着什么。
  会议室里的间壁墙,不知什么时候被折除了,三间屋子变成通长的一大间,里面挤挤插插坐满了人。没有人维持秩序,会场静得出奇,听得见人们的喘息声。
  不一会儿,牛主任、公社的严副主任和大队新上台的曹主任在一伙造反派簇拥下进了会场。牛占山是生产队长牛占林的哥哥,斗大的字识不了一口袋,但记性好,脑瓜灵,年轻时喜欢听书,而且过耳不忘,“南朝北国”装了一肚子;论动心眼儿,三队社员十个八个捆在一起也斗不过他。过去牛占山一直在幕后给他的弟弟牛占林掌舵、当参谋。牛家哥四个,是当地的老户,又和队里的其它几家老户连着亲,人多势重。几年来,牛家一直大权在握,把其它外来户治得服服贴贴,纵有个别几户不服,也都敢怒不敢言。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刚刚烧到公社,聪明过人的牛占山预感到,如不赶紧想个办法,等大火烧到生产队,牛家把持了多年的大权,必将从此丧失。牛家兄弟经过一番紧张筹划,老三牛占林以身体有病为由,主动辞去队长职务当了会计。牛占山被上面任命,坐上了生产队第一把金交椅——新名词叫“革委会主任”。用牛占山的话说,这叫一手抓印把子,一手抓账本子,只有牢牢掌握生产队生杀大权和经济命脉,牛家才能江山永固,永远吃香。
  牛占山挺着碾砣似的肚子,挪动两条短腿来到主席台前,大倭瓜脑袋晃了晃,抹了把口水,大金牙一闪一闪地用浓重的东北口音说;
  “现在开会啦!啊……首先,首先请野火战斗队副司令、公社革委会严副主任讲话,大家呱唧呱唧!”
  会场里“劈劈啪啪”响了几下掌声。
  一个又黑又瘦,三十多岁的矮个男人,往前跨了两步,两只黑亮的小三角眼扫视了一下会场,厉声说:
  “黑五类来了没有?都站前头来!”
  父亲和队里的两个老木匠,从人群里站了出来。三个弯腰驼背,须发花白的老人,面对全队社员战战兢兢站成一排。几个造反派和本队的民兵立刻蹿上去,把三块早已准备好的大牌子挂在他们胸前。牌子上分别写着“历史反革命”、“地主”、“富农”和他们的名字,每个名字上还用红笔打了大“X”。
  “弯腰!低头!”
  “再低点!”
   …………
  几个造反派、民兵抓住他们那已经低得不能再低的头,用力向下按着。一只眼睛的李木匠站立不稳,头上立刻挨了一皮带,额头流出了鲜血。
  会场一阵骚动,小成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
  “贫下中农同志们,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严副主任挥了挥胳膊,用嘶哑的声音说:“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领袖、伟大的舵手、全国各族人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他老人家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以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在全国各地胜利展开了!……为了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巩固无产阶级专政,保证我们红色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发动和进行这场文化大革命,是完全必要的!”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一下,指了指身边的三个“黑五类”,“过去我们抓阶级斗争,只注意这些明处的敌人,他们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实际上,他们兴不了多大风,也作不了多大浪!现在最最危险的,是那些暗藏的阶级敌人!他们是一大批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他们钻进我们的革命队伍里,有的甚至还正在受我们的重用,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夺取政权,变无产阶级专政为资产阶级专政!……我们今天到这来,就是要和大家一起,把三队钻进革命队伍里的敌人挖出来!”
  严副主任话音未落,牛占山冲着门外高声喊道:
  “把走资派高大虎,押上来!”
  “打倒走资派!”
  “打倒高大虎!”
   …………
  一片震耳的口号声。生产委员高大虎,被反拧胳膊押进会场。高大虎徒劳地挣扎着,帽子落到地上,被牛占山踢到一边。有人上前把一块写有“走资派”的大牌子,挂在高大虎胸前 。
  “我没罪,我不戴这鸡巴玩意!”高大虎挣脱一只手,一把扯下胸前的牌子。
  “大家看看,阶级敌人有多嚣张!”严副主任对几个造反派努努嘴:“拿绳子来!”
  “只许阶级敌人老老实实,不许阶级敌人乱说乱动!”会场里又响起口号声。
  高大虎双手被牢牢地绑在背后,“走资派”的牌子又挂到胸前。
  “低头,你他妈老实点!”黄家友卡住高大虎脖子,拚命往下按。
  牛占山往日挂在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两眼闪着凶光,又抹了一把淌出来的口水:“下面,大家揭发高大虎走资本主义道路,搞封建迷信活动的罪行!谁发言?”
  牛占山话音未落,他的女儿满脸雀斑的小辣椒,“噌”地站起来:
  “毛主席教导我们‘以粮为纲’,高大虎把队里的壮劳力,都派到山里去烧炭,这是重副轻农,搞资本主义!”
  “我发言!”牛占山的老婆麻小个子又“噌”地站起来:“高大虎让山里烧炭的人供山把头,给山神爷烧香磕头,搞封建迷信……”
  “我说几句……”牛占山的四弟牛占江又“噌”地站起来。
   …………
  “高大虎,这回你还有什么说的?”严副主任用皮带敲敲高大虎光秃秃的脑袋,“告诉你,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想搞资本主义把三队拉到邪路上去,这是痴心妄想!广大革命群众决不答应!老老实实,低头认罪,是你惟一出路!”
  “我……我……”高大虎挣扎着抬起头来,“我是个睁眼瞎,这个主义、那个道路在哪儿,我不知道……也找不着。我就寻思着队里搞好了,大伙就能填饱肚子,能多分俩钱儿……供山把头,那是老辈子留下的规矩……图的是在山里烧炭的人,平平安安……”
  “他娘的,还嘴硬!”牛占山一挥手,几个造反派一拥而上,皮带、马缰绳上下飞舞,一阵“噼噼啪啪”和惨叫声,满脸是血的高大虎倒在地上。
  会场又是一阵骚动,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低声哭泣。小成痛苦地低下了头。他觉得浑身发冷,心在颤抖。
  “说!你到底认不认罪?”造反派们把高大虎从地上薅起。他的衣服已经开了花。
  “我……我是个生产委员,搞副业是领导班子大伙定的,社员大会同意了的,再说,我头上还有队长呢……”高大虎嘴角流血,呼呼喘着粗气。
  “你……你胡说八道!”牛占山气急败坏地吼道:“全村谁不知道,生产上的事,你黑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你……你……来人呀,给他挂上!”
  两块用铁丝穿在一起的豆饼,挂在高大虎脖子上。他的腰渐渐弯下去,身子一晃,倒在地上。
  “装什么死狗,起来!”一个拿着马缰绳的造反派,狠狠踢了一脚,高大虎躺在地上没动。会场里鸦雀无声,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把他拖到一边去,接着开会!”牛占山冲着门外喊道:“把那几个黑五类再押过来!”
   …………
  天渐渐黑了。细碎的雪花夹杂着冰凉的雨滴,在呜咽的北风中飘飘洒洒。刚刚被风吹干的小路,又变得一片泥泞。小成挎着饭篮子,拎着暖壶,一步一滑地来到队里关押黑帮的地方——牛棚。
  牛棚里吊着一盏马灯,地上铺着乱草,父亲和另外三个黑帮蜷缩在墙根,不停地呻呤着。小成怯生生地走过去,叫了一声:  
  “爸。”
  父亲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拄地,欠了几下身,想站,没站起来。小成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扶住了父亲。
  “爸,我给你做了点面片,都快凉了……”小成鼻子一酸,说不下去了。
  “我……渴的厉害……”父亲指指暖壶。
  小成倒了一杯热水,双手递到父亲手里,又给蜷缩在父亲身边的高大虎倒了一杯。高大虎没接,目光呆滞地看着黑洞洞的窗外,嘴里还在自言自语地叨咕:“我让地里多打点粮食,让社员多分点钱,这……这有什么错?这有什么错……”
  牛棚的门开了,高大虎的老伴儿、李木匠的儿子、聂木匠的孙子,也都挎着篮子送饭来了。
  “给我准备身干净衣服……”高大虎把老伴儿端到面前的饭碗推到了一边。
  “老头子,你……你千万可别想不开呀?”高大虎的老伴顿时慌了手脚。
  “弟妹,你放心,有我呢。”父亲安慰高大虎的老伴一番,又劝起高大虎来,“大兄弟,这是搞运动,运动运动,就是一阵儿,等运动一过去,一切还得照旧……”
  从牛棚里出来,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借着路边几家窗子透出的微弱光亮,小成辩别着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远处隐隐传来狼嚎和女人凄厉的哭声。小成突然感到一种从末有过的恐惧,他加快了脚步,摸着黑回到家,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见。想到家中只剩自己了,他的心咚咚咚地狂跳,连头发根都竖了起来,他想快些进屋把灯点上,可又不敢往前迈步,正在迟疑,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腿上撞了一下,是狼?是鬼?小成浑身一震,像触了电似的,手中的篮子和嗳壶差点掉在地上。他想喊,喉咙像是被塞上了东西,发不出声;想转身逃走,可两腿像被钉在了地上,迈不动步。这时,腿上又被撞了一下,他听到障子上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他蓦然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家的黄狗虎子,那声音是虎子摇动的尾巴打在障子上发出的。小成弯下腰摸了摸,虎子那冰凉的鼻子尖碰到了他的手。见自己的判断得到证实,小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奓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摸索着打开房门,接着又摸到火柴,点上油灯。
  屋子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墙上,一个巨大的影子随着灯光摇曳晃动着,像一个伺机扑下来的恶鬼。小成不敢往墙上看。这时,他想起父亲的叮嘱:“往后你要学会照料自己,小心火,晚上睡觉一定要把门插好。”小成知道,这里靠近大山,紧挨草甸子,夜里狼常常进村叼小猪,甚至还发生过黑瞎子闯进屋里的事。想到这里,小成全身每一根神经都高度紧张起来,仿佛拧紧的琴弦,随时都会崩断。
  小成插好门,又找来绳子,把拉手绑在门框上,然后怀里抱上一把铁锹,和衣坐在炕上。他不敢熄灯,不敢合眼,屏住呼吸谛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狼、黑瞎子闯进屋里。灯油渐渐熬干了,屋里又是一片漆黑。雨雪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不时传来狼嚎,小成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劳累一天的小成,渐渐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屋里发出几声可怕的声音“扑嗵嗵”、“轰隆隆”,小成被惊醒,吓出一身冷汗。在一片漆黑中,他两手握紧铁锹,紧张地睁大眼睛茫然四顾,心脏仿佛要跳出胸口。这时,“扑嗵嗵”、“轰隆隆”又是几声,紧接着发出了“吱吱”的叫声——原来,天棚上老鼠在打架。小成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此时,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呀!
  公鸡叫了头遍,小成终于支持不住,又睡着了。过了许久他才醒来,抬头一看,天已大亮。他猛然记起,还得给父亲送饭呢,慌忙跳下炕跑到厨房,手忙脚乱地做好饭,拎起饭篮子、暧壶,又揣了些烟叶,撒腿向牛棚奔去。
  在民兵看押下,黑帮们已经往地里送了两趟粪,刚刚回到牛棚。突然,小成的心头一震,他发现,父亲的一条腿瘸了。小成和几个送饭的黑帮家属刚要过去,负责看押的民兵——因搞别人老婆被撤了排长职务的黄家友,把枪一横拦住去路。
  “等等,背党的政策!”黄家友对黑帮们下了命令。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四个黑帮面对墙壁,规规矩矩站成一排,四个苍老沙哑的嗓音齐声背诵:“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
  声音刚刚停下,黄家友立刻吼起来:“还有呢!”
  黑帮们接着背道:“顽固派,实质上是顽而不固,顽到后来就要变,变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行了,吃饭吧。”黄家友把手一挥,闪到一旁。
  小成紧咬着嘴唇来到父亲身边。父亲只吃了半块大饼子,用祈盼的目光看着小成:
  “我后腰,还有半拉胯骨疼得厉害,你能不能给我买点跌打丸、去痛片来?”
  “给我也捎点来。”满脸伤痕的高大虎,在旁边插了一句。
  小成点点头,忍住泪水。他回家拿了点钱,跑到公社卫生院和供销社没有买到,接着跑遍附近几个大队的卫生室,还是都没有买到;一咬牙,他又去了三十里以外的兵团医院。当他揣着四盒跌打丸和一百片去痛片,气喘吁吁一瘸一拐地赶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忙回家做好饭,拎着篮子和暖壶又来到牛棚。
  牛棚里黑糊糊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小成的心“咚咚”一阵狂跳,急忙推开门,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
  “爸——!”
  “我在这儿……”黑暗中传来父亲的声音。
  小成点着了吊在梁上的马灯。只见父亲躺在墙角,身下只铺了一堆乱草。
  “爸,您怎么不铺褥子呀?”
  “腰疼得厉害……不敢动。药买来了吗?”
  小成从怀里掏出跌打丸、去痛片,又给父亲倒了一杯热水。
  “谢天谢地……”父亲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父亲吃了药。小成把父亲的行李铺好,小心翼翼地把父亲扶上去。父亲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忍不住呻吟了一阵,问:
  “太平在山里有信儿吗?”
  “昨天刘黑子从山里回来了,听说我哥在那挺好的。”
  父亲长长舒了口气:“我对得起你们死去的妈了,总算把你俩拉扯大了,往后……也能瞑目了。”
  “爸,您说什么呀。”小成鼻子一阵发酸。
  “别这样,你现在是大人了,我老了,总有一天……”
  父亲的话被一阵嘈杂声打断,在民兵看押下,刚刚挨完批斗的黑帮回来了。小成一惊,他发现黑帮中又多了两个人:马倌老西子,和平时爱跟别人吵架,被人们戏称为“西霸天”的老周头。他俩胸前的牌子上分别写着“中央胡子”、“土匪”,名字上同样被划了“X”。
  小成忙起身,分出一半药塞给高大虎,离开了牛棚。这时他才感到,身上的棉衣已被汗水湿透,浑身一点力气都没了。
  连日来,小成一直处在高度疲劳、紧张和痛苦的压抑中。每天他必须早早起床,做饭、喂鸡、喂猪、侍弄家里的自留地、菜园子、给父亲送饭,然后再到队里上工。极度的劳累、缺少睡眠,使小成白天干活时直打瞌睡。小成时刻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挺住,一定要守好这个家,等待父亲和哥哥平安回来。现在最使小成难以忍受的,是每天晚上都开到深夜的批斗会。父亲白天被人押着干活,晚上挨批斗,夜里还要替那些不识字的黑帮通宵达旦地写交待村料。看到父亲一天天憔悴下去,小成的心都要碎了。他不明白,解放前共产党和国民党作战时,俘虏了敌人,只要他们愿意,都可以参加到革命队伍里来,并且一视同仁予以重用,只要不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也都给出路。二十多年过去了,如今这些当年的俘虏兵、地主、富农和历史上有问题的人,一个个成了弯腰驼背,牙齿都要掉光了的糟老头子,就凭他们还有那几个新揪出来黑帮能推翻共产党的江山?生产委员高大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进趟县城连厕所都找不着,差点把尿撒到裤裆里,就凭他,能把生产队领到资本主义去?……孤独、恐惧、痛苦、迷茫和泪水,伴随小成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凄苦难挨的夜晚。
  快谷雨了,天空忽然变得黄登登的,接着刮起了大风。
  好大的风啊,像千百头怪兽在咆哮,在嘶鸣。狂风掠过山岗,掠过旷野,冲进了村庄。地面上的枯枝败叶,被高高地抛到空中,粗大的树干在狂风中猛烈摇晃,不时发出被折断的脆响。路上不见了行人和车辆,队里散放的大牲畜,社员们家里养的鸡鸭鹅狗,都躲了起来。来到这个世界上十六年了,小成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风。
  狂风刮得天昏地暗,仿佛大山都在摇晃。
  这天队里没有上工。给父亲送完饭,小成拎着篮子、暧壶,顶着风吃力地往回走着。狂风刮的他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喘不上气来。他的身上、脸上、鼻子、耳朵、嘴里到处都是尘土。突然,小成头上的棉帽子,一下子被风抛到空中,飞出几十米落到地上,又飞快地滚动起来,幸好被一段篱笆障子挡住。小成忙跑过去,捡起帽子。一阵更大的狂风吹来,小成摇晃了一下,只觉得一大片黄乎乎的东西,从头上飞过,定睛一看,原来是老贫协家房坡上的茅草,被整个吹上了天空。他忙绕到老贫协家门前,敲敲窗子,指指房上,告诉他房子掫了。见他们出来压房子了,小成这才离去,一路上,他又告诉了好几家。
  小成来到自家门前,黄狗虎子冲着房上正在狂吠。小成想到房后取些木头,把房子再压一压。忽见牛占山的老婆麻小个子远远地向他招手。原来她家的房子已被狂风撕开了房脊,房上的草一缕缕飞向天空,眼看就要整个被掫。小成来不及多想,立刻跑去,登梯上房。猛烈的狂风,吹得他摇摇晃晃,几次险些将他从房上抛下来。他顾不上这些,屏住呼吸,用一根根粗大的木头压住房脊,然后用铁丝拧紧。他刚从房上下来,就见自家房子的前坡,已被狂风撕开一个角儿。仿佛空中有无数看不见的大手,大把大把地撕扯着房草,把它们高高地抛向空中。一缕缕房草在空中翻卷了几下,眨眼不见了。
  小成慌忙跑回家,到房后抱来一大抱又粗又长的木头,一根根扔上房子,想用它们压住房草。十几根杆子扔完了,他想再到房后抱些来。这时,一阵更大的狂风吹来,只听“呼”一声,整个前坡的房草都被卷到空中,刹那间四散开来,黄乎乎的一片,空中、树上、障子上、地上,到处都是飞舞的房草……
  傍晚,风停了,阴沉沉的天空下起了小雨。
  看着倒在地上的篱笆障子,满院子凌乱不堪的泡在泥水中的房草,小成心里一阵难过。他没有流泪,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哥哥在山里烧炭,父亲被关进牛棚,自己得想尽一切办法,守好这个家呀!
  房子漏雨了,小成把粮食、被褥、怕湿的东西挪到北炕,揭下南炕的炕席,把它们苫好。然后在漏雨的地方摆满了盆盆罐罐。
  雨整整下了一夜,小成也整整一夜没合眼。
  春耕结束了,小成总算请下来几天假,他要割草,自己动手修房子。
  早上,小成给父亲送完饭,喂完鸡猪,就拿着镰刀绳子,带上虎子,下了门前的大草甸子。
  甸子里的雪水还没有退净,陈年的腐草把雪水染成了褐色,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小成把裤角挽过膝盖,在水中趟来趟去,寻找着去年生长的站立在水中的枯草,把它们一缕缕割下来,放到高处,捆成捆,够一背了,用绳子背回家中。然后,再返回甸子……
  七八天过去了,小成的脚泡烂了,手上、腿上被镰刀割破一条条口子,但终于把苫房用的茅草割够了。接着,小成借来梯子,爬上爬下忙了三天,总算把被狂风掫了的房子重新苫上了。
  傍晚,小成烙了几个苞米面和白面两掺的小饼,又拔了几棵羊角葱,炒了两个鸡蛋放进篮子里,兴冲冲地奔向牛棚。他要告诉父亲,家里的房子他已经收拾好了!然而,还是个孩子的小成哪里知道,他苫的房子是遮不住雨的。
  小成来到队里的牛棚,里面空无一人。小成心里“格登”一下,他四下寻找了一阵,仍不见一个人影,顿时慌了。这时,牛占山的弟弟,前任队长现在当了会计的牛占林迎面走来,不知他在哪刚喝过酒,脸红得像猴屁股,走路一溜歪斜。小成忙问:
  “牛会计,我爸他们上哪去了?”
  “呃,那帮黑……黑东西呀,高……高升啦。”牛会计打着酒嗝,不耐烦地挥挥手,“都……都押到公社去啦。”
  “啊,多会儿走的?”小成一愣。
  牛会计不再理睬小成,用他那哭咧咧的嗓音唱着样板戏,晃晃悠悠地走了。
  
  父亲被押到公社,会不会挨打?吃饭怎么办?小成越想越放心不下。他返回家,找出十元钱,又搓了一包烟叶,用衣服包好,摸着黑出了村子。
  小成走了五六里路来到公社,几经打听,找到了关押黑帮的地方,是一所小学校。屋里亮着灯,小成绕到房后,透过窗子窥视,只见里面黑压压坐满了人,一个个神情沮丧,愁苦中带着惊恐。小成趴在窗子上,在人群中仔细寻找着父亲,忽听背后“砰”的一声枪响,接着一声断喝:
  “干什么的?”
  小成吓出一身冷汗,转身一看,一个造反派端着枪,出现在他身后。
  “你想干什么?”造反派厉声喝问。
  “给我爸送饭……”小成扬了扬手里的布包。
  “送饭的?”造反派上下打量着小成。
  “同志,别……别误会,他是来给我送东西的。”父亲隔着窗子看到小成,忙从屋里跑出来。
  “住口,谁是你的同志?!”造反派火了。
  “是是……我说错了,先生……啊,不,不对……”父亲不知怎样称呼对方才好,转向了小成,“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押到这来了,我不放心……爸,您还没吃饭吧,我给您烙了几张饼,拿了点烟叶,还有点钱。”小成说着把包和钱交给父亲。
  “以后别送了。我就历史上那点事,没藏没掖,都明摆着,爱咋处理就咋处理吧,别为我担心,你回去,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借着天上点点星光,小成摸回村子。
  虎子老远跑来,摇着尾巴,把他迎进自家小院。小成想起关押在公社的父亲,想起在山里烧炭的哥哥,想起这两年来的遭遇,坐在门槛上无声地哭了。虎子仿佛要分担主人的痛苦和悲伤,呜呜咽咽叫了一阵之后,伸出舌头舔舔小成的手,趴在他身边。小成伸出手臂,把虎子紧紧搂在怀里。
  凄风苦雨,日日夜夜与小成相伴,并能给他以安慰的,只有这只不懂阶级斗争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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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鹏影视 发表于 2012-9-30 07:34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30 07:07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18)
    十八、疾风暴雨
  孕育了许久的风暴,终于来了。

人生在世不平坦,
纵有千难也向前。
高歌一曲惊天下,
励志之声处处传。

值此中秋佳节和国庆节之际,祝高歌一家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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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9-30 07:54 | 显示全部楼层
继续关注苦成子的撼动人心的苦难。这种苦难,虽然发生在当时不会超过百分之五的人群中,但它最终成为否定文革的重要炮弹。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却各有不同。谁摊上这种不幸,只有自己可以感受。苦难铸就的人生,不仅引来同情,还有思索,对历史的批判和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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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星辰 发表于 2012-9-30 08:47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30 07:07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18)
    十八、疾风暴雨
  孕育了许久的风暴,终于来了。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回味历史,苦辣酸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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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2 18:5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19)
      十九、苦守家园
  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这些天也不知是怎么了,不顺心的事、倒霉的事,像约好了似的一古脑儿跑出来,全让小成摊上了。
  前几天,小成做了一缸大酱放在院子里晒着,不料队里的几头老牛进了院子,把酱吃个精光;前天早上,他趟黑起来去井台挑水,滑个跟头,摔伤了胳膊;昨天下午上工,他迟到了几分钟,被牛主任当着全队社员的面,“黑崽子”长“黑崽子”短地训诉一顿,还硬让他跪在主席像前请罪;昨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屋里漏的稀里哗啦,忙得他半宿没合眼。今天,下工刚回到家,就发现自家房西的菜园子,篱笆障子被人扒个豁子,一群大鹅、两头上百斤重的大猪,在里面连吃带拱,好端端的菜园子被糟蹋得一塌糊涂。
  “谁这么缺德!”小成气得骂了一句,从障子上抽出一根树枝,往外轰鹅赶猪。昨天夜里下过雨,园子里的泥土吸饱了水,又湿又滑,一脚踩下去,鞋子陷进了泥里。小成怕踩坏园子里的菜,绕来绕去,好不容易才把鹅和猪赶了出去。两头猪出了园子,一头扎进队里的苞米地不见了。那群大鹅“哏儿嘎”惊叫着,顺着门前的小路向西逃去。小成赶了几步,蓦然意识到,不好,这群鹅是牛主任家的。他转身就往回走,可是晚了,牛主任的老婆麻小个子,怒气冲冲地出现在门口:
  “撵我家鹅干什么,它招你啦?”
  “二嫂,是这么回事,这些鹅跑到我家园子去了……”
  “这帮瘟灾玩意儿,不老老实实在家眯着,出来干啥,想翻天哪?”没等小成把话说完,麻小个子指着自家的大鹅咬牙切齿地骂道:“……黑不溜秋的东西,也不撒泡屎照照!早晚把你们都一刀一刀剁喽……”
  这哪里是骂鹅,分明是在骂人。小成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继而又变得煞白,“黑不溜秋”几个字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面对这种倚官仗势,横不说理的人,小成还能说什么呢?他抱来两捆枝柴,默默补好了障子……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小成下工回到家,一下呆住了。只见自家房西菜园子的障子被推倒一大片,一挂大车的辙印,从上面轧了过去。园子里的蔬菜,车轧马踩,又被弄得一塌糊涂。园子正中卸了一大堆石头。
  小成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这时,牛主任家的门开了,新落户的社员,牛主任的远房亲戚冯少青拿着铁锹从里面走出来,麻小个子浓妆艳抹跟在后面,嗲声嗲气地说着:
  “往后咱就是邻居啦,远亲不如近邻呀……嘻嘻,缺啥少啥,尽管来!”
  “放心吧,少麻烦不了你……”
  冯少青脸上挂着惬意的笑容,旁若无人地走进小成家的菜园子,挥动铁锹,平起菜地来。
  “冯大哥,这是我家菜地,你怎么……”小成再也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队里批给我盖房子啦!”冯少青依旧挥舞着铁锹。
  “后趟街有的是空地,比这宽敞多了,你何必毁我家的菜地……”:
  “去去去,有话找队里说去,队里让我在这儿盖的!”冯少青粗暴地吼了一声。
  如今队里就是牛主任,牛主任就是队里。小成朝牛主任家看了一眼,麻小个子还站在门口,冲着冯少青正在挤眉弄眼。小成明白了,这是他前几天把牛家的大鹅从园子里赶出去种下的恶果(实质上小成只明白了一半,还有一半更深层的原因,几年以后他才明白)。小成默默地收拾起地上被碾碎的障子,抱回家中。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放荡的笑声……
  运动,不断向纵深发展。村子里到处挂满了语录板。社员们每人都发了一本红宝书,必须装在用红布做成的巴掌大的小兜兜里,天天背在身上。社员们下地时,还要打着红旗,举着毛主席像,扛着语录板,每天“三请三祝”;田间休息和晚上开会时,社员们还要大唱语录歌,跳忠字舞……
  队里的造反派们,如今都成了脱产干部、职业革命家,白天酒足饭饱,养足了精神,晚上一个个像加足了油的机器。在牛主任的天才指挥下,靠山三队的阶级斗争,不断结出硕果,一个又一个“暗藏的阶级敌人”相继被挖了出来。
  深挖大会还在继续进行。牛主任乐得手舞足蹈,满脸放光: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经过我们内查外调,现在又挖出一个暗藏的阶级敌人!”
  会场一阵骚动,队里的老井匠邓宝常,被五花大绑推搡进来。牛主任转过身,摇晃着大倭瓜脑袋,厉声问:
  “邓宝常,你当过国民党兵没有?”
  “当……当过。”老井匠浑身哆嗦,头上冒汗。
  “你为啥瞒着不说?”
  “……”
  “你不老老实实在关里家呆着,到黑龙江来干么?是不是找机会要去投修?”
  “是,啊……不……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
  “不是……不是。”
  “妈的,不老实!”造反派发怒了,几条皮带、马缰绳带着“呼呼”的风声,上下飞舞起来。会场里又是一阵骚动。老井匠的女儿,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邓宝常,你和解放军交过火没有?”牛主任拖着口水,把大倭瓜脑袋凑到老井匠近前。
  “交……交过。”
  “交过几次?”
  “一次。”
  “你开了几枪?”
  “两枪……三枪……啊……不对,是五枪,五枪。”
  “你打死了几个解放军?说!”
  “离……离那么老远,我……不,不知道。”
  “你不老实!”
  又是一阵“噼噼啪啪”声,老井匠终于开始老实“交代”:
  “一个……啊不……是两个,不对,是三、三个。啊……不,是五、五个。”在皮带、马缰绳的启发下,老井匠嘴里的数字不断增加,“六个……七个……啊……九个、九个……啊十、十……十四个、十四个。”
  “五枪打死十四个?”会场里有人发出笑声。
  “有啥好笑的,还兴许让他穿了糖葫芦呢!”牛主任把眼一瞪,待会场安静下来,转身又问老井匠:
  “你在国民党那边干了几年?你打死这么多解放军,蒋介石给了你多大官?”
   …………
  小成缩着身子坐在人群中,他不敢抬头,只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冷。他联想到被关押在公社的父亲,心缩成了一团……
  深挖还在继续。老井匠的脖子上,被挂了一个三尺多长的马槽子。造反派们见他站立不稳,又在他周围放上了几堆炭火。遍体鳞伤的老井匠,脸色青紫,大汗淋漓,两腿不住地哆嗦。
  造反派们一个个像喝了醇香的美酒,兴奋地叫着、笑着,仿佛他们折磨的不是人,而是两腿直立的动物,他们从动物的觳觫中得到了快乐与满足。
  十几个黑帮子女,深深垂下了头,几个小姑娘低声哭了。这哭声破坏了造反派们的兴致。牛主任火了:
  “嚎丧什么,你们这帮狗崽子!不愿开会,都给我起牛圈去!”
  黑帮子女们,逃难似地离开了会场。
  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牛圈里成了烂泥塘,稀泥汤没到了牛的肚子。小成、老好、大嘴、二丫、小木匠、徐大明白、鬼脸等十几个黑帮子女,冒雨拉来几车麦秸,卸进牛圈,赶着老牛上去踹咕了一阵,然后用洋叉把沾满稀泥牛粪的麦秸,一叉一叉地装上车,拉到外面堆好。稀泥牛粪,溅得他们浑身上下到处都是。
  会场里,又掀起新的高潮,口号声、皮带、棍棒的呼啸声和老井匠的惨叫声,不时传来。小成仰望苍天,空中漆黑一片,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和着泪水一起流了下来。
  起完牛圈已是深夜。小成回到家,打开院门,虎子立刻跑来,似乎在躲避什么,紧贴着它的主人,冲着屋里汪汪狂叫。
  小成一惊,什么东西进屋了,难到来了黑瞎子?继而仔细一想,不对,黑瞎子进屋,是不会随“手”关门的。小成突然感到头皮发麻,脊背冒出一股凉风。他猛然想起前些天曾听人说过,一个人走夜路时,如果有了这种感觉,一定是碰见了鬼。鬼不需要开门开窗,就能钻进屋里。想到这,小成更加毛骨悚然,连连打了几个寒战。他无助地向四面看了看:茫茫黑夜,只有远处闪着的几点幽暗的光亮,好像魔鬼眨着眼睛。“唉,要是有人跟我做伴多好啊!”小成叹了口气,他知道,此时这只能是一种奢望。
  这可咋办,总不能在外面站一宿吧?小成啊小成,他暗暗叫着自己名字,你都十六岁了,怎么还这样胆小!你没听人家说吗,鬼怕恶人。即使真的遇到鬼,你壮起胆子来,鬼也怕你!想到这里,小成从障子上掰下一根鸡蛋粗的木棍握在手里,深深吸了口气,奓着胆子大步上前,突然把门拉开,一步跨进屋内。黑暗中,小成本能地感觉到,对面站着一个黑糊糊又高又大的东西,而且还在“呼呼”喘气。那个黑糊糊的东西,见有人突然进来,似乎也吓得后退了两步。
  “谁?”小成大喝一声,两手握紧木棍,准备横扫过去。与此同时,虎子也“呜呜”地发出了示威的叫声。
  “是小成回来了吧?”黑暗中发出一个陌生的压低了的声音,“别害怕,我……我是大老李呀!”
  大老李?深更半夜的,他一个人鬼鬼祟祟到这来干什么?小成放下棍子,伸手到锅台后面去摸火柴,一面心里画魂儿(疑惑)。
  大老李是老井匠的同乡。头年春天,队里要开粉坊,缺个粉匠,老井匠就把他给介绍来了。
  大老李五十上下的年纪,大个子,高颧骨,满嘴胡须,穿着一身破旧的青布裤褂,说起话来文诌诌的,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喝过墨水的人。队里姓李的很多,为了区别开,社员们都称他大老李。
  队里按照大老李的要求,置办齐了开粉坊必备的各种东西。
  粉坊开工一个多月了,黑不溜秋的粉坨子,出了一个又一个,就是不见粉条,社员们都等得着了急。一天,在高大虎再三催促下,大老李开始漏粉了。消息一传出,粉坊门外立刻围满了人。
  粉坊里支起一口大锅,里面的水开得翻花。大老李显得有些手忙脚乱,鼻洼子鬓角见了汗。他像和面似的和了一大块粉团子,放入吊在大锅上方的粉瓢里,然后不停地用手拍打。瓢里的粉团子受到挤压,变成一条条白色的“小蛇”,扭动身子,争先恐后从一个个手指粗的瓢眼钻出,扑簌簌落入锅里。
  “出粉条喽——!”
  “出粉条喽——!”
  看热闹的人们一阵欢呼。站在锅台边的高大虎,眉开眼笑,抄起一把大笊篱插入锅底,他想尝尝粉条的味道。笊篱浮出水面,高大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只见漏出的粉条,只有一拃长,两头尖尖,粗的像手指,细的像筷子。高大虎鼻子都气歪了,砰的一声,笊篱扔进大老李近前的桶里:
  “这是粉条子吗?一堆猪尾巴!”
  看热闹的人们立刻哄笑起来。
  大老李羞得满脸通红,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两手搓着腰间的围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结结巴巴地说:
  “我在关里家,漏的都是地瓜粉,没……没漏过土豆粉。”
  “唉,你倒是早说呀,你……你可误了我的大事啦!”高大虎抓起帽子,挤出人群,一蹿一蹿地走了。
  这时,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儿,泥鳅似的从大人们的腿缝里钻进粉坊,黑黢黢的小手抓起粉条就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笑嘻嘻地叫嚷:
  “真好玩儿,真好玩儿!猪尾巴,猪尾巴……”
  看热闹的人们,又是一阵大笑。
  几天后,队里重新雇来个姓宋的粉匠,这才漏出了像样的粉条。大老李这个冒牌粉匠,被派到山里烧炭去了,并从此得个绰号:“猪尾巴粉匠”。小成从来没有嘲笑过他,相反,始终对他格外尊重。小成觉得,一个人背井离乡,为了找个吃饭的地方生存下去,说几句谎话应该谅解。
  “大叔,这么晚了,您来有啥事吗?”小成点上油灯,把大老李引进里屋。
  “啊,是这样,”大老李看出了小成的疑惑,一面解释,一面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小成,“我刚从山里下来,正赶上井匠出事,家里老婆闺女寻死觅活的,我在那住不方便,想在这找个宿儿……”
  “行,住下吧。”小成爽快地答应了,又问:“吃饭了吗,我给您做点吧?”
  “那可太好了,我饿一天了。”
  小成点着灶膛,做了一盆尜尜汤,等大老李吃完,把自己的褥子横铺在炕上,打开被,歉意地说:
  “家里只有这一套行李,咱俩合着盖吧。”
  大老李点上一袋烟,与小成并肩躺在被窝里。
  “听说井匠被斗了一整天?”
  “嗯。”小成点点头,那皮带飞舞,惨叫声声的场面,又出现在他眼前。
  “他……他说啥来没有?”大老李神情显得有些紧张。
  小成把老井匠挨打,被迫承认和解放军交火,打死过十四个人的事说了一遍。
  “他还说啥来?”
  “没有。”
  听到这里,大老李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口气。小成翻了个身,两臂叠在一起垫着下巴趴在枕头上,说出了几个月来一直憋在心中的疑惑:
  “大叔,您说现在这是怎么了?我看电影,看小说,都说当初共产党和国民党打仗那会儿,俘虏了国民党兵,愿意留下来的都可以参加解放军,照样可以立功受奖。带着队伍起义投诚的,还可以官保原职。傅作义在国民党那边,多大的官呀,投诚以后,共产党还给了他个水利部部长当呢!解放都快二十年了,共产党的胆子肚量,怎么越来越小了?现在,这些当年的国民党兵,还有地富反坏右,一个个老天巴地的,凭他们能把天翻过来?退一万步说,他们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呀!……”
  “这……唉,有些事现在谁也说不清。这些话,千万千万不可对外人说!记住,要是惹出祸来,会牵连你爹……”
  小成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大叔,您想家吗?”
  “咋不想。”
  “那您出来干嘛呀!北大荒有啥好的,冬天冻个死,夏天蚊虫咬个死,一年四季干活累个死……在自己家乡,就是吃糠咽菜,上街捡破烂,也比这强啊!”
  大老李惨然一笑:“你呢,北京那么好,你来这做啥?”
  “我?我们是迫不得已……”说到这里,小成忽然拍了一下枕头,“噢,我明白了!大叔,您也是……”
  大老李一阵慌乱,忙打断小成的话:“不要说了……同是天涯沦落人……”
  小成明白了,这个只身来到北大荒的盲流大叔,决不是如他所说,仅仅是个富农子弟,在家乡吃不饱饭才跑出来的。想到这里,一种同命相怜之情,使小成和大老李亲近起来。
  “大叔,家里还有啥人?”
  “老伴死了,还有个儿子,大小和你差不多……”
  “那你更应该在家照顾他呀。”
  大老李叹口气,沉默许久,缓缓地说:“我们那里运动搞得可邪乎了……我走了好几个省,还顶数黑龙江消停呢……关于我的事,千万千万不可对外人说!”
  “放心吧,烂到肚里我也不说。”小成郑重地点点头,想了一下,不放心,又问了一句,“那……要是井匠说了呢?”
  “今天打成这样他都没说,我想以后他也不能说了。”
  大老李在小成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揣着小成给他做好的干粮,悄悄返回了山里。
  这件事,小成一直守口如瓶。一年后,队里成立了“三挖”小组。他们把全队四十五岁以上的人过了一遍筛子,发现大老李行迹可疑,向他的家乡山东省惠民县发出函调,这才知道原来他在当地,是受管制的右派分子。造反派们商议如何派人进山捉拿,将他遣返原籍,不料走漏风声。大老李得知,吓得一头钻入深山老林,终日采食野果,与黑熊、野猪为伴。几个月后,林场巡山人员,在密林中的一条小河旁,发现了他的尸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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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4 06:4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20)
     二十、大战狗王
  房子又漏雨了。
  傍晚,小成下工回到家,来不及喘口气,又忙碌起来。他把被褥挪到北炕,拿出盆盆罐罐放在炕上接雨,然后把满地的雨水,一锹一锹地撮了出去。
  天渐渐黑下来,小成吃过晚饭,在灶膛前拢起一堆火,烘烤被雨水淋湿的衣服,虎子像个忠实的卫士,紧紧守在一旁。望着这凄凉而又空荡荡的家,小成不禁又想起了父亲和哥哥……
  雨还在一阵阵地下着,突然,趴在小成身边的虎子,箭一般冲出屋子。小成从敞开的房门向外望去,昏暗的雨幕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这里走来,是父亲!小成又惊又喜,飞奔上前,把父亲接进屋里。
  分别三个多月了,小成有多少话要向父亲诉说呀!可一时又不知从哪说起。
  虎子使劲摇着尾巴,围着父亲又蹦又跳,不时地站起来去亲父亲胸前的衣服。
  “这几个月,家里没事吧?”父亲脱下湿衣服。
  “没事,就是房子叫风掫了,我割点草苫了苫,下小雨还行,稍大一点就漏。”
  “你哪干得了这活呀。”父亲笑了。
  “还有,咱家西边的菜园子,让人家给占了……”
  “占就占吧,以前没菜园子,不是也过来了吗。”父亲又是淡淡一笑。
  听父亲这样一说,小成心里轻松许多。他说了声:“爸,您歇着,我去做饭,”转身去了厨房。当他端着热呼呼的一大碗面条回到里屋时,父亲躺在炕上,已经睡着了。
  看着熟睡中的衰老瘦弱的父亲,小成鼻子一阵发酸。他拿起被子轻轻盖在父亲身上,把面条又放回锅里。唉,父亲一定是太累太困了,就让他睡个够吧。
  窗外一片漆黑。雨点打在窗子上,沙沙作响。凉风钻进屋子,吹得油灯摇摇晃晃。
  突然,外面传来虎子的叫声,接着便是一阵嘈杂。小成忙推开门迎出去,见几条黑影进了院子。
  “谁?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小成问。
  “搜查!”一道刺眼的白光射到小成脸上,牛主任拿着手电,带着几个持枪的民兵、造反派包围了屋子,有的进了仓房,有的用枪刺往柴垛上乱戳乱捅。
  “外人到这来过没有?有个黑帮跑了!”牛主任厉声喝问。
  “没有。”
  “进去看看!”牛主任一挥手,几个人进了屋。
  父亲被惊醒了,翻身坐起,一道白光在屋里扫动几下,停在他的脸上。
  “老高头?你不是进学习班了吗,怎么偷着跑回来了?”牛主任抹了一把口水。
  “学习结束了,我才到家……”
  “回来了为什么不马上报到?谁批准你在家住的?拿上行李,上牛棚去!”
  在民兵们的押解下,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小成忽然想起父亲还没吃饭,忙掀开锅,满满地盛了一饭盒,追了出去……
  给父亲送完饭,小成摸着黑往回走,离家老远就听见虎子在和别的狗厮咬。他忙到近前,借着屋里射出的微弱灯光一看,和虎子咬架的是牛主任家的大黑狗。家里房门畅开着,锅盖掉在地上,锅里剩下的面条不翼而飞。小成立刻明白了,一定是这只可恶的大黑狗进屋偷吃了面条。不然,虎子绝不敢和它对阵。
  关于这只大黑狗,小成一进村就听过不少传闻。人们都说,人厉害养的狗就厉害,这叫狗仗人势。牛占山是这一带人中之杰,据说解放后,二十几岁就当村长,要不是嗜酒如命,经常一醉几天不醒和心术不正,早就干到上边去了。他养的这只狗,名叫“发财”,长得又高又大像头小牛犊子,浑身黑毛油光锃亮,如同缎子一般,只有下巴尖上有一块火柴盒大的白毛。不论何时、不论走到哪,它的尾巴总是高高地竖着,眼里总是闪着高傲的蔑视一切的凶光。路上,行人见了吓得赶紧给它让路,别的狗见了吓得赶紧夹起尾巴溜到一边。村里人说,人有人王,狗也有“狗王”,这只狗便是当地的“狗王”。他们还给小成讲了几年前发生过的一个故事:那时,北边靠山根的村子也出了一只“狗王”,是只黄狗,个头也跟小牛犊子似的,咬遍附近几个村子没遇对手。一天,它来到三队,碰上了牛占山家的大黑狗。两只“狗王”一见面,立刻嘶咬起来,社员们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还有许多老人、妇女、孩子也都来看热闹。只见两只狗的眼睛都红了,张着大嘴你来我往,呼呼生风,忽而这只狗跃起攻击,忽而那只狗盘旋躲闪,你一口,我一口,专捡对方致命的地方狠撕猛咬。一撮一撮狗毛,黑的黄的,像雪片似的上下翻飞。村里活了七八十岁的老人,都从末见过狗与狗之间这么激烈的恶斗。人们都看傻了,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忽然意识到,它们再斗下去必有一伤。人们上前去轰,轰不开,用扁担打,打不散。有人出主意用水泼,用火烧,还是无济于事……最后,那只黄狗身上被撕开几条血淋淋的口子,终于败下阵来,夹起尾巴逃走了。从那往后,那只大黄狗一见到牛占山家的大黑狗就吓得拉拉尿,老远就躲到了一边……
  虎子身上,已有几处受了伤,它还在汪汪叫着。小成看出来了,虎子不敢与黑狗对阵,只是尽力纠缠住它,不让它溜掉。
  “狗仗人势,你也来欺负人!”一股怒火冲上心头,小成无暇多想,反手关上院门,抡起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冲了上去。虎子见主人前来助战,胆量陡然巨增,一口接一口对大黑狗猛咬起来。
  大黑狗一看逃路被切断,决心背水一战了,忽地一下蹿起,张着大嘴扑向虎子,虎子吓得往旁一闪,大黑狗乘势一转身,又扑向小成,虎子乘机对准大黑狗的屁股狠狠就是一口。大黑狗“嗷”地叫了一声,转身又去咬虎子,“砰”的一声,小成手中的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大黑狗腰上,只听它“嗷嗷”怪叫几声,张开大嘴又扑向小成,虎子乘机在大黑狗的后腿上,狠狠地又是一口……几十个回合过后,大黑狗渐渐招架不住,拉了一泡稀屎,撞开院门逃走了。
  小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长长出了口气,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胳膊被抓伤了好几处,腿上也被咬了一口。值得庆贺的是,从那以后,那只大黑狗再也不敢来偷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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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6 19:3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21)
       二十一、蹬腿儿蘑
  太阳刚刚冒红,小成就进山了。
  麦收过后,队里放了几天假,让社员割烧柴。头年冬天雪大,好多社员没割山柴,今年一挂锄家里就没了烧的。小成家里的烧柴到是不少,但没有夹障子的材料,他想借这个机会割点榛柴、苕条,修补一下家里的障子。
  小成手挽枝条,在树林中穿行。
  大山里,空气是那么清新甜润,景致是那么宁静怡人。来到这里,可以使人忘却世间的一切烦恼与痛苦,尽情享受大自然赐予人类的恩惠。
  一条清澈的小溪横在了小成面前。他俯下身,喝了几口溪水,洗了几把脸,然后拿出水壶装满了水。这时,小溪下游不远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小成起身一看,是老毕、徐大明白和鬼推磨。
  “哎,你们上哪割去?”小成问。
  “后山。”老毕等人来到近前。
  “咱们搭个伴呗,我也跟你们去。”
  “行,没说的。”
  小成拿起镰刀水壶,跟随老毕等人向树林深处走去。忽然,林中小路上,出现一溜狍子拉的粪蛋儿。老毕想起头年冬天砍小杆时捉弄小成的事,打趣地说:
  “哎,小北京,你看那是啥,还不捡回点去?”
  小成不好意思地笑笑,岔开了话头:
  “老毕,你说这回牛主任咋变了,知道关心关心社员生活了?”
  “嘁,工作组要来了,他想收买人心呗!”徐大明白操着公鸭嗓,抢过话头。
  “工作组……哪儿的?”
  “听说牡用丹江来的,已经到了县里,用不了几天就进村了。这回可有好戏看喽!……”徐大明白比比划划地说。这时,走在前面的老毕忽然拦住大家,低声说:
  “嘘——别出声!”
  “怎么了?”小成被老毕的举动闹懵了。
  老毕用手往前一指,小成这才发现,前面不远一棵大树上,蹲着一个黑糊糊毛茸茸的家伙,正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黑瞎子!”小成惊叫一声。几乎与此同时,老毕、鬼推磨用镰刀敲打树干,一齐叫喊起来:
  “呕——!呕——!”
  黑瞎子听到“哐哐”的砸树声和喊声,慌忙从树上滑落下来,一头钻进灌木丛,不见了。
  “真悬!”小成松了口气,问老毕:“刚才黑瞎子要是奔咱们来了,该咋办呀?”
  “一般情况下,黑瞎子也怕人,除非个别的……”
  “咱四个大活人,还在乎一个黑瞎子?没过来,算它捡条命。”刚才不知躲到哪去了的徐大明白,又出现在众人面前,挥动手中的镰刀,俨然一个勇冠三军的猛士。“它要敢冲咱们来,一刀下去,我就给它来个大开膛,接着嚓嚓嚓嚓,砍下它四个爪子,回家炖熊掌……”
  鬼推磨在一旁笑了:“你快拉倒吧,瞅瞅你的裤子,湿了一大片。”
  “那是刚才……刚才……”徐大明白的脸一下子红到脖根。
  “哈哈哈……”树林里爆发出一阵开怀的笑声。
  小成跟着老毕等人,翻过一道山梁,拐了几个弯,走进一个山崴子。这里树木稀少,一人多高的榛柴黑糊糊的一片连着一片。他们便分头割了起来。
  小成一气割了二十多捆。忽然,他发现前面不远处,密密麻麻的榛柴下面长着许多又肥又大的蘑菇。小成又惊又喜,大声喊道:
  “哎——你们快来呀,蘑菇!”
  “呦,这么大一片!”徐大明白闻声跑来,弯腰采下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蘑菇能吃吗?”小成问。
  “当然能啦!”
  “你认识蘑菇吗?听说有的蘑菇有毒。”
  “嘁,老山沟子啦,榛蘑、榆黄蘑、花脸蘑、雷窝子……啥蘑菇我不认识!”徐大明白说着用镰刀往地上一指:
  “这叫趟子蘑。你瞧,这蘑菇长得都是一趟子一趟子的。”
  小成仔细一看,地上的蘑菇一朵挨着一朵,弯弯曲曲地果然排成了行。老毕、鬼推磨闻声也来到近前。他们四个人一面割柴,一面采起了蘑菇。
  傍晚,他们每人头上顶着一大包蘑菇下山了。小成回到家里,把采回的蘑菇凉了起来,他要等父亲、哥哥回来一起享用。
  第二天早上,小成他们几个踏着露水,又来到山上。
  鸟儿在树林里欢快地鸣唱,一缕缕金色的阳光,从茂密的枝叶间斜射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小成挥动镰刀,飞快地割着,不一会儿,十几捆楱柴齐齐整整撂倒在身后。他直起腰,向鬼推磨的方向看了一眼,想看看他割了多少。这一看不要紧,只见鬼推磨一手扶着树杆,一手捂着肚子,“哇哇”地正在呕吐。小成忙跑过去:
  “小刘,你怎么啦?”
  “可能是……刚才上山,走得太急了,肚子里……有点……有点不得劲儿。”鬼推磨说着,又吐了一口。小成这才发现:他的脸色发青,呼吸急促,眼泪都流出来了。”
  “别割了,我送你回去吧!”
  “没……没事儿。”鬼推磨喘了几口粗气,拿起镰刀,挣扎着割下几根榛柴,便一头扎在地上,滚了两滚,手捂胸口不动了。    
  “老毕——!徐大哥!”小成被吓坏了,不顾一切向山顶奔去,在一片树林深处,找到了老毕和徐大明白:
  “你们快去看看吧,鬼推磨不行了。”
  老毕、徐大明白慌忙随小成来到鬼推磨身边。只见鬼推磨两眼紧闭,顺嘴角往外流着绿色的口水。这时,小成突然发现他吐出的食物中有蘑菇的残渣,一下子明白了:
  “不好,一定是吃蘑菇中毒了!”
  “不能吧,早上我也吃的蘑菇。”老毕挠开了后脑勺。
  “绝对不可能,这蘑菇我认识!今天早上我也吃了,怎么没事?”徐大明白言之凿凿,一个劲儿摇头。看到他俩的态度,小成急了:
  “甭管他是怎么弄的了,得赶紧把他送回去!来,我先背,你俩把他掫给我!”
  “不行不行,这么远的路,我可背不动,还是做个担架吧。”老毕说着,用镰刀砍倒一棵小树,小成和徐大明白也砍倒了另一棵小树。他们削去树上的枝桠,解下身上的腿绑,扎好担架,抬起了鬼推磨。
  担架在林中艰难地行进。树枝刮着他们的身体和担架,“刷啦刷啦”响个不停。走了一会儿,老毕和徐大明白的身子摇晃起来。小成忙放下担架,老毕和徐大明白也“哇哇”地吐开了。
  “我……我们也走不了啦,小北京,快……你快回去叫……叫人吧。”老毕和徐大明白吐了一阵,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你们在这行吗?”小成担心地问。
  “快……快去……”老毕挥了挥手。
  小成摘下身上的挎包、水壶,紧了紧腰带鞋带,又回头瞅了他们三人一眼,撒开双腿,大步狂奔地向山下跑去。树枝猛烈地撕扯着他的衣服,抽打着他的脸,他全然不顾。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时间就是生命,一定要把信送到!
  山路上的石头一次次将小成绊倒,胳膊、腿都磕出了血。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狂跳,仿佛随时会从喉咙里蹦出来。
  小成一口气跑了十几里,一瘸一拐地进了村子。他先来到徐大明白家,见门上挂着锁,转身又来到鬼推磨家。鬼推磨的继父、母亲和三个弟弟,东倒西歪躺在炕上正在呻吟。听了小成的诉说,鬼推磨的继父——刚刚从牛棚里放出来的老周头挣扎着坐起来,咬着牙,有气无力地骂道:
  “这个王八羔子,可把俺们坑稀了!我问他这蘑菇能吃吗,他说能……今儿早上他刚走,全家就吐开了,你看看这炕上、地下……找我也没用,我……我这儿也动不了啦……”
  小成一听只好转身,又一瘸一拐地向生产队的领导、牛占山家里奔去。
  牛占山刚喝完酒,挺着大碾砣似的肚子靠在炕柜上,正在剔牙,身边的小桌上杯盘狼藉。他见小成没敲门就闯进来,老大不悦,嘬了嘬牙花子,吐了一口:
  “这事跟我说没用,去吧去吧。”
  小成碰了钉子,脸涨得通红。他一咬牙出了屋,拚着最后一点力气,又向村东头奔去,一口气来到马车老板张山的家里,对张山央求说:
  “大哥,你赶快套上马车,去接老毕他们吧,晚了他们就没命了!还有,老周头全家也中毒了……”
  张山正在吃饭,放下碗,立刻随小成奔向马号。张山的老爹从后面追上来,喊道:“吃蘑菇中了毒,用白菜绿豆熬水,喝了能解毒……”
  不大功夫,张山和小成套好了马车。张山长鞭一甩,四匹马扬鬃甩尾,拉着大车箭一般向山里驶去……
  中毒了的人们,喝了白菜水、绿豆汤,又休息了半天,果然平安无事了。事后,小成问徐大明白:“徐大哥,你吃的这到底叫啥蘑菇呀?”徐大明白红着脸不吱声。
  小成笑了:“我告诉你吧,这叫蹬腿儿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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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8 14:0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22)
     二十二、来了地区工作组
  社员们谁也不会想到,多年来一直大权在握,自运动以来一直红得发紫的牛家兄弟,顷刻间双双成了身挎双衔的“漏网走资派”和“现行反革命”。
  秋收刚过,地区派来的工作组进了村。工作组组长宋佳,是个四十多岁的高个子男人,终日穿一身蓝色制服,白皙的面孔从来看不到一丝笑容。工作组进村后,只召开过一次社员大会和一次社员代表会。接着便是不断到各家走访,频频找一些社员谈话、了解情况。二十多天后,在公社召开的千人批斗大会上,事先毫不知晓的牛家兄弟,突然当众被揪到台上,在一片震耳的口号声中,胸前被挂上了牌子,二十几条皮带、马缰绳围着他们飞舞起来。从来都是下令整治别人的牛家兄弟,如今自己也尝到了被批斗的滋味。
  工作组指派家庭出身好、年纪轻的积极分子杨百顺,顶替牛占山当了革委会主任。
  真是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杨百顺,这个从山东来的落户不到二年、人称“狗蹦子”的盲流做梦也没想到,生产队一把手的乌纱帽会落到他头上。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别看他斗大字不识一升,对生产一窍不通,可是搞起阶级斗争来,比牛家兄弟毫不逊色,甚至可以说有过之无不及。在复杂的斗争中,他不仅悟出“左”了比“右”了强,“左”了是方法问题,“右”了是立场问题的真谛,而且运用得比牛家兄弟更加潇洒自如,淋漓尽致。从此,靠山三队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在地区工作组和杨主任的领导下,掀开了历史的新篇章。
  寒冷的冬天来到了。来自西伯力亚的寒流,越过大小兴安岭的阻拦,闯入了广袤的东北大地,到处施展淫威。接连下了几场大雪之后刮起了大烟炮。狂风呼啸,地上的积雪被高高扬到空中,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气温骤然降到零下三十多度。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不时发出狼嚎般的怪叫。天上不见了太阳和飞鸟,地上不见了行人和车辆。狂风卷着积雪,像一条条白色的发怒咆哮的恶龙,张牙舞爪,在山川大地上肆意冲撞。恶龙扑进村庄,猛烈地扑打摇撼着一座座茅屋草舍,仿佛要把它们掀翻,要把屋内的人一个个撕碎抛到空中。飞舞的雪末子堆积下来,茅屋被埋住了,道路被埋住了,村庄里出现了一座座雪山………
  1968年冬,好大的雪,好冷的天啊!就在这个寒冷的冬季,靠山三队的文化大革命运动,达到了前所末有的顶峰。
  刚刚打完场,上面下来一个文件,详细披露了日伪时期当地特务组织名单,要求全县广大人民群众对照名单,提供线索,帮助公安机关挖出这些暗藏的阶级敌人。
  全队四十五岁以上的男人,都被列入了怀疑、审查对象。工作组召开了社员大会,发动大家提供线索。淳朴善良的人们,为了捍卫无产阶级红色江山,以极大的政治热情和对党的无限赤诚,积极参与了这场深挖斗争。他们一个个努力挖掘自己的记忆,充分发挥想像力,竭力在自己所认识的人中,寻找与特务名单中相同的名字,寻找着一切蛛丝马迹和可疑之处。他们不徇私情,不讲情面,毫无保留,毫无顾忌,大胆地互相怀疑着、揭发着。单纯、幼稚和狂热代替了理智。小山村处在极度的亢奋之中。
  年近古稀的五保户老信头被挖出来了。原因是伪满时,有一次,有人看见他戴了一顶礼帽,手里拄了一根文明棍,与电影里的特务形象十分相似。
  可怜的老信头,在被揪出来的第七天,终因吃不了皮肉之苦,夜间乘看守人员不备,投井自尽了。死后,他的尸体被一丝不挂地抛在生产队的牛圈旁。人们看到:他的胡子被揪光了,半边脸被狗啃得血肉模糊……
  五十多岁的社员老修头,看到今天这个被揪,明天那个被挖,吓破了胆,生怕有一天轮到自己头上,于是工作组开会时,忍不住前去偷听,结果被发现。工作组断定,此人心中有鬼,必定不是好人。于是乎,面朝黄土背朝天,耪了一辈子地的老修头,数九寒天被扒光衣服,双手反剪吊在了马棚上……
  运动不断向纵深发展,暗藏的阶级敌人越挖越多。多少曾经自恃家庭出身好而歧视别人的人,如今自己也成了被歧视的对象;多少过去一直整治别人的人,想不到整来整去,整到了自己或亲人的头上。昨天还挥舞皮带耀武扬威,今天却成了牛棚里的新“鬼”。整人的人,谁也保证不了将来不会挨整;而有些挨过整的人,从牛棚里放出来之后,又怀着强烈的报复欲望,挖空心思,去整治那些曾整治过他的人……
  1968年冬季,短短几个月,整个靠山大队,先后数十人被揪斗,惨遭毒打,三人受不了皮肉之苦,含冤自杀。人们不会忘记,第四生产队有个叫“埋汰刘”的小伙子,二十多岁,只因为家庭出身是“地主”,被打得死去活来,实在挺熬不住,喝了农药。人们不会忘记,第一生产队队长孙守田,兢兢业业,任职多年,无端被打成了“走资派”,天天挨批斗,终因受不了人格侮辱,撇下年轻妻子和一双幼小儿女,悬梁自尽。死后,造反派还在他坟前举行批斗会,声称要彻底肃清他的“流毒”。
  附近公社有位小学校长,被打成“走资派”,天天被红卫兵押着去接受批斗。这天,妻子要生孩子,他苦苦哀求红卫兵放他一天假,在家照顾妻子。红卫兵不允,硬把他押走了。晚上,这位校长挨完批斗回到家,妻子已经死在炕上,血水流了一地……看到这个惨景,他痛不欲生,从街上找回还在玩耍的八岁的儿子,然后在屋子里堆满干柴,用火点燃。浑身是火的孩子,哭叫着从屋子里逃出,被他追出十几米拖了回去。浓烟滚滚,烈焰飞腾。一家三口,还有那个没来得及出生就夭折了的小生命,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严酷的斗争使小山村里的空气凝固了。人们一个个都变得高度紧张、百倍小心,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做错了被人抓住把柄,惹来塌天大祸,灭顶之灾。
  随着运动不断深入,社员之间的矛盾更加激化。不满变成了愤怨,愤怨变成了仇恨,仇恨又使人们更加丧失理智,挖空心思,疯狂地寻求报复。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和共同的利害关系,一些人结成帮,抱成团;随着时间推移,帮与帮之间,团与团之间,又建立了攻守同盟。于是乎,一场为捍卫无产阶级红色江山永不变色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在这偏远的、近乎蛮荒的小山村里,逐步演变成两大派之间,你死我活的疯狂搏杀。天哪,你快睁开眼看看吧!人们,这是怎么了?
  1969年元旦刚过,工作组不声不响地撤走了。是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对小山村里的人们来说,这或许永远是个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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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11 22:3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23)
   二十三、解放军“支左”
  十几天后,一支由十几名解放军组成的“支左”工作队,顶风冒雪,在欢迎的锣鼓声中开进靠山三队。刚刚平静几天的小山村,烽烟又起……
  夜深了,大烟炮还在刮着。
  劳累一天,又开了半宿会的小成,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家,他刚把房门拉开一条缝,满身是雪的虎子,抢先一头钻进屋子。
  小成摸出火柴,点上油灯。屋里没有一丝热气,光秃秃的墙上挂满了厚厚冰霜,酸菜缸和水缸已经冻实心了。小成抱了些柴火,在油灯上引着,然后塞入灶膛。
  吃过晚饭,小成从炕梢破箱子下面掏出一团乱麻,搓了几根细绳,找出锥子、剪子和几块碎皮子,拿出父亲换下的破棉鞋,在油灯下缝补起来。
  夜深了,小成渐渐打起瞌睡,手里拿着棉鞋,靠在墙上睡着了。从早上五点钟起床到现在,他整整忙碌了十七八个小时,实在太累了。然而,由于几个月来精神一直高度紧张,即使在睡梦中,小成也没得到安宁。他梦见自己挎着篮子,又去给父亲送饭。远远地,他看到牛棚边的雪地上,一群野狗围着老信头赤裸的尸体正在撕咬,肠子拖出来几米远。突然,浑身血肉模糊的老信头,从地上一跃而起,张着两只手臂,迎面向村里跑来,一面跑一面大声哭喊:                
  “冤枉啊!我冤枉啊……”
  小成被吓醒了,心“咚咚咚”直跳,头上出了一层冷汗。他不敢再睡,点亮油灯,找来一把铁锹紧紧抱在怀里为自己壮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保姆奶奶曾对他说过,人被屈含冤,死后阴魂不散,要化为厉鬼复仇,要到人间来作祟。老信头死的屈呀,他的冤魂,一定是在寻找诬陷、迫害他的人复仇。可是,他的仇人是谁呢?他自己知道吗?……
  小成战战兢兢,胡思乱想了一阵,眼皮又打起架来。他睡了一觉,醒来点上油灯,一看身边马蹄表懵了:咦,都六点多了,怎么天还不亮?小成跳下炕,洗过脸,当他要把水泼掉时,才发现房门推不开,外面的积雪已经把房子埋住了。
  小成用身体拚命撞击房门,半天只撞开一条不到二寸宽的小缝。糟糕,这可怎么出去呀?小成一边点火做饭,一边想着出去的办法。正当他急得团团转,虎子突然“汪汪”地叫了几声,小成听到外面响起“咔嚓咔嚓”的挖雪声。他又惊又喜,冲着外面高喊:     
  “喂——谁在外边呢?”
  外面没有答话,依旧是“咔嚓咔嚓”的挖雪声。
  门被挖开了,记工员老好,满头大汗出现在门口。
  “哎呀,老好哥,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小成高兴得不知说啥才好,转身掀开锅盖,“干脆,你在这吃早饭吧!”
  “不啦,我再到别人家看看去。以后把门改改,往里开就好了。”老好说着抹了把汗,扛起锹走了。
  小成来到屋外,大烟炮已经小了许多,院子里到处都是一人多深的积雪。园子里的果树,只露出一点光秃秃的树梢。   
  小成顺着房门挖开一条通道,来到被大雪埋住的猪圈,钻进去一看,自己亲自喂大的一百来斤重的克郎(半大猪),已经冻僵了。他心里一阵难过……
  今天轮到小成家用牲口拉磨。给父亲送过早饭,小成把半麻袋苞米,借来的面槽子和筛面用的罗,用爬犁拉到磨房,然后来到马号。新上任的马倌老毕,正在井台打水,小成走上前去,问:
  “老毕,我牵哪头牲口呀?”
  “东槽子上的小黑牛。”
  小成走进牛棚,伸手正要牵牛,突然一只大手从后面伸来,抢去了牛缰绳。小成回头一看,是说话总爱摇晃脑袋,人送外号“晃腚”的罗大贵。
  “大哥,今天该我家用牲口,你记差日子了吧?”小成愣了一下。
  “什么他妈日子不日子,队里的牛,老子想啥时用就啥时用!”自恃家庭成份好,宗族势力强,在队里横行惯了的罗大贵,一把将小成推个趔趄,牵着牛转身就走。
  “不行,今天该我家用牲口!”小成来了犟劲,追出牛棚,拦住了罗大贵。全队七十多户人家,只有两头牲口拉磨,每户半个多月才能轮上一次,每次只能用半天。小成白天上工,早晚给父亲送饭,家里一点吃的也没了,他能不急吗?这时老毕挑水进了院子,见状忙说:
  “哎,大贵,今天该小北京用牲口,后天才是你家呢!”
  “噢,贫下中农拉磨没牲口,反革命拉磨就有牲口啦?”罗大贵摇晃着脑袋,嘴里喷出唾沫星子,“老子现在就要用!驾,驾!”说着举起手中的缰绳,在牛屁股上“啪”地抽了一下。        
  黑牛猛地向前一蹿,将小成撞翻在地,他感到肋骨像折了似的一阵剧痛。
  “你……”小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一股怒火冲上脑门,他握紧拳头冲上去,要夺回本该自己使用的牲口,这时老毕一把将他拉住了,低声提醒说:
  “别给你爹惹事……”
  是啊,自己得罪了人,批斗会上他们就要对父亲进行报复。小成紧咬着嘴唇站住了,一股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反革命崽子,还想和我争牲口,你他妈的也配!”罗大贵赶着牛,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成抹了一把嘴角上的血,把莫大的屈辱咽进肚里,空着手,默默离开了马号。
  磨房里,硕大而沉重的石磨“轰隆轰隆”地响着。小成两手抱着磨杆,拚着全身力气,一步一步,不停地走着。磨碎了的苞米从磨缝里洒落下来,一层层堆积在磨盘上。渐渐地,小成的头上冒出了热气,浑身被汗水湿透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两条腿变得越来越沉。他一面推磨,一面不时地看着窗外的太阳,仿佛在和天上的太阳赛跑。他必须在晚上开会之前,把苞米磨完,把饭做好送到牛棚。晚了,父亲就得挨饿。
  此时,小成的父亲和队里的黑帮们,在民兵看押下,踏着没膝的积雪,正在陡峭的山坡上艰难地往下运着榛柴。
  今年林场没批准砍小杆,队里马号、猪号、工作组取暖做饭用的烧柴,只好派人上山去割。山势平缓的地方,榛柴都被人割光了,于是队里选择了山高坡陡,常人很少去的大架山北坡的坡顶。几千捆丈把高的榛柴堆在山顶,把它们运下山,这个危险的差使,理所当然地落到黑帮们身上。
  黑帮们扛着爬犁,一个个喘着粗气,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山高、坡陡、雪深,装满榛柴的爬犁,深深地陷进雪里,不使劲拉,爬犁像生了根纹丝不动。一使劲,爬犁活动起来飞快下滑,又难以控制。山坡上,怪石林立,古木参天,爬犁一旦撞在上面,后果不堪设想。
  黑帮们两人一组,一个人在前面拉,一个人在后面拽。一只只满载榛柴的爬犁,在大树和怪石之间绕来绕去,向山下滑动着。
  父亲和高大虎分在一起,爬犁装得像座小山。父亲在前面驾辕掌握方向,拼着全身力气,用后背抵着爬犁,一步一步,艰难地迈动双腿;高大虎在后面,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紧绳索。
  爬犁顺着陡峭的山坡向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隐藏在积雪里的一丛丛锋利的榛柴茬子,穿透了脚下的棉鞋,扎破了他们的双脚,两旁的树枝猛烈地撕扯着他们的衣服,抽打着他们的脸……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尖叫,人们寻声望去,只见老西子跌倒了,失控的爬犁箭一般从他身上掠过,向山下飞去,“咔嚓”一声脆响,撞在一棵盆口粗的树上碎了。
  人们忙跑过去,只见老西子满脸是血,双腿受了重伤,已经不能走路了……
  天快黑了,推了一天磨的小成,拉着爬犁,精疲力尽地回到家。他发现门前放了两个包袱,上面还压了张纸条。取下一看,上面写着:
  
小成:
  爷爷过世了,留下一点东西,你们用吧。不能久等,改天再来看你们。                

                                 伯父。
  
  啊,爷爷过世了!小成打开包袱,里面是爷爷生前穿过的棉衣,盖过的被子,还有两双打着补丁的棉胶鞋。见物思人,小成心里一阵难过。他想像得出来,爷爷临终之际,是怎样思念他的儿子啊!而身在牛棚的父亲,哪里知道爷爷已不在人世了……
  天更黑了,寒风掠过林梢,发出阵阵悲鸣。
  开会的钟声响了。小成给父亲送完饭,来不及把篮子、暧壶送回家,急忙直奔会场。会场里已坐了许多人。小成来到门口,刚要进去,不料守在门口的罗大贵抬起一条腿蹬住门框,将他拦住:
  “六点半开会,你怎么才来?”
  “给我爸送饭去了。”小成扬扬手里的篮子。
  “嚯,迟到你还有理啦!”罗大贵晃着脑袋吼道:“告诉你,解放军让我守在这儿的,谁来晚了也不行,这是革命态度问题,必须当着大家的面,说说清楚!”
  小成明白了,他这是借题发挥,为白天牲口的事故意找茬。小成压着肚子里的火气说:
  “我没什么好讲的,我总不能不给我爸送饭,让他饿死吧?党的政策还说给出路呢。”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罗大贵火了:
  “黑帮子女有的是,别人怎么不迟到,就你特殊?你……你这是……”
  “让他进来吧,他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小成还要辩解,解放军发话了。罗大贵讨个没趣,缩在了一边。
  自从来了解放军,三队的两派斗争,几乎达到白热化。为了争得解放军的信任和支持,斗争的双方无不竭力标榜自己是如何的忠于党、忠于领袖;同时,挖空心思寻找编造所谓事实,来证明对方对革命、对党、对领袖是如何的不忠不敬,社会关系是如何的复杂,历史是如何的不清不白。每一方都极尽发挥想像之能事,目的只有一个,证明对方是不革命的甚至是反革命的,只要这个目的达到了,剩下的自己这一方,自然就是革命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云山雾罩,信口开河。旷日持久的激烈辩论、互相揭发,把解放军工作组搞得晕头转向,无所适从,以至于来了两个多月,至今还分辩不清斗争的双方,究竟哪一派是左,哪一派是右。这不,今天齐排长刚一宣布辩论会开始,女社员王月香,“噌”地站起来,小嘴“吧吧吧”,打机关枪似地说:
  “解放军同志,我发言!去年春天,我们妇女在一起学老三篇,发言的时候,窦桂荣把她家的大花猫从炕上抱起来,她说大花猫,你也发发言吧,谈谈心得体会……”
  会场里一阵哄笑。
  “安静,安静!”齐排长一面维持秩序,一面对身边担任记录的小战士说:“把这条记下来。”
  王月香更来劲了,扭动几下脖子,继续说;“毛主席的书是教育全国人民的,她让小猫谈体会,这是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恶毒攻击,何……何其吐铁(毒也)……”
  王月香“吐铁”俩字刚刚出口,窦桂荣又“噌”地站起来:
  “解放军同志我发言!去年冬天,我上王月香家去串门,她家正安炉子,把墙上贴的林副主席的像,当胸挖了这么大个窟窿。大伙想想,要是对共产党没有刻骨仇恨,谁能干出这种事来?……”
  “你胡说八道,你老头子当过中央胡子,你才仇恨共产党呢!”王月香蹦了起来,手指几乎戳到窦桂荣脸上。窦桂荣立刻回击:
  “你才胡说八道呢!你公爹当过日本翻译,你姑父当过伪保长,你……”
  “你大舅给座山雕送过信!”
  “你……你七叔给蒋介石喂过马!”
  “你血口喷人!”
  “你满嘴放屁!”
   …………
  两人越骂越凶,越靠越近,互相揪住头发,扭打在一起。双方各自的亲属,揎拳捋袖,向前拥挤,一场混战眼看就要发生。齐排长见势不妙,跃身跳上凳子,大声喊道:
  “住手!都给我住手!后面的都给我坐下!”
  几名战士用身体组成一道人墙,把将要交战的双方隔离开了。杨百顺和齐排长低声商量一阵,转身大声宣布:
  “现在改开贫下中农大会,黑五类子女退出会场。”
  小成、大嘴、老郝、徐大明白等十几个年轻社员,在几十双眼睛注视下,低着头,退出了会场。他们出了马号院子,爬上一座高高的雪岭。黑暗中,大嘴忽然笑了:
  “嘿嘿,更好,反正晚上开会也不给工分,回家睡大觉!让他们互相斗去吧,咱是局外人,没咱的事……”
  “占这点便宜,看把你乐的!”徐大明白操着公鸭嗓呲儿了大嘴一句:“别忘了,年底扣义务工,人家是七个,咱们可是十四个!”
  人们不再说话了,只有脚下的积雪“咯吱咯吱”地响着。徐大明白说的没错,黑五类子女、子孙每年扣的义务工,要比贫下中农多一倍。不知这是为了让他们替他们的父亲、爷爷赎罪,还是为了让他们牢牢记住自己的身分,或许为了别的什么,没有人能说清楚。
  小成跟在人们后面,默默走着,一阵寒风吹来,连连打了几个冷战。推了一天磨,他的衬衣早已被汗水湿透,贴在了身上,冰得难受。他仰起脸看了看夜空,满天星斗眨着眼睛。突然,一颗星星坠落下来,不见了。小成听人说过,天上有一颗星星坠落,地上就有一个人死了。他不禁又想起爷爷,泪水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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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0-11 22:52 | 显示全部楼层
由于电脑出了问题,几天没有上网。补看了《苦成子》的连载,继续被那特殊的年代产生的社会苦难而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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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12 16:4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24)
    二十四、团聚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开完会的小成,走进自家的院子,一抬头愣住了,屋子里亮着灯,他连忙快走几步,上前拉开房门,原来在山里烧炭的太平回来了。
  “是你呀!”小成又惊又喜,上前抱住了哥哥。
  “呦,长得比我都高了!……家里都好吧?”
  “爷爷死了……爸爸还在牛棚里关着呢……”小成松开手,低下了头。沉默许久,小成问:
  “哥,你吃饭了吗?”
  “没有。”
  小成来到厨房,桔红色的火焰,在灶膛里欢快地跳跃着,茅屋里飘起了葱花炸锅的香味儿。
  吃过晚饭,哥俩并肩躺在一个被窝里。分别整整一年,又聚到一起,哥俩都有说不完的心里话。小成把一年来家里队里发生的一切讲给哥哥,哥哥把一年来在山里烧炭,与野猪、黑瞎子、老虎打交道的惊险故事说给弟弟,不知不觉,外面传来鸡叫。
  今天是大年三十,他俩要给父亲做顿可口的饭菜。小成杀了一只大公鸡,连同前几天虎子抓来的一只野鸡,一起炖在锅里。太平和好面,烙了一摞薄薄的油饼。
  太阳快要露头的时候,鸡肉炖好了。小成和太平,满满装了一大饭盒,又卷了几张饼用衣服包好,正要给父亲送去,“吱呀”一声,门开了,父亲夹着行李进了屋。
  “爸!您怎么回来了?”小成、太平又惊又喜。
  “解放军让回家过年。”父亲突然见到太平,也是又惊又喜,问:“太平多咱回来的?”
  “昨晚上。”太平从父亲手里接过行李。虎子从门缝挤进来,又是叫又是跳,使劲儿摇着尾巴,围着父亲和太平撒开了欢儿。
  太平扶着父亲坐在炕头。小成放好桌子,要给父亲脱鞋。父亲忙把脚缩了回去:
  “别麻烦了,吃完饭,马上还得回去呢。”
  “这……这算什么让回家过年呀!”小成满心的欢喜,顿时减了一半。
  “饭让回家吃了,晚上让回家住了。这比天天送饭,蹲牛棚不强多了。”父亲接过太平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乐呵呵地说,“人呀,得知足,知足者长乐。”
  可怜的父亲总是这样,不管生活多么艰辛,不管命运对他多么不公,从不抱怨。仿佛只要能对付活下去,他就知足。难道父亲真是这样愚钝和麻木?不,绝对不是。他这是一种超然,一种无奈,一种对生命的珍爱和对生活的眷恋,是对俩个孩子的教诲。后来小成得知,和父亲关在一起的一个黑帮,刚刚回到家,煮熟的饺子还没吃到嘴里,突发脑溢血身亡,这时才对父亲这种人生态度有了新的感悟。
  父亲以后再也不住牛棚了,这的确是件值得高兴,值得庆贺的事。一年来,小成始终处于高度紧张和疲惫状态。虽然每天送饭都能见到父亲,但他觉得,父亲与他离得是那样遥远,好像在千里
  之外。父亲年纪大了,干的活又那么重,那么危险,运动又是那么残酷无情,意想不到的灾祸,随时都会发生。还有哥哥太平,他的眼睛深度近视,长年在山里烧炭,与野猪、黑瞎子、老虎打交道,危险更是不言而喻。这回好了,父亲回来了,哥哥也回来了,经历一年的磨难之后,小成他们父子三人,在1969年的春节,又团聚在一起了。
  “又多活了一岁。”父亲脸上露出知足的笑容。吃过早饭,父亲用手指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母亲的照片:
  “把那个镜框递给我。”
  这是母亲惟一的遗物。镜框里的母亲年轻、美丽而又慈祥,瞅着小成他们父子在微笑。父亲接过小成递来的镜框,眯着眼瞅了一阵,戳在桌子上:
  “唉,啥时能去趟北京,把你母亲的坟迁来,我死那天就能暝目了……”
  “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不吉利的,”小成打断父亲的话,“等以后有机会,我和我哥去迁就是了。”
  “好,不说了,不说了。”远处传来钟声。父亲起身下地,准备去牛棚,一转身,忽然看见北炕上放着两个大包袱,疑惑地问小成:
  “这是……?”
  “我爷爷的。”
  “你爷爷的?”父亲更觉奇怪,上前解开包袱,爷爷生前盖的被子、穿的棉衣出现在眼前。父亲明白了,爷爷已经过世了,说了句:“你不该瞒着我呀!”踉踉跄跄走到屋外,“哇”地一声,吃进的食物都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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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12 19:35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0-11 22:52
由于电脑出了问题,几天没有上网。补看了《苦成子》的连载,继续被那特殊的年代产生的社会苦难而震撼。

谢谢再林兄继续关注我的拙作,这种苦难只有那个特殊年代才会发生,而这个苦难偏偏钟情于我,紧紧地久久地和我拥抱,不肯离去。有人说磨难是金,是笔财富。可我为此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昂贵了。真诚地希望我们的国家永远安定,更加富强!我们的人民永远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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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0-13 07:59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再一次全家团聚了。苦难中的幸福,难能可贵。知足常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虽然它常常表现出阿Q精神,却可以让人有一种希冀,一种活下去的动力。当在巨大灾难打击下,仍然可以顽强地活下去,并且让生命放射出令常人不可思议的光芒时,它的意义足可以让世界震撼。再一次向高歌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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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14 20:1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25)
       二十五、突发事件
  过完春节,太平又到山里烧炭去了,队里的两派斗争,还在无休无止地进行。尽管白天干了一天活,累得人困马乏,晚上只要一进会场,早已分成两大营垒的人们,一个个立刻变得精神百倍,劲头十足,俨然一副不把对方打下马来,决不收兵的架势。天天半宿半宿的开会,可苦了小成,他正在长身体,严重的睡眠不足,使他精神萎靡,白天干活儿的时候直打瞌睡。
  夜深了。会议室里,两派间互相揭发、辩论的大会,还在紧张进行。刚刚喝过酒的黄家友,满脸通红,唾沫悬天,正说在兴头上:
  “刚才万老大揭发的那些问题,都是胡诌八扯,肚脐眼放屁,没影的事!全村人谁不知道,万老大仗着他家三代贫农,他扛过枪下过朝鲜,在村里愣充大爷!他为什么要帮着老冯家那帮人说话?老冯头的外甥媳妇王月香,是他的野老婆!他俩那些破事,顶风臭出四十里……”
  会场里一阵哄笑。万老大“噌”地站起来:
  “解放军同志,我发言!主席说的好嘛,大家要互相帮助,今儿我也帮助帮助这个家狗!主席教导我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关心集体,要为革命事业着想。可家狗这个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为他那个‘老二’(生殖器)着想!……”
  会场里又是一阵哄笑。
  “严肃点,要谈具体问题!”解放军连忙维持秩序。万老大接着说:
  “全村人谁不知道,家狗过去是民兵排长。为啥把他这个排长撸了?不就因为他搞破鞋嘛!……李粉匠没漏出粉条来,后来又请来个宋粉匠,粉坊开的好好的,咋突然一下子就黄啦?不就因为家狗拐跑了宋粉匠的老婆嘛!……这小子不光道德败坏,还破坏生产!……我再说说,大伙为啥给他起‘家狗’这么个外号。不就因为,不管是谁扔给他块大饼子,让他咬谁他就咬谁嘛。大伙瞅瞅,今晚他那小脸又喝得跟猴腚似的,又让人家灌了猫尿,指使着咬人来了!”
  “你……你他妈的诬蔑贫下中农!”黄家友两眼一瞪,脑门上青筋凸了出来。
  “贫下中农?你他妈的也算贫下中农?”万老大嘲讽地说:“你爷爷黄二鸡腿,解放前在吉林,是有名的大财主,种好几百垧地,雇好几十个长工。快解放了,着了一把大火,才把你家烧成了穷光蛋!家狗这小子,打小就他妈不是块好饼……”
  “你……你他妈的……你怎么骂人呐?”
  “骂你?今儿老子还要揍你呐!”
  “你……你敢?”
   …………
  会场一阵骚乱。
  “好啦,好啦,这个问题到此结束。下面别人发言!”解放军把眼看就要撕打在一起的万老大、黄家友刚刚拉开,冯罗锅的老闺女小瓜蛋,又“噌”地站起来:
  “解放军同志,我发言!头年秋天,县里公布的特务名单里有个叫李贵的,窦培光他后爹就叫李贵,我怀疑他就是上边要找的那个大特务……”
  “解放军同志,我发言!”小瓜蛋话音未落,窦培光又“噌”地站起来,“长期以来,三队生产为啥总搞不上去,阶级斗争的盖子为啥总揭不开,这是为啥?是一种现象掩盖了另一种现象,是大家被阶级敌人施放的烟幕弹迷了眼。三队最大的、隐藏最深的阶级敌人是谁?就是小瓜蛋她爹冯罗锅子!……大家都知道,冯罗锅子是从虎林搬来的吧?他在那边住的好好的,为什么一解放就搬这来了?他要隐瞒他的历史。他在虎林当过十二年伪保长,帮小日本儿欺压中国人!还有,他小舅子麻景云,伪满当过劳务股股长,二等翻译……”
  “姓窦的,你……你胡说八道!我……我看你他妈的是少……少捶了!”冯罗锅的二女婿罗大贵,见舌战小姨子不是窦培光的对手,“噌”地站起来,要挥拳相助。
  “不许动手!”两名解放军把罗大贵按在凳子上,“这是会场,只能提意件、摆问题!”
  窦培光口若悬河,舌如利剑,仍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冯罗锅子他们这些人,是一伙暗藏的反革命集团,他们有组织,有目的、有纲领、有行动。冯罗锅子是总后台,他小舅子麻景云是黑高参,他姑爷子罗大贵是黑干将,他妻侄,在城里念过高中的麻宝才是黑秘书,麻宝才的老婆王月香是联络员、急先锋,万老大是他们豢养的黑打手……牛占山、牛占林是他们的保护伞……他们上蹿下跳,到处活动,煽阴风、点鬼火、散布谣言、制造假象迷惑群众,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把水搅混,罗锅子这个伪保长,还有麻景云这个日本人的劳务股股长、二等翻译,好蒙混过关……”
  “你……姓窦的,你满嘴放屁,血口喷人!”罗大贵不顾解放军阻拦,又“噌”地站起来,气急败坏地说:“大家别……别听他胡吣,他……他从小就不是东西,他是个丧门星,他……他到哪,哪遭秧!他原来在咱三队,三队搞不好;去了一队,一队不勾钱了;后来又去了加工厂,加工厂黄摊子了;现在又回了咱三队……”
  这时,在窦培光的带领下,一些人突然站起,挥动手中语录本,高声喊起口号: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把麻小鬼、冯罗锅子揪出来示众!”
  这突如其来的阵势,震耳欲聋的喊声,把罗大贵的发言淹没了,把他们这帮人马造懵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张着嘴,瞪着眼,一时竟不知所措……
  解放军齐排长和人称“狗蹦子”的杨主任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杨主任高声宣布:
  “把麻景云、冯罗锅子关进牛棚,先看起来……”
  会场里一阵骚乱,有的兴奋,有的沮丧,有的乐得咧嘴大笑,有的气得跳脚骂娘……正在这时,一个解放军战士,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跑进会场,径直来到齐排长近前,敬了个礼,急急地说:
  “报告,团部紧急命令,全体战士必须马上撤回连部集合待命。报告完毕。”
  啊,解放军要马上撤离?会场里,人们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全愣住了……
  炉子里的余火,还在散发热气。昏暗的油灯下,父亲戴着花镜,正在缝补他那件破烂不堪的棉袄。小成兴冲冲地推门而入。
  “爸,解放军都撤走了!”小成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进肚里,用手抹了一下嘴巴。
  “不能吧?”父亲疑惑地抬起头,“正搞着运动,哪能说走就走了。”
  “没错,我听得清清楚楚。正开着会,一个当兵的来传达命令……他们立刻就走了。”小成拿起一根针,拨了拨灯芯,屋里亮了许多,“爸,八成运动要结束了吧?”
  “不像,不可能。”父亲连连摇头,“这么大的运动,哪能突然一下子就结束了。我估摸……十有八九出啥大事了!”
  一连几天,社员们都在交头接耳,猜测议论,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直到十多天后,才从公社传来确切消息:3月2日,苏修出动大批军队、装甲车,武装侵犯了我国神圣领土珍宝岛。
  生产队里的两派斗争,突然一下子停止了。背地里,人们悄悄议论:“老毛子要打过来啦!”队里的民兵骨干,都被召集到公社,开始进行军训。社直机关已经开始构筑工事,社员家家户户的门窗上,都用纸条贴成了“米”字,据说是为了防止玻璃被炸碎时,落下来伤人。一时间,人心惶惶,仿佛倾刻间苏修军队就会打到家门口。人们慌乱一阵,很快恢复了平静。解放军“支左”工作队再也没有回来,社员们依旧是白天上工,晚上开会,黑帮们又被关进了牛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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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16 09:3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26)
         
  二十六、战备动员
  冰雪消融,小草拱出了地皮,又一个春天来到了。
  这天,刚刚吃过早饭,马号响起急促的钟声,有人沿街高喊:
  “公社来人啦,开大会啦——!”
  社员们陆陆续续来到马号,妇女、老人、孩子也都来了。会议室容纳不下,会场挪到了院子里。
  “社员同志们,老少爷们儿们:我是个大老粗,说话直来直去。”公社武装部王部长站在石头上,扯开了嗓子,“今天我到这来,是向大伙传达上级的指示,”说到这,他咽了口唾沫,“老毛子就要打过来啦!……3月2号、3月15号,他们出动大批军队、坦克车,两次侵犯咱们珍宝岛,打死打伤咱们边防战士多人……大家千万不要有麻痹思想!这种思想,千万千万要不得呀!现在边境上,老毛子天天都在挑衅,向咱们开枪开炮。边境上的老百姓,好些人都被他们打死、打伤了……老毛子把咱中国看成一块肥肉,非要吃下去不可!说不定哪天,他们就打到咱家门口了……”
  像有人捅了马蜂窝,会场一阵骚动。生产队革委会主任杨百顺,民兵排长吕连江维持了一阵秩序,会场渐渐安静下来。王部长用力挥了挥拳头,接着说:
  “话又说回来了,咱中国人也不是好欺负的!咱们打败过小日本儿,打败过蒋介石,在朝鲜打败过美国鬼子,还怕他苏修大鼻子吗?……从现在起,大家随时都要做好打仗、打大仗的准备。家家户户,都要把粮食藏好;男社员,凡是十八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的,都得参加基干民兵,平时种地,战时和解放军一起打仗。妇女们也得做好准备,啊,多准备些辣椒面子、石灰面子,老毛子来了,先用辣椒面子、石灰面子迷他们的眼睛,然后用刀子、锥子、剪子扎他们……”
  散会了,社员们立刻分头行动,有的拎着石灰水四处刷写标语,有的制作土炸药,他们把一种叫硝酸氨的化肥放到大锅里烘炒,再拌上锯末子,据说用它可以炸毁敌人的坦克。有的跟民兵排长吕连江学习怎样使用武器,有的在自家房前屋后忙着挖起了防空洞,有的开始忙着抢购屯积各种生活用品……
  小成大步流星地往家走着,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亢奋,他觉得浑身热血沸腾。上中小学的时候,他看过许多电影,听老红军、志愿军讲过许多战斗故事,英雄们的光辉形象,在他幼小心灵里深深扎了根。他曾不止一次地幻想,长大当一名英勇的解放军战士,手握钢枪,捍为神圣的祖国。然而,突如其来的一场风暴,使他这美好愿望化为泡影。昔日戴着红领巾,在首都天安门广场高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小成,瞬间成了北大荒上任人歧视的“狗崽子”,参军报国对小成来说,已成为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来到北大荒,巨大的精神折磨、思想压力,使他痛苦不堪。为了摆脱父亲历史问题对他的影响,小成不顾自己年小体弱,积极参加劳动,凡是队里交给他的任务,他都拼命去完成。凡是对集体,对国家有益的事,他都主动去做。然而,事实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徒劳,丝毫改变不了他的命运。历史反革命的“狗崽子”这块无形的牌子,牢牢钉在他身上,人们对他总是白眼相看,一切好事都与他无缘……如今机会来了,小成今年虚岁刚好十八,他可以参加民兵了,而且还是基干民兵!看到有些人听说老毛子要打过来了,吓得脸色惨白惶惶不安的样子,小成暗自发笑,你们平时的勇气哪去了?有威风到老毛子面前耍去呀!小成深信,一旦侵略者打来,他一定会与敌人血战到底!他一定会用自己的鲜血,乃至生命告诉人们:他也是炎黄子孙,胸膛里跳动的,也同样是一颗热爱祖国的赤子之心!
  父亲又被从牛棚放回来了,坐在自家屋檐下正在挑豆子,准被煮饭。
  “爸,要打仗啦!”小成兴冲冲从外面走来。
  “唉,你寻思这是啥好事呀?”父亲叹口气,满是皱纹苍老黑瘦的脸上露出愁容。
  “咋不是好事!”小成语气里充满喜悦和自豪,“公社干部说了,男社员不管啥成份,从十八到四十五岁,都得参加基干民兵,平时生产,战时参战。往后我得干出个样来,给他们看看!”
  “一打起仗来,生灵涂炭,百姓遭秧……”父亲从膝盖上端起簸箕,晃了晃,又簸了两下,“老中华民国的时候,老毛子就打来过,那时叫‘俄乱’,老毛子到处抢东西,奸淫妇女……老百姓拖儿带女,到处逃难……”
  “现在中国不是那时候了!反正我想好了,老毛子来了,豁出命跟他们干!就是死了也光荣,比这天天当狗崽子强,见人矮三分,连孙子都不如……爸,呆会儿您打点糨子,裁点纸条把窗户糊上,我去挖防空洞。”小成说罢,脱下上衣往窗台上一扔,拿起铁锹去了房后。
  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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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18 00:2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27)
      二十七、战备工程
  仿佛谁不小心捅破了天,大雨小雨一场接一场,下个没完没了。地里正在抽穗的庄稼,被泥水泡得东倒西歪。一阵风吹过,连空气都是湿漉漉的。
  马蹄得得,盘山公路上,走来一挂胶轮大车。车上满载着粮食、行李,十几个民兵在车上说笑着。小成也坐在车上,这些人中,只有他年龄最小。
  一个月前,小成和其它民兵们一起,被派到穆棱河去抢修防洪大堤。他们风餐露宿,在齐腰深冷水里苦战二十多天,刚刚完成任务,立刻又被派往“三线”修筑战备工程。
  马车在盘山公路上走了两天,他们来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这里峰回路转,山势险峻。按照路标的指引,他们下了公路,顺着一条弯弯曲曲、泥泞不堪的小路进入山谷。又走了两个多小时,路边出现一座用苇席临时搭起的小屋,上面用红油漆写着三个醒目大字:“指挥部”。
  带队的民兵排长吕连江,摘下身上的步枪,进了指挥部。不一会儿,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和他一同走出。那人蹲下身子,在地上摊开一张地图,指指点点地说:
  “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前走,到这儿。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这片密林中盖两栋房子。注意,这里的树,不论大树小树,一棵也不能砍。盖房用的石头、木料,必须到对面山上去采。上级的要求是完工之后,在林子外面看不到你们盖的房子,越隐蔽越好;而且,这两栋房子,必须在年底以前完工!”说到这里,那人卷起地图,起身来到大家近前,又讲起了这项战备工程的重大用途,说战争爆发,全县党政机关、老百姓,将全部转移到这里。最后,那人拍拍排长肩头,又看了众人一眼:“任务非常艰巨,你们一定要在年底前完成!”
  “请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吕排长代表大家,郑重地表了决心。
  路,越来越难走。穿过一片树林,马车陷入泥坑,黑糊糊的泥浆淹没了车轴。十几个小伙子站在泥浆里,拼命向前推,往起抬,车老板黄家友奋力挥动鞭子,四匹膘肥体壮的大马躬起身,拼命向前拉,马蹄刨得泥浆四处飞溅,大车像生了根纹丝不动。拉了一阵,四匹马筋疲力尽,喘息着倒在泥水中。
  “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大家扛着走!”排长下了命令。
  大家每人扛起半麻袋粮食,拿上工具,趟着没膝的泥浆在密林中艰难地走了两个多小时,又进入另一条山谷。
  幽静的山谷,一眼望不到头。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匆匆从谷底流过。小河两边的草地上,悄然开放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两面的山坡上,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林。仔细看去,远处茫茫林海间露出几角窝棚,那是先行到达这里的其它公社的民兵。
  “到了,就是这儿!”排长在密林中寻觅许久,终于找到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上面写着四个红字:“靠山三队”。大家围拢过来,把肩上的麻袋一放,一个个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起了粗气。
  “刘黑子,小冯,你俩埋锅做饭;徐三,你带几个人到对面山上砍点木头扛到这来;鬼推磨,你带俩人去割草;其余的跟我清理场地。天黑前,一定得把窝棚搭起来!”
  稍事休息,排长下了命令。大家立即分头行动。
  夜幕降临,一个半地下,能容纳十几个人的大窝棚搭好了。大家在窝棚里铺了些树枝干草,搭了两个地铺,然后又在两个地铺之间,挖了一条一米宽,半米多深贯通整个窝棚的地槽,当作通道和屋地。挨着窝棚,大家又搭个棚子,当作厨房。
  窝棚前燃起一堆篝火。大家围着火堆,就着咸菜,每人啃了块大饼子,便钻进窝棚,和衣倒在铺上。走了两天多的路程,又紧张忙碌了大半天,一个个早已筋疲力尽。躺下不久,窝棚里便响起一片鼾声。
  浓重的黑夜,吞噬了寂静的山林,被青草压住了的篝火,飘散着青烟。吊在窝棚门梁上的马灯,在充满凉意的湿漉漉的晚风中摇曳。
  半夜,人门正在熟睡,外面突然响起滚滚的雷声,大雨如注。
  “漏雨啦!”有人惊叫了一声。一串串冰凉的雨水,从棚顶倾泻下来,浇在人们身上脸上。窝棚里,洗脸盆、饭盒、水桶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一齐“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他妈的,这天气!”人们咒骂着,披着塑料布挤在一起。
  小成两手抱膝坐在行李上,默默想着心事:雨下得这么大,家里一定又漏得不成样子,父亲现在干什么呢?会不会又被关进牛棚?……想着想着,小成打起瞌睡。突然,一个冰凉溜滑的东西掉在脖子上,他迷迷糊糊用手一摸,吓得“妈呀”一声,原来是一条比鸡蛋还粗的蛇!
  那条蛇滑落到铺上,腥红的蛇信子,闪电似地抖动,眼里射出凶光,似乎在寻找攻击目标。人们惊叫着四处躲闪,刘黑子手疾眼快,抄起一把铁锹,把蛇挑到地上,砍成几段,撮了出去,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抽支烟吧,小北京。”老孟把手里的烟荷包递给里小成,“身上有烟味儿不招长虫。”
  “还有这说道?”小成半信半疑,卷了一支。
  “咋没有?原来我也不抽……”刘黑子讲起他的一段特殊经历,“那年我当盲流时,和几个老乡在山里采木耳。也是秋天,夜里蚊子咬得睡不着,我们几个就在窝棚外边拢了一堆火,围着火堆闲扯淡。人家都抽烟,就我不抽。扯着扯着,我觉得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我的妈呀,一条长虫,比锄杠还粗!……我身边的一个老乡,胆大、手也快,拿杆子一拨拉,把它弄进火里烧了,我们几个又接着闲扯。哎,不大会儿,咕拥咕拥,又一条大长虫向这爬来了,我那老乡,又把它弄进火里烧了。这一烧可不要紧,不大会儿,又来了七八条。我们几个一看,赶紧站起来,一人拿起一根杆子,帮着往火里拨拉,有的长虫从火里爬出来,又让我们给撅了回去。一条条长虫身上嗞嗞冒烟,在火里扭来扭去,那股味儿啊……谁知烧了这几条,又来了好几条,我们一个劲烧,那长虫也一个劲来。好家伙,越烧味儿越大,长虫也越来越多。借着月亮地往四下一看,我的妈呀,好些长虫,大的小的,数也数不清,都往这爬呢,有的比扁担还长!吓得我们几个撒腿就跑,采的好几十多斤木耳,全扔在那了……”
  大家听得入了迷,突然,狗剩子大声说:
  “别他妈瞎白乎了,发大水啦!”
  大家又是一惊,定睛一看,只见两个地铺之间的凹形过道里,洗脸盆、肥皂盒、水桶、油桶都忽忽悠悠地漂了起来。水面还在不断上涨,已经淹到人们身下铺垫的树枝和茅草,再过一会儿就淹到被褥了。
  外面雷声隆隆,暴雨还在下个不停。
  “愣着干啥,还不赶快淘水!”排长大喊一声。
  大家立刻跳进冰凉的水中,有的用盆、有的用桶、有的用锹、有的用碗,拼命地往外淘水,忙了好大一阵,才把水淘净。不料,没过一袋烟的工夫,过道里水又满了,大家只好再淘。反反复复,忙了大半宿,还是无济于事。最后,大家冒雨在山坡上挖了一条深沟,把水引走,才算彻底解决问题。
  天亮时雨渐渐小了。山坡上、树林里、窝棚里,到处都湿漉漉的,山坡下的草甸子,已是一片汪洋。
  
  吃过早饭,大家拿着工具来到密林深处,开始清理房场。他们先用镰刀割去那些低矮茂密的灌木丛,用锹镐把树根挖走,然后开挖地基。土壤里的水分早已饱和,用锹一挖,黏糊糊的泥土牢牢地粘在锹上,怎么也甩不掉。大家只好挖几锹就停下来,用木片刮一刮锹上的泥巴。
  小雨不停地下着,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人们的面颊往下流淌,不到一袋烟工夫,一个个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下午,雨又下大了,大家没出工。刘黑子从灶膛里扒出两盆炭火端进窝棚,大伙围着火盆,烘烤衣服。
  “他奶奶的,这活没法干了!”
  “早知这样,说啥我也不来呀!”
    …………
  有人开始骂街了。排长吕连江正在擦他的“七九”步枪,见大家情绪低落,忙做开了思想工作:
  “我说,大伙都别……别那什么,这活儿是不好干,可……可咱们都是民兵呀!上级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咱们,到时侯要是完不成,这……回去咋个交代呀!”
  “完不成怨谁?成天下雨,住这破地方,天天大饼子,顿顿啃咸菜,就是劳改犯也没他娘的遭这份罪呀!”罗大贵摇晃着脑袋,骂骂咧咧,顶了吕连江一句。
  “你……你这是怎么说话?这可是战备工程,咱们……咱们得经得住考验。”吕连江擦枪的手停了。
  “考验?老子没野心,不想入党,也不想当官往上爬,还是考验别人去吧!”罗大贵说罢,叼着烟,两手垫着后脑勺,身子往后一仰躺在铺上。
  “你……”吕连江顿时满脸通红,脖子憋得老粗。他是从江苏来的盲流,两年前投奔他的叔叔老贫协吕守业,在队里落了户。要不是队里有势力的坐地户两派斗争,闹个两败俱伤,生产队革委副主任兼民兵排长的乌纱帽,做梦也不会落到他头上。     
  “算了,算了,我不和你掰扯!”吕连江自知惹不起罗大贵,自我解嘲地笑笑,从兜里掏出个小红本,往小成手里一塞,“小北京,给大伙儿念一段。”
  “我?”小成犹豫一下,接过本子,“念哪段?”
  “随便,哪段都行。”吕连江不识字,随口应道。
  小成翻开本子,咳嗽了一声:
  “为人民服务。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民的,是彻底的为着人民利益工作的……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夜渐渐深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变得更加沉闷。漆黑的夜幕笼罩了一切。山谷里,万籁俱寂。突然,一阵凉风吹过,窝棚里的马灯摇晃起来。接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附近传来:
  “嗷——呜——!”
  “嗷——呜——!”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威猛而雄浑,像雷声在山谷里滚动,久久不绝。大家被这声音惊醒了。
  “啥……啥玩意儿……?”小木匠眼里露出惊恐。
  “黑……黑瞎子吧?”小冯冒冒失失说了一句,被罗大贵粗暴地打断了:
  “放屁,你们家黑瞎子这么叫?”
  “虎,是老虎!我在动物园里听过!”小成话音未落,窝棚里立刻炸了营:有的光着身子找不到裤子了,急得哇哇直叫,有的头钻进被窝里,光溜溜的屁股还撅在外面。排长吕连江抓起身边步枪,一拉枪栓,才猛然想起已经没了子弹。徐三急忙从铺下抽出一根木棍,想当武器用来自卫,不料木棍太长,碰掉了门梁上的马灯。刹那间,窝棚里一片漆黑……
  “嗷——呜——!”
  又是一声虎啸,离得更近了。紧接着,人们清晰地听到外面树林中传来“唰啦,唰啦”的响声,那声音缓慢有力,从容不迫,而且越来越近。
  “不好,老虎奔这来了!”有人惊叫一声。
  方才还是又喊又叫,乱成一团的窝棚,立刻变得鸦雀无声。黑暗中,人们一个个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如同死了一般。只有身下的床铺在瑟瑟颤抖,仿佛存心要出卖这里的人们。
  “唰啦,唰啦……”
  那可怕的声音,来到窝棚近前停住了,人们的精神崩溃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对面山坡上,传来一阵敲打脸盆、铁桶和人们的呐喊声。紧接着,山谷里又有几处也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大家这才清醒过来,一个个拿起脸盆、铁桶、饭盒、铁锹冲出窝棚,跟着敲打呐喊起来。有人打开了手电,一束束耀眼的、晃动的光拄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过了好一阵,呐喊声,敲打声渐渐平息下来,大家回到窝棚,排长重新点上了马灯。
  “我的妈呀,可吓死我啦!”小木匠从被窝里爬出来,浑身还在发抖。刘黑子拍拍小成脑袋:
  “怎么样小北京,没尿裤子吧?”
  “没有,就是腿肚子有点转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家五十步笑一百步地互相嘲笑起来,仿佛别人都是胆小鬼,只有自己才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行啦行啦,都休息吧,明儿还得干活呢!”排长吕连江放下门上的草帘子,带头钻进了被窝。
  第二天早上,大家发现,罗大贵、狗剩子连人带行李都不见了。吕连江气呼呼骂道:
  “逃兵!娘的,要是在战场上,我非毙了他们!”
  霏霏细雨,接连下了十几天,云缝里终于露出了太阳。大家欢呼着在山坡上扯起绳子,争先恐后地晾晒他们早已发霉的衣服和被褥。
  小成抱着湿漉漉的被褥,从窝棚里钻出来,和刘黑子撞个满怀。刘黑子在小成的被褥上捏了一把:
  “咋整的,尿床了吧,小北京?”
  “放屁!”小成回敬了一句,“你们都有狍子皮、塑料布铺着盖着,我啥都没有,就垫了点草。”
  “那也得勤换点干的,小心受凉。”
  “说的容易,上哪找去呀!”小成、刘黑子正说着,小木匠忽然兴奋地喊起来:
  “快看哪,山下又来人啦!”
  大家向山下远远望去,只见红旗招展,几十挂大车,好几台拖拉机,沿着早已变成一片烂泥塘的草甸子,浩浩荡荡开进山谷,瞬间到了近前,人喊马嘶,机声隆隆。望着这壮观景象,大家长长地出了口气,这回好了,晚上睡觉再也不用害怕了。大家在山坡上站了好久,一直目送这支队伍从脚下经过,渐渐消失在深谷。
  开始伐木了。在排长带领下,大家扛着大锯,拿着斧头,趟过半里多宽没膝深的烂泥塘,来到对面的山坡上。这里山势更加陡峭,树木高大,枝桠交错,层层叠叠。
  他们拉扯枝条,攀岩爬坡,在密林中寻找可以用来建房的大树,把它们放倒砍去枝桠,然后一根根扛下山,趟过烂泥塘,送到工地。
  新采伐的房木又湿又滑,根根都有海碗粗,一二百斤重,压在肩上疼如刀割。小成从来没扛过这么重的东西,况且还是走在一步一滑的泥塘中。他觉得肩头仿佛要断裂了,整个身体好像都要被压进泥里。他呼呼喘着粗气,两腿不停地打哆嗦。他多想放下肩上的木头,休息一会儿呀,可是不能,脚下全是深深的黑糊糊的泥浆,木头一旦放下去,就再也无法扛了。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坚持就是胜利!小成在心里不停地为自己打气。眼看就要走出泥塘了,忽然,走在前面的鬼推磨滑倒了,“扑通”一声,飞起的泥浆,溅了小成满身满脸。小成身子一晃,脚下一滑,“扑通”一声也倒在泥里,黑糊糊的泥浆立刻吞没了他整个身体,五六米长的房木,眨眼不见了。小成和鬼推磨从泥塘中爬起,浑身成了泥猴,只有眼睛和牙齿露出一点白色。
  小成和鬼推磨跳进湍急的河里,冲洗身体。山谷里的河水冰凉彻骨,不一会儿他俩就被冻得嘴唇青紫,牙齿格格打颤。没等他俩洗完,徐三、小冯又成了泥猴,也来了……
  傍晚收工时,扛木头的人们,个个成了落汤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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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19 13:4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28)
  二十八、搬兵
  “娘的,平常一个个说的比唱的还好,到了掯劲儿(节骨眼),全是孬种!”几天后,又有几个人不辞而别了,排长吕连江气得在窝棚里大骂。
  “排长,这样下去可不行呀。”傍晚吃饭的时候,老孟端着碗凑到吕连江身边,“我看……应该派个人回去把这的情况说说,让队里再派几个人来。光咱几个,到年底完不了工啊。还有,让队里给送点细粮、豆油和青菜。这么累的活,天天大饼子、咸菜疙瘩,谁也受不了啊!”
  “就是,早该这样了!”大家齐声附和。
  “这……派谁回去?”吕连江瞅瞅这个,看看那个。
  “叫我说,这事非你回去不可。”老孟放下手里的碗筷,掏出小烟袋,“你是排长又是副主任,说话顶用。换了别人,十有八九成得白跑。”
  “我这就下山!”吕连江“嚯”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老孟大哥,山里这摊子就交给你了!”
  “你就放心吧,快去快回。”老孟点点头,又补充一句,“干脆让家友赶车送你吧,回来好拉东西。”
  “对,多拉点菜来!”
  “天凉了,把棉衣裳也给我们捎来!”
  大家七手八脚套上马车,吕连江穿好雨衣坐了上去,黄家友甩了一个响鞭,马车趟着深深的泥浆,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别傻愣着啦,回窝棚吧。”刘黑子在小成肩头拍了一掌。
  “哎呦!”小成疼得叫了一声,“你干嘛使这么大劲呀!”
  “这劲还大?”刘黑子笑着在小成肩头又拍了一下。
  小成又叫了一声,捂着肩头退了两步。
  “怎么啦?”大家觉得奇怪,把小成拉进窝棚,解开衣服,见他的肩头肿得老高,忙问:“你这是咋整的?”
  “我也不知道,疼好几天了,可能是前几天扛木头压的吧。”小成穿好衣服,“这几天,我这只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不要紧,我给你揉揉。”刘黑子话到手到,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小成的胳膊,前拉后拽,左摇右晃,疼得小成嗷嗷直叫:   
  “哎呦……轻点,你他妈轻点呀!……”
  “忍着点!”刘黑子像没听见,仍使足力气,不停抻着摇着,直到小成疼得满头大汗,掉了眼泪才停住。接着又说:“要是有酒就好了,我给你揉揉,活活血脉好得快。”
  一提到酒,徐三、老孟、鬼推磨、小木匠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伸着脖子嚷开了:
  “他娘的,早该喝一顿了!”
  “掏钱,掏钱,大伙掏钱!”
  一张张揉搓得破破烂烂的票子扔在铺上,几个人好不容易凑了五块多钱。第二天一早,鬼推磨披着塑料布下山了,直到中午才回来。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从挎包里拿出两瓶白酒,接着又掏出两个油乎乎的纸包。
  “月饼,还买了月饼!”小冯一眼认出了纸包里的东西。
  “到了林场小卖部我才知道,今儿是中秋节,就买了二斤。”鬼推磨取下身上的塑料布,像滩泥似的瘫在铺上。“大师付呢,炒菜!”
  “炒什么,炒咸菜疙瘩?”刘黑子坐着没动。
  “回来时,遇着一挂大车陷住了,我帮着推了一阵,临走跟他们要了两棵白菜一把辣椒,放外边菜板上了。”鬼推磨在铺上欠了欠身。
  “这还差不多。”刘黑子抓起一瓶酒,用牙咬开瓶盖,喝了一口,起身出了窝棚。不大工夫,一盆辣椒炒白菜端了进来。徐三找来两个炸药箱子放在铺上,用手拍了拍:
  “就拿它当桌子吧。”
  刘黑子又拿来几只碗,给每人倒了些酒。大家围在一起,就着月饼、炒白菜,连说带唠喝着白酒,接着又“八匹马呀”、“三星照呀”划开了拳。
  小成独自坐在对面的铺上,默默吃着分到的一块半月饼,想着心事。一晃离家两个月了,不知家里自留地菜园子收拾利索没有,更不知现在父亲身体怎样,是不是又被关进牛棚……这时,刘黑子端着一个酒碗走来:
  “小北京,把衣服脱喽!”
  小成脱下上衣。刘黑子揉了个纸团,点着扔进碗里,“噗”的一声,碗里呼呼地蹿起蓝色的火苗。紧接着,他那两只熊掌似的大手,蘸着酒火,在小成肩头用力揉搓起来。火在小成皮肤上“嗞嗞”地燃烧。小成咬紧嘴唇,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淫雨绵绵,秋风瑟瑟。山谷里的树木小草,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变得一片枯黄。山崖下,徐三、小成、小冯、鬼推磨还在冒雨打着石头。徐三抡锤,小冯掌钎,小成、鬼推磨把采下的石头一块块搬出石坑,堆放整齐,准备等马车回来,拉到建房工地。
  用酒火揉过之后,小成觉得右肩好了许多,不料没过几天,左肩又红肿剧痛起来。干活时,手臂不敢用力,他只好找来两只土篮子,用扁担挑。
  雨又下大了。徐三、小冯跑到远处大树下避雨,小成、鬼推磨就近躲到一面凸起的石崖下。鬼推磨摘下帽子拧了拧水,又戴在头上:
  “他奶奶的,这天,真要命!”
  “从打进山,我身上衣服就没干过。”
  小成就地划拉一些枯树枝、干树叶子,在石崖下点起一堆篝火,他俩围着火堆坐下来。
  “小心点,别烤糊喽!”见小成离火太近,鬼推磨开了句玩笑。
  “这些天我也不知怎么了,老是从心里往外冷,两支胳膊疼得可厉害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八成是冻着了。”小成拷着火,不住地打着哆嗦。年轻的小成哪里知道,此时,可怕的魔鬼——足以使人致残,甚至可以夺去生命的风湿病,正在悄然向他袭来。
  “我也浑身发冷。”鬼推磨往火里添了几根树枝,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家吗?”
  小成点点头:“就怕我爸再被关进牛棚,没人送饭……”
  鬼推磨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干脆,今晚咱俩也溜。”
  “啊?……不,不行,绝对不行!”小成像被蛇咬了一口,忙说:“这是战备工程,到时候完不成误了大事,那还了得!”
  “你怕个球!我就不信,到时候还能把咱拉出去崩喽。晃腚、小崔、狗剩子……都跑了,把他们咋地啦?听我的没错儿!”鬼推磨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经济烟,扔给小成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一阵凉风吹来,石崖上飘落下几片湿漉漉的黄叶,落在小成肩头和火堆上。
  小成点着烟吸了一口,他想起了家中年迈的父亲,一个人孤孤零零,凄凄惨惨,又得做饭喂猪,又得上工干活,晚上还得挨批斗,说不定现在又被关进了牛棚……他多想回去看看呀!可是不行,他不能擅自离开这里。开春时,公社干部在战备动员大会上的讲话,牢牢刻在了他的脑海里:“老毛子把咱们中国当成一块肥肉,非想吃下去不可。他们天天都在挑衅,向咱们边境上的老百姓开枪开炮……”这时,他又想起进山时指挥部那位干部说的话:“中苏战争一旦爆发,全县党政机关和老百姓,都要转移到这里,你们一定要在年底以前完工!”这项工程,关系着全县三十万人民生命安危。作为一名炎黄子孙,从小就受着“党和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的思想教育,在董存瑞、邱少云、黄继光、杜风瑞、安业民……无数英烈事迹熏陶影响下成长起来的小成,经过一番激烈思想斗争,更加深深感到,肩上责任重大。
  风还在刮,雨还在哗哗下着。
  “小北京,你到底走还是不走哇?”
  “不!”小成断然答道,“我决不当逃兵!”
  “我可是一片好心,你可别狗咬吕洞滨!”鬼推磨轻蔑地看了小成一眼,愤然离去。
   …………
  
  深夜,风雨交加。劳累一天的人们,都已进入梦乡。忽然,远处传来吆喝牲口和马的嘶鸣声。一阵在泥水中跋涉,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窝棚上的草帘子被掀开了,排长吕连江满身泥水地钻进来,后面还跟着小木匠的弟弟山猫、老贫协的傻外甥老夏、小冯的哥哥大冯、还有大嘴。
  “太棒啦,来援兵了!”窝棚里一片欢腾。
  “起来,起来!”吕连江把雨衣上的帽子往起撩了撩,“快,帮着卸车去!”
  大家欢呼着、叫嚷着,蹬上裤子,争先恐后钻出窝棚,冒着大雨,把车上的东西一件件扛进厨房。排长这次下山,带回了六麻袋青菜,两麻袋白面,三十斤豆油,另外,还有一大角猪肉。
  “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吕排长脱下雨衣,“队里决定,给咱们每人每天补助八毛钱!”
  “万岁——!”大家又是一阵欢呼。
  “排长,我想请几天假。”小成把吕连江拉到一旁,“我的胳膊疼得厉害,两条腿也发沉,浑身没劲。我想下山去医院看看。”  
  “这……”吕连江面露难色,“任务太紧了,人手又这么少,你别看又来了四个,黑子家里房子坏了,老孟的老婆要生孩子都得回去,大车也得回去拉庄稼。”
  “我回去看看病,完了还回来。”
  “小北京,不是我不给你面子,马上就要上大冻了,你要再走,咱任务就完不成了。”吕连江说着,用拳头捶了捶后腰。“这些天,我的腰也疼得厉害,有时都不敢哈腰。这次回去,我顺便到卫生院看了看,大夫给我开了点安乃近,挺好使的,我又开了一瓶。”说着,从提兜里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一半包好,塞给小成。“还有一两个月就完工了,你再坚持一下吧。”
  “……”小成只好点了点头。
  “哎,鬼推磨、小冯哪去了?”大家安静下来,吕连江这才发现,窝棚里又少了两个人。
  “拔脚木(走了)啦!”有人应了一句。
  “多会儿走的?”吕连江一愣。
  “八成这会儿,早搂着老婆钻被窝了吧。”
  “唉……”吕连江叹口气,拳头重重砸在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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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21 16:4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29)
       二十九、打牙祭
  “开饭喽——!”
  第二天早上,大家刚刚起床,大师付刘黑子已经把他下山前的最后一顿饭做好了。刚出屉的发糕,呼呼冒着热气,大锅里,猪肉块子炖土豆,“咕嘟咕嘟”响着,窝棚内外,飘满了诱人的香味。
  锅台边的案板上,并排放着十几个大碗。人们围拢过来,一个个伸长脖子,咽着口水,瞪大眼睛看着大师付分肉。刘黑子先把锅里的肉,一块块挑出来,数一数有多少块,平均分到各个碗里,然后又往每个碗里舀了一勺土豆。
  “好啦。”刘黑子话一出口,大家一拥而上,你推我搡,把自己认为肉最多的一碗抢到手里,然后每人又拿起一块发糕,进了窝棚。
  真香呀!仿佛人人肚子里都有一只小手,香喷喷的猪肉放进嘴里,还没容你嚼上一嚼,品一品滋味,立刻就被那只小手拖进肚里。转眼间,大家碗里的肉都不见了,只剩下手里的发糕,还在呼呼冒着热气。
  唉,太少了!人们一个个“吧嗒”着嘴,犹如当年猪八戒吃人参果,懊悔没仔细品一品滋味儿就匆忙咽进肚里。
  “哎呀,快来看呀,这还有一碗肉呢!”窝棚外,车老板黄家友突然大叫一声。
  大家争先恐后涌出窝棚,只见被人们称为憨子的老夏,蹲在锅台边,端着碗,正在慢条斯理地吃着。他碗里的土豆已经吃光,剩下的是清一色,油汪汪香喷喷,红白相间的大肉块子。老夏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在嘴边,用牙尖咬下一小点,把肉又放回碗里,然后闭上嘴,有滋有味儿地慢慢嚼着。
  老夏有个不同凡响的名字,提印;还有个爱好,吹唢呐,无论走到哪,腰里总是别着它。老夏今年四十开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除了脑袋略小两眼有些发直,其它看不出与常人有啥区别。据说,他小时侯也很聪明伶俐,还进过学堂,后来生了一场大病,落下残疾,成了弱智。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离开江苏老家,来北大荒投奔了舅舅。从此,老贫协吕守业身边多了个劳力,村里多了个供大家开心取乐的活宝。
  大家盯着老夏碗里的肉,不住地咽口水。徐三终于忍不住了,凑到近前,俯下身,用商量的口气说:
  “老夏,把你碗里的肉,借我一块吃行不?”
  平日被人们捉弄惯了的老夏,听见有人呼他尊姓,而且还用商量的口气和他说话,受宠若惊,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那我就不客气啦。”老夏碗里最大的一块肉,飞进徐三嘴里,他摇头晃脑地大嚼起来,“真香,真香!”
  徐三的举动,勾出了大家的谗虫。山猫忍不住,凑上前去,也伸出了筷子:
  “老夏,也借我一块吧。”
  老夏抬头看了一眼膀大腰圆的山猫,想说不借,可又不敢,稀里糊涂地“哦”了一声,一大块肥肉,又飞进山猫嘴里。不料,紧接着又有六、七双筷子,几乎同时向老夏的碗里伸来:
  “老夏,我也借一块!”
  “我也借一块!”
  “我也借一块!”
  “还有我!”
   ……
  此时,老夏方知大事不好,想躲,躲不开;想说不借,无奈嘴里正嚼着一大口发糕,噎得直翻白眼,一时说不出话来。就在 这一眨眼工夫,碗里的肉全都不见了。他愣了好久,忽然明白过来,刚才自己碗里那些香喷喷的猪肉,都进了别人嘴里。他嘴角搐动几下,眼圈红了,难过得要哭。
  “怎么啦,老夏?”老夏的的表弟,排长吕连江走过来。
  “肉……我的肉……没了……”
  吕连江看了一眼老夏手中的空碗,又瞅瞅人们蠕动的嘴巴明白了一切,想发火,又觉得有些不妥,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
  “活该,谁叫你不快点吃!”
  老夏低下头,抹开了眼泪。徐三见状,拍了拍老夏的肩头:
  “别哭了老夏,过年我家杀猪,上我家吃肉去。”
  老夏点点头,咧开嘴,嘿嘿地笑了。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又炖猪肉了。
  打了半天石头,人们回到窝棚,老远就闻到扑鼻的香味儿,一个个顿时来了精神,争抢着在已变成了泥汤子的水盆里涮涮手,便直奔厨房。
  “大师付,这回炖了多少肉啊?”山猫第一个来到锅前。
  “剩下的,全炖上了。”新上任的大师付大嘴,用毛巾擦着一溜摆好的大碗。
  “这就对了,省得心里老惦记,夜里连觉都睡不着!”
    …………
  大师付掀开锅盖,人们一阵欢呼:“太棒了,干崩儿是肉!”
  八个大碗,每个碗里肉块子都堆得上了尖。八个大小伙子,每人一碗,蹲在地上“稀里呼噜”大吃起来。毕竟前几天刚刚吃过一顿,肚子里有点底儿,再加上这回分的肉实在太多,大伙吃了一阵渐渐吃不动了,可又舍不得放下,一个个用筷子在碗里拨拉来拨拉去,专找瘦的吃。只有老夏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大伙儿还没吃上几块,他的碗里已经见了底儿。徐三忽然想起前几天借肉的事,便把自己吃剩下的几块肥肉拨到老夏碗里:
  “老夏,借的肉还给你了!”
  老夏嘿嘿地笑了。其它人也把自己吃剩下的肥肉,纷纷拨到老夏碗里。
  “老夏,我还你五块。”
  “我还你七块。”
  “我还你十块。”
    …………
  倾刻间,老夏的碗里,白花花的肥肉块子又冒了尖。吕连江看了一眼,担心地问:
  “老夏,能吃了吗?”
  老夏生怕碗里的肉再被别人抢走,忙用一只胳膊护住碗,连声说:
  “能吃了,能吃了,我能吃了。”
    …………
  吃过午饭,大家躺在铺上休息了一会儿。吕连江看了看手表,高声说:
  “到点啦,该干活啦!”
  大家拖着疲惫的身子,懒洋洋地上了工地,只有老夏两手捂着肚子,撅着屁股,像个蛤蟆似的趴在窝棚外的草堆上,一动不动。
  “干活啦,老夏!”吕连江又喊了一声。
  “哎呦……”老夏扭扭屁股,痛苦地呻吟说:“我……我动不了啦……”
  “问你能吃了吗,偏说能,活该!”吕连江气呼呼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哼,还‘提印’呢,就是提尿罐子我也不用你!”
  人们都上了工地。可怜的老夏,在窝棚外的草堆上,整整趴了两天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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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 发表于 2012-10-21 20:2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白云 于 2012-10-21 20:27 编辑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21 16:47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29)
       二十九、打牙祭
  “开饭喽——!”

       小城子你好:哈尔滨知青博物馆预计明年6月开馆。现在向广大知青征集文物。看到你在北大荒的画.日记.等物品你可以整理一下捐赠到知青博物馆,给后人留下史记。你不方便前去,我们可以亲自到你家里去取。我们都是哈尔滨市知青联谊会的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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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23 13:40 | 显示全部楼层
白云 发表于 2012-10-21 20:27
小城子你好:哈尔滨知青博物馆预计明年6月开馆。现在向广大知青征集文物。看到你在北大荒的画.日记 ...

白云大姐您好!留言看到了。我没有日记。我虽然画了多年漫画,但那时报刊一般是不将原稿退还作者,我手里只有一些搜集到的、从各地报刊上剪下来作品。以前手里有些未投出画稿,我没拿它为重,有些搞收藏的人来要,我随手就给。后来又搬了几次家,我瘫在床上不能动,家里的东西都是别人替我整理搬运,目前寻找我的画稿比较困难,但我一定竭尽全力,争取找到。找到后立刻告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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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 发表于 2012-10-23 13: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白云 于 2012-10-23 13:42 编辑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23 13:40
白云大姐您好!留言看到了。我没有日记。我虽然画了多年漫画,但那时报刊一般是不将原稿退还作者,我手里 ...
  
    谢谢啦!不要着急,此项活动截至到明年5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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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23 16:3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30)
    三十、冰与火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小河里的水凝固了,满地没膝深的烂泥浆,变成了遍体伤痕的坚硬的“钢铁”。
  小成双肩红肿、剧痛持续了二十多天,刚刚有所好转,两条腿又变得更加酸软无力,下坡时常常突然跪倒在地上。又过几天,他觉得两侧跨关节里,像被人塞进了沙子,走路时又沉又笨,疼得他呲牙咧嘴,头上冒汗。幸亏排长给了他一包安乃近,干活时疼得历害了,他就拿出一片,喝口凉水吞进肚里。这白色的药片真奇妙,用不了多大工夫,小成就会觉得两腿的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浑身又来了力气。
  
  随着严寒来临,工程进入关键阶段。为了鼓舞民兵们的士气,县里派来了电影放映队。
  洁白的银幕像航船上扬起的白帆,高高地挂在树上。山坡上,密密麻麻坐满了各公社的民兵。小成找到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吃力地坐下来。
  放映机沙沙转动,银幕上出现一条景色秀丽的大江,滔滔江水不停地向前流淌。宽阔的江面上,我方一侧,我国渔民正在撒网捕鱼。大江对岸,几艘异国军舰,对准我国渔民的小木船恶狠狠直冲过来。渔民们奋力摇桨,躲开了军舰。然而,军舰并不罢休,一次又一次掉转船头,对着渔民的小木船横冲直撞。军舰掀起层层恶浪,小木船猛烈颠簸着,随时都有被军舰撞碎,被恶浪吞没的危险。而军舰上的大鼻子水兵,一个个却在手舞足蹈,狰狞地狂笑……
  冬季到了,渔民们在江面上我方一侧凿冰捕鱼,对面江岸上,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越过主航道走来,挥舞大棒,对我手无寸铁的渔民大打出手。无辜的渔民惨死在棒下……面对苏军的暴行,人们一个个气愤得攥紧拳头,眼里燃起仇恨的火焰。有人情不自禁喊起了口号:
  “打倒苏修!”
  “打倒新沙皇!”
   …………
  大家一齐跟着喊起来:
  “打倒苏修!”
  “打倒新沙皇!”
   …………
  巨大的声浪像滚滚的雷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直上云霄。
  放映机还在沙沙转动,千里冰封的大江上,积雪覆盖,一片洁白。突然,苏军出动大批坦克、装甲车气势汹汹侵入我国神圣领土珍宝岛,并首先向我边防战士开枪开炮,肆意挑衅。为了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我边防战士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被迫自卫还击,冲锋枪、重机枪喷射出仇恨的怒火,一颗颗炮弹呼啸着在敌人的坦克上开了花……
  “打得好!打得好!”
  “中国人民不可侮!”
  “侵略者滚回去!”
   …………
  人们情不自禁,欢呼起来。
  
  回到窝棚,已是半夜。新沙皇的暴行,使小成和他的伙伴们一个个义愤填膺。边防战士捍卫祖国疆土,甘洒热血,有我无敌的英雄气概激励着大家,久久不能入睡。
  “咱们开个会吧。”吕连江从铺上坐起来。
  “什么事,说吧。”大家的目光集中到排长身上。
  “眼瞅快到年底了,从工程进度看,咱比别的队落后一大截……”吕连江话没说完,被徐三打断了:
  “那怨谁呀,十几个人,走的走溜的溜,就剩咱这七八个人了,老夏又是个傻子,俩不顶一个。叫我说,能干到这份上就不错啦!”
  “就是,别人都跑了,光剩咱几个,再使劲顶个屁用?”小木匠发起了牢骚,“干脆,让队里再派几个人吧。”
  吕连江低着头,连吸几口烟:“现在队里正忙着拉地,又出去了一伙人烧炭,能出来的没谁了。再说,回去调人来回得好几天,就是调来了,吃不了苦,还不是照样往回跑?依我看……最好的办法还是大伙再加把劲,把进度撵上去。要不然……”
  小成仰面躺在行李上,侵略者横冲直撞的坦克,挥舞着的大棒,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动。他又想起了曾多次在电影、小说里看到过和听老人们讲述过的,当年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时的情景:敌人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少无辜的同胞惨遭杀戮,多少黎民百姓,颠沛流离……
  小成清楚地知道,他们现在所肩负的使命,就是要建设好一个安全隐蔽的大后方。一旦敌人悍然入侵我国,全县的党政机关,人民群众,都将转移到这里。如果工程不能按期完成,届时后果将不堪设想!战备工程,战备工程,你关系着多少人的生命安危啊!身为基干民兵,小成深知肩上担子的分量!强烈的责任感、使命感,充斥着小成的每一根神经,使他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迸发出从未有过的旺盛活力。疼痛,两腿一阵阵刀割似的疼痛,此时仿佛突然离他远去。小成觉得,为了眼前这关系到全县三十万人民生命安危的战备工程,就是搭上自己的生命也值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古人尚能如此,我为什么不能?想到这里,小成“呼”地坐起来,大声说:
  “为了保证按时完工,我豁出这一百来斤了!”
  “我们也没啥说的!”
   …………
  在小成的带动下,徐三、山猫、小木匠等,一个个也都表了决心。临了,徐三手心向上,把一只大手伸到吕连江面前:
  “排长,还有烟吗?给大伙一人来一支。”
  “有。”吕连江从行李下拽出旅行袋,又从腰间摘下钥匙,正要开锁,突然失声叫道:“哎呀,我的包被人割了!”
  大家围过来,只见旅行袋的侧面,不知被谁割了一条半尺多长的口子。吕连江沮丧地告诉大家,队里发给大家的三百多元伙食补助费,全都不见了。
  伙食费不翼而飞,大家的生活变得更加艰苦。又过了几天,蔬菜、豆油、酱油、白面相继吃光了,窝棚里能吃的,只剩下了两麻袋变了味儿的苞米面和二十多斤大粒盐。
  刺骨的寒风摇落了枝头上的积雪。已经完成任务的其它社队的民兵,陆续下山了。空旷的山谷里,只剩下靠山三队的民兵还在紧张忙碌,工程到了最后关键阶段。
  小木匠、山猫起早贪黑赶做门窗,吕连江、徐三、大嘴忙着割树枝,勒房薄;小成双腿疼的厉害上不了房,担负起和泥的任务。
  小成在离工地不远的地方,找了块空地,刨去上面的冻土,把下面的土挖出来,搀上羊角(铡碎的枯草),再到河边砸冰取水,挑回来和泥。农村有句俗话,“和泥盖房,活见阎王”,可见这活累到什么程度。何况此时的小成,早已患上了严重的风湿病。他挑着满满的一担水,一趟又一趟,艰难地往返于工地与小河之间。此时,他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胯关节和膝关节里,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扎,无数把尖刀在剜,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钻心彻骨,撕肝裂胆。他紧咬牙关,拼尽全身力气,一瘸一拐,摇摇晃晃,一步一步向前挪动着身体。实在支持不住了,他就掏出一两片安乃近塞进嘴里。 
  寒风冻裂了大地,冻白了人们的手指,有人耳朵冻起了水泡。
  “泥,来泥!”房上的人搓着手,焦急地吼了起来。他们对小成的速度不满意了:
  “小北京,怎么搞的,你平时干活挺麻溜呀!”
  小成头上冒着虚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把水泼到泥土上,挥动二齿勾拼命搅拌。老夏马不停蹄,来回奔跑,把和好的泥一桶桶拎到檐下,再由大嘴、吕连江把它传到屋顶。
  “来泥,快点来泥!”房上的人又在催了:“小北京,快点,这么些人就等你一个!”
  小成已经筋疲力尽,气喘嘘嘘,泥还是供应不上。不能让工程停下来,不能让这么多人等着自己。想到这里,小成毅然脱掉棉鞋、棉裤,纵身跳进了没膝的泥坑。
  一阵彻骨的冰凉顿时像无数把钢刀,深深扎入小成腿里,在他骨头上不停地刮着。小成全身战栗,身子摇摇晃晃。他顾不上这些了,用二齿勾的长柄支撑住身体,拼尽全身力气,用两只脚在泥浆中不停地踩踏着、搅拌着,坚硬的冰碴子、草根、锋利的碎石块在他腿上划出一道道口子……
  一桶桶羊角泥在人们手中传递。小木匠、山猫停下手里的木工活也来帮忙。泥又供应不上了,排长吕连江见状,脱掉棉裤,也纵身跳入泥坑。
  好冷啊!小成和吕连江嘴唇青紫,牙齿“格格”打颤。他俩不停地用身体搅拌泥浆,大坑里的泥浆渐渐冻上一层硬壳,小成觉得双腿渐渐失去了知觉。吕连江在坑边拢起一堆大火,一人多高的火苗子“呼呼”地蹿跳着,浓烟夹杂着火星飞向天空。冻得实在受不了啦,小成和吕连江把粘满泥浆的双腿,伸入火中烘烤一会儿,然后,又纵身跳入泥坑……
  年终岁尾,滴水成冰。在北国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刻,在冰天雪地中脱下棉裤跳入泥坑,用身体搅拌泥浆,这需要何等的勇气和毅力啊!此时,小成和他的排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按时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为了战争爆发后,全县人民能顺利转移到这里来,就是搭上了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天渐渐黑下来,这一天的进度大大超出人们预料,他们不但铺上了两栋房子的房薄泥,而且还苫上了房草。望着两栋工程已近尾声的房子,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收工了,每人啃了块大饼子,喝了碗白开水,便和衣倒在铺上。炭火盆里的火,渐渐化为灰烬,窝棚里一片鼾声。
  小成躺在地铺上,两条腿疼得心烦意乱,无法入睡。他又吃了两片安乃近,仍止不住。如今这白色的药片,对他仿佛已失去作用。他解开腰带,想脱下棉裤。可是,双腿疼得无法弯屈,已经脱不下来了。他吃力地坐起身,把两手伸进裤腿一摸,立刻被吓了一大跳,两个膝关节,肿得已经涨满了整个裤腿,里面像有无数条尖牙利齿的虫子,啮噬着他的肌肉和骨头。他用手轻轻地揉着膝盖,一面在心里鼓励自己:还有几天就完工了,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夜更深了,寒风吹得马灯和窝棚上的草帘子,摇摇晃晃。窝棚里,四面透风,寒气逼人。外面的厨房里,成群成群饥饿的老鼠正在觅食,上蹿下跳,弄得锅碗瓢勺不时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睡在小成对面的吕连江被吵醒了,他翻了个身趴在铺上,用拳头轻轻捶打后腰,哼了两声,见小成还在坐着,问: 
  “怎么,你还没睡?”
  “腿疼,睡不着。”
  “我的腰,像折了似的……”吕连江吃力地坐起,“你那还有药吗?”
  小成从怀里掏出安乃近,吕连江接过两片,放进嘴里,到厨房喝了口凉水,又回到铺上:
  “外面又下雪了,可大了。”
  “天一晴,更得冷了。”
  “幸亏剩下的活全是屋里的,要不然……”吕连江点上一支烟,吸了几口,脸上忽然露出笑容,“小北京,你知道吗,我现在是党的积极分子了,上次回去运粮,大队老曹找我谈话了,说要把我当重点培养……”
  一种苦涩涌上心头,小成叹了口气:
  “你行啊,出身好,只要好好干就能入党,以后招工提干,一大堆好事等着你呢!……将来我能得着啥啊?”
  是啊,将来小成能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新房的门窗一扇扇做好,安装上了;屋内的间壁墙,一道道砌完了。接下来是砌锅台、盘炕。小成忍着两腿刀割般的剧痛,一瘸一拐,用锹把和好的泥撮到炕上,用抹子抹平,然后在炕洞里架满枝柴,擦着了火柴。
  熊熊火焰在炕洞里猛烈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小成咬紧牙关,拖着两条沉重的疼痛难忍的腿,一步步挪到山坡上,从别人废弃的窝棚上拆下一根根木头,把它们抱进屋里,塞入炕洞。
  两腿的剧痛,几乎到了小成无法忍受的地步。他感到自己的意志已渐渐无法控制身体,心发慌、头发晕、全身发冷、眼前一阵阵发黑、无数金星围着他在旋转……他拿起一根粗树枝当拐杖拄在手里,摇摇晃晃,一步,一步,艰难地从房子这头挪到那头,不断地向炕洞里添着木头。两栋房子的四个大烟囱,都冒出了滚滚的浓烟,像四条黑色的巨蟒,飞上云天。  
  完工啦!终于完工啦!!小伙子们互相拥抱着欢呼起来。
  烧吧,烧吧!痛痛快快的烧吧!!小伙子们又捡来一些大木头,一根又一根塞进炕洞。大火熊熊,炕面上蒸腾的水气像白色的烟雾,弥漫着从没有玻璃的窗户飞了出去。
  “再添点木头,大点火,炕干了咱们就下山!”排长吕连江又下了命令。
  一根又一根更粗更大的木头被塞了进去,炕洞里像火车头似的“轰隆隆”地响起来,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屋子,映红了人们的脸。
  风霜雨雪,一百二十多个日日夜夜熬过来了,终于熬过来了!小成和他的同伴们,望着用自己双手——不,应该说是青春、热血和生命建造起来的,隐蔽在密林深处的、宽敞明亮的房子,一个个眼里闪出了泪花。任务完成了!在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之前,上级交给他们的任务终于完成了!!小伙子们激动得抱在一起,笑啊,跳啊……老夏从腰里取下唢呐,鼓着腮帮,摇头晃脑,“呜哩哇啦”吹起来。
  天渐渐黑了,山下传来清脆的鞭声,有人在高声呼唤:
  “喂——靠山三队,你们在哪——?”
  “听,队里派车接咱们来了!”小伙子们又惊又喜,一个个冲出屋子,欢呼着向山下跑去。
  要回家了!一直站在墙根,看着同伴们欢呼雀跃的小成,被甩在了最后,他抹了抹头上的汗水,拄着棍子,一点一点,将身子挪到门口。他看见山下的马车了,车上的马灯在夜色中摇曳,车上的四匹马,看见跑来迎接它的人们,亲热地“咴咴”叫起来。小成忍着钻心彻骨的剧痛,抬起一条腿,想从门槛上迈过去,可腿只抬到一半,就再也抬不起来了。这时,他觉得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身子晃了两下,一头扎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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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25 11:1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31)
       三十一、回到家中
  “成啊,小成……”
  小成迷迷糊糊躺在炕上,朦胧中,听见有人轻轻呼唤他的名字。这声音好熟啊,他努力想睁开眼看看,可眼皮像是被什么粘住了。那熟悉的声音还在轻轻呼唤:
  “成,小成……”
  几颗水滴落在小成脸上。咦,下雨啦?不对,这雨点怎么热乎乎的?小成又一使劲,终于睁开了眼睛,见父亲正坐在身边。父亲的两只眼睛红红的,两行浑浊的泪水不断从他那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流过衰老黑瘦的面颊,跌落在小成脸上。
  “爸,您怎么来了?”小成奇怪地问。
  “这是家呀,这是咱的家!”父亲揉揉眼睛,又是两滴热乎乎的泪水跌落下来。
  小成想坐起来,这时他才感到,两条腿和胳膊仍在刀割般剧痛,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好好躺着,别动。”父亲拿来一条热毛巾,轻轻为儿子擦拭着面颊,“大队赤脚医生来过了,说你劳累过度,又受了风寒,出几身透汗,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小成移动目光环视着屋子,因漏雨而布满“河络”圈的天棚、挂满灰尘的墙壁、两铺土炕、炕梢摆放的破箱子、屋地当中土坯砌成的炉子、生满铁锈的炉筒子有几处裂了缝,冒出屡屡青烟。小成感到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温馨。这里,毕竟是他的家呀!
  父亲端来一碗姜汤,小成费了好大劲才侧过身子,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匙送向嘴边。胳膊里像扎满了钢针,酸痛刺骨。他的手簌簌地抖动着,汤匙还没送到嘴边,里面的汤全洒在被子上。  
  “我喂你吧。”父亲见状端起汤碗。
  喝过姜汤,小成又迷迷糊糊睡了。睡梦中,他又回到了冰雪覆盖的山谷,战备工程还在紧张进行。他梦见自己挑着满满两大桶水,冒着刺骨的寒风,在结了冰的河面上艰难地走着。扁担压进肉里,肩膀上的骨头都要碎了。他觉得两条腿是那么沉,那么笨,使出吃奶的力气,还是一步迈不了二寸。脚下的冰“咔嚓咔嚓”地响着,突然,冰面炸裂,“扑通”一声,他掉进河里。冰凉刺骨的河水像无数把钢刀,立刻穿透了他的身体。他拼命挣扎想爬上岸来,好不容易扒住了冰层,刚要往上爬,“哗啦”一声冰层塌了;又扒住了冰层,“哗啦”一声又塌了……小成在水中大声呼喊起来:
  “救命呀,救救我………”
  “醒醒,醒醒,小成,你怎么啦?”
  小成睁开了眼,心怦怦跳着,出了一头冷汗。
  几天过去了,小成的病不见半点好转。父亲硬着头皮找到队里,打算借点钱给小成治病。“等打完场再说吧,去吧,去吧!”杨主任和大队几个造反派头头正在会餐,一个个喝得雾迷山倒,没容父亲把话说完,就被轰了出来。
  队里不行,只好转向私人。父亲走东串西,在村里转了一圈,只借到十几块钱。在这一切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又是重灾年,人们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不要说手中没钱,就是有钱谁肯外借?况且,借钱的又是一个被管制的“历史反革命”!父亲拿着这十几块钱,来到公社卫生院,向大夫说明小成的病情,开回了几包小小的药片。
  药片很快吃光了,小成的病情仍不见好转。而且浑身疼痛更加剧烈,每天从早到晚,他痛苦地躺在炕上,不停地翻滚呻吟,祈盼队里快点把场打完,快点结算分红。这一年,尽管父亲被强行扣了三倍的义务工,小成、太平被强行扣了双倍的义务工,他们全家还是净剩了八千七百多个工分。小成相信,只要队里结了算,他家一定能开出钱来,那时他就可以去医院治病了。小成在痛苦的煎熬中等待着。
  “老高头,马上跟我走一躺!”
  一天,父亲照料小成刚刚吃完早饭,一股寒风突然扑了进来,被人们称为‘家狗’的黄家友端着一支大枪出现在门口。
  “家里有病人,我……我脱不开身……”
  “我说你咋这么罗嗦!”黄家友不耐烦了,手中的大枪往地上一蹾,“当官的点名让我找你,有话跟他说去,走吧。”
  父亲到了一杯水放在小成枕边,给他掖掖被子,穿上破棉袄,又回头看了一眼小成,无可奈何地走了。
  听着父亲那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股难言的酸楚涌上小成的心头。我们的小成修筑战备工程,为了国家,为了全县三十万人民的安危,舍生忘死,病成了这样,丝毫没有改变人们对他的歧视。父亲被带走了,小成不知道父亲这一去能不能挨打,更不知父亲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天渐近晌午,炉膛里的火早已熄灭,窗户上结满了冰霜。屋里寒气逼人,小成紧紧裹着被子,不住地哆嗦。浑身的剧痛,使他不停地呻吟。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小猪饥饿的叫声。这是两个月前,父亲从后趟街胖丫家抓来的,当时讲好赊账,等卖猪时给钱。小成知道,在这滴水成冰的严冬,小猪肚里没食会被冻死。来年全家的花消全指望它呢。想到这,小成再也躺不住了,他拿出两片安乃近放进嘴里,费好大劲才歪歪洒洒地把茶杯送到嘴边。吃过药,歇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他掀开被,用两手按住身下的褥子,一点一点向炕边挪动身体。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咚咚咚”地狂跳,每活动一下,周身肌肉、关节里就像有人突然用尖刀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头上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小成终于把身子挪到炕边,他翻了个身,趴着把两脚伸出炕外,渐渐触到了地面。接着,他在褥子上蹭了蹭头上的汗水,又深深吸了口气,两手撑住炕面,用尽全身力气想站起来。刹那间,仿佛地下伸出一只大手抓住了小成,用力向下一拽,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无数金星在他眼前飞舞。他定了定神,想继续挪动身子,舀点猪食到外面喂猪。然而,身体和大地像是牢牢粘在了一起,无论怎么用力,再也无法挪动。他喘息着靠在炕墙上,无力地垂下了头……
  马号院子里,杨主任吹胡子瞪眼,正在大发雷霆。
  老井匠、聂木匠、牛占山、牛占林等六七个黑帮规规矩矩站在院心,恭听着主任训斥。父亲来到马号,连忙低下头,站到黑帮队伍中。
  杨主任外出开了一天会,晚上会餐时又多喝了几杯,醉了一夜,今天早上才回来。他见场院里乱七八糟,一个人影也没有,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昨天打场的时候,不知谁放出一股风,说今年一个劳动日只能勾两三毛钱。干活的人呼啦一下子全散了。今天,天一放亮,社员们便成帮结伙,到附近农场捡粮去了。
  这是一个低温、多雨、内涝、早霜四灾俱全的重灾年。地里小麦被水淹了大半,谷子绝产,苞米全成了一掐直冒水的青棒子,只有黄豆长得还凑合,这才给了人们一些安慰。可是昨天,当第一场豆子打下来,人们一看全是又瘦又小,卖不上价钱的“青眼子”,心彻底凉了。辛辛苦苦劳作了一年的人们、忙忙碌碌追随造反派搞了一年阶级斗争的人们猛然意识到,这一年白干了,如再不抓紧外出捡点粮食,来年就要全家挨饿。俗话说:“一天不吃饭,咬牙还能干,三天不吃饭,头昏腿发颤,七天不吃饭,一切都完蛋!”对于觉悟不高的社员们来说,填饱肚子,永远是最最重要的头等大事。
  社员们外出捡粮,这可急坏了杨主任,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马号,喊破嗓子敲破了钟,除了几个被管制的老黑帮和新揪出来的牛鬼蛇神以外,竟没有一个社员来上工。尤其让杨主任无法忍受的是,往日那些犹如磨道里的驴,只能听喝的黑帮子女,居然也敢不来上工。反了,简直是反了!杨主任敏感意识到,往日的威风已不复存在,他的地位已岌岌可危,如果任事态这样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头上的这顶乌纱帽,就会落到别人头上。靠造反起家的杨主任,不愧为人中之杰,不仅有胆有识,而且深谙“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奥妙。那些根红苗壮的贫下中农,头上没辫子,屁股没尾巴,有的还浑身是刺,一碰就扎手。而这些黑五类和新揪出来的牛鬼蛇神就不同了,一个个早已被整治得服服贴贴,如同绵羊。反正这年头越左越革命,对待阶级敌人怎么过火都没关系。杨主任打定主意,先把这些黑帮、牛鬼蛇神狠狠收拾一顿,再通过他们,迫使他们的子女回来上工。这个队,地富反坏、牛鬼蛇神、及其子女再加上各种乌七八糟的人,占了全队人口的一多半,只要把这些人控制住,让他们都来上工,对付着打完场,留下几个往地里送粪,然后就宣布放假割烧柴。到那时,就是上头来人检查工作,他也没什么可怕的了。这才叫船头坐的稳,不怕浪来颠呢!
  “昨天没到下工的时间,你们为什么都走啦?刚从牛棚里放出来几天,就都不是你们啦?是不是肉皮子又发紧啦,啊?”杨主任的唾沫星子喷到了黑帮们脸上,黑帮们谁也不敢抬手去擦,一个个把头垂得更低了。
  “老邓头,你说说,昨天没到下工时间,为啥提前走了?”杨主任凶狠的目光,落到邓井匠的身上。
  “我……我……”邓井匠想说实话,又怕杨主任顺藤摸瓜,招来更多的麻烦,忙改嘴说:“我看别人都走了,剩我一个人,万一场院里丢了东西,失了火什么的我说不清,也担待不起……”
  “你们俩呢?”杨主任的目光又落到两个老木匠身上。
  “我们在马号做车蓬子来着,场院里的事……不知道。”
  “你,老高头,昨天为什么提前离开场院?”杨主任的一腔怒火发泄到父亲身上,“老高头,今天不说出个子午卯酉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请假了,这两天没……”
  “什么,请假了?”杨主任一听更火了,“跟谁请的,我怎么不知道?”
  “跟副主任,吕……”
  “胡说八道,前天他就到县里看病去了!”
  “前几天,他走之前,我跟他请的假。”
“那也不行!他算老几?这个队,当家的是我,我姓杨的说了算!”仿佛自己的权力被人夺走了,杨主任皮球似地跳了起来。                      
  父亲木然地站在那里,心中一阵酸楚。自己的儿子和吕连江同样都是被队里派去修筑战备工程,同样得了风湿病。可人家是贫下中农,是民兵排长、副主任,就可以从队里支出钱来去医院治病,而自己的儿子却只能躺在家里挺着……
  “你们几个,马上去场院铺场!你们家里的人明天谁敢不来上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哼!”
  杨主任吼累了,把手一挥,黄家友押着黑帮们去了场院。
  
  小成的病情更加严重了,连日来,他觉得两条腿里面,一会儿像锯子在锯,一会又像刀子在剜,止疼药加倍吃,还是不起作用,疼得他每天从早到晚在炕上不停地翻滚、呻吟,泪水与额头上的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用头不停地撞击炕沿和墙壁,后脑勺和前额撞出了大包,流出了血。他以此来分散两腿那钻心彻骨的疼痛。他想,要是能撞昏过去就好了,那样就不知道疼了。
  在艰难与剧痛中煎熬了二十多天,小成终于盼来了队里结算的日子。这天吃过晚饭,父亲早早去了马号。小成躺在炕上,痛苦地呻吟着,满怀希望等待父亲领钱回来,好送他去医院。外面终于响起橐橐的脚步声,小成忙抹去脸上的泪水,他不愿让父亲看到他这个样子。
  “爸,咱家开了多少钱?”
  父亲沉默半天,嘴唇颤抖着吐出三个字:“白干了。”
  这怎么可能,全家全年挣了八千七百多个工分呢!小成忙问:
  “一个工勾多少钱?”
  “两毛八……”
  犹如一块石头重重砸在头上,小成感到眼前一阵发黑……过了许久,他问父亲:
  “您……您怎么不想法跟队里借点呀,您不是说队里答应过吗?”
  父亲叹口气,摇摇头,颓坐在炕上,再大的痛苦和屈辱,他只能憋在肚里,无论如何,不能把借钱时遭到的训斥,让儿子知道啊。
  庄稼欠收,生产费严重超支。虽然有十几个人长年在山里烧炭,可这笔收入被造反派和一批批上级派下来的工作组大吃大喝糟踏个精光。天灾人祸,人祸天灾。小成他们父子三人,从春到夏,从秋到冬,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经过七扣八扣,最后反倒欠队里二十多元(几年后县里下来查账发现,黑了心的会计在小成家账上,多扣了六十多元)。小成和父亲眼巴巴盼了一天又一天,一心指望结了算,开了钱好去治病,想不到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父亲苦苦央求队里借给他一点钱,好给小成治病。杨主任火了,把眼一瞪:
  “贫下中农有病还没钱治呢,有钱也轮不到你们黑帮、狗崽子呀!去去去!!” 
  “爸,我实在受不了啦……”小成满眼泪水,痛苦地望着父亲。
  “不说我也知道……”父亲揉了揉眼睛,“我打听到一个偏方,人家说把酒糟放到锅里蒸热了,放在腿上热敷。以前也有人受了风湿,疼得下不了炕,全是这么治好的。”
  小成突然又看到了希望,他焦急地说:“爸,您快想办法弄酒糟吧,我也试试。”
  几经周折,父亲终于弄来了十几斤酒糟。小成的双腿已经不能弯屈了,稍微一动,便疼得大叫。父亲费了好大劲,才把小成的棉裤脱下来,小成惊呆了,父亲也惊呆了:只见小成腿上昔日那些令人羡慕的结实健美的肌肉全都不见了。两条腿细得像个十来岁的孩子,而两个膝盖却又红又肿,像两个没底的瓦罐,套在腿上。
  “天哪!”父亲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晕到。
  小成不敢再往自己的腿上看,他竭力掩饰内心的惊慌,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安慰父亲:“爸,您别着急,人家不是有用酒糟治好的吗?快点蒸酒糟吧。”
  两条装着酒糟,呼呼冒热气的口袋,放在了小成的腿上。
  小成头上立刻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咬紧牙关,竭力忍受着。他知道,怕疼好不了病。年迈的父亲,既得一日三餐照料他,又得天天上工,晚上还得去接受批斗,实在太难了。为了能早点从炕上爬起来,帮父亲一把,有时小成真恨不得用刀将自己的双腿砍掉。刚出锅的酒糟,烫得腿上好疼啊,小成怕哼出声来,用牙齿紧紧咬住了被子……
  “实在受不了,就拿下来吧。”父亲看不下去了。
  “没关系,我……挺得住……”
  这时,远处传来了钟声。
  “唉,又开会了。”父亲看了一眼小成腿上的酒糟,不知怎么办才好。作为一个黑五类分子,开会迟到是罪上加罪。小成忙催促说:
  “您去吧,别管我了。”
  父亲忙喝了几口凉粥,把水、火柴、油灯放到小成近前,叮嘱他好几遍,千万要注意火,别烫着,然后拿起破狗皮帽子,不放心地走了。
  夜深了。放在小成腿上的酒糟渐渐没了热气,小成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它们从腿上推下去。他感到两腿仍在火烧火燎的疼,仔细一看,有几处已经烫破了皮肤……
  一连热敷了几天,小成双膝的红肿没消退,两个脚踝关节又红肿起来,两条腿所有的骨缝里,都像被人塞满了钢针和玻璃碴子,这切肤彻骨的剧痛,犹如漫长的酷刑,分分秒秒,日日夜夜,无休无止地折磨着他,不知何时何日才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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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26 09:27 | 显示全部楼层
白云 发表于 2012-10-23 13:42
谢谢啦!不要着急,此项活动截至到明年5月份。

尊敬的白云大姐您好!我是小成子(高歌)已找到当年漫画三幅,另外还有一封著名漫画家、当年工人日报美编徐进给我的复信。我爱人有时不在家,您来了我无法开门。所以想让她周一直接把东西送过去。请您把地址和接收人员的电话告诉我好吗?多谢!(如果周一临时有事去不了。我会通知您,另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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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 发表于 2012-10-26 17: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白云 于 2012-10-26 17:43 编辑

    小城子你好:接受知青文物的地址在道外区靖宇二十道街,靖宇公园旁边的道外区园林处,是个小二楼的会议室。联系负责人请找庞玉华电话:13206590830。每周一.三上午九时——下午十五时。我的联系电话是:13604882515.(白云)兰冬云。
    谢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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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27 10:11 | 显示全部楼层
白云 发表于 2012-10-26 17:40
    小城子你好:接受知青文物的地址在道外区靖宇二十道街,靖宇公园旁边的道外区园林处,是个小二楼的会 ...

知道了,谢谢大姐。何时去,提前跟您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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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27 19:3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32)
      三十二、团圆年                     
  除夕夜,风雪交加。刚刚挨完批斗的父亲,披着一身雪花,推开了家门。
  冰冷的小屋里,饿着肚子呻吟、盼望了一天的小成,听到响,忙用被角擦去脸上的泪水,使劲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哼出声来。连日来父亲为了他,已经急得吃不下饭,嘴上起了鸡蛋大的火疖子。父亲整天冒着风雪,像牲口一样拉着爬犁往地里送粪,晚上挨批挨斗,累得走路都打晃,困的做饭都打瞌睡。家里仅有的一点点黑面豆油,全省给了重病的小成。望着瘦骨嶙峋,憔瘁不堪的父亲,小成再也不能用自己的痛苦,来撕扯他那颗几乎快要破碎的心了。
  一只枯瘦皴裂而又冰冷的手,放在小成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父亲问:
  “觉着好点了吗?”
  小成违心地点点头。
  父亲又把手伸到褥下,一天没烧火了,炕冰凉。父亲蹒跚着来到厨房,往灶膛里塞了点柴火,划着火柴,待锅里的水开了,舀出一茶缸,端到小成枕边。
  借着微弱的灯光,小成看到,父亲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又擦破了一块皮,浑浊的眼里充满了哀愁。小成不知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安慰父亲,哽咽良久,只说出一句:
  “爸,我拖累了您……”
  “糊说些啥呀。”父亲撅了一把树枝,引着炉子,“这几天,我正托人搭咕(帮忙联系)卖猪呢。我核计着,等猪卖了,有了钱,先让卫生院的大夫给你看看……”
  “那哪行……”小成一听急了,家里的猪只有三十来斤,即便卖了也不够治病,况且来年生活全指望它呢!
  “唉,到哪说哪,先顾眼前吧!”父亲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扑通扑通”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笨拙的身影进了屋。    
  “爸。”黑影叫了一声,把身上的行李放到炕上。
“太平!”父亲又惊又喜,忙拿起条帚,扫去他身上的雪花。太平身上的棉衣,早已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白花花的棉花
套子在外面郎当着,一顶破羊皮帽子遮住大半个又黑又瘦的脸,看上去像个逃荒的乞丐,让人心酸。
  “咋这么晚才到家?”父亲又往炉膛里添了几块木头。
  “大车坏在道上了,我们几个走回来的。”太平摘下帽子,来到小成近前。这时,他才看清小成的脸憔悴不堪,吓了一跳:
  “小成,你……你怎么啦?”
  “修战备工程,受了潮凉……”
  “吃药了吗?”
  “吃……吃了。”小成不愿让他的病冲淡,因哥哥回来家里这一点点难得的欢乐气氛,故作轻松地笑笑。
  “今年,他们让我留在山里看窝棚,说啥我也没干。”太平一面说,一面解开行李,从里面拿出一包木耳和蘑菇。
  “这就对了,一年没回家了,说啥也得回家过个团圆年呀!”从小成病倒在炕上,两个月来父亲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
  几棵冻白菜,五斤黑面,小成、太平和父亲度过了他们来到北大荒后的第四个春节。
  过了正月十五,队里又派太平进山烧炭。听到这个消息,小成哭了,太平哭了,父亲也哭了。小成病在炕上无钱医治,父亲年纪大了行动不便,他们多么希望能让太平留下来,照料一下这个家呀!可是,这由不得他们,在那个特殊年代,黑帮、狗崽子犹如磨道里的驴,只能老老实实听喝,哪敢违抗队里的命令。
  父亲帮太平打好行李。太平来到小成近前:
  “小成,我要走了,你……好好养病……”
  分别了整整一年,刚刚团聚又要分离,小成、太平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快点走吧,晚了就赶不上车了。”父亲在一旁催促。
  太平抹了一把泪水,跟随父亲出了屋。脚步声渐渐远去,小成再也忍不住,趴在炕上呜呜地哭了。哥哥眼睛不好,去烧木炭,整天在深山老林里钻来钻去,随时都会撞见毒蛇猛兽,随时都会迷路遇到危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往后他和父亲这日子可怎么过呀?他为哥哥但心,他舍不得哥哥走呀!
  听到哭声,院里的大黄狗虎子扒开房门,来到小成身边。它不知怎样才能安慰它的小主人,焦急地摇着尾巴,伸出舌头,不停地舔着小成的头发和肩头。小成止住哭声,吃力地抬起胳膊,把手放在虎子的头上。虎子撒娇地呜呜叫了几声,仿佛在说,我的小主人,你怎么老躺在炕上不起来呀?你为什么不带我去抓野鸡、撵狍子了?
  凄楚悲哀的泪水模糊了小成的眼睛,身上的疼痛更加剧烈了……
  这时,院子里一阵嘈杂,小成忙在枕头上蹭去脸上的泪水。门开了,老好背着父亲进了屋,后面跟着好婶、徐嫂、梁婶等一大帮人。
  小成骤然一惊,只见父亲的头和手臂无力地垂着,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泪水。老好小心翼翼把父亲放到炕上,徐嫂拖过一床被子垫在父亲背后。
  “我爸他……他怎么了?”小成声音颤抖地问。
  “大爷送你哥去,晕倒了……”徐嫂正说着,父亲醒来了,他看了一眼病在炕上的小成,枯瘦的手捂在脸上,“呜呜”地大哭起来。
  “爸,您怎么啦?……您这是怎么啦?您,您到是说话呀!”小成更慌了,他想坐起来,可浑身软得像面条,一点力气都没有。   
  “大哥,你怎么了?”
  “大爷,您哪不舒服?”
   …………
  人们围着父亲,关切地问着。
  “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父亲哭了好一阵,慢慢平静下来,抽泣着说:“太平……太平这一走,我的心就像一下子……一下子被人揪去了。小成病在炕上……太平……呜呜”
  小成明白了,父亲也在为哥哥担心,他嘴上催哥哥快走,扛着行李送他。其实,心里更舍不得哥哥走啊!
  命运,无情的命运强加给父亲的,除了耻辱还是耻辱,除了痛苦还是痛苦。父亲之所以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地活着,是身边还有两个让他放心不下的儿子呀!这是支撑他活下去的精神寄托和希望。看着病重的小成,想着离去的太平,父亲突然感到身体里,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消失殆尽,仿佛自己踩着满地荆棘,滑向了万丈悬崖。此时,父亲悲哀愁苦的心情,已经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看到儿子受苦受罪,他心里没有一天不难受。然而,纵有满腹慈爱之心,父亲却保护不了他的儿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成的病情在加重,看着太平去冒险去受罪……
  命运啊,无情的命运,既然你已经安排了他们父子相聚,为何又让他们分手?既然你已经让他们父子来到这个世上,为什么又偏要让他们遭受这么多的苦难?莫非你啜饮的美酒,真的是用人们苦难和泪水酿造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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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29 07:4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33)
       三十三、家里成了“牛棚”
  中午,老毕领来一个陌生人。为了给小成治病,父亲先后托过好几个人,帮着卖家里那只小猪,今天总算来了买主。    
  三十五六斤重的小猪,陌生人只肯出三十块钱。小成隔着窗子听到了,在屋里大声呼喊,阻止父亲不要卖,可父亲还是狠着心把它卖了。
  下午,父亲请假去了卫生院,傍晚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兜子回来了。父亲的破皮帽子、胡子上挂满冰霜,愁苦多日的脸上又露出一丝笑容:
  “卫生院新来个中医,白胡子老头儿,我把你的病说了,他给开了二十贴追风膏,又回家给我拿了六瓶他自己配的药酒,让先喝着……听那个老中医说,这药酒可有效啦。”
  吃过晚饭,小成忍着全身剧痛,让父亲帮他脱下衣服。父亲取出膏药,放在火上烤化,贴在小成的两侧的肩头,膝盖和脚踝关节上。这时,马号的钟声响了,父亲给小成盖好被子,说了句药酒等我回来喝吧,便匆匆离去。
  热乎乎的膏药贴在身上,疼痛似乎一下缓解了许多。小成等了好久不见父亲回来,渐渐打起瞌睡。忽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老井匠、聂木匠、李木匠、高大虎等一群黑帮从外而入。小成困惑地问:
  “你们……你们这是……”
  这时,走在最后的父亲腋下夹着一捆枝柴进了屋:
  “牛鬼蛇神越来越多,队里的牛棚搁不下啦,几个头头一核计,让我们这些老黑帮上咱家来……”
  “这……这不是把咱家也当牛棚了吗?这……以后好人,谁还敢上咱家来呀?”小成急了,他觉得自己受到莫大侮辱。自文革以来,“狗崽子”这三个字,像千斤巨石压在小成身上。为了摆脱它,小成拼命挣扎,几年来凡是对集体,对国家,对社员们有益的事,他都拼命去做。当他成为一名基干民兵,奉命去修筑关系到全县人民生命安危的战备工程时,他是何等的兴奋和激动啊!他曾一度天真地认为,“狗崽子”三个字,从此会在他身上永远消失。为了确保战备工程如期竣工,在人员少任务重,条件极为恶劣和身染重病的情况下,他咬紧牙关,拼着自己的性命坚持到底……可如今,压在身上的这块巨石不但没有被掀掉,反而变成一座大山。家里成了牛棚,如今因公病倒在炕上的小成,岂不成了不在编的牛鬼蛇神?想到这里,屈辱的泪水顺着眼角,流进他的心里。
  “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顽固派实质上是顽而不固,顽到后来就要变,变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没有人监督,几个弯腰驼背,喉喽气喘的老黑帮,垂手面壁,老和尚念经似的一遍又一遍背诵着党的政策。“咣当”一声门开了,杨主任带着两个民兵闯进来。背诵声戛然而止。
  “怎么不背了?”杨主任用凶狠的目光扫了一下众人。
  几个苍老嘶哑的声音,颤抖着继续背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
  “停!”杨主任突然吼了一声:“老李头!”
  “在……”李木匠浑身一抖。
  “你儿子为啥不去烧炭,是不是你拉的后腿?……妈的,竟敢破坏生产,对抗革命委员会!你活腻歪了吧,嗯?”
  “我……我没……是他媳妇……”
  “那也是你背后指使的!”
  “他……他媳妇要生孩子,他想等……等生完……”
  “不行,明天一早就得给我上山,听见没有?”
  “是……是……”
  “哼,这笔账先记着!”杨主任的目光移到聂木匠身上,“老聂头!今早上干活,为什么迟到?”
  “我家离着远,没听见敲钟……”
  “你耳朵塞驴毛啦?”杨主任火了,“噢,你们听说上面要来人整班子是不是?寻思我要下台了是不是?”
  聂木匠胸前挨了两杵子,站立不稳坐在炕上,立刻又被薅起,战战兢兢地说:“主……主任,我……我今年都六十八啦,耳朵不好使……”
  杨主任哼了一声,目光又落到父亲身上:“老高头!”
  “在。”父亲慌忙往前走了一步,小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反映,你偷着把猪卖了,有没有这事?”
  “有……”
  “上面规定,猪只能买给收购站,你知道不知道?”
  “知……知道……”
  “知道他妈的你还卖!”杨主任“咚”的一拳,打在父亲胸上。
  “住手!”躺在炕上的小成再也忍不住了,“猪是我让卖的,要打,你就打我吧!”
  “谁让卖的也不行!”杨主任像个输光的赌徒,仍旧歇斯底里不依不饶,“不卖给收购站,就是投机倒把,就得没收!钱呢,交出来!”
  “我家的猪才三十多斤,收购站不收!”小成据理力争。
  “这……”杨主任傻眼了。上面规定的是,社员家的肥猪必须卖给国家收购站,并没有限制社员间仔猪、母猪的自由买卖。他只听说小成家卖了猪,可并不知道小成家卖的是只有三十多斤重的仔猪呀!
  “我为国家修战备工程,病成这样,队里不给我一分钱,我咬着牙,把好不容易才将养大的猪羔卖了治病,这有什么错?我们爷仨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到头来一分钱都见不着,这能怨我们吗?”
  “你……小北京,别以为躺在炕上,我就不敢收拾你!”杨主任没想到,身为狗崽子病在炕上的小成,竟敢当众顶撞他,而且还敢排揎他的不是。反了,简直是反了!杨主任刚想发作,黄家友从外面跑来,气喘吁吁地说: 
  “主……主任,公社来人了,让你马上去!”
  “哼,回头再算账!”杨主任瞥了小成和黑帮们一眼,悻悻地走了。
  黑帮们散去已是深夜十一点钟。父亲热好一杯药酒,端到小成近前:“成,喝药吧。”
  小成用被子蒙着头,一直在无声地哭泣,泪水洇湿了枕头。他哭自己的不幸,为什么偏偏生在这样的家庭;他哭自己的父亲,当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当那个倒了八辈子霉的伪职员。然而,父亲毕竟不是先知先觉的圣贤,而且当时也只有十八九岁,他哪里知道,这一步走错,将会给他今后一生,以及子孙留下深重的,甚至是没有穷尽的灾难。虽然当初他走这一步只是为了全家能生存下去。父亲也是不幸的,当初他是怀着杀敌报国、一腔热血参加抗联的,后来他当伪职员也是迫于无奈呀!尤其是母亲死后,父亲更是吃尽千辛万苦……想到这里,小成擦干泪水,掀开被子。只见父亲端着酒杯,用负疚的目光正看着自己。小成想说几句安慰父亲的话,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快,趁热喝吧。”父亲把酒送到小成嘴边。
  “爸……我……”
  “唉,啥也别说了。”父亲用破袄袖子擦了擦深深下陷、有些发红的眼睛。
  小成伸出细瘦的胳膊,接过药酒,一饮而尽。好苦好辣呀,顿时,他觉得胃里像着了火……
  深夜。劳累一天的父亲睡着了。喝过药酒的小成,蒙着被子正在发汗。院子里,大黄狗虎子突然狂吠起来。
  “开门,搜查!”一阵叮叮咣咣的砸门声,几道刺眼的白光从窗外射进屋里。
  父亲被惊醒,忙点灯下炕,打开房门。
  “你就是高士英?”一个挎短枪的高个中年男人,目光盯在父亲脸上。中年男人背后,是一帮端着自动步枪的人。
  “是……”
  “今晚,要对你家进行搜查。穿好衣服,站到院子里去!”高个子一挥手,几个人押着父亲出了屋。
  刺骨的寒风,从敞开的房门灌进屋里,桌上的小油灯被吹得摇摇晃晃。
  “你也起来,穿好衣服,站到外面去!”一道刺眼的白光又射到小成脸上。
  “我?你们把我抬出去吧,我起不来……”小成掩饰着内心的恐惧,佯装平静地说。
  “起不来?”一只手呼地扯下了小成身上的被子。
  “啊——!”全副武装正要搜查的人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腿……你的腿……?”一个人结结巴巴地问。
  “修战备工程受了凉。”小成喝了药酒,浑身正在出汗,被褥都溻湿了。此时被子突然被揭,房门又敞开着,刺骨的寒风一吹,小成立刻打起了哆嗦,浑身的汗水被憋了回去。
  高个子把被子重新盖在小成身上,口气缓和了许多:
  “就让他躺这吧,大家开始搜查!”
  屋子里的人们立刻行动,炕梢的破箱子被扣了过来,破破烂烂撒了一地。有人用刀子割破了天棚,有人拔下了灶台上的铁锅,有人用镐头到处乱刨。一只装盐的罐子从窗台掉到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碎片……
  小成紧紧裹着被子,浑身不住地抖动。
  搜查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一无所获。高个子领着部下扬长而去。事后,小成从一个朋友那里得知,原来造反派怀疑他家藏有电台,暗中与国外联系,所以进行了这次突击搜查。
  父亲在院子里冻了一个多小时,胡子上结了冰,他蹒跚地回到屋里,从满地凌乱不堪的杂物上踩过,木然地坐在炕上,许久,许久,一动不动……
  “爸,您……您怎么啦?”小成慌了。
  父亲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仍然木雕泥塑般坐着。
  “爸,我冷……我冷啊……”小成叫喊许久,父亲才慢慢站起身,拾起几块碎木片塞进炉子,划着火柴,喃喃地说:
  “唉,真不如两眼一闭,万事皆休……”
  看着父亲那失神的眼睛,小成更慌了,他吃力地拉住父亲的破衣襟,哭了:
  “爸,您可千万别胡思乱想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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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31 08:0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34)
      三十四、凄风苦雨
  二十多贴膏药用过了,小成两腿膝关节和踝关节,仍然肿得老粗,十几瓶药酒喝光了,小成全身仍然剧痛不止。尤其可怕的是,全身肌肉仍在不断萎缩,而且两腿皮肤,开始一层层脱落。
  家里除了几只下蛋换油盐的母鸡,再也没什么东西可卖了。随着小成病情一天天加重,父亲比以往更加愁苦和衰老了,他们父子俩在苦海中,苦苦挣扎着。挣扎中,他们心中仍燃烧着希望,那就是盼着下一年队里能有个好收成,到那时家里就可以分到钱,送他到医院治病了。
  清晨,小成还在昏睡,忽觉脸上热呼呼的,睁眼一看,父亲在用毛巾给他擦脸。小成费了好大劲,把手从被子里抽出,要自己擦洗。父亲说:
  “我擦吧,别弄湿了被子。”
  父亲给小成擦完脸,又擦了双手,然后端来两碗汤,一盘菜团子放在炕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小成用木棍支撑着,艰难地侧过身,向碗里看了一眼,见自己的碗里又卧了一个荷苞蛋,还漂着几滴油花。而父亲的碗里,除了几片绿菜叶什么都没有。小成急了:
  “又给我单做……我说多少回了,咱俩吃一样的!”
  “快吃吧,看你,都瘦成啥样了。”父亲就着一碗清汤,大口大口地吃着菜团子。
  “往后可别做鸡蛋了,点灯、吃盐、买火柴全指望它呢!再说眼瞅芒种了,你脚上的棉水靰鞡也该换了。”
  “就这么对付吧,”父亲看了一眼脚上张了嘴的棉胶鞋,“实在不行了,我就穿你去年那双……”
  自从小成病倒以后,家里的细粮豆油几乎全省给小成吃了,现在父亲又把粗粮几乎全省给了小成,自己顿顿靠吃青菜,干菜和土豆子充饥。过度的操劳愁苦和沉重的精神压力,使父亲瘦得皮包骨,漆黑衰老的脸抽成了窄窄的一条。尽管这样,父亲从无怨言,总是尽最大努力,像呵护婴儿一样,呵护着病倒在炕上的小成。望着父亲头上那日益增多的白发和深陷的眼睛,一股热浪涌上小成心头。他用小勺把鸡蛋舀到了父亲碗里。
  “再不吃点好的,你还能活吗?”父亲急了,把鸡蛋又拨回小成碗里,“麻溜吃喽……等秋后有钱了,好去医院呀!”
  这时,上工的钟声响了。
  前些天,迫于社员们的呼声,和队里已处于停产状态,公社、大队来人整顿了领导班子,只会整人不懂生产,人称“狗蹦子”的杨百顺被撤职,一撸到底。社员们无不拍手称快。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公社没让大家选举自己信任的人来当这个队的主任,而是任命了刚刚从牛棚里放出来的牛占山。公社干部解释说,这叫当初揪斗有据,现在解放有理,把他结合进领导班子,是革命形势发展的需要。如此高深玄妙的革命理论,满脑袋高梁花子的社员们自然无法理解,他们只知道牛占山有个弟弟,与公社造反派的某个头头是同学,二人交情非同一般,牛占山及其亲属以此为荣,经常到处玄耀。
  重新上台的牛占山,立刻又变得盛气凌人,不可一世。
  生产队马号前。牛占山腆着已经小了许多的大碾砣肚子,摇晃着倭瓜脑袋,拖着长长的口水正在派活。父亲喘着粗气远远地奔了过来。
  “敲钟半天了,你怎么才来?”牛占山的脸顿时拉得老长。
  “小成的病这两天又重了,我……”
  “你还有理啦?都像你这样,生产队不乱套啦!”
  在河边住过的人都知道,每年春天种大田,正是河里出鱼的时候。去年队里一年没开钱,无休止的运动,造反派头头们肆意吃喝贪占,使许多社员对集体失去了信心。为了生活,为了一家人填饱肚子,一些根红苗壮、头上没辫子、屁股没尾巴的贫下中农开使另找出路了。白天,他们躺在家里装病,养精蓄锐,到了晚上便整夜整夜地下河捕鱼,然后让他们的老婆孩子悄悄拿到城里去卖。牛占山管不住这些人,只好沿用老办法,拿黑五类开刀,杀鸡吓猴。
  “牛主任,我这是头一回……以后……”
  “你还想有二回呀!……马上跟家狗的犁杖,上东山种豆子去!”
  父亲愣了。东山那块地是前年新开的,离家十几里,到那干活,晌午怎么回来照料小成啊?父亲壮着胆子,央求说:
  “牛主任,给我换个离家近点的吧,晌午……”
  “不行,你们这帮黑东西,死一个少一个!”
父亲朝村西头,自家的小草房远远地望了一眼,叹口气,家
友的犁杖去了东山。
  太阳的影子消失了,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
  小成的肚子咕咕叫着,他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他一遍又一遍抬起头向窗外张望,不知父亲发生了什么意外,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一阵凉风吹过,远处传来滚滚雷声,不一会儿,外面哗哗地下起了暴雨。房子又漏雨了,雨点打在纸糊的天棚上,像擂响了无数面小鼓。转瞬间,鼓面被敲破了,一串串冰凉冰凉的雨水,从天棚上倾泻下来。小成的被子被浇湿了,正患着风湿病的身体,被冰凉的雨水一激,顿时疼得更加厉害。他想找件东西遮盖一下身体,可身边什么也没有;他想挪动身子换个地方,可身子像是被那湿漉漉的褥子牢牢粘在了炕上……
  漆黑的乌云笼罩着大地,像把一切都扣在了锅里。
  一串串霹雷在头上炸响,无情的暴雨一阵紧似一阵。小屋内,油灯上那朵昏暗的小火苗,像只可怜的受了惊吓的小兔,惊恐不安地跳动着,仿佛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避起来。
  咔嚓嚓,头上又是一个炸雷。伴随震耳的巨响,屋内“轰隆”一声,整个天棚掉了下来。油灯灭了,屋里一片漆黑,只听见周围是一片“哗哗哗”的暴雨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暴雨吞没了。小成忍着浑身剧痛,掀掉身上的纸棚,伸手在炕上摸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火柴,然而,火柴已经湿了。炕上,已是一片汪洋……
  雷鸣电闪,暴雨如注。茅屋在雷霆的震怒中颤抖。躺在炕上的小成,面对下着暴雨的漆黑的夜空,突然哭喊起来:
  “爸——!你在哪?你在哪呀……”
  暴雨撕碎了他的喊声,雷声依旧。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响起在泥水中蹒跚的脚步声,黑暗中传来父亲急促颤抖的声音:
  “成,小成?小成——?!”
  “您怎么才回来呀?”小成止住哭声。
  “我上东山种地去了。”
  父亲在锅台后面摸出一盒火柴,点亮油灯。小成这才看清,父亲浑身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
  “头午在道上碰个熟人,他说富升四队有家姓李的,有个专治腰腿疼的药方,干完活我就去了,好说歹说,总算把方子弄来了,不想,下起了大雨……”父亲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塑料口袋,小心翼翼放进箱子。
  “有药方也白搭,上哪弄钱去呀。”小成叹了口气。
  “道上我就想好了,”父亲脱下身上的衣服,把掉下来的天棚卷起扔到屋外,然后拿起一把锹,往桶里撮着地上的积水。“咱们先借几十个鸭蛋鹅蛋,放炕头焐着,等孵出小鸭子小鹅来,卖了给你抓药……”
  几天后,父亲真的借来了几十个鸭蛋鹅蛋,又抽空钉了个木箱放在炕头,把蛋装进去后蒙上了被子。每天早晚甚至三更半夜,父亲都要打开箱子,把几十个蛋逐个翻弄一遍。小成更是时刻注意,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每隔一会儿就把手伸进箱子试试温度,热了,他就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儿,凉了,就用棍子挑着,把自己的棉衣盖在上面。小成天天都在心里祈祷,乞求苍天保佑,让这些蛋早日孵出鸭子和鹅来。
  火辣辣的太阳当头照着。西大坡的谷地里,父亲和社员们正在薅草。前几天刚下过雨,潮湿的泥土蒸腾着热气,泥巴粘了人们一身。
  家里又要断粮了,除了二十多斤瘪苞米,什么都没有了。父亲和小成必须支撑到秋后,才能接上新粮。为了让病重的小成多吃到一点粮食,父亲几乎天天靠吃青菜和野菜充饥。家里的七只母鸡,每天下三四个蛋,两个鸡蛋顶一个鸭蛋,四个鸡蛋顶一个鹅蛋,不知要几个月才能还清为孵鸭鹅欠下的外债。家里买灯油、咸盐的钱断了,父亲做饭时,只好用缸里陈年的咸菜汤子代替食盐,到了夜晚,他们父子只好摸黑……
  同样是灾年,别人家里人口多,自留地多,他们可以多养鸡鸭多养猪。胆大的还可以偷偷下河捕鱼,甚至长期在外面倒腾小买卖。而小成他们爷仨,一个病在炕上,一个长年在深山老林里烧炭,一个被管制得没有半点自由。尽管队里不勾钱,父亲必须老老实实天天出工干活。整个生产队,生活最苦最难的,莫过于小成他们父子了。
  肌肠辘辘的父亲,弯着腰站在地里,浑身出着虚汗,一颗颗金星不时从他眼前飞过。他站立不稳,索性跪在地上,用两只枯瘦的手拨拉着谷子,把苗间的杂草一根根拔掉。饿得实在支持不住了,他便顺手抓起一把野菜,捋巴捋巴,塞进嘴里。他一面薅着杂草,一面想着家里炕上的儿子,小成那没有半点血色的脸,那一条条高高突起的肋骨,那深深塌陷下去的肚皮,那两条细如麻杆的腿,总是不停在他眼前晃动。儿子的病,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上。为了治好儿子的病,他宁愿吃尽人间苦,受尽天下罪。如果能够,他真恨不得砍下自己的双腿,给儿子换上。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连忙又抓起一把野菜塞进嘴里。
  “怎么啦老高头,人家都薅半截地了,你还在这磨蹭?”负责领着大伙干活的刘黑子,拎着锄头走来。
  刘黑子是江苏来的盲流,投奔他的表姐夫窦培光在三队落了户,和小成一起修过战备工程,两人很和得来。刘黑子膀大腰圆,有把笨力气,没文化,这次牛占山重新上台,提拔他做了副主任。
  “啊……刘主任,”父亲吃力地抬起头,“浑身没劲儿……”
  刘黑子蹲下身,一面帮父亲薅草,一面低声问:“听说你给小成淘换个药方?吃了管用吗?”
  “还没吃呢,哪有钱抓药啊。”父亲叹口气,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家借粮的事,班子开会研究了吗?”
  刘黑子苦笑着摇摇头:“我在会上提了,大伙都同意,就是水牛这东西,一个劲儿拨拉脑袋,高低不同意。他说照顾黑五类,是丧失阶级立场……”
  “我不吃,我是给小成借呀!我一个老头子,死就死了吧,可小成……他……他是为国家得的病呀!”
  “我也是这么说的,不管用啊。”刘黑子把手里的一把杂草摔在地上,“水牛这东西,他说……他们这帮黑玩意儿,死一个少一个……”
  父亲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自从小成病倒在炕上,父亲便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内疚和自责中,一天到晚,总是喃喃自语,说是他连累了孩子……
  父亲脸上流的是泪,可心里流的却是血啊!
  这时,忽听有人喊:“不好啦,村里着火啦!”
  人们直起腰,惊恐地向村里望去,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股浓烟,冲天而起。
  “都别干了,赶快回村救火!”刘黑子大喊一声,率先向村里奔去。
  父亲和社员们起身跟了上去。漫长的西大坡,父亲刚刚跑到一半就跑不动了。这时,只听跑在前面的人说了一句:
  “西头着了,可能是小北京家。”
  父亲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很快又苏醒了,田野里孤零零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五内俱焚。不行,怎么也得再见上儿子一面,就是死,也得和儿子死在一起!
  父亲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向坡顶爬着,手指磨破了,沾满了泥土。在他眼前出现的:一会儿是骨瘦如柴的小成,在火海中翻滚挣扎,哭喊呼救的惨景,一会儿又是全身被烧焦的小成,僵直地躺在一片废虚之中……
  终于爬到坡顶,父亲扶着一棵小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这时他才看清,原来着火的是紧挨着自家的牛占林家,还有牛占林家东边的大嘴家和刘黑子家。房子已经落了架……幸亏刚才刮的是西风,这才救了小成一命。
  又是二十多天过去了,父亲和小成人工孵化的鸭蛋鹅蛋,出了十八只小鸭子,七只小鹅;除了两只公鸭、五只母鸭又瘦又小、撇拉腿没人要外,一共卖了三十三块钱。然而,钱刚刚到手,债主就登门了……
  家里最后的几捧苞米面,全都喂了刚会吃食的小鸭子,小成和父亲的生活到了他们有生以来最艰难的阶段。一连二十多天,他们没吃过一粒粮食,没吃过一滴豆油,天天靠青菜,靠没有成熟的土豆和青面瓜蛋子充饥。别人扔掉的瘟死的鸡鸭,都成了他们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每天从早到晚,肚子里“叽哩咕噜”叫个不停。小成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连翻身都成了一种奢望。他整天仰卧炕上,全身各处仍在不断剧痛,腿上的皮肤,仍在一层层脱落……
  工作队又进村了,阶级斗争抓得更紧了。
  衰老憔瘁的父亲,每天从早到晚,从家里到队里,像个机器人似的不停地忙碌,到了晚上,又像个木头人似的弯腰站在台上,接受批斗。
  屋子又漏雨了,父亲无法在家照料小成,只好在炕头小成躺着的地方,斜着支起两根木杆,找来块破席盖在上面。
  父亲不在家时,终日陪伴小成的,只有几只撇拉腿的小鸭子,父亲把它们放在小成身边的一个破罗圈里。为了防止野猫、老鼠把鸭子叼走,小成精心地守护着它们,盼望它们快快长大。到来年春天,它们就可以下蛋了,一个鸭蛋可以卖两毛钱呢。看着这些身患残疾的弱小生命,不知为什么,小成总是联想到自己和父亲的命运。人哪,为什么不多一些友善,仁爱和宽容,让别人也能生存下去呢?小成已经瘦得皮包骨了,尽管如此,每到吃饭的时候,他还是悄悄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土豆留出一些,嚼碎喂了鸭子。
  近来不知怎么了,小成一闭上眼,不是梦见北京的旧居,就是梦见昔日的老师、同学和小伙伴们。小成又睡着了,睡梦中,身为学校小足球队队员的小成,正在比赛场上生龙活虎般穿插跑动。突然,他接到同伴一记长传,单人带球,像离弦的箭直插对方禁区,场外欢声如潮。小成接连晃过对方一个又一个防守队员,径直来到门前,拔脚怒射,球被守门员扑出门外。他冲上去到了球前,正要补射,忽然感觉到两条腿像是被什么绊住,怎么也抬不起来,急得他拼命捶打自己的腿,呼呼地喘粗气……小成醒了,用手一摸,头上湿淋淋的,全是汗。这时,父亲下工回来了。
  “擦擦手,准备吃饭。”父亲把一块湿毛巾放在小成手上。
  “我不想吃……”小成把脸扭向一边。
  “你看这是啥?”父亲拿出两穗刚刚烧熟的青苞米,放到小成枕边。“刚才我在自留地转了一圈,就这两穗长得还大点,快吃吧,吃了病好得快……”
  金黄色的香喷喷的苞米,没能躯散小成心中的阴云与哀愁。突然,他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我好不了啦,保泰松、可地松吃过了,酒糟用过了,药酒喝过了,膏药也贴过了,没用,全没用啊……”
  “不是还有个药方没用嘛,等有了钱……”父亲柔声哄劝,“听话,快把苞米吃喽,你……你得活下去呀!”
  “活有什么用?我……我动不了啦,我好不了啦……”小成哭得更凶了。
  “听我说,你听我说呀!……再过几天,青苞米就大喷下来了,多吃点身体就能硬实点,等秋后开了支,好送你去医院呀……再不吃,你就把我急死啦!”
  “今年队里庄稼……咋样?”小成渐渐止住哭声,哽咽着问。
  队里去年没积肥,今年没钱买化肥,白籽下地,再加上种子质量不好,一出土就丢了三成苗;田间管里跟不上,满地都是杂草……这一切能对小成说吗?父亲犹豫了一下,含糊其辞地说:
  “哦……还行,还行。”
  小成又看到了希望,他拿起毛巾,擦净泪痕:“爸,等秋后开支了,一定送我去医院啊!”
  “嗯。”父亲把两穗苞米塞进小成手里,“快吃吧。”
  “爸,您也吃。”小成把其中的一穗又塞给了父亲,父亲只要了半穗。三四十天没吃粮食了,刚刚烧熟的青苞米,嚼在嘴里真香啊!
  见小成吃了东西,父亲心里宽慰许多,一面嚼着苞米,一面说:
  “今儿我碰着大老梁啦,他下山催粮,俺俩唠扯一阵。你猜怎么着,他看中你哥了,夸你哥心眼实,能吃苦,干活舍得出力气。他想把二丫许配给你哥……”
  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小成忙问:“您答应了吗?”
  “这我哪能不答应,我说只要孩子们愿意,我没挑!”
  “后来呢?”
  “大老梁说这事他还没跟二丫商量呢,只要二丫同意,就算定下来了。”
  哥哥有对象了,小成打心眼里为哥哥高兴。二丫不仅模样漂亮,而且心灵手巧。哥哥能娶到这样的姑娘做媳妇是全家的福气!父亲老了,家里外头都需要帮手,哥哥要是能早点把她娶过来多好啊!然而,结婚需要钱,钱从哪来呀?现在自己治病还没钱呢。病治不好,自己整天躺在炕上,人家能进这个门吗?想到这里,刚刚出现在脸上的一丝笑容又消失了,小成陷入了更深的愁苦中。他叹了口气,心想,秋后队里分了钱,怎么也得让哥哥先把婚事办了,自己治病的事再等下一年吧,无论如何不能为了自己,误了哥哥的终身大事!
  几场秋雨过后,又是一场严霜。刚刚成熟了一半的庄稼,像被开水烫了似的,全都蔫了。社员们把希望寄托在山里的副业上。不料一场山火,十几个人一年辛辛苦苦烧出的木炭,倾刻间全都化为灰烬。俗话说“不怕灾年,就怕灾连”。这一年,社员们又白干了,人们的日子更难熬了。
  严冬到了,北大荒又变成了冰雪的世界。
  队里放了几天假,让社员们割烧柴。别人都上了山,父亲为了照料卧床不起的小成,只好就近下了门前的草甸子。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冰雪覆盖的茫茫的大草甸子里,年迈的父亲孤身一人,弯着腰,吃力地割着被积雪压倒的茅草和一丛丛旱柳。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无情地抽打着他。他身上的棉衣早已破烂不堪,眉毛胡子挂满了冰霜,两只手闷子也开了花,手上裂满了口子,血水把手闷子染得斑斑点点。
  父亲浑身瑟瑟地抖动着,每割上几把柴草,就不得不停下来搓搓被冻僵的双手,顺便直起腰来,远远地朝村中自家的茅屋望上一阵。他放心不下病在炕上的小成啊!早上离开家时,他把干粮、水、止疼药、尿桶一样样放在小成身边,又在炉子里填了几块木头。现在出来大半天了,炉子里的火早已灭了吧,小成会不会冻着,风湿病怕凉啊。想到风湿病,小成那麻杆般的两条细腿,又在他眼前晃荡起来……
  昨天晚上,他烧了盆热水,想给小成洗洗身子,掀开被子一看惊呆了,只见小成的身子,瘦得几乎成了一具骷髅,一层薄薄的失去了弹性的皮肤,包着周身突起的骨头,胸脯塌陷,肚皮几乎贴到了脊梁骨,两腿细如麻杆,两个膝关节已经变形,硕大而又光秃秃的像小和尚的脑袋,膝盖上各贴着一张纸片。父亲揭开纸片,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无数大大小小的虱子在被褥上爬着。小成的身子下面,褥子早已烂出盆口大的一个窟窿,露出炕席。一股刺鼻子的恶臭从小成身下散发出来。仔细一看,小成的后背已经溃烂,碗口大的一摊脓血把他的身体和炕席粘在一起……
  “你……你咋不早说呀!”父亲差点昏过去。
  “我……怕你着急……”
  父亲为小成擦洗了身子,找来几块干净的破布,包住小成的伤口,把小成的被褥抱到外面扫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被褥换给了小成。
  父亲再也割不下去了,寒风中,他突然跪在雪地上,面对阴沉得像铅板一样的天空,老泪纵横地放声恸哭:
  “天哪,苍天哪———!可怜可怜我的儿子吧,救救我的儿子吧!……有什么罪过,惩罚我一个人好了,为什么要惩罚我的儿子?他还是个孩子呀……他有什么错,他有什么错啊?!……苍天哪,苍天……你说活呀,你倒是说话呀!……呜呜呜。”
  苍天不语,回答他的只有狂风的怒号,扑脸的雪粒。
   
  父亲跌跌撞撞回到家中。炉子里的火早已熄灭,窗户上结满了厚厚的冰霜,屋里黑古隆咚。
  “爸,您回来啦!”头发蓬乱,憔悴不堪的小成,眼里露出喜悦,“您看,煎饼!”他指指身边的盘子,一个叠得方方正正,鼓鼓囊囊的大煎饼放在盘中。
  “头午郝婶来了,求我写信,给了咱两个大煎饼,带馅的,可好吃了。我吃了一个,这是给您留的……”昏暗中,小成看不清父亲的脸,还在说着。
  “我没照看好你,我……对不起你死去妈呀……”父亲跌坐在炕上。
  “爸,您怎么啦?”看到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小成慌了,忙转移话题,安慰父亲说:“爸,梁大叔跟您说的那事咋样了?要是没啥意见,等队里开支了,就把我哥的婚事办了吧。”
  “……”父亲摇了摇头。
  “那……队里多咱开支呀?……开了支,先给我哥做身衣服吧。”
  “今年……又白干了……”
  像突然挨了一闷棍,小成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原来队里早结算过了,父亲一直在瞒着他呀!哥哥的婚事没定下来,他治病的希望也更渺茫了。队里连续两年不开支,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呀,父亲能不愁吗?小成敏感意识到,他已经成了家里的累赘。也许梁家二丫,正是由于看到他长年病在炕上,才迟迟不肯迈进这门槛的。此时他想,如果他死了该有多好,父亲就再也不会因为看到他整天病在炕上无钱医治而痛苦了。没有了他的拖累,家里的日子一定会好过些。想到这里,小成反倒平静了。他安慰父亲:
  “爸,往后我再也不提治病的事了……等多咱有了钱,先把我哥的婚事办了。家里不是还有几只鸭子吗,等来年下蛋了,咱们再……”
  鸭子?鸭子!父亲猛然想起,刚才进院时没看见家里的鸭子。糟糕,一定是上午来人,走时忘了关院门,鸭子又跑了出去。眼 瞅天要黑了,得赶紧去找。父亲慌忙来到院外。
  “鸭——鸭鸭鸭!鸭——鸭鸭鸭!”父亲一面呼唤,一面四处寻找。虎子闻声跑来,把鼻子贴近地面闻了闻,突然叫了两声,回头看看父亲,摇摇尾巴,飞快跑到重新上台的牛主任家的门前,冲着院里汪汪地叫着。
  父亲来到近前,向院里一看,只见牛占山家用小杆夹成的仓房里,关了一大群鸭子。牛占山的老婆麻小个子,手里拿着剪子,在她外甥媳妇大膘子的帮助下,正在逐只给鸭子剪尾巴。小成家的那几只鸭子,听到主人呼唤,从小杆缝隙伸出脖子,冲着父亲嘎嘎地叫起来。
  父亲咳嗽一声,走了进去。
  麻小个子脸红了一下,立刻又恢复了原样。她把眼皮一翻,故意问:
  “你找谁呀?”
  “是这样,她二嫂……”父亲迟疑了一下,刹那间,他想起家里无钱治病躺在炕上的小成,想到来年全家的生活,硬着头皮,陪着小心说:“今儿我下甸子割柴火,忘了关院门,鸭子跑出来了,混在你家……”
  “这没你的鸭子!”麻小个子忙用身子挡住父亲,“上别处找去,去去!”
  父亲站着没动:“他二嫂,你再好好看看,我家的鸭子又瘦又小,撇拉腿,都剪了尾巴。你家的鸭子又肥又大,毛也光溜,没剪尾巴,一眼就能看出来……”
  大膘子看看她的二舅母麻小个子,又看看父亲,心里明白了,原来她这个舅母,着急忙慌地给家里的鸭子剪尾巴,是为了赖人家的鸭子,而自己傻了巴即还给她帮忙,干这种缺德事。
  “二舅母,你就把那几只鸭子……”心直口快的大膘子说话了。
  “你在这胡叻叻啥,给我出去!”麻小个子忙抢过话头,一面动手来推父亲。
  父亲被推个趔趄。虎子见状,冲着麻小个子呲出白牙,“呜呜”地发出警告。
  “发财——,发财——!”麻小个子喊了两声,见自家那只名叫“发财”,人称“狗王”的大黑狗没在家,气焰顿时矮了半截,随即眼珠一转,两手往脸上一捂,跺着脚干嚎起来:
  “好你个老高头,大白天上我院子里偷东西,还让狗咬我……反天啦,阶级敌人反天啦!这日子没法过啦,我……我上大队告你去……呜呜。”
  到大队?就是到了公社,又有谁能为一个“历史反革命”主持公道?父亲看了一眼自家的鸭子,又冷冷地瞥了一眼麻小个子,默默地转过身,走了。
  
  “鸭子找回来了吗?”躺在炕上的小成见父亲回来了,忙问。
  “让水牛家赖去了。”父亲脸色灰白,浑身瑟瑟抖动,他想卷支烟抽,可手怎么也不听使唤,烟末子从抖动的指逢间簌簌地落到地上。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无奈地说了一句:
  “这事就拉倒吧,千万别声张,咱得罪不起人家。”
  屈辱的泪水淹灭了心中的怒火,小成懂事地点了点头。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鸭子的事,小成和父亲一直守口如瓶,不料却被心直口快的大膘子张扬开来,弄得满村子人人皆知。牛占山丢了面子,一腔怒火,全发泻到父亲身上……
  生产队会议室里,批斗会正在进行。父亲、李木匠、聂木匠、老井匠等几个黑帮,弯着腰,规规矩矩站在台上,梁柁上的马灯,“嗞嗞”地冒着黑烟。
  “我说贫下中农同志们,阶级斗争这根弦,一刻也不能松呀!你们别看他们一个个老天巴地,像没几天活头了似的,他们是房檐上吊着的大葱,根干皮烂心不死!”牛占山拖着口水,大倭瓜脑袋摇晃着,两只向外凸出的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狡诈的凶光,“阶级敌人的老实都是装出来的,其实,暗地里他们天天都在活动!前几天,队里的大花牛怎么死的?这里有文章,是敌人搞破坏,故意害死的……”
  会场上,人们交头接耳,响起一片嗡嗡声。
  “扯他妈犊子,”队里的马倌老毕,不屑一顾地笑了,“大花牛是下犊子时没人照看,让狗把下来的‘花花肠子’掏着吃了,流血流死的……”
  知道内情的社员,随声附和。
  “都静一静,我的话还没说完呢!”牛占山抹了一把口水,“这我知道,这头牛在下犊之前就站起不来了。有人反映,这头牛是春天种地前,给历史反革命老高头上山拉柴火累病的!多好的一头牛啊,说死就死了……”说到这里,亲娘老子死了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牛占山,装模作样抹了两下眼睛,无比气愤地说:“这头牛不能白死,得让他赔!”
  “对,让他赔!”
  “赔五百!”
  “赔八百!”
  “让他赔一千!”
   …………
  牛占山的几个弟弟,一帮侄子、外甥,齐声叫喊。
站在台上的父亲险些栽倒。他稳了稳神,壮了壮胆,分辩说:“那天我就下甸子拉了一趟草,来回还不到半天……”
  “你给我住嘴,我早调查好了!”牛占山又晃了晃倭瓜脑袋,“你给我老实点……低头!再低点!”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父亲低下头,不吱声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这时,会场下面嗡嗡地乱了,有些社员实在看不下去,纷纷为父亲鸣起了不平。马车老板儿张山,“噌”地站起身:
  “我说,熊人也没这么熊的!你们不怕老天报应啊?花牛给老高家拉过柴火不假,可后来还种了一春天地,趟了一夏天地哪!……”
  张山话音未落,早已做了孩子妈妈的胖丫,结结巴巴地说:
  “叫我说呀,是、是老高头家的鸭子太、太瘦,没肉,吃到嘴里不、不舒服了吧?”
  人们哄堂大笑。牛占山脸上挂不住了,说话差了声:
  “老高头给……给你们啥好处啦?你们的阶级立场都……都他妈的让狗吃啦,啊?”
  “大伙静一静,我说几句。”高大虎的弟弟,队里的猪倌高三福站了起来。“老高头到咱队以来表现咋样,大伙眼睛是亮的,大花牛咋死的,大伙心里也都明白,真的假不了,假的也安不牢。今天我要说的是,老高头历史问题再大,那是他个人的事,不该牵连他的两个孩子呀,党的政策还说他们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呢,是不是,牛主任?”
  牛占山的脸比烂倭瓜还难看。他又抹了一把口水,刚要张嘴,高三福接着话头说了下去:
  “老高头的两儿子,一个长年在山里拼死拼活烧炭,整天和黑瞎子老虎打交道,贫下中的孩子,哪个在山里连着干过好几年?再说小北京,他是为国家修战备工程倒在炕上的。修战备工程,那么苦,别人干几天就受不了啦,一个个往回跑,他可是从头干到尾的。那帮人里,数他岁数小啊!咱们可都有儿有女,将心比心,大家想想,要是咱自己的孩子……”
  “高三福,你在替谁说话?你要小心后果!”牛占山头上冒了汗,色厉内荏地喊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阶级斗争不讲情面……”
  “算了吧,我说牛主任,”高三福嘲讽地笑了,“你觉悟那么高,我问你,给你闺女找对象,为啥不找贫下中农,偏偏找个地主的狗崽子?”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社员们谁都知道,牛占山的女儿小辣椒,还没找对象就先怀了孩子。为了遮丑,牛占山只好匆忙将她嫁给外地一个有钱的家庭成分是地主的小伙子。
  牛占山的脸,由烂倭瓜一下子又变成了紫猪肝,说话也语无论次了:
  “我……我闺女找对象……我这主任是上头任命的,不是土坷拉一拨拉就掉!有的人有……有野心!他……他想……我知道……我闺女找婆家跟抓阶级斗争,是两码事,扯不到一块去!这头花牛作价五百,这钱扣定了,我说了算!让我下台……做梦去吧!散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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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0-31 20:23 | 显示全部楼层
集中看完后续的《苦成子》。都说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巨大的天灾人祸,让人如何喘过气来,如何看到希望?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还存下活下去的种子,让我们期待地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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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31 23:0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2-11-2 10:21 编辑
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0-31 20:23
集中看完后续的《苦成子》。都说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巨大的天灾人祸,让人如何喘过气来,如何看到希望?正 ...


感谢再林兄一直在看我的拙作,一直在关注苦成子的命运。其实我并没有一些人想象的那么顽强,在最艰的时刻,在漫漫长夜里苦苦挣扎一年又一年仍看不到希望时,我绝望了……后来我到了北京,许多医生专家见了我,都说我能活下来是个奇迹。这本书我是流着泪写完的,写到悲苦至极之处,我常常啜泣泪流满面不能自已,这本书出版过,许多读者看了给我来信说,他(她)“常常哭得看不下去”,有的甚至从几百里外专程来看望我……我真心希望这样的悲剧永远不再发生,衷心祝愿我们的祖国强大安宁,人民永远幸福。这是我写本书的初衷。曾有位西方学者,让我把此书的素材转让给她,由她来写,她负责我后半生的一切生活费用,被我婉拒了。应该承认,此书的素材大悲大喜、大起大落、大荣大辱……世上罕见,若大手笔来写,可能早就广为传播了。但我没有这样做,我不想改变自己的初衷。前些时有人劝我把它改成励志作品,说这样更感人,虽然他说的不无道理,但就我目前身体状况,实在力不从心。总之,我能活下来,一次次度过难关险境,是遇到了无数的善良的好人,我这辈子永远忘不了他们。唠唠叨叨写了不少,体力有限,下次再聊。再次感谢再林兄的赏读和点评。祝健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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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2 09:1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35)
      三十五、绝望
  又下雪了,雪后照例刮起了大烟炮,狂风卷着雪粒扑打在窗上,唰啦唰啦地响着,令人心烦,令人心颤。
  冰凉的土炕上,小成紧紧裹着被子,痛苦地呻吟着。近来,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他的病越来越重,而治病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这么长期躺下去,一切都靠别人照料,完全成了家里的负担,父亲的心病。他总在想,如果他早点死了,父亲就解脱了,再也不会为了省下点粮食给他而自己整天吃糠咽菜,更不会因为无钱给他治病而愁得心碎了。也许,家里没了他这个累赘,哥哥的婚事就有希望了。
  想到死,泪水顺着小成憔悴的面颊流淌下来。他毕竟只有二十岁呀!二十岁,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才刚刚开始!在这个世界上,本该属于他的幸福他都没有得到,而本不该他遭受的苦难,却一个又一个落到他身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种种痛苦,在漆黑寒冷的漫漫长夜里苦苦地煎熬着,祈盼着,希望生活能对他闪出一丝光亮。然而,没有,没有!严酷的现实告诉他,作为一个“历史反革命”的儿子,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是多余的。
  透过泪水,小成默默环视屋子:光秃秃的土墙,几件简陋的家具,几件破烂的衣裳。这就是他和父亲、哥哥奋斗了五年,用他们血汗换来的全部成果。这里是他们亲手创建起来的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家呀!虽然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与辛酸,但要离开这个世界,他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又是那么使他依恋!为了不再拖累父亲,不再拖累哥哥,他必须选择死亡。泪水在小成脸上汩汩地流着。他移动目光,寻找着身边可以用来自杀的东西。有了,他发现了塞在炕梢破箱子底下的那只小盒子,那里面放着一套理发工具。那是四年前,为了给全家、全队人理发,他特意托北京的崔姨,从几千里之外邮来的。他用尽全身力气,掀开被子,一点一点向炕梢爬去,越来越近了,他伸出的手终于碰到了盒子。他喘着粗气,细瘦的胳膊剧烈抖动着,他想把盒子拿到近前,试了一下,没有端动,就又往前探了探身,把手伸进盒里,摸出一把剪子。镀了一层镉的理发剪子,亮晶晶的,在昏暗中闪着银光。剪柄上,两个套指头的小圈磨得露了铜。他用这把剪子,给全村多少人理过发呀,想不到今天,却要用它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小成心里一阵难过。他张开剪子,试了试刃口。刃口已经生锈,但仍很锋利。他合上剪子,两手紧握剪柄,把锋利的剪子尖对准自己的胸膛。他又一次转动目光,想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他生活了五年的小屋。这时,他忽然看见了挂在墙上的镜框中的照片。这是小成的生身母亲,是家里保存下来的母亲的惟一遗物。照片上的母亲,是那样年轻美丽,那样慈祥。母亲正在微笑地注视着他。多少往事,多少辛酸痛苦一齐涌上心头。面对母亲的遗像,小成不禁潸然泪下,喃喃说道:
  “妈,您不该生我,不该把我丢在这个世上不管呀!……妈,我不愿死……可我没有办法……我才刚刚二十岁,二十岁呀!……妈,您还记得吗,我在您坟前发过誓,长大了一定去接您,这一天您等不到了……妈,原谅儿子的不孝吧……”
  小成哭罢,抹了一把泪,举起剪子,对准了自己的胸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小成慌忙把剪子藏在身下。
  “你这是……?”父亲从外而入,见到小成的样子,觉得奇怪。
  “我……想找点东西。”小成慌乱地说。
  “要什么,我给你拿。当心凉着……”父亲说这里,忽然看见了小成身下的剪子,顿时明白了,他这是要自杀呀!父亲慌忙弯腰抱起小成,“你……你这是干什么,你……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呀!”
  泪水从父亲那衰老黑瘦,满是皱纹的脸上流淌下来,落在小成脸上。小成这才看清,父亲的胡子结满冰霜,和帽子冻在了一起。
  “我不能总这么拖累你们……”小成两眼噙满泪水,多少年来父亲对他的疼爱,涌上心头。“爸,我不恨您,也不怪您……是我自己命不好,得了这该死的病……”
  “唉,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父亲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你……你来到这个世上才几天呀,你得活下去,活下去呀!……听我说,天不能总阴着,日头也不能总在一家红,运动再长,也有结束的时候;三反,五反,四清……这运动,那运动,我经历的多啦,等运动过去就好了……”
  “我的腿不能打弯儿了,也并不上了……我的病,好不了啦……”
  “那不一定,等将来有条件了,咱们去哈尔滨、去北京,到大医院去治。你没听说过吗,北京、上海,人的胳膊掉下来了,都能重新接上。你得顽强活下去!爸爸是为了你、为了你哥才活在这个世上的……啥也别想,好好养病,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小成含着满眼泪水,点了点头。
  春节到了,在山里又烧了一年木炭的太平,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地回到家中。望着光秃秃的四壁、衰老的父亲、病在炕上半死不活的小成,太平脸上充满了哀愁。
  自从大老梁吐露心意,想把他的闺女二丫许配给太平,太平一直盼望弟弟早日把病养好,自己能早点把二丫娶过来。太平今年二十二了,村里和他年纪相仿的小伙子,一个个早已成家,有的已经成了两个孩子的爸爸。太平何尝不想有个自己的小家,干活回来,温存的妻子,会把做好的饭菜送到他的手中;衣服破了,妻子会用她那双灵巧的手为他补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伙子到了这个年龄,谁不渴望心中的姑娘,早日投进他的怀抱!可是,家里长年躺着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哪个姑娘肯进这个门啊………
  太平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买了一瓶老白干,独自喝起了闷酒,以酒浇愁。
  看着哥哥痛苦不堪的样子,小成的心碎了。是啊,自己对不起哥哥,偏偏得了这种不争气的病,拖累得哥哥到现在还成不了家。哥哥在山里,辛辛苦苦,拼着性命干了一年又一年,到如今还是光棍一条,两手空空,连件囫囵的衣服都没有……
  太平喝醉了,倒在炕上睡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太平醒了,两手捂着脸,张着大嘴,呜呜痛哭起来:
  “咱家这日子,多会是个头啊……三年啦,三年啦!……别人家,孩子再小,年年往大里长,也有个盼头啊!可咱家家盼个啥呀,我的命咋这么苦啊……呜呜呜。”
  “平……你这是怎么了?”父亲被吓坏了,慌忙从厨房跑来,“想开点,想开点……”
  “我的命咋这么苦啊……呜呜呜。”太平张着大嘴,依旧痛哭。这哭声像把刀子,在小成心上不停地搅动,他用牙齿紧紧咬住被角,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弟弟,他也不愿这样啊……”父亲哽咽着劝慰太平,“你俩是一个娘肠里爬出来的,是一奶同胞啊!……咱爷仨,一起从北京来到这,就得有难同当,生死相依呀……”无论父亲怎么劝说,太平依旧是哭。
  “哥,我对不起你,拖累了你……我心里也不好受。”小成掀开被子,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要不……你自己出去单过吧,别管我了,没我拖累,兴许……梁家这门亲事,马上就能妥了……”
  “妥个屁!前几天大老梁跟我说了,他闺女,另找人家啦……”太平哭得更伤心了。
  小成眼前一阵发黑。是自己影响了哥哥的婚姻大事呀!憨厚老实的哥哥,除了有把笨力气,干活不会藏奸耍滑之外,别无它能。有人能看中他,肯把姑娘许配给他,这是多么难得的机遇!可是,因为自己的拖累,哥哥永远失去了他心爱的姑娘。小成紧咬嘴唇,无声地哭着,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死掉。
  太平不吃不喝,又在炕上一连躺了三天。小成也一连三天没有吃饭。可怜的老父亲,含着一双泪眼,一会儿劝太平想开点,一会儿又劝小成吃点东西。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
  第四天上午,太平的好友,一起和他在山里烧了几年木炭的鬼推磨来了,见状连哄带劝,总算把太平从炕上拉起来,陪他到外面散心去了。父亲这才长长出了口气,在小成身边放了块大饼子和一碗水,然后拿起镰刀,匆匆下了冰雪茫茫的大草甸子。
  小成独自躺在炕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头上黑糊糊的房薄。过年了,尽管队里不开钱,尽管上面天天大会小会仍在狠抓阶级斗争,谁家不是杀鸡宰鹅做豆腐,欢欢喜喜吃上几顿好饭。而小成的家里却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死气沉沉。不能再拖累父亲、哥哥了,不能!决对不能再拖累了!!现在家里没人,正是机会!!!
自从发现小成要自杀,父亲便把家里所有带尖、带刃、有毒的东西全藏了起来。然而,小成还是找到了可以利用的东西。他拼尽全身力气,把身子挪到炕梢,从破箱子下面掏出一只腿绷,把一头拴在扫炕的破条帚疙瘩上,另一头攥在手里,用力一扔,条帚疙瘩带着腿绷从幔杆上飞过,又落了下来。小成定了定神,抓住腿绑的两个头,挽个扣儿,套在脖子上,身子往炕沿边挪了挪,两眼一闭,用力向下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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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11-2 09:25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0-31 23:02
感谢再林兄一直在看我的拙作,一直在关注苦成子的命运。其实我并没有一些人想象的那么顽强,在最艰的时刻 ...

       高歌老弟,拜读了你给再林大哥的回帖,我更多地了解了关于《苦成子》的种种写作背景情况。心中的感动化为一句话:“山高人为峰”,你最是当之无愧!多多保重,上苍会眷顾自强不息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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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11-2 12:20 | 显示全部楼层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看到这里,我止不住潸然泪下。人性才是高过一切的东西,爱才是人类最崇高的感情,当为了爱而去死都那么困难,世界上还有更难的吗?兄弟,就是因为你克服了人之所不能的困难,才有了今天的躺着的巨人。大哥为你骄傲,大哥向你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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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3 21:2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36)
      三十六、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小成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哭,觉得全身骨头仿佛碎了。他睁开了眼睛,见高大虎坐在身边,父亲站在一旁,满脸泪痕。 “我说小北京,你咋这么混呀!今儿这是让我赶上了,再晚来一步,你这条小命就交代啦!”高大虎把小烟袋插进嘴里,吧嗒了两口,接着说:“哼,你这一折腾不要紧,你爹差点没跟了你去……”
  “我……好不了啦,活着自己遭罪,还拖累家里……”小成喃喃地说。
  “你哥有口无心,别往心里去……”父亲枯瘦的手,在衰老黑瘦的脸上抹着,“我没说吗,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咱们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瞧你们爷俩,什么死呀活的,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刚进牛棚那会儿,我也想死了算啦,多亏大哥天天开导我,现在我熬出头来了不是?”高大虎把烟袋锅往炕沿上磕了磕,“你们都识文断字,老辈子人不是常说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北京这孩子多聪明,多仁义呀!将来病要是扎古(治)好喽,兴许能做大事呢……”
  “唉,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钱扎古病呀。”父亲不忍再看小成那憔悴的面容,垂下了目光。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
  “出来,你给我出来!……猫到屋里不出来就没事啦?王八日的,今儿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小成激灵灵打个冷战,父亲吓得脸色煞白。他们听出来了,在外面叫骂的,是在家中一跺脚,满村都颤悠的牛占山。
  “你们咋又惹着他啦?”高大虎问。
  “连大气我们都不敢出,哪还敢……”父亲的手微微颤抖。
  “我出去看看。”高大虎叼着小烟袋出了屋,不一会儿回来了,摆摆手说:“不是跟你们,跟西院。水牛喝多了,拿着二齿钩上了房,要扒人家房子。”
  小成家西边原是水牛家,后来冯少青在两家中间盖了房子。冯少青和水牛两家连着亲,麻小个子和冯少青两人之间的馊事尽人皆知。对此,水牛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却突然翻了脸。
  “因为啥呀?”父亲问。
  “我听了一阵,好像说家里的钱少了,水牛怀疑老婆倒贴了,他不敢惹老婆,拿嫖客出气……”说到这里,高大虎噗哧笑了:
  “兴许你俩还不知道吧?昨儿后晌,上头把他这个主任给撸啦!任命小金柱子当一把手,俺家老疙瘩当二把手,抓生产……”
  高大虎说的老疙瘩,是他三弟,队里的猪倌高三福。高三福也是个庄稼把式。如今,让他出来抓生产,绝望中的小成犹如在茫茫黑夜中,远远看到了一束火光。他觉得这回真的有希望了,他相信三福叔一定能把生产搞好,秋后队里分了钱,他治病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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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 发表于 2012-11-4 15:24 | 显示全部楼层
高歌你好,我一直在跟随着你的自传小说,心情在随作品而动,看到这里虽然已知你的结果。但我还是希望三福叔有能力把生产搞好,秋后能分点钱去给你治病。苦难的一生,让你如此坚强真不愧为是中国的保尔。真是值得我们的后一代学习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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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6 18:4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37)
    三十七、绝食
  星移斗转,暑去寒来。小成在炕上眼巴巴地又盼了一年,每个社员只是比往年多分了一点口粮,其他依然如故。小成又一次失望了。他终于明白,在这一切以阶级斗争为纲、政治运动压倒一切的大气候里,光靠一两个人抓生产,根本无济于事。小成彻底绝望了,他又一次想到死。
  为了不让父亲、哥哥为他的死伤心,小成决定用逐步减少进食的办法结束生命。因为只有这样,他死了,哥哥、父亲、还有队里所有的人,都会认为他是病死的,不会想到他是自杀。
  小成有意识地逐日减少饭量,从每天的一小碗,减少到半小碗;又从每天半小碗,减少到只有几口;最后又从每天的几口,减少到只喝一点水……
  父亲整天整夜守在小成身边,不停地流泪。
  见小成快要不行了,父亲蹒跚着来到队里,找到副主任高三福,求队里赊给他几块木板,给小成做口棺材,不要让苦了一辈子的小成黄土盖脸……
  “小北京不行了!”
  噩耗传到队里,正在刨粪的社员们想起小成以往的好处,纷纷来到小成家里,要跟与他们在一个村里共同生活了六年的小北京,最后告个别。
  昏暗的茅屋里,四处冒烟的土炕上,小成还在昏睡。睡梦中,他又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北京,回到了童年……
  队旗飘飘,号声嘹亮,鼓声咚咚。美丽的蓝天下,高耸入云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数百名身穿雪白衬衫、蓝裤子的少先队员,正在举行新队员入队仪式。辅导员老师把一条鲜艳的红领巾系在小成脖子上。小成眼里闪着幸福激动的光芒,高举右手,庄严宣誓:为共产主义而奋斗——时刻准备着!
  “六•一”儿童节到了,学校请来国家登山队与全校学生一起联欢。小成被运动员们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征服了,幼小的心窝里发出豪迈誓言:长大了我也要当运动员,让伟大祖国的五星红旗,在国际赛场上高高飘扬!
  那是‘十•一’过队会吧,老师带着同学们来到北海公园。美丽的白塔倒映在水中,欢乐的歌声伴着小船在碧波中荡漾……忽然,一阵狂风吹来,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美丽的白塔不见了,荡漾在水中的小船不见了,小成眼前出现一片荒凉的墓地。所有的墓碑都被推倒了,横七竖八淹没在一片荒草中。这不是西郊的丰台路口吗?母亲的坟墓就在这里呀!小成记起来了,他曾在母亲坟前发过誓,等长大了,一定来看望母亲!
  趟着没膝的荒草,小成跌跌撞撞寻找母亲的墓碑,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了。爬啊,找啊,终于找到了;接着,他又找到了母亲的坟墓。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趴在母亲的坟上哭了:
  “妈,妈——!儿子看您来了,真的来啦……”
  哭了一阵,小成觉得太累了,趴在母亲坟上,犹如一个困倦的婴儿偎依在母亲温馨的怀抱里,静静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他听见有人哭泣:
  “……中年丧妻……老年丧子,怎么全让我摊上了……呜呜。”
  啊,是父亲在哭!怎么,父亲也来了?小成用力睁开眼睛,他又回到了北大荒,回到了靠山三队的小茅屋。咦,家里咋来了这么多人?小成慢慢移动目光,一个个辩认屋里的人:大虎叔、老好、老毕、大嘴、鬼推磨、三福叔、梁婶、郝婶、徐嫂、老夏、小木匠……
  “小北京醒过来了!”大嘴说了一句。
  人们的目光,集中到小成骷髅般的脸上。高三福来到小成近前,俯下身问:
  “还认识我不,小北京?”
  “老叔。”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小成干裂的唇间发出。
  “想吃点啥不?”
  小成无力地摇摇头,声音依旧那么微弱:“谢谢大家……来看我……”
  “唉,以前我们不敢上你家来呀,怕人家说‘混线’……这运动搞的,活蹦乱跳个大小伙子,几年工夫,给折腾成这样……”高三福说着,眼圈红了。
  屋里的人们无不感叹唏嘘,许多人眼里蒙上了泪水。
  “多好个孩子呀,摊上这么个病,真白瞎了……”
  “小北京,你咋这么傻呀,出民工那会儿,人家都跑了,你咋就不跑啊?!……”
  “唉,那几年大伙有事,这家割柴火、那家盖房子、跑个腿送个信什么的,求着他没打锛儿的时候。”
   …………
  大家七嘴八舌正说着,队里的五保户老魏头拄着棍子,拖着半边不灵便的身子也来了。人们让开一条路,老魏头径直来到小成近前,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两个苹果:
  “小北京,魏叔看你来了……唉,这孩子,没躺下那会儿,月月上家里给我剪头……没想到真应了那句话,修好……不得好啊……”
  高大婶,胖嫂和一帮妇女端着吃的东西也来了。高大婶夹起一个冒着热气的饺子,送到小成嘴边:
  “小北京,尝尝大婶特意为你包的饺子。”
  胖嫂打开了一个罐头,用汤匙舀出一匙糖水:
  “小北京,吃口罐头吧……”
  小成摇摇头:“我什么也不想吃……就想早点死了……少遭点罪……”
  “小小岁数,别胡说八道。”郝婶擦了擦小成脸上的泪水,“活着,你爹还有个伴儿,身边有个说话唠嗑的人。你要是走了,你爹还不得跟了你去!……听话,少吃点儿。”
  小成抬起细瘦的胳膊,挡住了送到嘴边的罐头、饺子:
  “大婶、大嫂、老叔,你们……你们就别为我费心了,我是自己想死,愿意早点死啊!你们心意我领了……老这么躺下去,早晚也是死,与其这样下去慢慢磨难死,还不如让我一下子死了少受点痛苦,还能给家里减去负担……”
  父亲和大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小成是在绝食呀!
  “你咋这么糊涂,小成!队里不能总这样……”父亲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成打断了。此时的小成,想到自己反正是快死的人,再也没有什么顾忌,没有什么可怕的,不知从哪来了一股力气,几年来聚积在心里的委屈、痛苦、满腔的悲愤和着泪水,如同火山一样喷发了!小成边哭边说,边说边哭:
  “好么样的,谁愿意死呀!就是个虫子掉进水里,还知道往岸上爬呢……呜呜呜,我的病是给国家修战备工程得的……我苦着熬着,盼了一年又一年,盼着队里能借我点钱把病治好。没想到,就因为我爸是黑帮,我活在世上连个牲口都不如!队里的老牛老马病了,还能请兽医给治治呢,可我是个人……是个人呀……”
  小成满腔悲愤,声泪俱下地说着,满屋子人都哭了。
  “……我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没做过半点对不起党、对不起来国家,对不起集体,对不起大伙的事……可今天……与其这么慢慢磨难死,我还不如早点死了,少受点痛苦……”
  小成的哭诉,唤醒了人们的良知。一个无辜的活蹦乱跳的小伙子,从北京下放到边疆,活生生被折磨摧残成这样,生命到了最后关头。好歹他也是个人哪,都一个村子住着,哪能见死不救。大家的目光集中到高三福身上。高三福皱着眉,紧张地思索着:生产队一把手上大寨参观去了,一个月后才能回来,队里的大事,只有等他回来才能决定,可小成的病不能再耽误了。小成病得这么重,不去大医院不行,而且没有几千块钱的押金,人家也决不会收治。如今队里穷得叮当响,连打鞭子、大车浇油的钱都得靠银行贷款,上哪去弄这么多钱给小成治病呀?况且,把钱借给“历史反革命”的儿子治病是要冒风险的……然而,当他看到奄奄一息的小成,痛不欲生的小成的父亲和满屋子的人都在用期待的目光注视自己,他的心被震动了。不能再沉默了,为了小北京这个无辜的孩子,今天豁出去啦!想到这里,高三福手中的纸烟捏成了两截,他来到父亲近前:
  “大哥,你看这么办行不行,我想法从队里支二百块钱,再派个人把你们爷俩送回北京,你们是从那下放来的,你找找原单位,请他们也帮帮忙,先把小北京送进医院,等以后队里有钱了,再还医院。”
  “那……那敢情好……”父亲激动得哭了。
  “早该这么做了!”
   …………
  屋子里,人们鼓起掌来。
  高三福摆摆手,大家安静下来。高三福对父亲说:
  “事不宜迟,这事要是让上头知道,恐怕就走不成了。大哥,今晚你给小北京收拾收拾,我让木匠连夜给你们做个担架,明儿一早就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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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8 07:5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38)
       三十八、不许进京!
  初升的太阳,把它淡淡的白光,洒向了盖满冰雪的大地。山林一片枯黄,寒风横扫着旷野。马蹄敲击山路,得得地响着。小成躺在马车上的担架里,心中像大海里的波涛一样难以平静。  
  在艰难困苦和疾病折磨的痛苦中,整整煎熬祈盼了三年,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小成在想:北京是首都,是他的故乡,是党中央毛主席居住的地方。只要到了北京,医院一定会收下他,一定能把他的病治好。他甚至想起上学时学到的一篇课文《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那是六十年代初,山西省平陆县有六十一个农民食物中毒,生命垂危,急需大量特效药品抢救。北京接到求援电话,医院、商店、部队等有关部门立刻紧急行动,克服重重困难,连夜用飞机把药品空投到出事地点,六十一个农民兄弟得救了……
  马车走了几十里山路,来到一个只有三间房子的边陲小站。马车老板张山和随同前来护送的社员李玉堂,小心翼翼地把小成的担架从车上抬了下来。
  “买三张去北京的票。”衣衫褴褛的父亲,来到售票窗。
  “不卖!”窗口里飞出一个冰冷的声音。
  “同志,同志……”父亲以为自己没把话说清楚,“我们去北京治病,有生产队介绍信……”
  “真罗嗦!”窗口里年轻的女售票员不耐烦了,“进京要省革委介绍信,你有吗?况且,今天铁道部刚刚下了通令,日本田中首相访华,为了确保外国贵宾的安全,在此期间任何人不许进京!明白了吧,老头儿?”
  父亲眼前一阵发黑,忙扶住了窗口下的小小平台。
  “同志,您行行好,救救我儿子吧,他……他才二十一岁呀……他是为国家作的病,在炕上躺三年了,再耽搁下去就没命了……”
  父亲苦苦哀求。他知道,这次队里拿钱派人,送他们出来治病是多不容易。如果失去这次机会,恐怕以后再也不会有了,他和小成将会为此抱憾终生。
  站台上,几十名等候上车的旅客围拢过来,有人好奇地掀开了担架上的被子,小成那骷髅般的脸露了出来,人们无不惊骇,几个女人掏出手帕,擦起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再过几分钟,列车就要进站了。
  父亲仍在苦苦哀求,围观的旅客也纷纷替父亲求情。年轻的女售票员终于动了恻隐之心,长叹一声:
  “唉,我豁出去了,上边爱咋处理就咋处理吧,大不了让我回家呆着去!”
  可敬的女售票员,为了与她素不相识的小成,竟甘愿冒受处分甚至被开除的危险,卖给了他们三张去北京的车票。在那个特殊年代,一个人能做出如此义举,这需要何等的精神和勇气啊!可惜,父亲没来得及记下她的姓名,列车已经进站了。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悦耳的隆隆声。小成躺在列车的行李车厢内,望着窗外一根根向后飞去的电线杆,心潮澎湃。飞奔吧列车,再过几十个小时,我们的小成就能回到他的故乡,他朝思暮想的北京了!再过几十个小时,就能见到他分别六年的老师、同学和小伙伴们了!小成相信,北京医院的大夫们一定能把他的病治好,一定能让他重新站立起来!
  小成看了一眼守在身边的父亲,年迈的父亲蜷缩着身子,两手插在袖筒里,蹲在车厢的地板上已经睡着了。他那饱经风霜的衰老黑瘦的脸上,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睡梦中,也许他看到了自己心爱的儿子住进了医院。
  夜幕笼罩大地,列车隆隆疾驰,牡丹江站到了。
  “查票啦,查票!”几个佩戴袖标的人走进车厢。一只大手伸到父亲面前:
  “老头儿,票!”
  父亲被惊醒,在怀里摸索半天,抖抖地掏出三张纸片:“我们还有一个人……去餐车吃饭了……”
  “去北京?这票哪来的?”随着一声严厉质问,几双眼睛审贼似地盯住父亲。
  “在……在裴德站买的。我们……我们进京治病,有生产队介绍信。”
  “生产队算个屁!”一只大手把父亲手里的介绍信打落在地,“铁道部有命令,日本首相访华,任何人不许进京!下车,马上下车!”
  “同志……同……您听我说,我儿子他……他是为国家修战备工程病得的病……你们不能……不能这样……”父亲噗嗵一声,跪倒在地:“同志,我……我求求你们啦……”
  “下跪也没用,起来起来。”声音依然是那么冰冷。“老头儿,你听明白喽,就是我们几个放你过去,下一站你们也得被截回来。快下车吧,别让我们费事!”
  一切哀求都无济于事。父亲抱着小成,绝望地哭了。
  苦苦煎熬祈盼了三年,眼看就要实现的愿望,顷刻间泡沫般破灭了。不能再让年迈的父亲为自己蒙受屈辱了,小成吃力地抬起手,抹去父亲脸上的泪水,平静地说:
  “爸,咱回家吧……这是命,我……认了……”
  列车把小成送回了边陲小站。
  队里又派来了马车,接小成回队。
  初冬的夜晚,寒风阵阵,马蹄得得。担架随着车身的震动上下颠簸着,父亲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儿子,只是默默流泪。
  小成躺在马车上的担架里,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他知道,对他这个“历史反革命”的儿子来说,省革委介绍信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一朝错投娘胎,终身恶运铸牢。他不再有进京治病的奢望,他只求心脏早点停止跳动,自己早点解脱痛苦,家里早点免去他这个负担。他感激父亲,二十一年来,父亲为他操碎了心,把一切都给了他这个从小没妈,长大后又病倒在炕上的儿子。他感激村里的乡亲们,不惜冒着“阶级混线”的罪名到家里看望他,还给他送来那么多食品。他感激副主任三福叔,不惜冒着犯错误的危险,支出公款并派专人送他进京治病。虽然没有去成,小成还是衷心感谢他们……不能再给大家添麻烦了,不能再拖累家里了,小成又一次想到了死……
  “吁——!”老板子一声吆喝,马车停住了。
  小成睁眼一看,马车停在村北公路的岔道上,十几个社员冒着冬夜的寒风,正在这里等候着他。原来,他们怕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颠坏了身患重病、身体极度虚弱的小成。
  大家小心翼翼从车上抬下担架,走了三里多路,一直把他抬到家里,轻轻放到炕上。
  万念俱灰的小成,做梦也没想到,乡亲们又来看望他了,而且又给他送来那么多食品……
  小成激动得哭了。这时他真正感觉到,社会并不是那么冷酷无情,文化大革命不得人心!乡亲们那淳朴善良,而又诚挚的情谊,像融融的春光,像熊熊的火焰,溶化了他那颗僵死的心。绝望了的小成,又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
  三福叔又来了,他因擅自挪用公款并派人抬送“历史反革命”的儿子去北京治病,已被上级撤职。他不在乎的笑着,来到小成身边,弯下腰低声说:
  “别灰心,好好养病,以后有机会,我还想法送你去北京!”
  一股热浪涌上心头。小成叫了一声:“老叔!”两行热泪,从他那憔悴的脸上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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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11-10 09:0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39)
      三十九、等待
  村边小河里的水,日夜不停地向前流淌。河边的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就像小河里的流水,一年四季,没有间歇,没有停顿。
  工作组来了一批又一批,队里的干部换了一茬又一茬。会场里的口号声,批判声越来越响,地里打的粮食越来越少,社员们的日子越来越穷。
  靠山三队,北大荒这个拥有一百四十多垧肥沃土地,过去每年都向国家交售一二十万斤粮食的生产队,如今成了年年吃粮靠返销,生产靠贷款,社员们生活靠救济的全县闻名的后进队。
  新上台的干部们,除了紧跟形势,狠抓阶级斗争,就是大吃大喝,以权谋私,偏亲向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生产队垮了,人心散了。为了生存下去,社员们明里暗里都在各自想辙。有些社员举家搬迁,去外地谋生。无处可去的成份好的社员白天躲在家里装病,夜里悄悄下河捕鱼卖钱;更有胆大的,甚至跑进城里,贩卖鸡蛋、瓜籽、黄烟、豆油……“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们,如今也变得油滑懒惰,出工不出力。偌大生产队,只有几个弯腰驼背喉喽气喘的糟老头子——“黑五类”,成了召之即来,来之能干,不藏奸,不耍滑,不讲报酬的“机动部队”和中流砥拄。难怪当时有些农村干部感慨地说:“唉,队里的黑五类再多点就好了。”
  为了生存下去,为了每天能有六角钱的伙食补助费,在县运输公司看大门的伯父,四处托人,终于使太平在离家三十多里的一个道班,当了一名挣大队工分的养路工。
  在乡亲们关照和父亲精心呵护下,小成奇迹般活了下来。他们父子俩,相濡以沫,相依为命。每天早上,天不亮父亲就起床了,挑水做饭,侍候自留地,照料小成洗漱吃饭,然后在他身边放点干粮和水便去上工。傍晚回到家里,点火做饭,侍弄园子……晚饭后,隔三差五免不了还要挨上一顿批斗。
  如今台上挨批斗的,已不再仅仅是几个“黑五类”和“牛鬼蛇神”,他们已退居二线,作为陪斗。站在台上第一线真正挨批斗的,是那些根红苗壮,响当当的贫下中农。挂在他们胸前的牌子上,赫然写着“投机倒把分子”和他们的名字。而且每个人的名字上,同样都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X”。他门所犯的罪行是,把自家产的或低价在农村收购来的诸如大蒜、鸡蛋、黄烟、瓜籽之类的农副产品,拿到城里去卖。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赚几个钱,让一家老小填饱肚子。台上的“投机倒把分子”已不再为他们的行为和被斗感到羞耻与愧疚,台下的人对台上被斗的人,非但不憎恨,反而寄予深厚同情。因为他们知道,今天自己坐在台下看别人挨斗,明天或后天站在台上挨斗的,也许就是自己。如此看来,“天下吃饭问题最大”,永远是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颠扑不灭的真理。
  经历了四年多剧烈痛苦的折磨之后,小成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虽然两腿的皮肤还在一层层脱落,全身还在游走性疼痛,但其厉害程度已大大减轻。尤其是,过去整天总觉脑袋里昏昏沉沉,现在逐步变得清醒起来,胸口也不像从前那样憋闷,嘴里也不像从前那样,总是一口接着一口地吐黏涎了。只是两腿胯关节和膝关节,已完全僵直变形,肌肉极度萎缩,看上去简直像两根枯树枝。
  刚刚过去的四年对小成来说,是何等的残酷而漫长啊!在这一千四百六十多个日日夜夜,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小成都在极端痛苦的折磨中煎熬。无情的政治斗争、生活必需品的极度匮乏、肆意发展的疾病,犹如三柄终日悬在头上的利剑,其中任何一柄落下来,都会要他的命。小成在死亡的门槛上,整整躺了四年。
  生活中有些人,常常因为遇到一点小小的失败、打击、挫折、委屈、甚至失意,便断然轻生。相比之下,我们的小成,对种种磨难和痛苦的忍耐力,是何等顽强!也许读者会问,小成不是也自杀过三次吗?是的,但小成的自杀,不是因为忍受不了病痛的折磨和贫困,而是为了解脱家人的拖累和对不公平的命运的抗争!
  也许读者还会问,小成的两个膝关节露出了骨头,后背烂出了鸡蛋黄大的窟窿,没经过医生治疗,它们是怎样愈合的呢?说来的确令人不可思议。当时小成家里穷得叮当响,不要说看医生买消炎药品,就连寻求一块纱布,一块消了毒的卫生纸都成为奢望。为了防止灰尘污垢进入伤口,小成打开了来到北大荒,他一直精心保存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了他在北京读中学时用过的课本。小成曾一度幻想,将来有机会还要读书。七年过去了,这美好愿望非但没有实现,反而变得越来越渺茫,最后彻底破灭。一个人当他到了连自己的生命都难以保住的时候,身边的东西对他,也就会变得不再重要,无论他曾怎样喜爱和珍藏过它。因为没有了生命,这些东西对他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小成含泪撕下几页课本,取出一页,一撕两半,用舌头舔湿,分别贴在两个膝盖上,然后将其余的几页摞起来,垫在后背的伤口上。小成的两个膝盖上,共有三处露着骨头,每处都有铜钱大。带着油墨发了黄的纸片贴上去,便和伤口牢牢粘在一起,不疼不痒,也没有发炎溃烂。直到半年后,父亲为他洗澡,用水将纸浸掉,才惊奇地发现,新长出的皮肤,已经包住了骨头。
  然而,背上的伤口就没这样幸运了。他后背左肩胛骨下面,烂出的窟窿足有鸡蛋黄大,垫上几页课本,用不了半天,就被流出的脓血沤烂了,只好再换新的。就这样,足足过了一年,伤口才逐渐愈合。
  在这悠悠岁月,小成和父亲就像路边的野草,无论是炎炎烈日的酷晒,还是风雪严寒的肃杀,无论是旷日持久的干旱,还是狂风暴雨的濯打,无论是过往行人的践踏,还是滚滚车轮的碾轧,尽管叶子被踩烂了,茎被轧断了,只要根还在,它就要生长。大自然赋予人的生命力,有时像蛋壳一样脆弱,有时竟像野草一样顽强!
  小成和父亲,已完全习惯了这种极端艰难困苦的生活。豆饼、麦麸子、青菜、野菜、是他们的家常便饭,两床破棉絮、两只破木箱、几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两间年久失修的破草房,是他们全部家当。尽管生活如此艰辛,但小成仍在日夜盼望、等待,他祈盼好心的三福叔能再当队长,祈盼生产队能重新好起来,这样,他就又能进京治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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