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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农场章文

李庆西:农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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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5 05:09 | 显示全部楼层
∣59∣二连开大会一向是在男生大宿舍,百十号人挤在南北两排通铺上。地上摆了一张小方桌,两边坐着连长和指导员。连长邢大牙开会总是闷头抽烟。指导员例行公事地念一遍毛主席《反对自由主义》,然后让大家发言,检讨自己思想或是行为上的自由主义。
砖瓦厂群殴之后,又发生了匿名信事件,场部黄主任认为问题很严重。政治处下发了一个通知,要求在全场干部、职工(尤其是知青)队伍中广泛开展路线教育和形势教育,重点是学习《反对自由主义》;要联系各单位阶级斗争新动向,对比检查自己思想上的自由主义。通知还有许多细则,包括什么自查、互查、写思想总结、向党交心……最重要的是,要以连队为单位组织学习和人人过关的自我检讨。这么一来,下边就得天天晚上开会。
指导员(其实是副指导员)是刚提拔的上海女知青,一看大家都闷着,有些着急,转着脑袋左看右看。这时一个叫大奎的哈尔滨知青嚷了一声,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扣屎盆子么?就那么一句,然后又是鸦雀无声,你能听见别人的喘息。南边靠窗的几个女生嗤嗤傻笑。屋子里烟雾腾腾,一多半男生在抽烟。指导员拿出启发式口吻开导大家:我想,我自己也犯自由主义,见到歪风邪气往往不敢管,不敢斗争,就像毛主席说的,有时就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共产党员,把一个共产党员混同于一个普通的老百姓……
这并不真诚的现身说法实在缺乏话语魅力,可不知为什么气氛就涣然活跃起来。小褂子把烟头掐了,嚯地站了起来。就像指导员说的,我也经常犯自由主义——他俯身向前,作出电影里列宁演讲的手势——不同的是,我常常忘记了自己不是一个共产党员,可总以为自己就是共产党员,我一个普通老百姓混同于一个共产党员,弄得神神叨叨,人五人六的,许多女生以为我很进步……安静一点,安静一点同志们。我思想上先入党了行不行,这是不是自由主义……啊,关于粮食的问题,等一会儿我再回答你好吗?
他没说完,全场已哄然大笑。他怎么跟列宁扯上了?邢大牙晃着两颗大牙笑个不停。

∣60∣老仲是菜地的,菜地那幢宿舍发生火灾,被安置到后勤连知青这边。那天搬来时,抬进一个白茬木箱,还有两个破旅行袋。让他很惊讶,旅行袋里全是书,救火时被水浇湿了,一本本摊在炕上烘烤,不少书页上有烧焦的痕迹。他凑过去看了看,没有一本外国小说,全是兽医书,有些上面画着牛马猪羊的解剖图。
这人原来是学兽医的,据说还是农学院兽医专业的高材生。当然,离开学校这十几年并未干过一天兽医,因为还未走出校门就成了右派。他问老仲,犯什么事儿被修理成这样?老仲看着他,缄口不言。那双眼睛冷峻而世故,直愣愣地看着他。这人有一个本事,就是不说话,可以整天不说一句话。一个人能做到三缄其口,旁人就得怵他几分。本来按上边规定,右派分子在宿舍里由知青监管,可事实上这屋里其他人谁也不敢惹他。
后勤的宿舍都是南北炕,七八个人一间,这屋除了他和老仲,还有宝玉、小骆驼他们几个。他们每天收工回来,洗洗涮涮,吃完饭就在炕上吹大牛。老仲只管自己看书,研究那些劁猪骟马的纸上学问。要不就蹲在地上擦他那只铝锅。那锅子不大,去食堂打饭就用它,自己弄点什么吃的也是用它。他总是端着锅子吃,一边在地上走来走去。
老仲自己做吃的,从来不给别人尝一口。这般“吃闷食”虽说让人看不惯,但他们做吃的,照例喊老仲一块儿来。老仲摇摇头,冷冷看他们一眼。他和同屋这几个哥们成天琢磨吃的。食堂饭菜没油水,也没滋味,逼着他们想法设法搞吃的。他们在公家地里扒过土豆,在老职工园子里偷过豆角,在水田里逮过青蛙。那青蛙煮熟了有一股农药味儿,也照吃。
那年冬天,猪号冻死不少仔猪,他见秦嫂从圈里搬出一筐死猪仔,要往外扔,便捡了两只回来。记得外国小说中经常提到宴会上的“烤乳猪”,不就是这玩意儿?他想不妨试着做做看。他有些纳闷,这仔猪可是好东西,农场人难道这都不懂?恐怕真是不懂,除了土豆白菜人家一概不认,老职工们把他们南方的笋干和霉干菜都说成是“草根树皮”。
说起做烤乳猪,宝玉最来劲,褪毛的事儿独自包了。然后大伙一起动手,剖膛开肚,洗得干干净净,撒上五香粉(他们没有花椒、茴香),架到炉火上烤。烤到猪皮嗞啦冒油,宝玉抽着鼻子喊,香啊!可是他们几个嗅着却是一股腥臊味儿。宝玉转而也觉着不对,急忙把酱油浇上去,自然不解决问题。渐而屋里变得臭气熏天。宝玉镇定地看看大伙儿,这能吃么?没人吱声。小骆驼用刀子在后脊上割下一小块,慢慢送进嘴里,嚼一下马上吐了。
那会儿老仲就在屋里,吃完饭蹲在地上擦锅,一声不吭。小骆驼郑重宣布,这肉绝对不能吃。这时老仲说话了,以内行人口气解释说,是不能食用,因为死猪仔没有放血。说是血液凝在体内产生了某种变化,而皮下腺体又如何如何……这好像是在提供一份兽医临床报告。宝玉一听就火了,上去揪住老仲衣领骂道,你知道不能吃,一开始为啥不说?老仲掰开他的手,冷冷瞥了一眼,起先说了,你们能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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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5 05:16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5 05:06
∣51∣四分场女生中有所谓 “四大疯婆儿”,四人都是杭州知青。称之“疯婆儿”,是指她们行为乖戾,言语泼辣 ...

请大家接着看《李庆西:农场故事5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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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5 07:58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5 05:06
∣51∣四分场女生中有所谓 “四大疯婆儿”,四人都是杭州知青。称之“疯婆儿”,是指她们行为乖戾,言语泼辣 ...

这事在我们农场也发生过,在女厕所里,冬天穴的白雪上面写的。排查好长时间,后来才弄清了,是两个人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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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5 08:51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5 05:08
∣55∣昏暗的路灯下,狗在咬架,场部街上只剩了供销社口上这一盏路灯。卫生院门檐上还有一盏,大卫走过那儿, ...

咱们知青在那个年代是接受再教育时代,真正能摆到台面上的有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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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5 21:21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5 05:08
∣55∣昏暗的路灯下,狗在咬架,场部街上只剩了供销社口上这一盏路灯。卫生院门檐上还有一盏,大卫走过那儿, ...

知青们去了农场、农村,给那些地方带来了文化革命,提高了那里人们的文化程度。在那里找一个初中生都不是那么容易的,高中生几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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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5 21:35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5 05:08
∣57∣河岸这边有座孤单单的土坯房,倾斜的墙身和屋顶布满了蒿草和苔藓,很古旧的样子。这房子原先不知做什 ...

太可怕了,一个人活活被烧死了!那也是鲜活的生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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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5 21:48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5 05:09
∣59∣二连开大会一向是在男生大宿舍,百十号人挤在南北两排通铺上。地上摆了一张小方桌,两边坐着连长和指 ...

也不知道那年月哪来那么多的右派?记得我们下乡那个农场也有,知青们轮番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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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5 22:19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5 21:48
也不知道那年月哪来那么多的右派?记得我们下乡那个农场也有,知青们轮番看着他们。

园林姐,这样发你看起来就不会太累了。明天再发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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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5 22:57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5 22:19
园林姐,这样发你看起来就不会太累了。明天再发10章。

这样太好了,谢谢章文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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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贝西 发表于 2015-11-6 09:28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5 05:09
∣59∣二连开大会一向是在男生大宿舍,百十号人挤在南北两排通铺上。地上摆了一张小方桌,两边坐着连长和指 ...

拜读农场故事。很多事与我们下乡经历相同。让我们能回忆北大荒那段难忘记忆。谢谢。另外我有一位大姐高玉萍哈6中老高三也去香兰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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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6 09:37 | 显示全部楼层
老贝西 发表于 2015-11-6 09:28
拜读农场故事。很多事与我们下乡经历相同。让我们能回忆北大荒那段难忘记忆。谢谢。另外我有一位大姐高玉 ...

谢谢老贝西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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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6 09:39 | 显示全部楼层
∣61∣四分场往西,过了西沟,径直走是筒子岭,大卫和老枪举行“窝棚会谈”的地方就在那条道上。从西沟岔道朝北去,有个叫烟囱砬子的小村子,是林场护林队的家属区。近旁山坡上尽是柞木林子,农场每年冬天有人来这儿砍条子,一来就是好几挂马车,都在林场人家搭伙用饭。大车队的蹦子每年来好几趟,跟村里人混得很熟。
蹦子是哈尔滨知青,赶车技术已经跟老蔫不相上下,但这小伙人缘好,没有别的车老板子那些臭毛病,跟车干活的对他印象都不错。来的一路上蹦子嘴没闲着,向套子打听老枪的事儿,怎么给弄到基建队去了?又问杭州冬天是不是也下雪,说是这辈子就想去看看西湖十景。到了地方,别人扛斧子上山,蹦子卸了车拴了马,一头扎进大琴家里。
大车队出车拉条子,都是各连派工,上山砍条子的是各连知青。这天是二连一帮壮小伙,没有女的。蹦子他们几个车老板待在村里,帮着各家主妇打理饭菜。担水劈柴,淘米洗菜,兼顾打情骂俏,一派欢天喜地的二人转。他们车上带着大米白面,还有猪肉和蔬菜。砍条子是重体力活,伙食有照顾(蹦子去食堂领给养,管事的马掌柜朝他嚷嚷,我可把家底都掏给你了!)有人怀疑,蹦子跟林场的交情是用大米白面喂出来的,这话不是没影的事儿。
护林队男人都进山了,林场缺人手,调去几十公里外大山里伐木。一去就是一两个月,村里只剩下女人和孩子。其实冬天并不寂寞,雪地上尽是车辙脚印。农场马车一来,村里就像过大年。大琴说,昨儿三分场胖头他们来过。蹦子说,以后躲着他点,那人不是什么好鸟。大琴拿着炕笤帚掸他身上的雪,说他这一阵又瘦了。是么,我怎么没觉得?你拿镜子瞅瞅,眼窝又抠进去一圈了。
砍条子的活儿都是当天来回。午饭喝了点酒,蹦子脑袋有些晕乎,他叫套子后晌别上山了,帮着铡草喂马。伺候完牲口,两人又帮着大琴修缮东墙的偏厦,前几天风大雪大,折腾散架了。大琴给套子递烟递水,管他叫“大兄弟”,对蹦子就招呼一声“哎”。套子学过木匠活,斧子锤子抡起来挺像样。蹦子怕不结实,叫大琴去别家找几个扒锔子,梁柱相接的地方都给钉上。干活这功夫,套子问他以后怎么个打算。蹦子说,不想以后的事儿。大琴有三十来岁了,模样还挺俊,可怎么说也比蹦子大个十岁八岁。蹦子说,这年头有人疼就行。
趁着天还亮着,满载柞树条子的马车离开了烟囱砬子。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顶上,套子蜷着身子,望着渐行渐远的小村落。这年头有人疼就行……蹦子这话竟让他大受刺激。

∣62∣麦收结束后全场放两天假,这一阵干校没来学员,放不放假意义不大。有意思的是大维要来。大维电话里说老枪也来,还问钱珉在不在。农场的电话说着说着就掉线,他没听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们几个不是不太喜欢老钱么?
结果一下来了四个,大维、老枪,还有套子和化学查理。是蹦子的马车送来的,蹦子要去烟囱砬子,说好傍晚来接他们。钱珉见了他们很高兴,带大家去水库钓鱼。原来有两副钓竿,钱珉现用树枝给他们一人做了一副。水库堤岸有两处遮阴的柳丛,大维、老枪跟钱珉挤在一处,他和套子、化学查理在另一处。把钓线放到水里,他们只顾自己聊天。套子说,现在形势很诡异,大家都惶惑,老枪一直想跟你们几个一起聊聊。于是说到分场里普遍的绝望情绪,说到上次匿名信事件,说到邓小平搞整顿,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二分场又死了个上海人,北京的形势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现在下边天天开会,人人抽紧骨头。化学查理认为绝望中才有希望,说要想办法把大卫完全争取过来。
钓鱼钓了小半天,收竿时只有老钱有收获,七八条鲫瓜子,还有两条鲶鱼。他突然想到,不如就在外边搞野炊,大伙都说这主意好。他带着套子和化学查理去食堂借了锅碗瓢盆,顺便从菜地搞来一些茄子土豆,回来时老钱他们已经垒起灶头,准备好柴火。他照着当年捕鱼队老孙那种做法,把鱼和蔬菜都扔进去,来了个一锅乱炖。可是忘了拿点葱姜,一揭锅盖满是鱼腥味,大维他们几个倒不觉得腥不腥的,连鱼头鱼刺都嚼下去了。
边吃边聊,一直聊到太阳下山。大维说老邓早晚要拿中央文革那些人开刀,三五年之内会有大变化。大维嘴里总会透出一些内部消息,说是老邓手里攥着解放军最精锐的一个空降旅。老钱却摇头,上边怎么死磕,我们操心不上。钱珉的意思是,邓小平搞整顿虽说深得人心,但事情还要从两面看。不管老邓前景如何,好事儿摊不到我们头上。邓要是占了上风,得势的是还是老干部(农场老干部当然是黄主任孟科长他们);反过来说,邓要是再有闪失,阶级斗争调子必是甚嚣尘上,弟兄们更没好日子过。你们想想,当初为什么要把知青弄到乡下,弄到北大荒这种地方?
钱珉看得很透——我们没有选择权,只能看一步,走一步。老枪不赞成这种没有依托的策略,说这不啻是见风使舵。大维承认老钱的分析有道理,但是机会未必没有——上边一乱,下边就好办。化学查理说,还是老毛那句话,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他们搞斗争,我们为什么不能搞?你看报纸上评《水浒》,把李师师都捅出来了,什么叫枕头上关节,那不就是江青嘛!说到评《水浒》,钱珉也是一头雾水。是啊,老毛这步棋究竟什么意思?
蹦子的马车来了。“水库会谈”没谈出个四五六。当晚钱珉跟他说,大维是机会主义,老枪是左倾盲动主义。那你是什么主义?我不是一个行动因素,你不妨说是犬儒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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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6 09:39 | 显示全部楼层
∣63∣知青们暗地里传抄一些秘密文稿,神神秘秘,就像做地下工作。起先是一部叫做《少女的心》的“淫秽”小说,后来又是李一哲的大字报《关于社会主义的民主与法制》。不过,传抄最多的还是诗歌和小说。有一阵流传这样一首诗:
   你不知道昨天的故事为什么没有结尾
   你不知道这个故事里会不会再有明天
   当然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被写进了故事
   从垄沟到垄沟之间是无穷无尽的时间
   白昼和荒唐的白昼构成了阴谋的注脚
黑夜的鼾声一声声叙说着历史的虚幻
   你的灵魂或许像电报那样发到了远方
   命运却无情地把你抛到这梦中的荒原
   炕头上的国家与革命只能是想入非非
   苞米地里的男欢女爱却无疑让人心酸
   也许这每一个字都记述着汗水与迷惘
蜘蛛依然牢牢地粘住网上的无尽思念
其实,你已经是一个死人
   青春可不是一本书能让你再翻看一遍
小褂子问他,这是十四行诗吗?十四行诗句,不等于就是十四行诗。他告诉小褂子,中文写不了十四行诗。为什么?不为什么,就像用英文写不出律诗绝句。其实他不懂英文(初中是学过三年,早忘得一干二净),却也知道英文里没有平平仄仄。为什么人家没有平平仄仄?小褂子总爱打破砂锅问到底,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中国人讲平平仄仄,声腔里自有人生的沟沟坎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外国人哪里懂得。

∣64∣又到了贮存秋菜时节,农场各家各户忙着清理菜窖。有些人家的菜窖塌了,又要重新再挖,赵主任家是年年挖年年塌,满院子都是地道口。他家把着东山墙,柞木障子从房前连到房后,这回把窖口挪到后院。从二连喊来大头、胜利帮忙,这两小子干活有劲儿。
菜窖须挖到地下三米左右,入口比肩膀宽一些就行,底部根据贮量大小往横里掏宽。窖里能保温,也能防止蔬菜脱水。农场人家入秋都要贮藏几百斤蔬菜,主要是白菜、大头菜(卷心菜)、土豆、萝卜、大葱这几样,撑过一冬一春,才有新鲜蔬菜。
大头和胜利挖得很快,一上午就挖下去两米多。知青给住家干这类活儿都乐意,毕竟能赚一两顿好饭,那天是难得的放假日,赵主任说中午给他们包饺子吃。可是人还没进厨房就让虞老婆子叫走,说是场部韩书记来了。老赵老婆有精神病,不能打理家务,平日做饭全靠读六年级的大女儿,来了客人就得老赵亲自下厨。那两小子一直在后院忙乎,不知道到饭点没有(那时知青一多半人没有手表),也不好意思去屋里去问。结果,不但饺子没吃上,中饭也没人管,老赵两个女儿这天去三分场小姨家了,屋里只剩下炕上的疯女人。老赵呢,忙着召集中层以上干部开会,向韩书记汇报工作,竟把家里这摊事忘了。
差不多有三米深了,胜利开始往边上挖,大头在上边提土,用绳子吊着土筐把挖出的碎土拽上去。挖着挖着,胜利头顶上的土层突然塌方,把人埋了进去。大头吓得小脸煞白,拿起铁锹就跳下去。这时幸亏小褂子来了——听说大头他俩在主任家干活,原想过来搭把手也能蹭上一顿。他俩一个用锹撮,一个用手扒,幸好这地下多是沙壤土,幸好埋得不深,脑袋很快就露出来了。看着还能动弹,赶紧把人拽上来。
胜利坐在地上,满身都是土坷垃,一口气没喘匀,晕头晕脑地问:主任磨蹭个啥,饺子怎么还没下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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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6 09:40 | 显示全部楼层
∣65∣政治处编印一份不定期出刊的《情况通报》,呈送场部班子成员,发给机关科室,以及各分场和直属单位头儿。跟农场其他文件一样,是用打字蜡纸油印,刊头套红铅印,标着“内部材料,注意保密”字样。他是在宣传科看到这份东西的,老宋说这玩意儿有点意思。那里面除了领导和上级领导讲话之类,还有一些标识为“动态”的负面报道。许多年以后,零零星星还能记起其中一些事项。不过,这里列述的内容不一定很准确。
其一:七分场开展路线教育与形势教育,职工与知青纷纷主动揭露自己思想上的阴暗面,有人在连队会上痛哭流涕,检讨随口说反动话和传播小道消息等恶习。知青×××交代偷窥女生宿舍的下流行径,经组织教育决心痛改前非,近期还递交了入团申请书。
其二:一分场杭州知青吴××组织盗窃团伙,其成员有三人,经常在夜间配合作案。数月间,偷盗大豆一百六十余斤,松木板材二点五立方。他们企图将赃物运出分场,借铁路托运寄回杭州,被分场保卫科当场拿获。吴××已送劳教部门,团伙其他二人作行政处理。
其三:砖瓦厂部分知青之间频繁传看反动书籍和黄色画报,引起厂领导注意。在最近的迅雷突击行动中,查获收缴一批坏书,其中有莫迫桑《俊友》、张恨水《啼笑因缘》、巴尔扎克《搅水女人》等,还有解放前出版的《良友》和《妇人画报》,共计三十余册。
其四:八分场杭州知青杨××被地主婆以女色引诱,以致腐化堕落,成为阶级敌人反攻倒算的枪手。杨某先是与连里本地女青年吉××以恋爱之名相处,进而非法同居。更为严重的是,杨某搬入吉某与寡母曲秀娟同住的家属房,竟与其母女二人同时发生关系。曲秀娟丈夫是土改时被镇压的地主,长期以来曲氏一直为其夫鸣冤叫屈,其诱使杨某入彀,就是为了让他充当枪手,为其丈夫翻案。曲秀娟和杨某被捕后,公安人员在曲氏家中搜出长达几万字的申述材料,杨某对参与淫乱与翻案活动均供认不讳。
其五:三分场部分知青“摇会”成风,这种旧时民间私募款项的陋习俨然死灰复燃。据调查,许多人参加“摇会”是为购买手表、收音机等贵重物品,或是筹集结婚费用。表面看尚无不良用心,但这种组织形式趋近旧社会帮会活动,各级保卫部门应予密切关注。
其六:……

∣66∣那天他去场部学校,正好赶上二分场材料库的秘密聚会。大维悄悄告诉他,嫩江农场来了个北京“干儿”(杭州话对干部子弟简称),带来一些内部消息,晚上在二分场搞个小范围座谈。二分场离场部不到五里路,吃过晚饭大维喊上化学查理,一同走过去。
二分场基本上还是五六十年代的土坯房,屋舍很密集,走进去路径曲里拐弯。大维倒熟门熟路,带他俩绕来绕去,最后走到东头那幢砖坯混搭的老房子。院门虚掩着,大维刚一推门,一道手电光射来。闪一下灭了,一个娃娃脸男生把他们领到里边。这是一间存放基建材料的仓库,靠墙堆放着袋装水泥和一摞摞门窗框,还有许多工具。烛光下,他看见四分场老枪、五分场阿宽、七分场万儿……江湖上各路老大都齐了。这时墙角水泥搅拌机旁闪出一人,跟他想象中完全两样,目光炯炯,胡子拉碴。二分场老谭介绍说,这是嫩江来的老卜,大家叫他“布哈林”就行。一听这名号大伙儿都乐了。一共十五六个人,各自找地方坐下。
别看处处莺歌燕舞,其实家家肚子里打鼓。这布哈林思路开阔,口才极好,先是从经济说起。他一路过来,考察了北安农场、绥化农场、铁力独二团,跟各团场朋友们座谈交流。一句话,大家都快憋不住了。北京上层有个内部讲话,说是国民经济到了崩溃边缘。他报出一连串宏观数据,钢铁、煤炭、化肥、纺织品……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看情形恐怕撑不过两三年。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死亡。哥们,这不是胡同混子起哄架秧子的事儿,别看丫不信丫还能怎么着,等人头落地也得肝儿颤不是?略带夸张的京片子渐渐压低嗓音,说到九一三事件后老帅们的动向,说到手握重兵的李德生如何把江青气个半死。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中国需要二次革命,三次革命。布哈林环视身边一张张兴奋而迷惘的面孔,突然发问,在这历史关头,我们知青怎么办?
一片嘈嘈切切的耳语。七分场万儿呛呛一声,怎么着也不能等死。五分场阿宽说,上边掐起来就好办,就怕一潭死水。老枪跟布哈林聊得热乎。大维一脸沉思。
秘密活动是知青精神生活的一个插曲,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煽忽着希望的火苗。聚会结束后,革命家布哈林连夜就走了。二分场那些哥们本想留他几日,可人家急着要去新华十六团,结果叫人用手扶拖拉机送去前旺车站。
这事情就是一个插曲。没有爆发,没有死亡,依然沉默。几个月后,他去车站取家里寄来的托运包裹,看见候车室和货运窗口贴了一溜带相片的通缉令。在七八张大头照中,他认出有一张正是布哈林,赫然冠以“现行反革命”罪名。那上面写着——
卜合霖(绰号“布哈林”),系黑龙江省克东县沟东公社铁灶大队农民,高中文化,出身城市小业主家庭(1964年由本县城厢下放),身高一米六五,说话模仿北京口音……该犯曾长期流窜北京、天津、沈阳等地,进行反革命串联。去年返回本省,冒充高干子弟频繁窜访各地知青点,企图组织“中国知青党”,从事反党反社会主义阴谋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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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6 09:41 | 显示全部楼层
∣67∣薅谷子这活儿男生多半受不了。蹲在垄沟里,弯着腰板,一边薅耨一边挪动脚步。这时候谷苗长得不高,地里野草却都长起来了。眼镜片厚厚的克格勃分辨不出什么是草什么是苗,眼前密簇簇一片,不知往那儿下手。渐渐的,他和小褂子他们几个落在了最后,还有套子和胜利。一个个跪在地上,只觉四肢痠麻,抬不起腿,直不起腰。小褂子说,这薅谷子就是女人干的活儿。转过脸问克格勃,知道“薅”字怎么写么?一副卖弄神情,看着镜片后边一双迷迷瞪瞪的眼睛。套子和胜利干脆歇了,也凑过来说话。草字头,左边一个“女”,右边是受辱的“辱”,小褂子在地上写给他看。
是女人受辱的意思?你怎么不说是受女人欺辱!
不干活,谈女人?女指导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跟前——她经常这样,折回来检查谁在偷懒耍滑。她一走开,四个人又凑到一起,真就聊起女人的事儿。
八分场的事儿听说了么?你是说那个叫杨国兴的杭州人,跟那姓曲的地主婆搞破鞋……还有姓曲的女儿,那小子是母女通吃,真他妈艳福不浅!那地主婆都什么岁数了,一个老娘们让你这么兴奋?听八分场的同学说,那曲秀娟看着不像是农场老娘们,都说跟潘金莲有得一拼。是啊,我也听说,她年轻时人称大月季,从佳木斯到南岔没有不知道的。这么说,她女儿保准也是一朵花……大月季、小月季,嘿,都让杨国兴那玩意儿包圆了。人都抓进去了,你还羡慕个屁呀。那是阶级敌人搞腐蚀的美人计。照我说,抓进去也值,枪毙了也值,做人那点事儿,人家算是领受了。可惜是没人来腐蚀我,对付这美人计,老子不妨将计就计,先把她给腐蚀了!不是她,是她俩——你一个对付俩,几天折腾下来还不得累趴下了!哎,克格勃,你小子别只顾傻笑,你说你一次能来几回?他这小身板可不行,要是套子出马,恐怕七回八回金枪不倒……

∣68∣卫生院老万说,农场过去是南北两枝花,北边是八分场曲秀娟,南边就是场部机关的冯姨。曲秀娟是地主婆,自然不敢招摇。冯姨就不一样,当年追她的爷们能凑一个加强排,婚后有了孩子还跟不少男人明来暗往。一辆女式飞鸽车在场部满街撒欢儿,一身白色连衣裙不知勾摄了多少色眯眯的目光。老孟,就是现在的孟科长,疑心戴了绿帽子,以至怀疑大虎不是自己的孩子(确实长得不像),家里三天两头闹出动静。老万说起这些破事绘声绘色。冯姨哪能受得了这个,瞅那样儿就像书上写的,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张嘴就是“看我怎么收拾你”,一摔门跑佳木斯去了。局里领导她个个熟,最后无非是哪个局长给姓孟的打电话,让他过来把人领回去。男人做到这份上够窝囊,可是好歹也有补偿,要不是靠着冯姨的关系,他哪能坐上劳资科长这把交椅。老万说,姓孟的年轻时长得帅,可除此以外一无所长,后来倒是长本事了,上上下下没有他玩不转的。
可是现在看着,冯姨也不咋样。风鬓霜鬟,一脸憔悴,完全看不出当年风姿绰约的样儿。老万说,她年轻时太张狂,现在又是太操心,女人不能这么豁出去。
他找老万打听冯姨的事儿,并不是有那份八卦闲心,只是这回的差使撞上了。这回是政治处把他召来,要写一份总结全场计划生育的典型材料,报送省里评选先进单位。冯姨现在是妇联主任,计生工作归她管,这回写材料实际上是给她干活。宣传科老宋提醒他,这女人你得留点神。可听说过去小傅在的时候,冯姨是挺照顾的。他一提小傅,老宋便说这不一样,小傅是什么人——冯姨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是那一路的。那冯姨是什么路数?老宋叫他找老万打听,老万当年跟冯姨一拨儿进场,对她知根知底。
老万最后只叮嘱他一句:该顺着的时候顺着她,不该顺着的时候就别顺着她。什么叫该顺不该顺的,像是一句绕口令的废话。可是,后来他知道老万这话里大有分际。
那一阵,每天坐着吉普车跟冯姨一同跑分场。先要搜集下边的数据和典型事例,每到一处就召集一帮育龄妇女座谈。都是冯姨起个话头,一堆娘们就七嘴八舌瞎聊。他在旁边做记录。谁谁谁落实了什么节育措施,某某某做了几次人流,都要记下来。菜地扎五环三,猪号扎三环四,服务队扎七环二……“扎”是结扎,“环”是上环。问到结扎上环对性生活有没有影响,有些女人不懂啥叫性生活,冯姨就得往明白里说。你是说炕上那事儿,俺懂,俺家那口就是一头牲口,一上来可劲儿扑腾。俺家那玩意儿就像大车辕子似的,杠杠的,可有劲了。口无遮拦的叙说带着几分显摆几分荣耀,炕上的事儿,身上的事儿,越说越来劲。那天去五分场他姑家,走小道穿苞米地,那王八犊子半路上就把俺摁在那儿……
受教育吧,小哥哥?就得这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回程这一路,冯姨叨叨个不停,颠簸的吉普车上一路嘎嘎大笑。这娘们不时从副驾座上扭过身子,把他从一阵阵瞌睡中捅醒。那灼热的目光像是着了火了,那打嗝似的笑声透着撒欢的劲儿,好像是逼着他在想象中还原那个骑着飞鸽车满街兜引目光的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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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6 09:42 | 显示全部楼层
∣69∣韩书记捋着稀疏的头发,脸上漾开笑容,露出一丝诡谲的神情。冯姨跟黄主任唇枪舌剑干上了,这当儿老韩不喝止,也不劝和,这让他有些奇怪。
他跟韩书记从未有过单独接触,这回计划生育材料写出初稿,黄主任和冯姨带他来向韩书记做汇报。真像外边说的,韩书记人挺随和,坐下来就说其实这事情不用向我汇报。黄主任说因为是省里要的材料还是慎重些为好。不料,汇报时出了一点节外生枝的事儿。冯姨提到,这几年女知青做人流的越来越多(仅上半年就有五例),这部分数据是否也该归入生育率控制措施?原则上,作为计生工作对象的“育龄妇女”是指已婚妇女,而堕胎的女知青全是未婚,当时这还是一个工作盲区。韩书记问,有生下来的没有?冯姨说,现在还没有发现。那时候未婚先孕不啻作奸犯科,都是自己去偷偷做掉。黄主任说,这事情就别管了,未婚的不在这个范围。这不容置辩的口气一下把冯姨惹恼了。
冯姨很想采入这部分数据,工作做到未婚先孕这一块,那才叫不留死角。但黄主任认为,女知青堕胎扯不到计划生育。谁知冯姨当场甩脸子——老黄,这事儿你别乱插嘴!黄主任随口回应,这不是造假么,人家堕胎可不是你妇联安排的。冯姨阴着脸说,当然是有人安排的,问题是客观上控制了生育率,这是事实!黄主任一时语塞,突然又蹦出一句:照你这么说,本场二十年前就该是计生先进单位了……瞧着他们这样一句掐一句,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上去劝架不是那个身份。他很奇怪韩书记怎么一声不吭。黄主任说什么二十年前,什么意思?倏忽间想起老万说过,冯姨年轻时有过几次堕胎,人家都很纳闷,她只有一个孩子怎么就不想生了。可冯姨提到有人安排什么的,莫非其中有黄主任的故事?
黄主任态度是有些费解,计划生育并非他真要操心的事儿,他怎么还急了?再说从政工角度看,知青偷尝禁果自是资产阶级思想腐蚀,也算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正好可以借题发挥大做文章,怎么还怕提这事儿?他知道,冯姨这回是非要整上那个先进单位不可,那个“不留死角”的说法绝对是一个亮点。老万说的没错,这是个什么都敢豁出去的女人。
本来以为黄主任跟冯姨两口子穿一条裤子还嫌宽绰,看来也不是铁板一块。韩书记最后表态:这一块既然小冯主抓,老黄你别再横插一杠子了,就按她的意思写。
他去宣传科,把这事儿说给老宋听。老宋到机要室找来一份红头文件,是关于兵团十六团团长政委奸污女知青的惩处通报,还有中央领导批示。老宋说,这份东西到了我们这儿就锁进文件柜了,为什么不传达,因为触到他们的神经末梢了。其实计划生育这条线不涉及性行为是否合法,牵扯不到背后那些人。老宋笑笑,姓黄的真是风声鹤唳。老宋对官场文牍之事真是看得透,后来果真屁事没有。
后来,冯姨去哈尔滨开会,捧回了全省计生先进单位的奖状奖杯。

∣70∣韩书记是农业技术员出身,跟良种站的马技师是农校同学,都是佳木斯农校毕业的。可他终竟没有走农技师的道路,当年从技术员迁任机耕队调度(那时还在五分场),就转向生产干部了。那是哪一年?反正文革后期进了生产指挥部,正儿八经成了领导。不过他一直负责生产这一摊,从未管过政工,亦未担任过正职。魏书记调走后,没人想到会是他来接手。不用说,他跟前任的执政风格大相径庭。作为书记,他竟几乎不问思想政治工作,阶级斗争由着黄主任他们去折腾。
他喜欢跑分场连队,跑田间地头,终日风吹日晒,早已满脸黧黑。那天从三分场回来,吉普车在半路上抛锚,碰到四分场一挂马车,捎了他一段,人家居然没认出他这个书记。车老板叫蹦子,喜欢唠嗑,路上给他讲了个地主、佃户和傻子的故事。他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小伙子说着说着话头又岔开去,说是这年月装傻充愣比什么都强。他们四分场老赵就独缺这心眼。好像是说地主犯傻,佃户也犯傻,那傻子倒是明白人。他听着隐隐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佃户,折腾一年苞米面饼子也吃不上。倒是傻子,索性啥也不干,也没人能把他怎么样。上回四分场老赵说什么来着?现在是人心不稳。人心隔肚皮,你我管的着吗?老赵瞎呛呛,肚皮的事情咱们不能不管。车老板说老赵缺心眼,其实是一根筋。现在下去看看,地里的情况愈发让他沮丧。这几年,生产形势总在低谷中徘徊,所有的努力都打了水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该用的措施都用上了。老辈人说流年不利,今年还得勒紧裤带。
吃饭时候老伴一直叨叨,上回从佳木斯搞来的黑市大米快没了,豆油也快没了。老伴在场部学校教小学,平时文文静静的,一说起柴米油盐的事儿就冲他发火。说他不顾家,还不如放映队的郑傻子。上回向郑傻子家里借了五斤白面,送回去的时候人家死活不要……人家不傻,说什么也不能向你书记讨账啊。你说你还是个书记,咱还有脸去借第二回么?
农场连年吃返销粮,固然是歉收,但老韩心里很明白,关键不是收成。他是佃户,那谁是地主?收成再差,如果能给多留一成,这日子就好过多了。狗日的征购政策实在太狠,非把你粮囤底儿都搜刮干净,再把国库战备储存的陈化粮返销给你,还全是粗粮。他接任书记时提出一个目标,争取一年后结束吃返销粮的历史。他以为这不是一句大话,魏书记任内总产滑坡,现在的计划指标并不高,应该有增长空间。可是老天不照应,伏天麦子歉收,水稻扬花时节又连着刮风下雨,今年算是泡汤了。
墙上镜框里镶着一幅他挽着裤腿下水田的大照片,是过去宣传科小傅给他拍的,当时还在《合江日报》上登过。他很喜欢这张照片,喜欢这种被塑造的学大寨老黄牛形象。其实他一直在装傻充愣地适应这种塑造,可是他不知道现在这傻样应该摆给谁看。生产科、计财科都有人建议瞒报产量,他说那是馊主意。可是他们说周边几个公社都这么干,现在没人那么傻了。他算过一笔账,只要瞒产百分之八,全场粮油问题就能有个基本保证。可是……
他挠了一阵头皮,瞟一眼墙上照片。然后给生产科长打电话。你听好了——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昨儿商议的方案作废,这回产量预估照实上报……别跟我讨价还价,按老规矩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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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6 20:18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6 09:39
∣61∣四分场往西,过了西沟,径直走是筒子岭,大卫和老枪举行“窝棚会谈”的地方就在那条道上。从西沟岔道 ...

那年月阶级斗争的弦总是拉得紧紧的,消息灵通的整天神秘兮兮。平头百姓大多数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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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6 20:35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6 09:39
∣63∣知青们暗地里传抄一些秘密文稿,神神秘秘,就像做地下工作。起先是一部叫做《少女的心》的“淫秽”小 ...

东北地区都是立面土,挖得深了就要立支撑,不然极易塌方。如果身边没人,胜利的生命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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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6 21:10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6 09:40
∣65∣政治处编印一份不定期出刊的《情况通报》,呈送场部班子成员,发给机关科室,以及各分场和直属单位头 ...

知青差点上当,这个卜合霖竟然是这么个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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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6 22:29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6 09:42
∣69∣韩书记捋着稀疏的头发,脸上漾开笑容,露出一丝诡谲的神情。冯姨跟黄主任唇枪舌剑干上了,这当儿老韩 ...

韩书记是个不错的人,实事求是是一个共产党人的优良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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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6 22:37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6 22:29
韩书记是个不错的人,实事求是是一个共产党人的优良作风。

谢谢园林姐的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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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7 09:21 | 显示全部楼层
∣71∣他讨厌彩霞,可是又想起以前的日子。以前在井台上洗衣服的情形又在眼前晃动。彩霞夹着搓板,扭着灵巧的腰肢,在他身边颤动着晃动着,嘴里轻轻哼着歌儿。
野樱树在小窗底下摆动,隔岸传来熟悉的歌声。为什么你要诱惑我的心,我不可怜我被你抛弃。小路一直通到那小河边,小宝贝在怀中睡的香。我不哭泣,也不悲伤……
唱着唱着,用手背抹一下沾上肥皂沫的额角。
井台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洗衣服的铝盆摆了一溜。他用胳膊肘杵她一下,叫她别唱了。她哼哼的这首《野樱树》是苏联歌曲,歌里唱的是爱情、失恋和孤独,好像是一个始乱终弃的故事。幸亏执勤队那帮土鳖听不出她唱什么,要不还麻烦了。我不哭泣,也不悲伤……他这一劝阻,彩霞还来劲了。他不想跟她置气,走开去到井上打了一桶水。那时候还是轱辘把井,摇上来有些费事。提着水回来,他盆里的衣服都跑到彩霞那边去了。彩霞说,再敨一遍就行了,你再去拎一桶水。这光景是不是有些滑稽,像是黄梅戏里唱的你担水来我浇园?小时候常听隔壁哑嗓女人咿咿呀呀的唱。当时没想那么多,转身又去打水。再坐下来,彩霞手里拧着衣服,凑近他耳根说,老铁匠女儿砧儿老往收发室跑,你说她跟程子是不是有一腿……
突然传来一阵奔放的手风琴声,从井台对面宿舍窗口飘出,那是二连女生宿舍。女生有时候就是比男生嚣张放肆,公然奏起苏联歌曲《小苹果》(准确说是俄罗斯民歌),琴声里伴着一阵阵喧哗。许多年后,这奔放而忧郁的琴声会使他想起当时那种迟疑的心境。他记得歌词的前几句:小苹果,小苹果,半生半熟,一半儿红,一半儿青……
他端着满盆的衣服回去晾晒。宿舍门前晾衣绳上已是密密匝匝,七长八短的衣裤呼啦啦的在风中飘扬。他把拧干的衣服一件件敨开,发现里边混入了两样女人的东西,一只带补丁的胸罩,还有一只花袜子。他瞥见那边有人,慌忙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

∣72∣老虞婆子采了许多黄花菜,在卫生室门口晾晒。四分场周围野地里这玩意挺多,春天绿草地里放眼看去,嫩黄的一簇一簇点缀其间,很诱人的一幅图画。许多知青都去采摘,收工回来一路能采一兜子。新鲜的黄花菜要拿到太阳下晾晒,晒干了才能保存。别人找地方晾晒都困难,只能搁在窗台上,或是用针线缝成串儿挂到晾衣绳上。虞喜娟倒有方便,卫生室有一台闲置的行军床,包装药品的废纸箱就是现成的晒箩。这样晾出去不怕鸡啄狗刨。
老枪和曹懿远远走来,见虞喜娟弯着腰在纸箱里翻翻拣拣,照料她那些宝贝黄花菜。老枪说,瞧她这样儿,一准是个过日子人家。老枪是不太明白,这虞喜娟怎么会有那么好的人缘和群众基础,不就是一个寻常妇道人家?在四分场,有知青拥戴,又让领导看好,可能就她虞喜娟一个。曹懿打趣说,过日子的女人让人放心,党和群众的感觉是一样的。老枪蔑尔一笑。党的想法你很难琢磨,让你到大风大浪中去锻炼,让你火中取栗,可不是让你舒舒坦坦过小日子。
这当儿,一阵马蹄声从他们身后急遽传来。回头看一匹黑马快要蹿到眼前,上面骑着一个人,紧紧趴在马背上。这马好像惊着了,一边奔跑,一边发疯似的踢蹬后腿(东北话谓之“尥蹶子”)。这是一匹光背马,没有辔头和鞍鞯,骑马的人只顾揪住鬃毛,根本没法驾驭它。眼看就要撞上卫生室门口的虞喜娟,曹懿不知怎么来了一股狠劲,倏然纵身一跃,手疾眼快搂住了马脖子。那马咴咴地嘶叫着,前蹄扑腾了两下,突然跪倒摔了个四仰八叉。马背上那人被抛了出去,砸在旁边的行军床上,晒成黄褐色的黄花菜扬得满地都是。虞喜娟被掀了个跟斗,幸好没事。
曹懿被马压住,摔得头破血流,老枪上去搀他起来,这时看清倒在行军床上那人竟是阎科长。曹懿脑袋上蹭破了皮,衣服也划破了,倒是没有大碍,虞喜娟马上给他处置了伤口。阎科长却摔得昏迷不醒,只能让机耕队胶轮往场部送,虞喜娟也跟着去了。卫生室门口一会儿就挤满了人,七嘴八舌议论这事儿。后勤的宝蛋把伤马扶弄起来,跟大伙儿摆唬个没完。阎科长太逞能了,我说了这匹“黑大卵子”没人敢骑,他偏要骑出去兜风,还说要迎着革命大风大浪……瞧啊,这下可好,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阶级斗争不就得歇菜了不是……
曹懿脑袋上裹着纱布,神智还清楚。老枪问没事吧,他说没事儿。看着地上被人踩踏的黄花菜,一迭声说可惜了,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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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7 09:23 | 显示全部楼层
∣73∣那些年总是嚷嚷割资本主义尾巴,批判小生产者的自发经济,可是农场职工自留地还是留了个尾巴,允许各家在屋前屋后园子里种点蔬菜什么的。允许存在这样一个灰色地带,是因为公家菜地没法满足职工基本需要。除了种菜,老职工们几乎家家养鸡,有些人家还养鹅。养鸭子的不多,因为鸭子每天要到水面上放养,比较麻烦。
可是这口子一开,资本主义就像洪水猛兽一拥而入。有些人家到野地里开荒种植,有的干脆养猪养羊。十一分场靠山,捡蘑菇挖药材让不少人发了一笔小财。魏书记在的时候,时不时要敲打一下,甚至党委还专门研究是否彻底取缔家庭种植养殖。其实,除了魏书记(家没搬来),除了大卫这类少数知青干部(还没成家),头头脑脑们都有自家园子,首先干部中间这一刀就很难斩下去。
四分场出事的时候,魏书记以为挥刀斩乱麻的机会来了。那回的乱子不大不小,在魏书记看来,这正是家庭小生产腐蚀人心的典型事件。
事情起因是周会计和几户老职工园子被人偷了,俞大拿家里还丢了两只鸡。阎科长查来查去,查到小褂子、胜利他们几个,就将他俩逮起来。那天老枪不在,套子和大头带人围了保卫科,逼他们放人。本来执勤队解散后,阎科长手下没有几个能差遣的,可这回知青惹怒了老职工,家家户户都来了,两边弄成了对峙局面。俞大拿还怕人不够,叫上孟公子,出动胶轮到西边德胜屯去拉人。姓俞的跟屯子人关系铁,秋天翻地春天耙地,人家都指望着他的机车。那几十个农民抄着锄杠从车上下来,阵势着实有些吓人。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魏书记的吉普车赶到现场。原来赵主任见势头不妙,早就给场部打了电话。
把人都撤走;第二,把那两个知青放了。魏书记脸色铁青,当众宣布两点。
一场危机是解决了,但根子还是那个资本主义尾巴。魏书记说,要从路线斗争的高度来认识家庭种植养殖的危害,这回要彻底解决职工队伍的小生产意识。大卫那时刚提拔上来,站在魏书记一边摇旗呐喊。不用说,打压坐地户干部,有利于他在知青中树立自己威信。一时间,大批判风起云涌,场部大街上刷满了大标语大字报。堵不住资本主义的路,迈不开社会主义的步!有线广播里天天喊着这类口号。那一阵,老枪很兴奋,不断找人谈话,提醒大家牢牢把握斗争大方向,不要纠缠阎科长抓人的事儿,矛头要对准那个自发经济,凭什么让我们知青苦干社会主义,他们在那儿大搞资本主义……
下一步该是动真格儿了,看来割资本主义尾巴已是势在必行。那时候宣传科男小傅还在,他给魏书记提了个醒,这一刀真要斩下去后果很严重,至少把坐地户干部全都搞成了对立面,可是你又不能把他们全都给撤了。小傅说,那把刀既然已高高举起,不如就让它悬在头顶上,让他们有所收敛。魏书记嘴上不说,心中猛然一惊,这小傅真是鬼精。第二年招收工农兵大学生,魏书记赶紧把他送走。
资本主义尾巴始终没割掉。但魏书记动辄放言割尾巴,磨刀霍霍,弄得坐地户忐忑不安。

∣74∣小褂子偷俞大拿家里的鸡,也是存心报复,其实早就结了梁子。
那年他们刚来时,忙完春耕放假两天,大家都琢磨要弄点好吃的。小褂子去住家那边买鸡,那时候不认得俞大拿,往家属院那边蹓跶过去,见人家园子里有鸡就进去了。先是一番套瓷,跟俞大拿老婆着三不着四的聊得热乎,这时俞大拿从外面回来,问他干嘛,他说要买鸡。俞大拿很豪爽,拍拍他肩膀说,兄弟,别说买不买的,你看好那只抓去就是。小褂子不敢相信,杭州人说亲兄弟明算账,他跟这户人家还不认识,人家就白送他一只鸡,好像有些匪夷所思。俞大拿说话特别热情,都是一个分场的,兄弟,以后相处日子长着,以后你就知道我老俞不跟人玩虚的。人家这样说了,他真就觍着脸捉走了一只。回到宿舍大发感慨,见人就说这儿的人真是慷慨仗义,真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老职工里边很快传出杭州人闯到人家园子里抓鸡的事儿。俞大拿两口子完全变了一套说法:杭州人贪小抠门,喜欢吃白食。二连那个叫什么小褂子的,压根就是从前的胡子(土匪),把他家下蛋母鸡都抓走了。你说我一个大老爷们,能跟那些小毛孩子去计较?
小褂子这坏名声一直伴随他在农场的漫长岁月。
其实,知青刚来的时候,最难适应的不是气候和居住、饮食,而是南北习俗的巨大差异。南方人习惯是什么事儿都得说明白了,其实有些话可说不明白,难免就把客套话当真。这儿人豪爽不假,但那种言之凿凿的模糊修辞完全建立在互相礼让的基础上。所谓咱俩谁跟谁呢,谁跟谁都得替对方掂量着才是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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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7 09:23 | 显示全部楼层
∣75∣阎科长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成脑震荡,不算很严重,可也不轻。在场部卫生院待了一个多月,回来后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赵主任让他再休息一段。他非要上班,还说要找曹懿那小子算账。那天食堂门口把老枪堵住,指着鼻子一顿猛削。我骑马碍碍着你你什么事儿,你给我使绊子,你想干什么?……我说曹懿,你得得给我写写个检查。老枪说,你别不讲道理,要是不拦住那匹马,你就把人家虞喜娟给撞了。他知道这家伙认错人了,可也懒得理会这一茬。食堂门口来往都是知青,一会儿就围了一大堆人。有人说这不是曹懿,你认错人了。阎科长说,我咋啦,咋就认错了这小子,莫非还成了孙猴子,学了七十二变?听得外边吵吵嚷嚷,马掌柜出来打圆场,把阎科长拽到厨房里去了。
马掌柜从案板下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半只熟肘子,塞给阎科长,说是特意给他留的。你别跟他们知青计较,一帮小毛孩子,也没个教养。马掌柜怕老阎气坏身子,关心地问他恢复得咋样。阎科长把肘子搁进带拉锁的提包,马上跟他说正事。是突发事件,七分场食堂发生食物中毒,上百号人腹泻拉稀,场部通知各单位要加强食堂卫生安全意识。马掌柜说,这可是大事儿,不会是有人投毒吧?阎科长竖起大拇指,你说对了,太,太有可能了!照我看就就是有人投毒,现在阶级斗争如火如荼,越来越那个复杂,咱咱们地处反修前沿,都得瞪大大眼睛不不是?他再三叮嘱马掌柜千万要提高警惕,晚上厨房一定要留人值班。嗬嗬,那边谁来了,那不是二十三军傅政委么,哎哟哟,我的老……老首长……
阎科长摔了之后,脑子里常有一种通灵的幻觉,有时恍惚觉得主席就在身边。可谁知咋个情况,他老人家没吃饭就走了。马掌柜这肘子不错,不妨喝两盅,淑贞你也拿个盅子。总理说阎学忠你过来,你听好了,主席的意思是让你率领一支特遣小分队,先期进入海参崴郊区……妙!穿林海,跨雪源,气冲宵汉……这绝对是一步妙棋!老虎老虎,棒子棒子……哪能醉呢,这回肩上担子可不轻。开辟阶级斗争新战场,让苏联老毛子也尝尝无产阶级专政铁拳。哎,淑贞,你说这一阵分场里咋个情况。无线电静默?这,这就怪了。二十三军右翼在什么位置?等等,先让部队停下来,怎么搞的,这肚……肚子里好像有情况……
阎科长说着就往外面茅房跑。这天夜里,不光是他,他一家人都拉肚子,拉得厉害。赵主任第二天来他这儿看望。阎科长在炕上欠着身子作沉思状,说话有气无力,两眼炯炯有神。敌人下手真他妈……妈的稳准狠,队伍刚出发,你看就把我撂……撂在这疙瘩了……

∣76∣老寡妇睡凉炕,上边没有人。这话说的是赵主任。魏书记调走时,场部班子有一番变动,有人盼着老赵趁机往上走走,弄个师长旅长干干。老赵资历没的说,在分场主任里边也是口碑最好的,可最后是一分场周扒皮递补了场部副主任。大卫说,老赵吃亏就吃在上边没有人,现在的局领导他谁都不认识。在大维他们那儿说话,大卫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其实老赵上不去还另有原因。
那次大卫陪魏书记来四分场,赵主任刚把他们迎进办公室,魏书记就劈头盖脸问话。听说你们大搞小开荒,你说说搞了多少垧地?老赵搪塞说就弄了两垧菜地,解决一下群众生活问题。魏书记拉长了脸,有三四十垧吧?老赵不敢正面回答,不提开荒瞒地的事儿,却说自己从来没有瞒产,打多少粮我们就报多少。您下去问问,现在老老少少都说我缺心眼,我现在是上下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魏书记当时没有深究,后来调走前叮嘱大卫说,今后不管出现什么情况,老赵这人不能让他到场部来,这人早晚得犯错误。大卫明白,魏书记的意思是限制使用,即便惹出什么事儿,亦能控制在有限范围。在魏书记身边这几年,他真是学了不少东西。
大卫最早是赵主任提拔的,其实很希望老赵能上来,那样他在班子里就不再是孤掌难鸣。大维他们也知道,老赵跟农场那些老干部不是一伙的,这人相对比较正直。如果说黄主任、孟科长那些人是鹰派,老赵可以说是鸽派,他要是进入场部班子显然对知青有利。
大维他们搞不清状况,还在那儿瞎嚷嚷,鼓噪要铲除坐地户自发的资本主义什么的,还有四分场那老枪,枪法真是太乱……其实,坐地户的资本主义还是小生产阶段,老赵在四分场搞了几十垧黑地,往严重里说那叫大挖社会主义墙角。说穿了,整个农场里不搞资本主义的只是知青这一头。这些话他不能跟大维他们说透,他只是提醒他们:黄主任、孟科长他们一手搞资本主义,一手抓阶级斗争,人家真叫两手硬,你玩不过他们。
许多年以后,回想起当时的农场政治,大卫倒有些惘然不解——自己身为党委副书记,怎么始终还是个局外人?农场职工主体是知青,论文化知识,论聪明才智,知青那样不比他们那些人强,怎么事事都那么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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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7 09:24 | 显示全部楼层
∣77∣那天他从干校回良种站,正赶上杀猪,食堂门口架着案板,一口捆住的大肥猪躺在上边。唐司令和几个男生在那儿忙乎着。他走近时,只听见猪哼叫一声,飚出一腔鲜血,喷了老唐头一脸。转到边上,用盆接着!老唐头跳脚喊道。那几个男生手忙脚乱地把猪翻过来翻过去,盛猪血的脸盆总是凑不准猪颈上放血的刀口。那猪还没死,突然颠了几下。用两把条凳架着的案板本来就不稳,突然咣当一下倒了,猪滚到了地上。唐司令知道不对,上去又补了一刀,起先那一刀只割了动脉,没割到气管。老头扔下杀猪刀,蹲在地上喘气。
十几年没干这活儿,手都生了。老头怅然不已。猪血洒了一地,接到盆里的没多少。这时男生们从厨房里拎出热水,开始褪毛。老头说,你真会赶时候,闻着肉味就来了。他说这回是到场部写材料,顺便来站里看看。那好,今儿就别走了,晚上一块儿吃“杀猪菜”。老头看着盆里不多的猪血,很是惋惜,这血都给糟蹋了。说完话,老头去开膛。这是他第一次目睹杀猪场面,这血迹斑斑的场面倒没让他觉得不适,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杀猪刀斩开胸骨,划开厚厚的脂肪层……操刀人生疏的手法延长了整个过程。旁边围了一圈人,炊事员小窦拿脸盆接着取出的猪肺、猪心、猪肝、大肠等。唐司令吩咐小窦说,猪血太少,晚上把这“灯笼挂”全做了。他这才听说东北话把全套内脏称作“灯笼挂”,这词儿很妙。
他也是第一次吃到杀猪菜,早先听当地人津津乐道的杀猪菜原来就是这个吃法,猪血、猪内脏加上土豆白菜一锅乱炖。一人盛一大碗,呼噜呼噜地吃着。食堂里热气腾腾,欢声笑语,充满节日气氛。唐司令脸上的猪血没揩干净,嘴里嚼着一串没切断的猪大肠,笑眉笑眼地看着大伙儿。他问站里养了几头猪,老头说就这一头。真后悔没多养几头,原先怕是割资本主义尾巴,没敢多养。他说现在韩书记不管这事儿。唐司令说明年至少养它十头八头。

∣78∣他做梦,梦见一只硕大的兔子,还有一只带绒毛的玩具兔子,个头也不小。会跑的兔子被关在笼子里,吃喝拉撒都在笼子里。绒毛兔子也会跑,只是跑不快,踮着小碎步在笼子周围转来转去。兔子跟绒毛兔子说,你别老转悠,转得我头晕。绒毛兔子说,我得瞧瞧你有啥稀罕的,凭什么你住里边,让我待外边?笼子里兔子说,你以为你在外边?你回头往前走,看你能不能走出去。他转过身朝外走,走着走着就撞上了铁栅条,结果还是围着笼子转,就像鬼打墙似的。绒毛兔子这才知道自己是在笼子里。兔子哈哈大笑,这就是罗陀斯,这就是你的广阔天地,你就可劲儿蹦跶吧!
绒毛兔子没辙,很羡慕栅栏那边的兔子,很想钻到那边去。于是,每天向兔子请教做兔子的诀窍。可是他不知道怎样脱胎换骨,成为合格的兔子。兔子宽慰他,将就着一块儿混吧,别操心那些没用的。其实按国家标准,俺也不算是合格的兔子,那标准抠扯起来没底儿。
后来再做梦,就直接梦见绒毛兔子关在笼子里。兔子在外边转来转去,绒毛兔子也跟着转。兔子说,别再瞎嘚瑟了,不就是显摆你有一身绒毛?笼子里回答说,上边下了文件,不准穿皮草了。你瞧仔细了,哥们现在比你还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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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7 09:24 | 显示全部楼层
∣79∣上头果然来人调查四分场开荒瞒地的事儿,不是场部来查,是局里的人。局里来个工作组,在四分场待了一星期。赵主任让后勤安排吃住,食堂马掌柜问他按什么规格接待,老赵说伙食就跟知青一样,只是不收餐券管够吃。马掌柜很不解,局里的客人怎能如此怠慢?老赵不跟他解释,心想倒想,要是每天大米饭馒头供着他们,岂不是不打自招,我可不能把这点家底都抖落出去。
这两三年来,四分场陆续开垦了三十多垧旱地,种小麦和大豆,成了自己的粮油基地。现在上边来查的就是这些隐匿的田亩,一旦让他们查实了,这些年就算白干了。当然,绝不能让他们查出什么。老赵知道,场部并没有详尽的土地档案,工作组也不可能重新测量整个分场的耕地。其实工作组一来,他心里就有底了。无非是先搞政策攻心,开会,学习,然后逐个谈话,搜集线索。完全是六十年代“四清”的一套。来的这几个人没有搞生产技术的,更没有搞土地测绘的,糊弄这些政工干部倒也不难。开荒瞒地的事儿,最怕是机耕队那边漏底,因为机耕队师傅最熟悉那些地块,好在那头有俞大拿管着,绝对透不出一丝口风。开荒的事儿最早就是俞大拿撺掇的。俞大拿、周会计、邢大牙……这些人平时跟他老赵尿不到一个壶里,可在瞒地这事情上都在替他看家护院。
没有不透风的墙,老赵知道,上边来查这事儿,准是有人举报,肯定也举出了新开垦地块的具体方位。“四清”运动搞到后边就是查账,这回必然要查地块。可是,查账简单,查地块就没那么容易。工作组组长也姓赵,那天让老赵陪着到各处地块去转转。五六个人上了马车,老赵问去哪儿,赵组长看着地图说一直往东走。果然,他们知道在什么位置。
机耕道两边的苞米已经扬花抽穗,密密匝匝的青纱帐完全遮住了视线。马车一拐弯,工作组的人就用指南针找方向,拐来拐去依然朝东走。最后是三十六号地块,收割后的麦田一片空寂寥廓,好像望不到边似的。赵组长问前边是什么地块,老赵说还是三十六号。马车一直走到最东边的地头。大家下了车,赵组长他们便到地里查看。这能看出什么名堂,老赵知道,不是有经验的老把式根本看不出是生地还是熟地。
老赵带着一帮人朝前走,走了两三百米,地头上兀然出现一样东西,一半陷在土中,一半露在外边。走过去看,原来是一具锈迹斑斑的老式三铧犁。几个人用力将那玩意儿拽出来,上边缺了两个犁头。抹去泥土,牵引板上还能见出“久保田株式会社”的字样。日本人的东西。老赵说,准是伪满时期小鬼子开拓团的遗物。不用说,眼前的三铧犁足以证明这地块不是新开垦的,至少四十年前就种了庄稼。工作组那几人闪到一边嘀嘀咕咕,看来只能推翻他们原先掌握的情况。
实情是,这具三铧犁是在西沟附近水田里发现的。开垦这片荒地时,老赵让人把它搬到了这儿。是蹦子的马车拉来的,这小子一路唠叨弄这破玩意儿来干啥。老赵说这可是控诉小鬼子的活材料。他早就就想到这物件的作用。其实他也知道,日本人的开拓团只种植水田,并不大面积经营旱田,翻地的犁具不可能扔在这儿。如果调查者知道这段垦殖史,事情就穿帮了。但他心里有把握,上边那些人从来是跟着形势走,对这片土地不会了解太多。

∣80∣北大荒冬季取暖主要靠三样东西:火炕、火墙和炉子。农场住家都有火炕火墙,烟道连着外屋的锅灶,做饭时就把炕烧热了,火墙也暖烘烘的。如果天太冷,晚上再往灶坑里填一把豆秸。对住家来说,豆秸是最好的燃料。住家一般不用炉子,只是没有火炕的知青宿舍烧炉子,还有办公室取暖也用它。当地人所说的炉子就是北方常见的那种铸铁火炉,是用煤做燃料。烧煤当然比较破费。农场住家烧饭取暖用的豆秸都由公家配给(在工资里扣很少一点钱),打完场给各家各户送一车,堆在院子外边。这算是一种福利。如果烧炉子,就得自己花钱买煤。
不过,后来住家里边烧炉子的渐渐多起来了。这是知青带来的风气。曹懿和虞喜娟成家后,他们的新房就没有火炕。不少南方人不习惯睡炕,半夜起来口干舌燥,身上也像着了火似的。可是只靠火墙不济事,卧室里还搭一只炉子。他们买了两吨煤,堆在墙根下。可是才过了半个月就下去一半,虞喜娟说这样下去可烧不起。虽说当了干部,工资还是跟知青一样,并不多挣一分钱(知青干部身份还是知青)。成家后开销陡然猛增,什么都得花钱,她开始感到有些入不敷出。煤还得省着点烧,她不得不提醒曹懿。起初那一阵,她召集团委、妇联开会,图方便就把人叫到家里(当然也趁机向人炫耀她的新房),曹懿见有客人来,就猛往炉子里添煤,烧得就像分场会议室那种温度。
虞喜娟说,煤还得省着点烧。曹懿说,你就别操这份心了。
曹懿有办法,曹懿的事儿总会有人替他操心。现在来向他借书的人不多了,几年下来他那些书在知青手里都轮番传过。不过,现在许多人仍然有求于他。跟虞喜娟结婚后,他被调到后勤管仓库,这是个让人垂涎的差事。除了粮食、农具和基建材料,整个分场其他各种物质都在后勤仓库里——从劳保用品到办公文具,从五金工具到桌椅板凳。按规定领取物品要凭领导签字的领料单,但熟人之间自有通融余地。曹懿去了才知道,管库房物质跟财务管账不一样,会计账最怕轧不平,但库房一万年不会清点(没法清点),所以经常有人来找他要东西。大头来要一副劳保手套,小褂子来要一包蜡烛。哥们都好说,可他都给他们派活儿,晚上往他家院里送一筐煤。知青宿舍烧炉子,煤都堆放在外面,拿走一些没人知道。虞喜娟觉得这样有些不妥,曹懿却不以为然。曹懿说,我们还是知青不,享受一点知青的取暖煤有什么不妥?这道理好像也对。反正他们再也不用自己花钱去买煤。
难免有些风言风语,说虞喜娟做了分场副主任,给自己老公谋了一份好差事。老虞婆子听了也不恼,她说曹懿本来就是一头干活的驴,拉车拉磨都一回事。做了领导,说话是越来越有水平。赵主任在干部会议上专门说到这事情:关于曹懿同志的安排,完全是出于工作需要,喜娟同志从未向组织上提过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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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7 20:13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7 09:23
∣73∣那些年总是嚷嚷割资本主义尾巴,批判小生产者的自发经济,可是农场职工自留地还是留了个尾巴,允许各 ...

农场割资本主义尾巴,,那是越割越有。农场不比农村,家属不搞副业干什么呢?今年养一头母猪,明年将会是一群。一只老母鸡,下蛋抱窝,出来就是一大群小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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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7 20:44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7 09:24
∣77∣那天他从干校回良种站,正赶上杀猪,食堂门口架着案板,一口捆住的大肥猪躺在上边。唐司令和几个男生 ...

这梦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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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7 21:0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7 09:24
∣79∣上头果然来人调查四分场开荒瞒地的事儿,不是场部来查,是局里的人。局里来个工作组,在四分场待了一 ...

瞒报土地和变相烧公家的煤都属于假公济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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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7 21:36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7 21:01
瞒报土地和变相烧公家的煤都属于假公济私。

谢谢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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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9 06:42 | 显示全部楼层
∣81∣政治处的《情况通报》说,一分场知青吴××偷盗公家物资,被送去劳改了。他看了有些黯然神伤,差不多是兔死狐悲的感觉。他不认识那个姓吴的杭州知青,可心想这种厄运没准哪天也会落到自己头上。其实,偷点黄豆,搞些木头,这样的事儿在男生中多了去了。他在豆腐房时也偷过黄豆,在菜地扒过土豆,在住家园子里摘过茄子豆角……那年他们跟保卫科执勤队大打出手,起因就是往宿舍里拿木材。往宿舍里捣腾当然不算偷,实际上那些木头不光是做了行李架和桌椅板凳,剩下的都让大头弄回杭州了。大头不知怎么跟前旺车站货运处的人搭上了关系,铁路托运亦未遇到麻烦。木材是严格控制的物品(当时的说法是“战备物资”),据说一分场姓吴的就是在车站被查获。
大头说过,你要是办托运就说一声,哥们给货运处的人写个条子准保没事。那时他在后勤跟车搞装卸,有一阵连着几天去车站拉水泥,彩霞就找他去站上办托运。扛来一只死沉的纸箱,里边是黄豆,彩霞说她外婆最爱吃黄豆炖蹄髈。他没问黄豆是怎么来的,犯嘀咕的是怕车站不让托运。按规定粮食类物品都有限制,只是这种小件查得不严,许多人去了都办成了。就怕万一人家要开箱查货,他想起大头那句话,让他给写了条子。
车站有几十公里远,胶轮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上午那趟装完车,他们几个装车的不跟着回去,留在镇上等下午那趟。这前旺镇就一条街,就一家小饭馆。中饭在那儿胡乱对付一顿,扛起彩霞那箱黄豆就去车站货运处。不料那儿大门紧闭,告示上说要下午三点才办理托运业务。三点整拉水泥的胶轮就来了,他得忙着干活。拖车装完就走,司机不肯等他。他知道四点钟有一趟去林场的长途汽车,途中路过场部,办完托运可搭乘那趟车回去,所以心里还踏实。他扛起纸箱又去了货运处。
这回门开了,可是里边没人。听到旁边财务室传出呱呱的笑声,他进去打听。屋里好几个女的在耍弄一个胖乎乎的男人,这个撩他一下,那个掐他一把,那胖子左躲右闪,乐不可支。他问货运处怎么没人,那几个女的停下打闹,将男的推搡出去,回去干活去!原来这就是货运员。这时他才看清,那张肉嘟嘟的脸上盖满了“付讫”“作废”的红蓝印戳。见他窃笑,似乎有些恼怒,绷着脸问,托运啥?把箱子打开!他将大头的条子递过去。那人看一眼,告诉他老关不在。他又赶快递烟,那您贵姓?免贵,也姓关,你得把箱子打开。他不敢打开纸箱。那人接过烟夹到耳背上,坐下来看报纸。他开始哀求,人家不理他。就这样耗到四点钟,那家伙扔下报纸,说下班了。去林场的班车开走了,他扛着纸箱在车站上转悠。
只能在站上过夜。候车室不大点地方简直挤爆了,全是盲流(盲流是当时见诸官方文件的指称)。还有个疯子不时地嗥叫。他又转回货运处,在遮风门斗里找个地方躺下。门斗里不止他一个人,旁边戴狗皮帽子的老头问他是哪里的,他说是农场的。老头拍拍他,悲天悯人地长叹一声——知青,可怜!

∣82∣在知青中曹懿算是有想法的,不过他跟老枪、大维他们不一样,也不是钱珉那种路数。曹懿很少关注政治方面的风云变幻,也很少扯进农场派别斗争。他空下来就在那儿专研高等数学,自学了大学课程。他主要兴趣是数论,专攻质数方面的难题。整个农场不会有第二个人懂得他摆弄的那些算式,他演算的草稿连大维都看不懂,大维说看着都不像数学题。
许多人都纳闷,曹懿为何不去场部学校教书?曹懿自己的说法是不喜欢教中学,有人猜测他跟大维搞不到一起。其实他俩没什么过节。大维喜欢琢磨初等数学难题,有时会从场部跑来跟曹懿切磋。曹懿说大维脑子灵,就是不肯多下功夫。
曹懿做了仓库保管员,最大的好处是有大把时间可用来看书和做题目。仓库里很清闲,如果不是有这份写写算算的爱好,坐在那张破桌子前,他怕是根本坐不住。前任保管员是个老病号,现在已卧床不起。那人告诫曹懿,别老呆在库房里,这屋里死过人,阴魂不散,不定啥时就缠上你了。这迷信说法大可一笑置之,可是一想到这儿死过人,他心里还是有些发颤。老保管员告诉他,死的是分场原先的一个技术员。知青来农场前的两三年,也就是清理阶级队伍那一阵,专案组把他吊在房梁上拷问,结果活活打死。这库房的梁架挺高,看上去有些阴森森的。老保管员说,那是个年轻小伙,比你大不了几岁,都说那人有才。
仓库挨着分场北边的防风林,除了直通大门的一条车道,周围都是草地。天晴的时候,曹懿经常沿着墙根散步,有人来领料,喊一声他就能听见。经常是小半天没人过来。转悠一圈,又回到桌前。他趴在那儿演算,在数字和符号的行列中踽踽而行。
孤独的质数,有一种不合群的气质,很难琢磨它的秉性。有时候以为距离证明那个猜想或曰假设只有一步之遥,可是外边转一圈回来,突然发现自己的思路一开始就错了。脑子里重新洗牌,重新开始漫无目标地徜徉。也许,时间就是一种孤独的存在方式。他学会了独自享受生命的孤独。思想的灵感有时会有电光火石般的迸发,他换一个方向去想:提出一种猜想,肯定要比证明一种猜想容易。黎曼猜想提出有一百多年了,至今还无从证明,马克思差不多也是那时候提出共产主义……一个聪明大脑,竟让全人类无从破局。人家是怎么玩的?
写字桌对着敞开的库门,黑漆刷过的门扇上反射着午前的阳光。当太阳转到另一边的时候,他用粉笔在门扇上写下一句话:能够表示成2p﹣1 的质数是否无穷多?他扔下粉笔,出去散步。他隐隐觉得好像发现了一条神秘通道。在仓库后边,他看见那个叫宝蛋的本地青年,带着一帮小崽攀着树枝窜上窜下,用竿子在杨树上粘知了。转悠回来,他在桌前坐下,目光瞥到那门扇上,不由大吃一惊。原先那行字下边又出现了一行字:
2p﹣1 可作Mp,M表示梅森,这是梅森数。
有人来过?什么人?他急忙追出去,看不见一个人影。房檐下蛛网在风中摇曳,防风林那边传来一阵阵声嘶力竭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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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9 06:42 | 显示全部楼层
∣83∣小褂子的小刺猬养了两个月就死了。小褂子很伤心,也很不解。它怎么就死了?胜利说,它吃不惯苞米碴子大饼子。小褂子一想,不对呀,我们天天吃这些玩意儿,咋就没死?胜利小时候在童话书上读过刺猬的故事,记得书上说,刺猬吃坚果和水果,吃蛋糕、巧克力和掼奶油什么的,一整套的贵族食谱。小褂子说,还跟公主跳舞是不是?那都是瞎掰。克格勃有一个说法,刺猬是需要冬眠的,在集体宿舍这种嘈杂地儿它没法入眠。这时节都快上冻了,按说它应该冬眠,可是……
小褂子认可这种说法。我们是吃不好,它是睡不好。都是挪腾坏了。
他们在南河沿小树林里挖了一个坑,把小刺猬尸体埋在那儿。旁边埋着上海知青小段,还有丧生砖窑的覃瘸子(老枪埋进去两块发黑的砖头)。当地人的坟包前都插一块窄条木牌,上边写着死者名字。这几座坟也照式立着牌子,从左到右是:段志海,覃国裕,刺猬。
还有一个死者,本来也可能长眠于此,就是劳累猝死的王丹丹。当时,她的家人将遗体弄到佳木斯火化后带回上海了。其实,王丹丹的死给他们造成的心理冲击最大。
小褂子说默哀一分钟,克格勃不禁放声痛哭。胜利抹着眼泪数落克格勃,他妈的就你多愁善感,不就是一只刺猬么?

∣84∣后勤的菜地每年都种几亩烟叶,不是计划内种植,每年收获的烟叶不用上缴,却也不知弄到哪儿去了。老职工抽烟大多是这种烟叶,可他们是从外边买的。前旺镇上每周有一次集市,机耕队去车站拉货的驾驶员经常替人捎回成捆的烟叶。那时菜地归刘哆嗦管,他问过老刘,收获的烟叶都怎么处理了。老刘说,你抽这烟?想要我给你一捆。
他抽不了这种叶子烟,抽在嘴里又辣又呛。但老职工喜欢它有劲儿,都说抽这烟还不咳嗽。他们腰上都有一个烟荷包,里边塞着揉碎的烟叶,还有用旧报纸裁成条状的卷烟纸。看他们卷烟的动作很有意思,粗拙的手指霎时变得十分灵巧,烟叶像顺着垄沟撒种似的撮到纸上,用唾沫舔一下粘口,在手里转一下就成。小褂子对人家卷烟的手势尤其着迷,很想学会这一手,于是就扔了烟卷,改抽这叶子烟。
这或许就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一项实际内容。刚来农场那时,大家都想脱胎换骨改造自己,首先是从行为举止上摹仿贫下中农,包括说话口音和那种粗俗而风趣的农村话语。大卫很早就被领导看好,就是因为很快就能融入其中。大卫跟当地人说话总是把“我”换成了“俺”,学着人家嗯啦啊啦的后鼻音。对了,大卫那会儿也抽叶子烟,卷烟的手势笨笨磕磕,一棵烟抽着抽着就散了。
老职工抽烟都用一种旧式防风打火机,啪嗒啪嗒十几下才打着火,火苗蹿起有半尺高,带着刺鼻的汽油味儿,一百米外都能闻到。那时没有丁烷气体。小褂子也弄了那样一只打火机,连里开会时啪嗒啪嗒地显摆,显得很有范儿。他们年轻时不说“耍酷”,也不说“装逼”,其实那就是耍酷和装逼。一两年下来,这小子卷烟的一手学得挺麻溜,比邢大牙还像回事儿。
不知为什么,小褂子老爱琢磨邢大牙。冬天,邢大牙戴一顶四块瓦毡帽,小褂子也弄一顶这样的帽子,腰里也扎一根草绳,看着绰绰约约有些邢大牙的模样。有时,他真以为他就是邢大牙了,说话也摹仿老邢的腔调。老邢说话有点倔,那是一种庄稼把式的刚愎自用。听见胜利跟大头在那儿嘀咕,苏联人打进来可咋办?小褂子学着老邢的口气说,别扯那些没用的,该干啥干啥(啥,当地人读如há),听蝲蝲蛄叫唤还不种庄稼了?
叶子烟味儿有时呛人,有时闻着挺香。打火机啪嗒啪嗒,永远是那种烂铁皮声音。邢大牙说自己这烟是亚布力的。小褂子说,连长到底是行家,别处的烟没法抽。秫秸围起的茅楼里飘出亚布力烟的味儿。里边蹲着小褂子和邢大牙,面对面蹲在那儿,像是促膝交谈,从今年雨水说到烟草品质,说到分场班子软弱状态。江湖上传说亚布力烟是绝品,当时一斤烟叶卖两块八。老邢告诉他一个法子,烟叶上喷点白酒那味儿更醇。
小褂子的邯郸学步的确有些走火入魔,他一直以为那是一种民粹主义的草根崇拜,莫名其妙将邢大牙奉为顶礼膜拜的乡土精灵。其实他想多了,想得过于理论化,后来他才知道,这小子没有那么多想法,只是用那种戏谑的方式接受“再教育”的精神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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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9 06:43 | 显示全部楼层
∣85∣一天凌晨,大概四五点钟,大伙儿还在酣睡之中,猛然被叫醒。集合啦!集合啦!听见哨子响,肯定是拉练演习。刚来农场时,经常有这么一出,说苏联人要打过来,时刻准备打仗。邢大牙在门口掐着表计时,最快一次仅二十六秒就集合完毕。后来这种半夜突袭的拉练渐渐少了,大家都有些懈怠。这回突然又来一下,弄得个个手忙脚乱,有人穿鞋穿错了左右脚,有人光着身子披上棉袄就跑出来。
黑暗中听见打火机啪嗒啪嗒的响声,火光映出那顶熟悉的毡帽,大家睡眼忪惺地排好队伍,谁也没看清喊口令的就是小褂子。听上去就是老邢的哑壳嗓在吆喝。都醒醒,脑袋瓜支楞起来。向左转,跑步前进……队伍出了分场,照例沿着大道朝场部方向跑去。只听得脚步声,跑着跑着就没人喊口令了。终于有人觉出不对,队伍停下来,一个个叉腰喘气,喊邢连长,却不见老邢人影儿。大家陡然明白过来,让人涮了,是小褂子那王八蛋的恶作剧。
小褂子不知怎么闹失眠,自己睡不着,就玩了这一出。大头和套子回去就把小褂子摁住,招呼一声,哥几个扯着四肢将他往地上猛蹾,这套把戏杭州人称之“舂年糕”(舂,杭州话读如shuāng),差点蹾(舂)得他散架。好长时间宿舍里没人搭理这小子。
只有他还主动跟小褂子说说话。小褂子说,这一屋子人就你老兄一个仗义。他责怪小褂子太会作闹,这小子却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夜间拉练我才搞了这么一次,老邢搞了那么多回,他们怎么不拿老邢舂年糕?你得明白,套子他们都是一帮势利眼。等哪天老子当了连长,天天把他们拉出去操练!小褂子总会强词夺理,可是也总能占着几分理儿。

∣86∣后勤菜地的小屋知道不?小褂子告诉他一个秘密,那小屋里有许多书,还有旧杂志。那孤伶伶的土坯房就矗在菜地边上,旁边是粪池,还有一口浇地的手压井。他当然知道,那是菜地搁工具的地方,可是通常都锁着。小褂子说那挂锁是糊弄人的,锁鼻上的螺丝都松了,门一拨就开。
趁菜地没人的时候他俩进去了。
这屋子没窗(都用木板钉死了),里边黑咕隆咚的,幸好小褂子带着手电。搬开一堆杂物,底下是一只旧木箱,箱子的锁已经被小褂子撬了。这小子说的没错,里边几乎全是书刊。奇怪的是什么书都有,农业技术书居多,有高等数学,马列主义,医学卫生,还有几本外国小说。《地心游记》、《青年近卫军》、《磨刀石农庄》、《马丁•伊登》……看到那本季莫菲耶夫的《文学原理》,他马上抽了出来。他把所有的文学书都堆在地上,这时瞥见底下还有两本碑帖,《爨龙颜碑》、《张猛龙碑》。底下还有……零星的几册《文学评论》,是文革前几年的杂志。他叫小褂子找了根细麻绳,把那些书刊一古脑儿扎成一捆。
这时他发现,墙角里有两个横倒的破文件柜。小褂子说别看了,里边什么都没有。他打开上边的一个,隔板里竟是一捆捆烟叶,都用油布裹着。原来这小子抽的烟都是从这儿拿的。柜子后边还有许多成捆的烟叶,可惜都发霉了。菜地收获的烟叶怎么扔在这儿?他没去多想。唯独好奇的是,这一箱子书搁在这儿怕是有好些年头了,书的主人是什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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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9 06:43 | 显示全部楼层
∣87∣报纸上评《水浒》那一阵,钱珉将《水浒》读了三遍,最后得出结论是:宋江不是投降派,他皈依朝廷,是想用江湖道义来影响和改造国家制度。
这说法很有意思。不过他认为:梁山泊既被官军收编,只是在庞大的国家机器中添加了几个齿轮和螺丝钉,不可能改变整部机器。就像几颗盐粒化入一大锅开水,你尝不出咸淡。
你是说咸了还是淡了?这天晚上他们自己做了酱肉炒年糕。
我是说……他又把盐粒化入开水的比喻说了一遍。
钱珉说,你这比喻不对,不如换个说法。譬如,就像揉面做馒头,将一块面引子掺入一大块面团,它能产生发酵作用。
他反诘说,问题是它并没有起作用,那不还是一块死面疙瘩?
钱珉辩解道,没能发酵是另有原因,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宋江主观意图。你说他是要替天行道,还是想卖身求荣?宋江怎么实现自己的抱负,无非是对抗和合作两条路,他选择的是合作,但合作不等于就是投降。
他打趣道,说了半天,你这还是修正主义。
钱珉笑笑,修正是有意图的,不是无原则的投降。
跟钱珉讨论问题你会觉出这人逻辑很清晰,总是兜住要点讲。钱珉的意思是,宋江的抱负未能实现,是因为整个官场从上到下都流氓化了,那块面团已经坏掉馊掉,那就没辙了。
不过,钱珉也承认,《水浒》仅以江湖道义作为改造社会的思想武器,大抵出于中国文人的民粹主义想象,亦见当时可以利用的精神资源实在是贫瘠。
外边起风了。他去门口照看一下炉子。学员宿舍那边传来一阵爆笑,那些人吃饭时候手里也不放下扑克牌。
老人家说,《水浒》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这话里有话。他们一直猜详不透评《水浒》与现实政治的隐喻关系。如果说宋江是投降派,那么谁是宋江?周恩来,邓小平,还是王洪文?省报刊登一篇重要文章,说宋江打通李师师枕上关节什么的,像是影射王洪文他们勾搭江青受了招安。钱珉说他们胆子也真大。
钱珉一边说着话,嘴里不停吃着,一盆炒年糕很快落肚。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晚餐时间没人来串门。干校的人各忙各的,平时是各人过各人的小日子。他们自己在屋里做了酱肉炒年糕,前几天家里寄来一只包裹,有不少好吃的。老钱很会做杭州人的家常吃食。酱肉切成很薄的片,大葱切成很细的丝(没有韭芽,只能用大葱代替),起锅前浇上一点点糖汁,显得油亮诱人。不过,这老兄吃东西不像他说话那么斯文而有条有理,不像他做事情那么细致而有条不紊,那吃相简直有些狼吞虎咽。锅里还有吗?干脆都端过来……

∣88∣那年春天,屯子人扒了农场的水渠,他们跟农民干了一仗。德胜屯西北边有个叫马王站的屯子,过去全种旱田,学大寨变出了新花样,大片旱田改成了水田。农场的灌溉渠从汤旺河引入,流入四分场水田之前先经过马王站地界,那村的农民扒开河堤,将渠水引到自己田里。这样一分流,下游得胜屯和四分场的水位明显降低,地势略高的地块就进不了水。
得胜屯一向种水稻,农场有他们的用水分配计划,可是让人家先分了一杯羹,他们这边就断流了。他们不敢去理论。马王站民风彪悍,从前筒子岭剪径截道的胡子多半是这村里人,方圆几十里没人敢惹。得胜屯大队书记来找赵主任,求农场出手相救,他带来半片猪,说是一点小意思。老赵还不知道是马王站的人扒了大渠,前两日看水员报告水位太低,以为今年汛情不好,已调来两台抽水机往田里抽水。主任和书记正核计如何对付马王站这损招,有人来报告说邢大牙已经带人去马王站了。
老赵觉得要出事,赶紧叫人套车。大车队在家只剩三台马车,拉上后勤二三十号人,便直奔马王站。机耕队两台胶轮都让邢大牙叫走了,老邢将地里干活的男生都拽上拖车。老赵他们的马车赶到时,二连的知青已经跟屯子人交上手了。
大头、套子身先士卒,抄起铁锹照人家脑袋拍去。邢大牙跳着脚吼道,削那些王八犊子,给老子狠削!那些屯子人如果不是还戴着狗皮帽子,肯定得有几个脑瓜开瓢。马王站这边也有几十个人,手里同样抄着铁锹。双方叮叮哐哐,酣斗不解,搅成了一锅粥。一场短兵相接不啻回到了冷兵器时代。胜利和克格勃已经挂了彩。小褂子被人抱住腰摔倒在地,两人帽子都掉了,他耳朵让那人死死咬住。套子赶来相救,铁锹正要拍下去,老赵上来猛地拽住。老赵怕闹出人命,叫大家铁锹往腿上砍,别拍人脑袋。到后来屯子人终于顶不住了,一多半人跑了,剩下的趴在地上哼哼着。小褂子耳朵被咬掉了一小块,鲜血直流,老邢从地上撮一把土糊在他伤口上。大头举起铁锹高声欢呼,知青们一阵雀跃。小褂子捡起屯子人的狗皮帽子,用铁锹高高挑起,憋不住地喊——我操你妈,贫下中农王八蛋!
老赵叫马车先把伤号送回去,送些麻袋草袋过来,他们当天就把扒开的缺口堵上了。马王站从此跟四分场结了梁子。后来人家把这事情闹到县里,县里跟场部有过交涉。灌溉用水问题,农场自然不肯让步。当时还是魏书记任内,老赵被叫去挨了一顿训。魏书记一句话戳到问题要害:让知青跟贫下中农干仗,你这是什么阶级路线?
老赵在魏书记面前不敢吭声,回去大骂邢大牙,反倒让姓邢的数落。我都不用猜,你在魏书记面前准是一副熊样。你得跟书记说,扯犊子的贫下中农,那就是一帮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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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9 06:44 | 显示全部楼层
∣89∣《奋斗》杂志有个姓于的记者来农场调研,说要找几个会写文章的知青聊聊。韩书记让宣传科老宋安排这事儿,叮嘱说千万别怠慢了省里来的大记者。老宋知道,这份理论刊物被称作“省里的《红旗》杂志”,其分量自不待言。
他接到老宋的电话,便到八分场找车往场部赶。对了,一同去的还有钱珉。到了场部招待所,见到一分场的薛斌,五分场的郑建国。他和薛、郑三人是农场公认的三大笔杆子,钱珉不以文章见长,但老宋早就夸过钱珉有理论头脑。第二天上午搞了座谈,就在于记者房间客厅里。这是招待所唯一的套间,过去魏书记就住这儿。
于记者看上去有五十上下,乍一看跟魏书记有几分相像,只是显得更随和,不像魏书记那么矜持。他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有身份的文化人,心里不免有些紧张。钱珉似乎也有些手足无措。倒是薛斌和建国,一进去就大大咧咧仰在沙发上。一长两短的沙发正好坐下老宋和他们四个,于记者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茶几对面。
一开始,于记者围绕“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大道理讲了半天,他听着有些晕晕欲睡。但接下来的说法有点意思,于记者希望大家结合农场实际情况,结合知青的思想特点,就如何深化“继续革命”这一重大理论问题,谈谈自己的想法。又说,“继续革命”显然不是简单的“继续”,现在要考虑的是,革命的对象,革命的依靠力量,发生了什么变化,斗争方式会有什么新的发展?于记者怕大家有顾虑,还说任何想法都可以说。
他想说的是,在现阶段,至少在农场,以前的地富反坏已经不是一股政治势力,而现在一讲阶级斗争,矛头就朝知青这边乱捅,这至少是搅乱了阶级阵线……他想起德热拉斯的《新阶级》,想起马克思论述法兰西阶级斗争……如何从理论表述眼下社会矛盾变化,他还没想好怎么说。这当儿,薛斌已经滔滔不绝地说开了。薛斌的观点是,障碍性阻力仍然在党内,张春桥最近的文章提到“资产阶级土围子”的问题,在农场这样的基层单位尤为明显。薛斌认为,现在知青被压在最底层,因为阶级斗争利器成了压制知青的紧箍咒……这正是他想说的。但薛斌更大胆地提出:知青是一种新型革命阶级,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来看,知青恰恰是这个时代的无产阶级。
于记者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忙不迭插问一句:你具体说说,知青的无产阶级性质表现在哪些方面?
薛斌说,很简单嘛,老职工各家还有个菜园子,有老婆孩子,七姑八姨,猪啊羊啊,他们有自己的利益关系,说严重点也就是一个个“土围子”。知青可是一无所有,完全是赤条条的无产阶级新人。现在动辄将知青说成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那是扯淡!实际上现在又把无产阶级作为一种思想标准,好像思想好就成了无产阶级,那么问题是,无产阶级思想是从哪里来的,马克思主义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要通过学习?那些所谓贫下中农既不读书也不看报,他们怎么就成了革命主体?
可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知识青年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钱珉故意跟他抬杠。
可是他老人家还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薛斌立马应道,对这种质疑像是早有准备。
他和郑建国也都说了一番,薛斌的话题让他们思路大开。钱珉几乎没说什么,只是说薛斌提出的问题很重要。于记者一直拿着小本子记录大家的发言,有时还频频点头。他看得出,薛斌给于记者留下了深刻印象。回去的路上,他问钱珉有何感想。钱珉说了两点:一、于记者这人不可小觑,是有想法的人,显然是在窥测方向;二、薛斌那套理论或许更接近马克思主义,但在中国用不上,这小子太冒进了。
几个月后,薛斌在《奋斗》杂志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是《论新人风格》。文章不像发言时那么大胆出格,但其中说到,在“继续革命”的伟大进程中,知青已不再是革命的附庸,而是真正的革命主导性力量。他读了颇感振奋,很羡慕也很有些嫉妒。

∣90∣他们又在酣睡中被叫醒。起来啦,起来啦!这回真是邢大牙的吼声,还咣咣地敲着锣,外边已是一派喧闹。这回不是半夜拉练,是把大家拽起来看电影,这是第一轮放映的革命样板戏影片《杜鹃山》。当时看这类影片不仅是文娱生活,更是一种政治学习。所以半夜三更也得把人招呼到场院上。准确说,这是午夜一点半。从佳木斯送来的拷贝先在场部放映,然后从西边一分场、三分场轮着过来,轮到四分场就是这时候了。
各连都排着队,秩序井然地进入打谷场。银幕架在场地中间,两边都能看。其实许多人蔫头耷脑的像是在梦游,邢大牙叫大家坐下,他们还站在那儿发愣。后边坐下的人被遮挡了视线,发出一阵嘘声。邢大牙走过去把他们一个个摁到地上。没有人带小板凳,大家都席地而坐。这当儿电影已经开场,没有加映的纪录片,直接就是正片。一阵锣鼓声终于把人闹醒。
银幕上那汉子跃出草丛,猛然一个亮相。冷不丁有人喊“大头”,银幕上那人果然像大头,全场一阵风似的喊着“大头,大头”。这大头竟文绉绉的唱:草木经霜盼春暖,却未料春风已临杜鹃山。待明晨劫法场天回地转,抢一个共产党领路向前。小褂子说,这词儿太差劲。他也觉得太水。那回他在么?
记得是那个叫柯湘的女主角出场时,男生炸了窝的叫好。那年头柯湘就是标准美女,是男生心目中的大众情人,是女生心目中的时尚范儿。那时女生都剪短发,柯湘同样是短发,却更有一种女人味儿。戏台上的英姿妩媚,让人有许多想象。那种发型后来流行开来,被称作“柯湘头”。这柯湘唱:家住安源萍水头,三代挖煤做马牛,汗水流尽难糊口……这苦大仇深的词儿唱得如此抒情,听起来就别扭,再说跟她这造型也完全不搭。他总觉得柯湘的样子很像是张恨水《啼笑因缘》里唱大鼓的沈凤喜,风尘女子带着**的清纯。
彩霞问他,这柯湘跟雷刚是不是有一腿?他说,你别瞎嘞嘞,剧中没有这一腿。他见彩霞不高兴,又哄她说,你说有就有,无中生有,有无相生。
看完电影已是凌晨三点多了。往回走,他看见不少男生身上裹着棉被。初秋时节,夜间真是寒气砭骨,他已冻得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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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10 05:50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9 06:42
∣81∣政治处的《情况通报》说,一分场知青吴××偷盗公家物资,被送去劳改了。他看了有些黯然神伤,差不多 ...

还是有高人啊!这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这人是不是大维?这质数研究起来挺伤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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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10 06:21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9 06:42
∣83∣小褂子的小刺猬养了两个月就死了。小褂子很伤心,也很不解。它怎么就死了?胜利说,它吃不惯苞米碴子 ...

1968--1973年那几年,我们也经常搞演习。说什么反修防修。还经常发现信号弹,大家长途跋涉的去找,结果什么也没发现。有人就要问为什么?现在看起来,那可能就是恶作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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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10 07:15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9 06:43
∣87∣报纸上评《水浒》那一阵,钱珉将《水浒》读了三遍,最后得出结论是:宋江不是投降派,他皈依朝廷,是 ...

我们下乡那个曙光农场,有些连队也与农村接壤。两家地挨地,时不常的也有些纠纷。据说,这些农业社都是从农场里又出来的那部分人。他们进入国营农场,觉得不合适,就又从农场出来单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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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10 07:50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9 06:44
∣89∣《奋斗》杂志有个姓于的记者来农场调研,说要找几个会写文章的知青聊聊。韩书记让宣传科老宋安排这事 ...

那年月文化娱乐贫乏,半夜三更有样板戏看就不错了。现在回想起来,不可思议。我们知青在那个年代里,真是忍受了不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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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10 09:08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10 07:50
那年月文化娱乐贫乏,半夜三更有样板戏看就不错了。现在回想起来,不可思议。我们知青在那个年代里,真是 ...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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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10 09:10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10 07:15
我们下乡那个曙光农场,有些连队也与农村接壤。两家地挨地,时不常的也有些纠纷。据说,这些农业社都是从 ...

周边小屯总和我们争地,经常有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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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10 09:11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10 06:21
1968--1973年那几年,我们也经常搞演习。说什么反修防修。还经常发现信号弹,大家长途跋涉的去找,结果什 ...

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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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10 09:12 | 显示全部楼层
园林 发表于 2015-11-10 05:50
还是有高人啊!这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这人是不是大维?这质数研究起来挺伤神的。

不知道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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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11 08:16 | 显示全部楼层
∣91∣冯不二看了小褂子与小刺猬的故事,想起一个与小动物有关的事儿,在微信上写来这样一段话:
我们那里有人在西河套或小北山掏到一只狼崽,带回宿舍,放在一个深筐里养着。我去看过,筐里铺着旧衣服,那只小狼就如一只小狗,趴在那儿睡觉,旁边放了一盘新鲜牛奶。当晚母狼就找来了,围着宿舍转,吓得村里狗都不敢叫喚,知青夜里出门撒尿也得结伙而行。
第二天夜里母狼又来了,站在离宿舍很近的草堆旁,两眼放光,厉声嗥叫。连长带人拿着步枪过来,它又跑没影了。第三天很安静,早晨起来发现筐翻了,小狼不见了。那只狼崽很小,根本翻不动筐,一定是老狼进了宿舍,带走了小狼。大家睡觉竟然不知道,想了也是后怕。也有另一种说法,连长夜里悄悄进来,抱走小狼,还给了老狼。这事儿神了,始终是个谜。
冯不二是他后来结识的朋友,一个极有趣的人物。当年是北京知青,下放在兵团十六团。那地方叫新华,在佳木斯北边,距离他们前旺不到一百公里。新华那儿开发比较晚,所以还有狼,他们这儿只是西边筒子岭那边尚可寻觅狼的踪迹。不二还见过狍子闯入村里。三五只狍子遛遛达达地穿过整个村子。那几乎是北大荒的原始风貌。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传说中的北大荒富饶而神奇,灌木丛里都是野性的呼唤。
他们十六团一度很有名,因为团长政委强奸女知青的事儿上了中央文件。不二在兵团混了两三年就跑回北京了。这爷们天生是提笼架鸟玩府游州的主儿,原想塞外风景值得一瞧,当年吴兆骞流戍宁古塔,怎么说也是千古流韵的段子。可是去了才知道,那地方实在是待不下去。不二没去办理“特照”或是“病退”,也没有藉“转插”搞曲线返城,走那些正常途径折腾起来都很费事,因为整个国家已是冠屦倒施极不正常。吴兆骞是凭了上头的关系办了“特照”,不二朝廷里找不到人,只能玩混赖,回到家里干脆不走了。现在想想,混赖实是抗拒无赖的一招,不能不让人佩服。

∣92∣父亲去世那年,他在场部学校。接到病危电报时,正好赶上放暑假,不然还走不了。其实农场学校并没有暑假一说,只是学期结束不再上课,整个暑期师生都要参加支农劳动。不管怎么说,这时候批假比较容易。校长揉揉鼻头,说着安慰话,问他杭州能否买到麦尔登呢子春秋装,就是大卫穿的那种。他说这事儿好办,一口应下。
那次回家太伤心,他不愿再去回忆那些让人揪心的细节。父亲手术后,癌细胞扩散得很快,他赶到家里不几天,老头就去世了。母亲哭得昏天黑地,他没有跟着流泪,只是跟母亲一样觉得眼前一筹莫展。看着墙上父亲的遗像,心里突然冒出一种未曾有过的惘然。整个世界变得更加疏离与陌生。楼上丘医生说癌症肯定治不好的。当然也是一句安慰话。隔壁乔婶来报告供销社进了几匹不要布票的涤棉布。日子好歹也得过下去。父亲一辈子不苟言笑,好像是不会言笑,在子女面前从来就没话说。现在他也学会了沉默。七号台风来势汹汹,新村门口梧桐树被连根拔起。追悼会上见到父亲单位的张书记,一声声劝慰,听着全是阴谋诡计。母亲说这人是个笑面虎,当初父亲被隔离审查就是这姓张的使坏。
丧事本身没让他多费心,人是单位里的,生老病死自有单位里操办。他要操心的是这趟回南方的采购任务。知青回家探亲,几乎人人要替农场当地人捎带东西,主要是衣服鞋帽之类,涤卡中山装、呢子大衣,还有被面和枕套什么的。那次回来时身上揣了两千八百块购物款(当时可算是一笔巨款),除了校长和场部机关的人,还有良种站那些老职工也托他买这买那。他知道这些事儿不能马虎,在农场没有人缘就没有活路。可是许多东西杭州买不到,须到上海办置。
从杭州到上海一直在下雨。遍地积水的淮海路。湿漉漉的弄堂。潮腻腻的枕席。十六铺的小旅馆八毛钱一宿。不说眼前夜雨做成秋,过了山海关就是塞草秋风满地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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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11 08:17 | 显示全部楼层
∣93∣钱珉看了薛斌的文章《论新人风格》,说过一句话:上海人就是脑子活络。可是老钱怎么也没想到,凭了这篇文章,薛斌被调到省里一个写作班子。真是鲤鱼跳龙门。当然起初是借调,人事关系还在农场(仍由农场开工资)。可是人去了哈尔滨,自然就不会再回来。薛斌走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他们是听宣传科老宋说的。薛斌这事情是一个重要启示,写文章确是一条生路。钱珉感慨不迭,那个于大记者还真是手眼通天。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薛斌给他来信了。信里说,他们那个写作组有十几个人,是《奋斗》杂志的一个编外机构,跟杂志社在一个楼里。信里略带炫耀地介绍了他们的办公楼,那是花园街的一座俄式洋房,说是比上海的法式洋房更气派。后来,薛斌还又来过一封信,提到省里的斗争形势很复杂,一些重新上台的老干部手伸得很长,实际上走资派还在走,对新生力量形成严重威胁……其中透露了一个信息,省里另外还有一个写作组,经常是跟他们对着干。薛斌让他注意,省报上有时用“齐生焕”(“齐声唤”的谐音)笔名发表的文章,就出自那帮人手笔。薛斌他们那个写作组笔名叫“詹优瀚”(“战犹酣”的谐音),文章往往先在《奋斗》发表,然后由省报转载。他对照过两个写作组的文章,果然有些暗中较劲的意思。
不知为什么,薛斌信中没有提到于记者。后来这小子再也没有音讯了。
是老宋告诉他,于记者出事了。老宋说大概是理论问题上弄得太出格了,跟上头的战略部署起了冲突,被解除职务,几乎一撸到底,弄到电机厂劳动去了。他和钱珉听了唏嘘不已。他想起那次招待所座谈的情形,于记者对薛斌那套“新阶级”理论大感兴趣,思想上好像是有些超前。老宋的说法是勒不住缰绳。钱珉认为是方向窥测错了。他很惦记薛斌是否也栽了,老宋说应该不至于。老于目标太大,人家原先就是新华社驻省记者。小薛到了上边就是一个小卒子,一时片刻还进不了更深层面。他给薛斌去了两封信,一直没收到回信。
“詹优瀚”写作组依然时不时在报刊上露脸,有时跟那个“齐生焕”是一个调门,有时是各唱各调。细看字里行间,有些段落他能看出是薛斌的用词习惯和文字风格。

∣94∣许多年以后,确切说是二〇一四年的某一天,他对着六个来自北欧的青年学子讲述自己在农场的经历。国际传播学院那间小会议室有些闷热,还没有到使用空调时节,讲着讲着,他脑门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其实,他们好像知道那种苦难和煎熬,听着一点也没觉得惊讶。也许是那些年轻人不曾经历过饥饿与无望的岁月,不能在想象中体验那是什么样的感受。讲到某些具体问题,他需要解释有关上山下乡的官方政策和名词术语,譬如病退、上调、家庭出身……譬如农场兵团与插队的区别,等等。他发现,他们对这些可以纳入知识范畴的陈述更感兴趣。他们是两个男生四个女生,都是丹麦汉学家魏安娜教授带来的研究生。中国的知青问题是他们的一个研究课题,所以魏教授与这所大学的青年教师范博士共同组织了这个交流项目。事先,范博士颇为遗憾地对他说,这样的课题我们不能纳入自己的教学范围,不能组织自己的学生去研究,只能让外国人去做了。这让他想起马克思的一段话,马克思在谈论当时法国农民境遇时说过,他们不能表达自己,他们只能由别人替自己表达。
魏教授的汉语很流利,这些学生中文听说能力也基本过得去,所以他讲的时候不用翻译。他担心他们会有听不懂的地方,跟他们说可以随时提问。女生的提问比较多,可是现在他都想不起她们提过哪些问题。最后讲完了,有一个男生提了这样一个问题:当初下乡的时候,您是自愿的吗?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自己是自愿报名的。他还补充说,至少一九六八年和一九六九年下乡的知青都是自愿的。杭州知青六八年下去的很少,六九年也算是第一拨。至于抵拒和逃避上山下乡,那是后来出现的情况,因为后来人们发现上山下乡运动对于国家、对于个人都是一场灾难,它所标识的完全是一种虚幻的政治理想。
自愿。他陈述的完全是事实。他说,当初真是有那股热情,报名时还有人咬破手指写下血书,端的是一腔热血。可是,离开国际传媒学院那座楼,走下台阶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愿”的说法大有问题。事实上,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这样想过:除了上山下乡,他们还有别的道路可走吗?也许这就是“青春无悔”的真义。时至如今,许多人也没有这样想过:那个社会只给你留出唯一的选项,怎么能说是你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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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11 08:21 | 显示全部楼层
∣95∣钱珉回家探亲带回来一些蔬菜籽,他俩在宿舍后面空地上辟出几块菜畦。干校的清闲日子让人几乎有一种田园牧歌般的感觉。其实,钱珉对种植一窍不通,以前在分场连队里干活,连长怎么吩咐怎么干,只是卖把力气。现在不用卖力气,倒有了侍弄园子的兴趣。
他在良种站干过一阵,专研过科学种田的事儿,知道一些种植门道。譬如,有些菜籽不能直接播撒到地里,因为土壤表层湿度(行话称“墒情”)跟南方差别很大,需要在室内培育幼苗,然后移栽到地里。他到学员宿舍后边垃圾堆里找来一些破脸盆和扔弃的罐头瓶,做了培育菜秧的营养钵,在房间朝阳的墙根下摆了一溜。
菜秧长得很好,移栽到畦子上都成活了。钱珉每天去拔草松土,端着脸盆浇水。看着绿色茎叶一天天长大,每天一脸喜孜孜的笑容。他们栽种的有青菜、菠菜、芹菜等,都是南方人喜欢的蔬菜,当地人没种过这些玩意儿,瞧着都稀奇。春日的阳光一天比一天给力,葱笼的植株每天都在蹿高。钱珉说,这地方土壤肥沃,蔬菜肯定比南方长得好。邢大牙没事也来菜畦瞅一眼,问姓周的副校长,你们南方这些菜能好吃么? 姓周的撇撇嘴,瞧你说的,上海人哪能没有青菜,小青菜炒豆腐皮咪道顶好了。
可是一转眼,像中了魔法似的,蔬菜开始疯长,叶片很快转向深绿,菜畦变成了一片森林。青菜叶子足有锅盖大小,菠菜成了肥大的龟背竹,芹菜长得足有一人多高,像是沙漠里的仙人柱。钱珉惊愕不已,怎么会这样?他也感到奇怪。也许是这儿的阳光和养分过于充足?可是当地人种的大白菜、卷心菜并不显得格外肥大,茄子、辣椒也跟南方长的差不多。邢大牙嘲笑说,你们这块菜地够一个分场吃上一个冬天。
老邢嘎嘎的嗤笑,时不时在他耳畔萦绕。天呐,他突然想起——他总是事后才想起某些关键问题——菜籽未作春化处理!以前他读过良种繁育方面的书,上面是说到,从低纬度地区引入冬性作物,需要对种子进行春化处理。否则作物就改变了生长周期,也就是说只长茎叶不结籽粒,就像现在这些蔬菜只顾一味疯长。记得书上交代,春化处理要在0—5℃的温度环境中进行。他们良种站从未由南方引种,实际上他没有这方面的操作经验,所以也根本没有这种意识。他解释了半天,钱珉总算听懂了,却怪他为什么不早说。
他们的菜地成了一个笑柄,邢大牙总拿这说事儿,说南方人如何不靠谱。

∣96∣时间停止了。老人家死的时候他还在干校,小河对面,八分场的高音喇叭传来已是耳熟能详的哀乐。下午四点的重要广播让整个国家都停摆了。播音员沉痛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极其悲痛地向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宣告: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
主席走了。邢大牙泣不成声,说什么也不相信主席走了。一边捶胸顿足,一边吩咐副校长小周马上把人召集到会议室。教员和学员密密匝匝挤在一处,聆听收音机里播送的讣告,除了哭声,房间里没有人说话。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父亲死的时候他也没哭。他注意到,钱珉绷着脸,也没有哭。在这个凝重的时刻,他们已经没有眼泪了。
晚上,钱珉提醒他,这段时间千万要注意,别惹出什么事儿。钱珉平日嘴角上总是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这时变得格外严肃。非常巧合的是,这天恰逢中秋,食堂午餐难得弄了几个好菜,大家都打回宿舍,中午吃了一顿,还留下许多准备晚上聚到一起喝酒。可是现在谁也不敢提喝酒的事儿。他看着屋里那一桌子菜,问钱珉吃不吃。钱珉毫无表情地说,饭不能不吃,酒也可以喝一点。两人端起杯子,相顾无言。
清朗的圆月高悬中天,一泻千里的银光带走了醉意和乡愁。
两天过去了,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一切都沉浸在哀乐的气氛中,身边是一个个雕塑般的面孔,像一块块压在心头的巨石。第三天中午,还没吃饭,邢大牙把他叫到校长办公室谈话。原来是有人告发他和钱珉那天晚上喝酒的事儿,还说他俩从第一天起就没流过眼泪。你说你们这……不是明摆着让人上纲上线么,你给我解释解释。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事儿。幸好就这功夫来了一个电话,把他给解救了。电话是大卫打来的。邢大牙撂下电话通知他,卫书记叫你马上去场部,有重要任务。电话里没说是什么事儿。
八分场派了一辆胶轮把他送到场部。韩书记和大卫当面向他交代任务:马上去前旺镇邮电所,给中央治丧委员会拍发唁电。听着有些糊涂,拍电报找谁去不行,非得大老远把他叫来?大卫说,时间来不及了,没有准备唁电稿,你到了邮电所直接往电报纸上写。他心里有个疑窦,怎么叫来不及了?为什么这会儿才想起发唁电?韩书记说吉普车就在门外等着,那情形好像不允许他问这问那。他只问具体有什么要求。两位书记的意思是,篇幅大约一千字,要写出情感,写出悲痛,写出力量——化悲痛为力量,不能没有文采。他们让司机小耿带上公章和拍电报的钱。大卫最后叮嘱一句,抬头除了治丧委员会,别忘了写上江青同志。
场部到镇上不算远,吉普车开过去大约半小时。他一路上都在琢磨这唁电怎么写。
他没想到自己会肩负如此重要的任务,而且组织上竟如此信任自己。这是他文字生涯中最费劲的一篇文稿。邮电所柜台外没有桌椅,只能趴在柜台上写。写完厚厚一沓电报纸,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人几乎虚脱了。他没能凑够一千字。营业员一直在边上催促,说马上要下班了。唁电总共花了二十八元多,那时电报三分钱一个字。摇摇晃晃走出邮电所,铅灰色的天空整个儿堵在门口,时间不知是停止了,还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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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11 08:22 | 显示全部楼层
∣97∣有一年割麦子的时候,出了点事,镰刀把自己脚给砍了。使劲过猛,动作幅度过大,镰刀尖刃刺破胶鞋斩到了脚趾。他扔下镰刀,一屁股坐到地上,解开鞋带,鞋子里全是血,大脚趾掀起一块皮肉。唐司令过来,撮起一把干土糊到伤口上。后来他知道,在农村这就是最常用的急救措施。收工回去到卫生室包扎,老虞婆子给他清洗了伤口,敷了红汞,正往脚趾上缠纱布这功夫,外边吵吵嚷嚷的人声带着急匆匆的脚步声,一阵风似的刮来。马号的宝玉背着一个女人撞开门帘,后面跟入一大帮人。女人腿上在流血,半条裤腿都湿透了。这女人是猪号的秦嫂。小骆驼结结巴巴嚷着,秦嫂让猪给咬了!蹦子帮着宝玉把人扶到诊床上,虞喜娟抄起医用剪就要剪裤腿,秦嫂嗷的叫唤起来,别给铰了,这的确良裤子还是新的。可是沾满血水的裤腿撸不上去,老虞婆子只得解开裤扣,给她脱裤子,一边招呼助手小环把人都轰出去。他脚趾纱布没缠上,踮着脚就跑出来。外面,一堆人围着宝玉,这小子磕磕巴巴地说着秦嫂怎么被猪咬了。蹦子纠正说,那不是猪,是公猪!小骆驼说,别打岔,公猪不也是猪么?蹦子说,那可不一样,秦嫂在猪号干活多少年了也没让猪给咬过。蹦子说自己当时正在卸车,听得那边闷雷似的嗥叫,突然就看见那头公猪从圈栏里拱了出来,冲着秦嫂扑上去……他明白,蹦子说得没错,那配种的公猪还真不是一般的猪,五六百斤的庞然大物,像头牛似的。蹦子说那发情的公猪谁也挡不住……还想说什么,这时老虞婆子出来喊他套车去,说要往场部送。一伙人又围过去,询问秦嫂伤势如何。虞喜娟说幸好没伤到动脉,但伤口很深,她只能做些简单处理,必须送场部作进一步诊治。小骆驼又说到那头公猪,说怎么会这样,眼下又不是公猪发情的季节。宝玉说倒也怪了,猪圈栅栏按说很结实,一根根木头橛子都比车辕子还粗,怎么说撞开就能撞开呢?说话这当儿马车来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秦嫂抬到车上。车正要走,保卫科阎科长闻讯赶到。先别走,怎么个情况?这老阎眼里什么都是案子,三头六面都要盘查过来。虞喜娟急了,跳上马车,叫蹦子赶快走。他和宝玉、小骆驼被带到保卫科,做了笔录。他说这事儿跟自己没关系,他是到卫生室处理伤口的。宝玉和小骆驼故意闪烁其词,把事情说得疑云重重,而且作为目击证人,两人的说法又不大一样。宝玉揪着衬衣和裤子看来看去,背上屁股上满是秦嫂留下的血迹。小骆驼说,瞧瞧,这可是血的教训!老阎心里好像对上茬了。这就对了,这里边肯定有文章。你们先回去,这些情况不要跟别人说。这天晚上,阎科长带人把猪号马号翻了个底朝天,在马槽里找到一条男人裤衩。奇怪的是逃失的公猪一直没找到。这事情成了形势教育的典型案例,一开会老阎就敲打大伙儿,人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搞事,我们的同志还毫无觉察。也不想想,那公猪怎么莫名其妙就发情了,毛主席说这世上万物不会无缘无故的发情,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

98∣你不会不记得机关小楼后边的果园……开着白花的沙果树在风中飒飒作响,初夏的傍晚,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息,好像是发酵的芬芳。可是你一直纳闷,大卫为什么偏把你叫来,你并不是那种能够影响大局的人物,其实应该直接跟老枪去谈。那几天正是最紧张的日子。黄主任把加工厂基干民兵排调来警戒机关小楼,清一色的农场子弟兵,喊出“保卫场部”的口号。灯火通明的小楼里外都是岗哨。大卫看上去还很镇定,甚至谈笑风生,跟你大谈历史,说到明代的土木之变,说到正德皇帝死后的空位期……你好像突然明白了,走仕途的都喜欢侃历史,像你这样耍笔杆子的才读马列。魏书记调走了,新的一把手还未任命,这就是大卫说的“空位期”。大卫这小子脑子还算清楚,让他临时主持工作,不等于就上了大位。他是把自己比作临时总揽朝政的于谦、杨廷和,大有受命于危难之悲慨。
四分场这回闹大了,别的分场也在蠢蠢欲动。大卫终于按捺不住,在你面前大骂劳资科那帮“二逼”,都什么时候了,还死抠文件条例。那上海女知青的猝死,就像引爆了火药桶。你不会不记得,那女孩叫王丹丹,娇滴滴的一朵花,却是很能吃苦。
果园小径旁有一个看园人的窝棚,挂果的季节有人在那儿住,大卫说现在里边没人。树窝子里还藏着几瓶啤酒,大卫用牙咬开瓶盖,你俩就这样喝上了。窝棚里收拾得挺干净,看来他是常来。他找你来是想摸摸老枪的底牌,显然怕老枪带人杀入场部。如果连知青都弹压不住,他这个知青干部就算干到头了。在大卫和老枪之间,你会站在哪一边?其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试着按老枪的思路跟大卫谈判,大卫说,王丹丹的抚恤(认定为因公死亡)完全没有问题,这一点他可以做主。那你为什么不主动去谈判?大卫嗫嚅着,好像不知怎么回答。你已经猜到,他是不敢让老枪来场部。老枪一来,大批后援人马必然涌入场部,他这时候抛头露面,不啻把自己摆到知青对立面。可是,他也不敢去四分场。如果带人去,搞不好场面难以控制,而孤身前往又怕被扣为人质。
坐在这暗昧的小窝棚里,你突然想到靠近筒子岭那个山边窝棚。前一年上山砍条子,马车走错道,在那儿歇过脚。是你给大卫出了“窝棚会谈”的主意。你知道老枪愿意谈判,因为事情总要有一个收场。可是你脑子没有大卫转得快,大卫觉得这主意妙极了,不但解除了他所有的后顾之忧,而且妙就妙在……后来的事情证明,窝棚会谈的真正赢家是大卫,要不怎么会有那种传说,老枪受了招安?
你真是没有想到这一点?有人是说你“见事迟”,难道真是不如大卫脑子转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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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11 08:25 | 显示全部楼层
∣99∣那一阵连着一个多月没放假了,大家都在猜想,铲完这遍地能不能歇个一天两天。小褂子问过邢大牙,老邢说那可没准。农场没有固定节假日,除了过年,平日放不放假根据农时来安排。其实还有一个决定因素,就是政治形势。有时风声紧了,不管是上边闹出了动静,还是中苏边境有什么风吹草动,那就不能歇下来。克格勃很有把握地说,这回一时半会儿不会放假。那时化学查理还在二连,见小赤佬这副老嘎嘎样儿,偏是不信。怎么会呢,已经绷了这么长时间了。于是两人就打赌。宿舍里打赌,赌注就是一斤光头饼干。结果直到挂锄也没让人歇过一天。时间长了,克格勃忘了打赌这事儿,等到他想起讨要一斤光头饼干的赌债,化学查理已经调到场部学校了。
小褂子有些好奇,克格勃的判断是否有什么依据。克格勃说,你忘了,那一阵子苏联人在黑瞎子岛边境挑衅,还往哈巴罗夫斯克增兵两个坦克师……小褂子还是不解,边境地区离咱们这儿有千里之遥,扯得着这根神经么?再说我们是下地干活,又没搞民兵训练。克格勃摇摇头,你这脑子太简单。
有一年从上海探亲回来,克格勃开始学英语。他从家里带来几本英语教材,有《英语九百句》、《基础英语》、《灵格风英语教程》等等。那时候中美关系开始解冻,尼克松已经来过中国,上海人都在迫不及待地打探外边的消息。克格勃家里有海外关系,美国的大姨妈来信叮嘱他一定要学好英语。那时候,知青里边学英语的人不多,没有几个人能想到这玩意儿以后有用。小褂子说,学了英语就能跳出农场?我看你是做梦!几年以后,“四人帮”垮台了,恢复高考第一年,克格勃也想试试运气,结果第一轮初试就被淘汰。他是新二届初中生,文化底子跟老三届没法比。虽说那会儿英语已学到灵格风中级教程,可那年高考不考英语,仅有的这点优势用不上。小褂子说,你看,你这不是白忙乎了,我早就说过……。克格勃朝他叹口气,你这脑子太简单。
克格勃说他明年还考,小褂子说他明年肯定还考不上。于是两人就打赌,这回赌的不是一斤光头饼干。克格勃说,我要是考上了,你就发誓在农场扎根,永远待下去。那你考不上呢?考不上,我就在这儿扎根呀!两人都发了毒誓。克格勃开始猛攻数理化。
这年冬天,回家探亲时,克格勃跟小褂子是一起走的。那天雪下得很大,到镇上的班车差点在雪地里抛锚。他们好不容易挤上去哈尔滨的火车,又千辛万苦辗转到了上海,那是两天一夜的旅程。下了火车,克格勃没出站就直接把小褂子送上去杭州的火车。
过完年,小褂子如期返回农场,克格勃却没有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此人。问那些上海男生,竟没人知道他的情况。

∣100∣苞米棵里,白云苍狗。人生万事,无奇不有。
立秋后的“拿大草”是最轻松的农活,封垄后留下的杂草不会太多。这最后一遍除草是为来年考虑,免得草籽撒进地里。其实“拿大草”主要是大豆谷子地里的活儿,像苞米这种高杆作物按说不用费这事儿,杂草不见光就不碍事。可现在学大寨,就怕没地方使劲,上边管事的就怕大伙儿闲着。
别人拿两条垄,小褂子一人拿四条垄。邢大牙问,你这是干啥,显你能耐?小褂子说,学了《反杜林论》,俺浑身都是劲儿,就想着为革命多做贡献……哎,我那入党申请书你们可得抓紧研究!邢大牙喜欢年轻人有上进心,可有时觉着这人有点二货。
小褂子觉得这活儿不但不累,还有些耍天耍地的快活。蒿子、灰菜和稗草只消掐去上边的穗头就行,麻烦的是苍耳,那玩意儿枝枝叉叉,又长得矮趴趴的,得弯下腰去连根拔起。他戴着劳保手套,干活利索,手上还不起泡。一人拿四条垄,要在三条垄沟里蹿来蹿去,这样扒着苞米棵来回穿梭,不能不转晕了。转着转着,转到别人的垄沟里,方向还转回去了。不知怎么搞的,脚下有些踉跄,还有些飘忽。瞥见对面过来的柳芽儿,刚弯腰拔起一棵苍耳,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歪倒在垄沟里了。
柳芽儿是分场卫生员,自从虞大夫当了干部,卫生室剩下她独当一面,平时她不用下地,可现在科室人员也有深入一线的天数指标,这几天就跟着二连来干活。见一大男人倒在地里,她有些慌乱。她不像虞大夫那么老练沉稳,慌乱中居然掐不到他的脉搏,这就更加乱了方寸。她想到应该做人工呼吸,解开他上衣扣子。这时她认出这是小褂子,她很讨厌此人,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患者,当然应该得到救治。她听舅妈说,南方人没一个好东西。舅妈说话也过于绝对,在她眼里虞大夫就是好人。她觉出他在喘气,闻到了他嘴里那股烟味……
九月的田野里还能闻到夏天那种湿润的气息,野蜂和蝇子在头顶上飞来飞去。
后来,小褂子跟胜利和克格勃是这样说的,醒来那功夫不知怎么回事,两个人嘴唇贴在了一起。他睁开眼,她一下缩回去了。再来一下啊,他又闭上眼睛。他以为她会骂他臭流氓,没想到又贴上来了。她叫他别动,也别吱声。
其实,小褂子也一向讨厌这柳芽儿,在她这儿他从来没弄到过病假条。她不像虞大夫那么好说话,说到这女孩,小褂子总说是假正经。对了,柳芽儿还是周会计的外甥女。那年冬天刨粪把周会计家茅楼弄塌了,在那家人眼里他就是坏人。
谁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男女之间的事儿不一定需要什么理由。
柳芽儿问他怎么会晕倒,他说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就是脑袋犯晕。她问了一些别的情况,认为是中医说的“风火上扰”。她没法解释什么是“风火”,他却连声说,俺懂,俺懂。以前他们从未这样说过话。其实小褂子比什么时候都紧张,手里还死攥着那棵苍耳。柳芽儿掰开他的手,忽然想起《本草》说苍耳子有“祛风补益”之效,将那枝叶上籽粒一颗颗摘到手心里。她说你别小瞧了这野草,这玩意儿倒是治晕眩的特效草药。是么?小褂子这时才摘下手套,拿过一粒苍耳子塞进嘴里。柳芽儿小声儿喊,有刺啊!他说没事儿,那刺毛还没长硬。说着又往嘴里塞一颗。然后又是一颗……
瞅着小褂子嘴里不停地嚼着苍耳子,瞅着他牙齿上沾满青绿色汁水,她咯咯地笑个不停。可是这位赤脚医生忘了(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苍耳子有毒性。这天收工时,小褂子又晕倒在地,而且四肢抽搐,瞳孔放大。这可把柳芽儿吓坏了,赶紧往场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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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11 09: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农场章文 于 2015-11-11 09:12 编辑
园林 发表于 2015-11-3 13:16
文革那年月,能有这么多的书看,真是太神奇了!


有些书是南方知青自己从家里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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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 发表于 2015-11-13 14:26 | 显示全部楼层
农场章文 发表于 2015-11-11 08:16
∣91∣冯不二看了小褂子与小刺猬的故事,想起一个与小动物有关的事儿,在微信上写来这样一段话:
我们那里 ...

     记得我刚到建三江创业农场建点时,我们也在树林里捡了一只小熊,我们以为是小狗。养了没几天,就听说有熊出来伤害人和牲畜。连长就让我们把小“狗”放回树林里去。不然也会出事的。
    我们下乡回家探亲,农场的老职工也是那样让知青给捎这捎那的。那是农场物资匮乏,知青们连咸菜都是从城里邮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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