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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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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成子 发表于 2012-8-28 17: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2-11-1 10:25 编辑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1)
目录
序 …………………………………………………………王大壮
灾难降临 ………………………………………………… 1
往事如烟
………………………………………………… 7
见到爷爷和伯父
…………………………………………13
初到北大荒
………………………………………………16
劳动的开端
………………………………………………21
新社员
……………………………………………………24
寄人篱下
…………………………………………………32
住进更房
…………………………………………………46
进山砍小杆
………………………………………………55
十、山火
………………………………………………………59
十一、有了自己的家园
………………………………………66
十二、饥饿
……………………………………………………72
十三、战草荒
…………………………………………………77
十四、找牛
……………………………………………………81
十五、义务理发员
……………………………………………84
十六、一场虚惊
………………………………………………85
十七、猫冬
……………………………………………………94
十八、疾风暴雨
………………………………………………98
十九、苦守家园
………………………………………………111
二十、大战狗王
………………………………………………120
二十一、蹬腿蘑
………………………………………………123
二十二、来了地区工作组
……………………………………128
二十三、解放军“支左
”……………………………………132
二十四、团聚
…………………………………………………139
二十五、突发事件
……………………………………………142
二十六、战备动员
……………………………………………146
二十七、战备工程
……………………………………………149
二十八、搬兵
…………………………………………………157
二十九、打牙祭
………………………………………………162
三十、冰与火
…………………………………………………166
三十一、回到家中
……………………………………………174
三十二、团圆年
………………………………………………182
三十三、家里成了“牛棚
”…………………………………186
三十四、凄风苦雨
……………………………………………191
三十五、绝望
…………………………………………………208
三十六、希望
…………………………………………………213
三十七、绝食
…………………………………………………214
三十八、不许进京
……………………………………………219
三十九、等待
…………………………………………………223
四十、县委书记进村
…………………………………………226
四十一、北京来人
……………………………………………229
四十二、义犬救主
……………………………………………233
四十三、咱们自己成立生产队
………………………………237
四十四、幕后参谋
……………………………………………256
四十五、山雨欲来
……………………………………………261
四十六、众志成城
……………………………………………265
四十七、将计就计
……………………………………………273
四十八、烽烟再起
……………………………………………279
四十九、祸起萧墙
……………………………………………289
五十、知青办小成碰壁
………………………………………294
五十一、漫漫上访路
…………………………………………297
五十二、痛失良机
……………………………………………301
五十三、介绍信被骗
…………………………………………304
五十四、敷衍塞责
……………………………………………308
五十五、有人拔刀相助
………………………………………314
五十六、困惑
…………………………………………………318
五十七、国务院电话
…………………………………………319
五十八、阳光与顽石
…………………………………………321
五十九、省城就医
……………………………………………324
六十、以死抗争
………………………………………………327
六十一、泪洒京都
……………………………………………337
六十二、去意彷徨
……………………………………………347
六十三、走出误区
……………………………………………352
六十四、山村文化室
…………………………………………357
六十五、党报通讯员
…………………………………………359
六十六、勇攀高峰
……………………………………………360
六十七、天高任鸟飞
…………………………………………362
六十八、山村夜话
……………………………………………366
六十九、“地下工作者
” ……………………………………370
七十、田园生活
………………………………………………375
七十一、记者泄密
……………………………………………383
七十二、初涉爱河
……………………………………………386
七十三、漫长的暑假
…………………………………………389
七十四、父亲突患重病
………………………………………400
七十五、买房变成盖房
………………………………………406
七十六、告别小山村
…………………………………………410
七十七、初到小镇
……………………………………………413
七十八、迁入新居
……………………………………………417
七十九、阖家团聚的日子
……………………………………424
八十、大祸从天降
……………………………………………436
八十一、迁就感化
……………………………………………443
八十二、徐嫂来了
……………………………………………447
八十三、迟到的殊荣
…………………………………………449
八十四、社会关怀
……………………………………………456
八十五、成立漫画组
…………………………………………457
八十六、作家来访
……………………………………………459
八十七、新的起点
……………………………………………461
八十八、手足情
………………………………………………466
八十九、祸不单行
……………………………………………474
九十、生命之火
………………………………………………482
九十一、树欲静风不止
………………………………………487
九十二、路在何方
……………………………………………493
九十三、艰难的婚姻
…………………………………………499
九十四、天山雪莲
……………………………………………509
九十五、伟大的牺牲
…………………………………………517
九十六、雪上加霜
……………………………………………521
九十七、生死诀别
……………………………………………523
九十八、尾声
…………………………………………………526
后记……………………………………………………………529
 一、灾难降临
  北京城内,离宣外大街不远的地方,有条不大不小的胡同,叫永光西街,街北口有个大杂院,院里住着一户普普通通的人家。我们的故事,就从这里讲起——
  这是一个三口之家,主人公小成,小成的哥哥太平,还有他们的父亲。

  小成四岁死了母亲。父亲怕年幼的小成和比小成大两岁的哥哥受后娘的委屈,绐终没有再娶,他把全部的爱都给了两个孩子。父亲是三轮车工人,每天蹬着车风里来雨里去,用辛勤的汗水养育着两个孩子,还从不多的收入中挤出钱来,为他俩请了保姆。
   他们的生活说不上富裕,但也算不上艰辛,平淡中洋溢着欢
乐、宁静中充满了温馨。寒来暑往,花开花落,转眼间,小成长到十四岁,成了一名初中一年级学生。然而,就在他刚刚立世,懂得应该发愤读书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京城。
  生活失去往日的宁静,花花绿绿的传单到处飞舞,大字报、标语、通牒、海报贴满大街小巷,抄家的车辆在街上往来穿梭,在威风凛凛的红卫兵的押解下,被剪了“鬼头”,或戴着高帽子游街的人随处可见。商店里,卖化妆品的柜台被掀翻了,寺庙里,莲花宝座上的佛像被捣碎了,成堆成堆的书籍化成了灰烬……机关、工厂、商店、学校……到处都在挖“黑帮”,揪“走资派”。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拖儿带女,被红卫兵押解着遣返原籍,挨批斗的人被打死,或受不了皮肉之苦自杀的消息时有传闻。红卫兵成了世界的主宰,他们挥舞着皮带,高喊“造反有理”、“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口号,不断向诚惶诚恐的人们发布各种命令:不许养花、不许养鸟、不许养猫、不许养鱼、不许烫发、不许穿高跟鞋、不许穿瘦腿裤、不许……
   人们这是怎么啦?世界这是怎么啦?小成惊恐地睁大眼睛,

茫然地望着身边发生的一切。
  
  自从学校停课,小成和太平就一直呆在家里。
   9月下旬的一个晚上,父亲下班回到家,小成和太平像往常
一样,笑着把做好的饭菜端到桌上。父亲没吃饭,也不说话,闷着头只是一个劲抽烟。望着父亲那一脸愁苦的表情和惊恐不安的眼神,小成、太平的心里骤然紧张起来,他俩预感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幸。
   父亲默默抽完一支烟,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摸摸小成的头,
又看看太平,嘴角搐动许久才说出话来:
  “爸爸……对不起你们……”
  “出啥事了,爸?”小成、太平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单位造反派、红卫兵让我带着你们俩……回原籍……”父
亲痛苦得说不下去了。
   这,这怎么可能,只有敌人、坏蛋才被撵出北京呢,爸爸怎
么会是敌人呢?小成一下子懵了。十几年来,父亲对他和哥哥是那样疼爱,家里不富裕,父亲宁肯自己节俭也要让他俩吃饱穿暖。上幼儿园时,父亲就教育他要听阿姨的话。上了小学,父亲又教育他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争取进步。当他戴上红领巾时,父亲乐得合不上嘴。十几年来,每当街坊邻居们遇到困难,父亲总是跑前跑后帮忙。有多少星期天、节假日,父亲顾不上休息,义务为邻居们修理自行车。有多少个深夜,父亲在睡梦中被人唤醒,用他的三轮车拉着生了急病,或要生孩子的邻居去医院。事后,人家送来钱物酬谢,可父亲从来不要。十几年来,父亲在单位年年是先进生产者,得了那么多奖状和奖品:水壶、毛巾、茶缸、背心、“毛选”……邻居们都说,小成有个好爸爸。可现在,爸爸怎么一下子变成敌人、变成坏蛋了呢?小成想不清,弄不明,急得流下眼泪。他仰起小脸问:
  “爸,他们为啥让咱家也走啊?
  “爸爸有……历史……问题。

  “历史问题,什么叫历史问题呀?

   “好几十年的事了,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父亲无力地

挥挥手,“我倒没什么,到哪都是靠力气吃饭,只是牵连你俩荒废了学业,还得跟我去吃苦……”
   “等开课了,我还得上学呢!”小成急了,“爸,将来我还要

读高中、考大学呢!
   父亲叹口气,沉重地低下了头。

   什么是历史问题?为什么几十年过去了,还能影响全家人的
命运?小成困惑地望着父亲。
   父亲只是一个劲抽烟。是说出来儿子真的不懂,还是担心说
出来会给儿子那稚嫩的心灵造成伤害?是害怕儿子知道后会同家里划清界线从此离他而去,还是担心儿子太小,离开他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存活?或者是兼而有之?总之,父亲什么也没说。
  小成还想再问,被太平粗暴地拦住了:
  “老瞎问什么,让走就走呗!对门老李家、隔壁马大爷、前院老刘家、后院的二乖家……不是都走了嘛!
   小成看了一眼哥哥,哥哥也在流泪。他想起近来邻居们一家

家被剪了“鬼头”,五花大绑押出京城的情景,浑身一阵发冷,忍不住又问一句:
  “他们……也来抄咱们的家,把咱们绑起来吗?
  “要是那样,我就和他们拼了!”太平眼里燃起怒火。

   “不许胡说!”父亲斥责太平一句,一只手轻轻放在小成头
上,“他们说我没有押送的价值,限定了日期,在国庆节前,让咱们自己离开北京。
   小成低下了头,泪水扑簌簌落到胸前的红领巾上。他心里一

阵难过,默默地解下了那条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老师亲手系在他脖子上的,曾给了他多少荣誉和骄傲的红领巾……
   第二天,他们开始处理家具。在这鸡飞狗跳人心惶惶的时候,

谁还买家具呀,父亲无奈,只好把家里的桌椅、板凳、床、柜等当作废品处理掉。剩下的东西无法携带,送了人。家里喂养的几只小白兔无人敢要,小成含着眼泪,用篮子挎到护城河边的草地上放掉了。
   第七天,父亲带着小成和太平,来到北京西郊丰台路口,向

沉睡在那里的小成和太平的母亲告别。
  
  这是一片长满野草的墓地,坟墓一座紧挨一座,一眼望不到
边。小时候,小成、太平曾跟父亲到这里来过多次。
   红卫兵来这里革过命了,推倒的墓碑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己
经分辨不出哪块碑是哪座坟的。幸好父亲还记着母亲坟墓的位置,他们在没膝的荒草中,找到了母亲的墓碑——一块瘦长的青石板,上面着
“鲁志容之墓”几个大字。
   父亲费了好大劲,把墓碑挪回母亲坟前,从拎兜里拿出几个
梨和苹果摆在上面,沉默许久,喃喃地说:
  “志容,我带着孩子看你来了……当年你瞩咐的话,我都记
着呢,不管生活多难,一定要把咱们的孩子拉扯大,抚养成人……我们要到北大荒去了,等以后有了机会,我们……一定来接你……”
  小成、太平双双跪在坟前,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十年前,四岁的小成还没来得及记住母亲的容颜,母亲便永
远离开了他们。小成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初春的早晨,他一觉醒来,邻居崔姨像往日一样,开始给他穿衣服。妈妈生病住院了,父亲把他和太平临时寄托在崔姨家。太平己经穿好衣服下了地,鼻子尖贴着茶几上的鱼缸,正在看里面的金鱼戏水。
  崔姨给小成穿好衣服,转身拿出一双鞋面上绷了一层白布的小鞋。
  “这不是我的,我的鞋不是白的。”小成把小脚丫缩了回去。
  “听话,穿上。”崔姨捉住小成的脚,把鞋穿上了。
   “姨,为啥给我穿白鞋?”小成眨着乌黑的大眼睛,不解地
问。
   “回家去吧,你妈……回来了。”崔姨把小成抱到地上,转
过身,耸动着肩头哭了。
  “噢——我妈回来喽,我妈回来喽!”听说妈妈回来了,太平笑着叫着,推开门,不顾一切向前院跑去。急得小成在后面大喊:           
  “哥,等等我,等等我!
   小成和太平跑到前院,见自家门前围了许多人,有的用指头

不住地在眼角上抹来抹去,有的在互相说着什么。小哥俩喊着妈妈,用脑袋拱开人群,进入屋里,四处寻找一阵没找到,又返回堂屋。这时,恰好崔姨从外面走来。
  “我妈呢,姨?”小成问。
  “嘘,别出声,你妈……她,她睡着了,站这,别动。
  小成这才发现,堂屋停放着一口棺材,棺材前放了一张小桌,上面摆满了糕点和水果。小成垂手站立在棺材前,小心窝里发出疑问,妈妈为什么不睡在床上,要睡在箱子里呢?

   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望着桌上
那堆好吃的糕点水果,小成的肚子咕咕地叫起来,忍不住伸出小手,从供桌上拿起一块月饼,刚刚送到嘴边,胳膊被一只大手捉住了:
  “不能吃,孩子!
  小成仰起小脸,一看是崔姨,说了声:“我饿……”眼里涌出泪水。

  “别哭,别哭。”崔姨把月饼还给了小成,把他拉进西屋,放下门帘,低声说:“在这吃,别出声,吃完再出来。
   小成甜甜地吃着月饼。忽然,外面一阵嘈杂,他掀开门帘,

只见父亲带着许多人从外面走来,大家七手八脚撤掉供桌,抬起棺材出了堂屋。小成跟了出去。
   棺材被抬到停在大门外的卡车上。父亲把一个瓦盆递到太平
手里,让他举过头顶,用力摔碎,然后带他上了车。卡车响了一声喇叭,喷出一串黑烟,消逝在胡同尽头。与此同时,有人在大门旁点燃一只枕头,一缕青烟缭绕着飘过古老的青灰色的屋脊,升向阴沉沉的天空。
   小成突然意识到妈妈被拉走了,“哇”地一声,坐在地上大
哭起来……
  西沉的太阳挂在天边。一阵秋风吹过,附近一片小树林的叶
子发出哗哗的响声,几片叶子在空中飞舞一阵,飘落在母亲的坟头和小成的肩上。
   小成两眼直直地看着母亲坟上被风吹动的野草,他觉得有好
多话要对母亲诉说,可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堵住了喉咙。泪水在脸上流着,许久,许久,他才哽咽着说出一句:
  “妈,等长大了……我一定来……接您……”
 几只小鸟惊叫着飞过天空。突然,一个佩戴红袖章的墓地工

作人员,慌慌张张从远处跑来,一把拉起父亲,低声说:
  “你们好大的胆子!没见那边电线杆上的布告吗,不许上坟
扫墓,这是四旧。让红卫兵看见,非把你们抓起来不可,连我都得吃挂捞!……愣着干啥,还不快走!
   小成擦去泪水,起身看了看周围的景物,又看了一眼母亲的

坟墓,他要把这里的一切牢牢记在心里。
  工作人员推推搡搡,将小成他们赶出了墓地。
  夜幕降临,古老繁华的北京城内万家灯火。父亲带着小成、太平回到他们曾经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家中己经空空荡荡。他们坐在各自的行李上沉默着。父亲一
支接着一支不停地抽烟。这里,地上的每一块方砖上都有他们的足迹。这雪白的墙壁,是父亲带着小成和太平,每年一次用最好的白灰刷出来的。为了勉励小成、太平好好学习,父亲用毛笔写的“勤有功,戏无益”的条幅,还端端正正挂在墙上……这里,每一扇窗子、每一片瓦都记录着他们的生活经历,记录着他们往日的快乐与温馨。
   父亲抽完烟盒里最后一支烟。他们默默站起身,拿起行李,
无限依恋地走出这个曾经给过他们温暖与庇护,而如今己不再属于他们的家。
   街口路灯下,他们挥泪告别依依相送的邻居。然后,乘公共
汽车来到西直门火车站。
   列车徐徐开动,望着渐渐退去的站台上的景物,小成的泪水
又流了下来,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再见了,安息在丰台路口的妈妈!再见了,我的老师、同
学和小伙伴们!再见了北京,我的故乡,我们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列车渐远渐小,消失在地平线上。小成的命运如何?他还能

回到这座古老而又年轻、繁华而又美丽的城市吗?还能回到他无限眷恋,生养了他的故乡吗?亲爱的读者,请您跟随我们的列车,继续东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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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兰花 发表于 2012-8-28 20:21 | 显示全部楼层
      语言朴实无华,真诚感人。要知道这是一位全身僵直,患有严重疾病的重残人用左手写的呀!这段文字,只有经过那场浩劫的人才会刻骨铭心。我会一直关注。
      谢谢版主!谢谢作者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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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8-29 00: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过程是美丽的 于 2012-8-31 11:36 编辑

       高歌你好!怀着拜谒崇高的感动拜读你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1),随着主人公苦难的命运拉开序幕,我的心情亦随之沉甸甸的痛。因为在大鹏老师《看望高歌》的报道中,已经基本了解了你的经历,因此在拜读你的作品时就有一种十分熟悉的老朋友那样的感觉。我感觉并非在读一部自传体的小说,而分明是在读一位知青战友悲壮而精彩的人生。苦成子的命运是很苦的,苦得令人潸然泪下;苦成子的命运又是甜美的,真挚的爱情哺育出生命的结晶——可爱的女儿。
      你拖着强直性疾病的身躯,用左手一字字书写了你生命的伟岸、你用坚定的人生信念唱响精神的巍峨。你艰难地攀援上令人仰视的人生高度!你不愧是我们知青群体英雄谱中一颗璀璨的明星!
       祝愿你合家幸福!祝愿你的小女儿健康成长!感谢你把《苦成子》奉献给我们大家,让我们有机会在拜读中经历一次次崇高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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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8-30 16: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2-8-30 16:18 编辑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2)
    二、往事如烟
  深夜。列车在辽阔的东北大地上疾驰。
    摇晃的车厢里,烟雾弥漫,拥挤不堪。昏黄的灯光下,疲乏
了的旅客们打着瞌睡。车厢尽头的一个角落里,小成和太平蜷缩着靠在一起,己经睡着了。父亲默默坐在他俩身边的行李上,不停地抽烟。
     几天来,父亲瘦了许多,两鬓增添了数茎白发,岁月在他脸
上留下的皱纹也加深许多,那因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露着愁苦和困惑。团团青色的烟雾在他头顶上乱糟糟地缠绕着、滚动着,就像此时他的心绪。命运真会捉弄人啊。二十年前,为了躲避东北解放后的第一场政治运动,为了生存,他含泪忍痛离开了娇妻幼子和衰老的爹娘,只身流浪到北平(北京)。二十年后的今天,又是一场大规模政治运动,像踢皮球一样,他被从北京踢了出来。人世沧桑,神仙难料!抚今追昔,多少往事,一幕幕在他眼前浮现出来……
  父亲依稀记得,祖籍在山东省海阳县辉村。家里房无一间,
地无一垄。四岁那年,一场大旱,颗粒无收。爷爷挑着两只箩筐,带着奶奶、伯父和他,随着村里逃荒的乡亲一起闯关东。一路讨饭,几经辗转,最后他们来到黑龙江,在完达山下,穆棱河畔一个荒僻的小镇落了脚。
    爷爷目不识丁,幸好有把力气,长年在外给有钱的人家打工。
奶奶在家里做针线,照料一帮儿女。父亲还记得,那时候家里非常贫寒,经常四处借贷。每年一进腊月,讨债的便不断找上门来。为了糊口,伯父十四岁就不得不离开家,去白泡子给一家财主当半拉子(小长工)。那年月,没钱没势的穷人,处处受人欺呀!爷爷和伯父吃尽了没有文化的苦头,为了今后一家人能填饱肚子,活得像个人样,爷爷、伯父发誓,家里再穷,也要供出一个识文断字的人来,盼着他将来有出息,能给全家带来幸福。于是几年以后,家中最小的男孩,十一岁的父亲有幸进了小镇上惟一的学堂。教书先生是个长满大白胡子的前清秀才,他给父亲起了个名字:士英。
    父亲学习非常刻苦,每天手不释卷。家里穷买不起学习用纸,
父亲就用廉价粗糙的烧纸代替,有时家里揭不开锅了,父亲就向先生请十天或二十天假去做小工。尽管如此,父亲学习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经常受到先生夸赞。
  父亲断断续续读了五年书,家里再也供不起了,只好辍学,到小镇上一家木匠铺做了学徒。
  一年后,发生“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了。
  父亲还清楚地记得,那年冬天的一个早晨,小镇上突然出现许多流亡的大学生。他们一个个泪流满面,站在街心的凳子上,挥舞手臂,慷慨激昂地向围观的人们宣传抗日:
  “同胞们,老乡们,日本鬼子强占了我们的东北,他们到处
烧杀掠抢,奸淫妇女,无恶不做!老乡们,我们的骨肉同胞正在惨遭敌人杀害,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姐妹正在惨遭敌人凌辱!日本鬼子马上就要打到这来了……我们的民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同胞们,老乡们,拿起武器来,保卫我们的家乡,保卫我们的民族,誓死不做亡国奴!……”
  “和敌人血战到底!”
  “誓死不做亡国奴!”
   …………
  口号声响彻小镇上空。
  大学生们一番演讲,使小镇上的人们泪流满面,浑身热血沸腾。十七岁的父亲和二十四岁的伯父,怀着杀敌报国的豪情壮志,一起参加了抗联。伯父在机枪连,后来当了连长。父亲当了一名通信战斗兵,后来被调到旅部当文书。
  硝烟弥漫,炮声隆隆,
  刀光闪闪,战马嘶鸣。
     经历数次大大小小凶杀恶战之后,东北抗日联军第九混旅,
这支由老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的抗日武装,在数倍于己,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日军层层包围、重击之下溃退了,一些先头部队经密山、虎林过境进入苏联。日军逼近,苏军封锁了边境,没来得及过境的抗联战士,弹尽粮绝,群龙无首,像没头苍蝇似地乱撞起来。
  日本侵略军占领了东北三省,到处搜捕抗联战士,抓住就杀。在乌苏里江畔,日军一次就屠杀了整整一个连的抗联战士。志士们的鲜血染红了江堤……
  伯父不知去向。一只胳膊负了伤的父亲,钻入了兴凯湖畔的丛林,饿了采食野菜野果,渴了喝口山泉水,东躲西藏过了将近一年。当又一个严冬到来时,父亲连冻带饿,昏倒在雪地上。幸好,一个上山打柴的农民,把他救回家中。
  数月后,一个好心的邻居,受奶奶之托,四处奔波,终于在那户农民家里找到父亲。这时,父亲才得知家中的消息:爷爷被日本兵的汽车撞折了腿,奶奶日夜思念两个不知下落的儿子,哭瞎了眼睛,两个小姑姑害了肺痨,整日咳血,其中一个己经死去。这可怎么办呀?眼看一家人无衣无食,无钱治病,就要坐以待毙,年轻的父亲五内俱焚,没了主意。为了一家人能活下去,为了免遭日本人的杀害,在邻居们的劝说和奶奶的苦苦哀求下,父亲隐瞒了参加过抗联的历史和真实姓名,托人介绍在伪县公署做了一名缮写雇员。这样,一家人才活下来。
  几年后的一天深夜,一直杳无音信的伯父突然回到家中。
  原来,抗联失败后,伯父跟随营长高玉山,拉着几个连的战士钻入乌苏里江畔虎林县境内的独木河沟里。那里森林茂密,沼泽纵横,不熟悉地形的人,陷下去就没了踪影。他们利用那里险恶地势,一直在抗击日寇。伯父惦记家中的爷爷奶奶,借执行任务之机悄悄回家看看。不料有人告密,说他就是名震一方的,在独木河领导抗日的首领高玉山。伯父刚刚离开家就被日本人抓到宪兵队。
  为了营救伯父,父亲卖掉家中所有能卖的东西,到处托人求情,上下打点,最后才由当地最有名望的两名绅士和二十几家店铺掌柜出面,在押赴刑场的路上把伯父保了下来。
  “枪毙的不要了,你的带路,独木河的开路!”
  日军免去伯父的死罪,强迫他带路,去围剿独木河沟里的抗日武装。机警的伯父,把日军带入了抗联在黑嘴子设下的伏击圈。枪声大作,日军猝不及防,乱作一团,伯父乘机挣脱绳子,一头钻入丛林。
  这次战斗,日军死伤数十人,伪军死伤上百人,一名伪军团长被当场击毙。
  1945年8月15日,日本战败投降了!伯父、父亲和千千万万同胞一样,为祖国大好河山的光复欣喜若狂。他俩流着泪和人们一起走上街头,欢庆抗战胜利。从此,他们再也不用担心被日本宪兵抓去枪毙了,他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放下心来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了!然而,舒心日子过了没几天,小镇上忽然刮起令人恐怖的传闻:
  “共产党要来了!”
  “听说共产党来了,凡是有钱、有地、有买卖的人、给日本人做过事的人都得杀头,一个不留!”
   …………
  这是国民党特务散布的谣言,平民百姓哪里知晓。做过伪职员的父亲害怕了。人死不能复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为了逃生,父亲含泪告别了年迈的爷爷奶奶、结发的妻子和一双年幼的儿女,只身远走他乡。伯父泪流满面,送了父亲一程又一程,分别时拉着父亲的手,再三叮咛:
  “你放心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家里事不用惦记,你的老婆孩子我替你养着,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吃的……千万千万记住,将来无论走到哪,今生今世都不要再吃官家的饭,别沾政治的边。从今往后,咱们世世代代,只当普通百姓,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
  哥俩一阵抱头痛哭之后,父亲上路了。
  到处是兵荒马乱。父亲夜行昼宿,一路漂泊,几经辗转,来到了国民党统治下的古都北平,在东北老乡的帮助下,蹬起了三轮车。
  父亲以为远离共产党,就没有了性命之忧。殊不知,这里也并非安全之地,随着国共两党和谈的破裂,内战全面爆发。为了扩充军队,国民党到处抓壮丁,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到处搜查,见到外地来的青壮年单身汉,不由分说,绑了就走。父亲几次险些被抓。为了不给国民党当炮灰,在几个东北老乡热心撮合下,父亲和一个比他小八岁的北平姑娘结了婚。他们相濡以沫,相依为命。然而,温馨的日子没过多久,形势又出现危机,拥有八百万美国精良装备的国民党军队,在战场上连连失败,继辽沈、淮海两大战役之后,古都北平陷入解放军重重包围中,成了共产党指日可下的一座孤城。
       城内一片混乱,国民党官员和对共产党怀有恐惧心理的人们,纷纷弃家南逃。母亲平日最好的朋友,在国民党陆军医院当护士长的表姐徐璇,特意为父亲和母亲买好机票,要他们和她一起去台湾。父亲同意走,无奈身怀六甲的母亲高低不愿离开北平。母亲宽慰父亲说:“咱们没有做过对不起共产党的事,我想共产党来了,不会把咱们怎么样。”并且还悄悄告诉父亲,她的胞妹鲁志华,就在共产党那边做事,是个老八路。母亲的话犹如一颗“定心丸”,父亲安下心来,又蹬他的三轮车了。
  几个月后,北平和平解放了。又过了几个月,父亲和母亲的第一个孩子出世了,他们给他起了个名字:太平。盼望从今以后天下太平,黎民百姓再也不受战乱之苦,能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又过了两年,他们有了第二个儿子,夫妻俩盼望他能成就一番事业,给他起了个名字:小成。
  母亲是个受过良好教育,又极贤淑的女人。不仅持家勤俭,还筹划着等家里宽裕了,让父亲把东北的家眷接来。可是没等这个愿望实现,一场大病夺去了她的生命……
  隆隆的车声,唤醒了父亲的回忆。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前内衣的口袋,那里装着他的全部财产:一百四十元钱。现在他和身边的两个孩子,除了身上穿的几件衣服,三个小行李卷和两个书包之外,已经一无所有。他看了一眼身旁蜷缩着身子正在鼾睡的小成和太平,心里一阵酸楚和歉疚,孩子正在读书,还都没有长大成人,如今离开他们生活惯了的大都市,到寒冷荒僻的北大荒去过那种极端艰苦的生活,去从事那些超强度体力劳动,他们那稚嫩的身体能吃得消吗?
  列车不知疲倦地飞奔着。透过车窗向前望去,前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一颗颗冰凉的雨滴从漆黑的夜空落下,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像涓涓泪水在流淌。父亲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命运是喜是忧,是凶是吉,他的心一阵阵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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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8-31 07:12 | 显示全部楼层
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8-29 00:17
高歌你好!怀着拜谒崇高的感动拜读你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1),随着主人公苦难的命运拉开序 ...

美丽妹妹辛苦了。你的感受就是我们大家的感受。我会坚持读下去,去感受又一个保尔的闪光的生命带给我们的震撼和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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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8-31 11:41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再林 发表于 2012-8-31 07:12
美丽妹妹辛苦了。你的感受就是我们大家的感受。我会坚持读下去,去感受又一个保尔的闪光的生命带给我们的 ...

        再林大哥你好!高歌带给我们的震撼和思索是多方位的。他用文学的形式,再次在我们的网站奏响一曲生命的凯歌。谢谢再林大哥的关注,让我们一起感受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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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模 发表于 2012-8-31 15:11 | 显示全部楼层
您好!拜读您的文章,我泪流满面,那个年代留给我们的印象太深刻了,我的家庭出身也不好(地主不够格吧)破落地主,当时我们在哈尔滨全家8口人 ,靠父母工资生活.那个年代人都变态,记得一位邻居平日和妈妈关系比较好,我还记得妈妈给她家的孩子做过衣服,就这样,我妈妈在五七厂上班,被她告发出身后差一点点被清理阶级队伍撵回家,也差那么一点点我们姊妹6人就挨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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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9-1 06:03 | 显示全部楼层
往下是没有发表吗?翻篇太困难。(2)之后,再也没有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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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9-1 10:46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再林 发表于 2012-9-1 06:03
往下是没有发表吗?翻篇太困难。(2)之后,再也没有翻出。

再林大哥,现在只发到第2章了。每隔两三天发一章,请继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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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1 11: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2-9-1 11:43 编辑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3)
       三、见到爷爷和伯父
  第三天凌晨,列车到达边陲小县H。睡梦中小成被推醒了,他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拎着行李,迷迷糊糊,跟着父亲和哥哥下了车,走出车站。
  无边的黑夜笼罩山川大地,小小的县城还在沉睡。 
  黑暗中一阵寒风吹来,小成激灵灵打个冷战。北大荒的风好硬、好凉啊!
  “小心着凉。”父亲替小成系好衣领,又往下拉拉太平的帽沿,然后,辨别一下方向,说声“跟上”便拎起行李向夜幕中走去。
  街道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阔别多年,小城依旧。父亲领着小成、太平,穿过几条窄窄的小巷,在一幢低矮破旧的小屋前停住脚步。父亲眯起眼睛,将小屋上下打量一阵,轻轻叩响窗户:
  “爹,我回来了,我是士英啊!”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屋内灯亮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一个驼背的白胡子老人颤微微出现在门口。
  “爹!”父亲上前扶住老人。
  “……”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惊喜中夹着几分慌乱。
  “爷爷!”小成、太平也急忙走上前去。
  “这是太平和小成吧?长这么高了。”爷爷一阵咳嗽,“快,进屋吧。”
  父亲搀扶爷爷坐在小土炕上。爷爷两只昏花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父亲,两滴浊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父亲眼里也蒙上了泪水。父亲给爷爷装上一袋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把烟点着,随后自己也卷了一支。青色的烟雾弥漫了小屋,两只拿烟的手都在颤抖。光阴荏苒,人世沧桑,骨肉久别重相聚,几分欣喜,几分悲哀,而更多的则是忧虑……
     当年父亲出走,因战乱与家中失去联系。两年后,父亲的原
配妻子扔下儿女,改嫁走了。伯父始终履行自己的诺言,在赡养爷爷奶奶和自己一家大小的同时,还担负着抚养父亲扔下的儿女的重任。如今他们己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各奔东西。父亲走后第五个年头,奶奶去逝了。临终前,奶奶天天都在呼喊父亲的名字,盼望着能见儿子一面,却末能如愿……面对昔日的老屋,一种难言的痛苦和悲哀,涌上父亲心头。
  “爹,前几天我来的信,家里收到了吗?”父亲问。
  “收到了。”爷爷又是一阵咳嗽。
    这时,门开了。一个相貌酷似父亲的老人急急地走来:
  “二弟!”
  “大哥!”父亲愣了一下,随即迎上去。
  两个老人紧紧抱在一起哭了。几十年的人生坎坷,酸咸苦辣,伴随着滂沱的泪水一起渲泻出来。他们不求功名利禄,不求富贵荣华,只求做个普通百姓,能过上平平安安的日子。然而,这一点点可怜的,每个人都应享有的权力,在今天却成为奢望。许久,许久,两位老人才止住哭泣。伯父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把父亲上下打量一遍,关切地问:
  “你……没挨打吧?”
  “没。哥,你呢?”
  “被斗过两次了……唉,不说这些了。”
  后来小成他们才知道,伯父被批斗,是因为光复那年捡了一辆日本人扔下的破汽车跑运输,靠它养活了一大家人。解放后公私合营,伯父被定为“私方”。两个月前,这里的一些单位效仿北京,也开始揪斗“走资派”。一天,单位正在午休,伯父见地上扔着一块写着“牛鬼蛇神”的牌子,随手捡起递给身边一位同事,开玩笑说:“你拿回家供着吧。”想不到一句玩笑话,竟惹来烧身之祸,“不清白”的历史加上现在的“反动言论”,使伯父成了批斗对象。然而,此时伯父担心的不是自己。他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小成和太平,忧心忡忡地说:
  “工作没了,家也没了,往后你们怎么过呀?……唉。”
  “北京把我们撵出来了,还不知这儿收不收呢……”父亲颓坐在炕上。“走一步说一步吧,我想先到继良那看看,那是农村,兴许能站站脚……”
  继良是小成同父异母的哥哥,被伯父抚养大,进县农机厂当了工人,1962年被厂里下放到了农村。
  伯父招待父亲、小成和太平吃了早饭。伯父有八个子女,生活也很艰辛。吃过早饭,伯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催促说:
  “快点动身吧,晚了不好找车。”
  父亲从身上仅有的一百四十元钱中,拿出五十元给了爷爷,然后带着小成、太平跟随伯父上路了。
  天阴沉沉的,寒冷的北风呼呼地迎面吹来,打透了他们的衣服。
  伯父和父亲一面走,一面不停地诉说往事,仿佛他俩有永远说不完的话。小成和太平默默地跟在后面。出了县城,上了公路,又过了一座大桥。一辆汽车从后面驶来,伯父招手叫住汽车,和司机说了几句话,便挥手让父亲、小成和太平上了后面的车厢。
  汽车渐渐远去,伯父还久久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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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小舟 发表于 2012-9-1 13: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一叶小舟 于 2012-9-1 13:48 编辑

       我已看过大鹏站长关于自传体小说《苦成子》的介绍,对高歌的人生经历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今天读了你亲笔写的《苦成子》1——3,很是震撼,一方面是你苦难的童年,另一方面是你那自强不屈的精神。全身僵直,趴着用左手拿棍子敲击键盘打字,那是何等艰难,又需要何等的毅力才能完成的事啊!正向李大哥说的那样,你是中国的保尔,你在身体力行地告诉人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相信每一个人读过都会感动。热切期待下文。
                              51.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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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9-1 15:40 | 显示全部楼层
文化大革命的理论是以阶级斗争为纲,阶级成分是划分敌我友的根本依据,凡是历史不清,当过军警宪特,或者在敌伪政权工作过的,肯定在清理阶级队伍之列受到触动。如果政策界限掌握不好,加上一些打砸抢分子混入革命队伍,就会产生扩大化,造成冤假错案,伤害到一些无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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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小舟 发表于 2012-9-1 22: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一叶小舟 于 2012-9-2 21:41 编辑
李再林 发表于 2012-9-1 15:40
文化大革命的理论是以阶级斗争为纲,阶级成分是划分敌我友的根本依据,凡是历史不清,当过军警宪特,或者在 ...

        李大哥说得极是,我家倒是贫农,我父亲46年被国民党抓壮丁当了两年兵。文革时我大弟参军了,在部队他的指导员很器重他,一去就当了副班长,又当班长,要提拔他当排长时搞政审,我爸厂里革委会的说:他爸80%是国民党特嫌,一纸证明回去后,团里点名叫他提前转业。结果两年就转业了,毁了他的大好前程,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我父亲几十年如一日脚踏实地、吃苦耐劳地工作,曾当过乡人民代表。文革莫须有地给他戴上了“特嫌”帽子,后果可想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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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2 20:42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各位大姐、兄长、朋友对拙作的关注与褒奖,感谢版主大姐编辑整理发稿付出的辛劳。我只有初中一年文化,刚满十八岁就永远躺在了炕上,而且在贫困偏远的农村生活了二十年,没有机会学习深造,知识贫乏,缺乏驾驭文字的能力。在《苦成子》之前,我一直从事漫画,后来病情发展,右手失灵,我不愿无所事事地了此一生,在妻子的鼓励下,躺在床上,用左手练习写字,耗时七年,四易其稿,才得以完成。书中难免存在这样那样的错误,恳望各位大姐、兄长、朋友批评指正。
    这几天,我一直在整理二三十年来散见各报刊的漫画,把他们制作成电子稿件,由于时隔已久,报纸变黄色,处理起来,耗时费力,每天要忙碌十来个小时,有时累得我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无法及时回复大家的问候,我心里也非常着急。这里敬请大家原谅。到今天晚上,漫画基本整理完毕,接下来我还得写篇文字,和整理一些相关照片,先写到这里,谢谢大家!向大家问好、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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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小舟 发表于 2012-9-2 21: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一叶小舟 于 2012-9-2 21:42 编辑

     不要着急慢慢来,我们能等,身体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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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9-2 22:42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2 20:42
感谢各位大姐、兄长、朋友对拙作的关注与褒奖,感谢版主大姐编辑整理发稿付出的辛劳。我只有初中一年文化, ...

       小成子你好!你用崇高的人生信念和非凡的毅力写就的鸿篇巨著,是任何高学历所不能企及的。虽然你从18岁起就再也没能站起来,但你却以路标般的身躯引领知青战友们前行的脚步。勇士虽无翅膀,却能飞过险峻的山峰,懦夫虽有双脚,却畏惧低矮的山梁。请多多保重,不要太累了,注意身体,我们有机会一定去看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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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3 13:2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2-9-3 13:28 编辑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4)
     四、初到北大荒
  汽车在蜿蜒起伏,破败不堪的公路上猛烈地颠簸着,车后扬起滚滚黄尘。翻过一座大山又一座大山,公路不断向前延伸,眼前的景物渐渐变得荒凉起来。
  苍茫的天宇下,无边无际的荒山旷野,放眼望去,一片枯黄。茫茫的大草甸子里,三五成群的狍子野鹿在游荡。路旁草丛中,一只只拖着长尾巴的野鸡,不时被汽车惊起,格格叫着扑扇翅膀向远处飞去。望着眼前的荒凉景象,小成不禁想起儿时学过的那首古老民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现牛羊。
  
  小成和太平拚命用手扒住车帮,不让身体甩出车外。汽车疾驶了两个多小时,又翻过一道大岭,过了一座木桥,停在路边。父亲、小成和太平跳下汽车,望着路边满地齐胸高的蒿草,不知该往哪走。这时,不远处一个满身油渍工人模样的小伙子,快步向他们跑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农妇。
  “爸,我都在这连着等三天了,你们咋才来呀?”年轻小伙子来到父亲面前,亲切地说。
  小成这才认出,这不正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继良吗!父亲也认出了继良:
  “处理家里的破破烂烂,耽误几天。”
  “大哥!”小成、太平走上前去,亲热地叫了一声。
  “嚯,平和成长这么高了!”大哥笑着答应一声,转身把身后的女人拉到近前,说:“这是你嫂子,这是平和小成。”接着又转向父亲,“这是咱爸。”
  “爸。”那女人面带几分羞涩,给父亲鞠了一躬。大哥在一旁说:“爸,这是您儿媳妇秀芝。”
  父亲笑着答应了一声。小成、太平规规矩矩给秀芝鞠了一躬,叫了声:“嫂子。”
  “都是自家人,哪这多么礼。”秀芝格格地笑了,“走,快回家吧。”
  一行人沿着长满蒿草的田间小路向前走去。
  田野里,到处都是割倒的庄稼。远处,两挂牛车拉着庄稼,慢慢悠悠向前走着。天空中,一行行大雁鸣叫着向南奋飞。北风阵阵,干枯的蒿草和庄稼叶子,随风飘舞,哗哗作响。大哥指着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峦告诉小成,这就是完达山,大山里有进去几天也走不出来的大森林,有獐狍野鹿,有凶猛的老虎、野猪,还有黑瞎子(狗熊)……
  大约走了三四里路,前面出现一座小村庄。在树木的掩映下,二十多座茅草房,稀稀拉拉排成两行。村庄的东面和南面,是己经枯黄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大草甸子。一条小河弯弯曲曲从村旁流过。
  “到家了。”大哥话音末落,两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姑娘,光着脚趿拉着大鞋,从村里跑出来,嘴里喊着:“妈妈,妈妈!”一头扎进大嫂怀里。
  “快叫爷爷,叫叔叔。”大哥指指父亲,又指指小成和太平。
“爷爷,叔叔。”两个头发乱蓬蓬的小脑袋从大嫂身后拱出,
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立刻又缩了回去。
  看到两个脏兮兮的小侄女,小成感到一阵怜悯和哀伤,他觉得奇怪,大嫂为什么不把她们的衣服好好缝补缝补,为什么不给她们好好梳洗打扮打扮呢?
  大嫂两手一划拉,身后两个不敢见人的女儿被拖了出来:
  “这是大的,叫小聪,属猪,七岁了。这是二的,叫小洁,四岁,属啥叫我给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小崽儿……”
  “告诉爷爷,上学了吗?”父亲有些激动,俯下身捋了捋小聪的头发。
  小聪摇摇头。站在一旁的小洁仰起小脸,问:
  “爷爷,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没有。”父亲脸上露出愧疚,“过几天,爷爷一定给你买。”
  小洁嘴角搐动,眼里涌出泪水。小成见状忙从书包里拿出几个在火车上吃剩的面包,塞到两个小侄女手里。小姐俩破涕为笑,趿拉着大鞋,转身向屋里跑去。
  
  这是两间低矮破旧的小草房,西屋开门兼做厨房,东屋南面
是铺大炕,炕梢摆着一对小柜,放着一摞被褥。北面也是一铺大炕,堆放着许多杂物。小聪、小洁和一个两岁左右,光着屁股的男孩儿,正在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包。
  大伙进了屋,把行李放在炕上。大嫂挽挽袖子,说:
  “你们唠着,我去做饭。小成子,来,帮我烧火!”
  小成随大嫂来到厨房。大嫂拿出一块猪肉,手脚麻利地放进盆里,舀了瓢水,转过头来对小成说:“去,抱捆柴火来,把灶坑点着。”
  小成来到院里,用尽力气,从苞米楼子旁比房子还高的柴火垛上,笨拙地拽出一捆苞米秸,抱进屋里。二嫂己把萝卜猪肉洗净切好,正在剥葱。小成抽出几根苞米秸,点着塞入灶膛。
  火苗子燎着锅底,猪肉在锅里“嗞嗞”叫着,满屋子飘起诱人的香味儿。小聪和小洁从里屋跑出来,拍着小手,围着锅台又是蹦又是叫:
  “噢,吃肉喽,吃肉喽!”
  “一边去,碍事!”大嫂一声呵斥,小聪、小洁小猫似的缩回了里屋。
  小成蹲在灶前,不住地往灶里添着柴火。不知怎么搞的,刚才还挺好烧的灶膛,转眼犯了脾气,咕嘟咕嘟一个劲往回倒烟,呛得他不住咳嗽直淌眼泪。
  “你在北京没烧过灶子?”大嫂皱起眉头,露出不悦。
  “没有。”小成摇摇头。
  “歇着去吧,我自己烧。”
  小成忙起身站在一旁。只见大嫂把一大把正在冒烟的苞米秸子拽出来,用脚踩灭,然后拿起烧火棍,伸进灶膛搅动几下,轰的一声,灶膛里火苗子又呼呼地蹿起来,一点烟都没有了。
  小成揉着眼睛来到院里,听见背后大嫂咕哝一句:
  “真没用……”
  
  开饭了,大嫂在炕上放了一张小桌,全家人围成一圈,每人
一碗萝卜块炖猪肉、一块苞米面饼子。父亲心事重重地端起碗,把碗里的肉拨给小聪和小洁,默默吃了几块萝卜就把碗放下了。大哥见状,忙说:
  “爸,您别上火,明儿我就进城托人,给你们办户口。”
  父亲叹了口气:“这儿公安局要是不同意,我和你两兄弟就没路了……”
  小成、太平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嫂,也默默放下了碗筷。
  “该吃就吃,到哪说哪儿!”大嫂张着大嘴,呼噜呼噜地喝着菜汤,不以为然地说:“这儿不要,那儿不要,我就不信,还能给撵到老毛子(前苏联)那儿去!”
  大哥看了她一眼,大嫂撇撇嘴不吱声了。大哥这才说:
  “只要县公安局这关过了,往后公社、大队、生产队这几关就好过了。退一步说,既使这个生产队不行,我和大队长说说,看能不能落到别的生产队,北大荒人少地多,哪个队都缺人手。”
  “你和大队长还能说上话?”父亲似乎不敢相信。
  大哥点点头:“我到大队开拖拉机,就是他提拔的。他姓鲁,叫鲁青,从白泡子过来的。”
  “白泡子老鲁家的?”父亲一愣。
  “怎么,你们认识?”大哥也一愣。
  “当年抗联失败后,为了躲避日本人搜捕,我在他家养过伤。那时他才这么高,十来岁,腰里系条草绳子,整天喂牛……这么多年了,这事八成他早忘了。”
  “明儿见了他,我问问。”大哥又喝了口汤,“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小成、太平这么嫩的身子,干地里的活儿,受得了吗?”
  “大哥,我什么苦都能吃!”太平从凳子上站起。
  “我也行。”小成也忙说:“我个小,劲小,可我还能长呀!”
  大哥苦笑着摇摇头:“说说容易,到时候你俩就知道了,庄稼院这碗饭,不好吃啊……”
  第二天早上,大哥到县里托人给小成他们落户口。临行把小成、太平叫到近前:
  “这几天,你俩在家呆着也是呆着,干脆上地里,帮你嫂子把队里分给咱家的苞米扒了吧。”
  “行!”一听说有活儿干,小成和太平顿时来了精神。
  自从跟随父亲离开北京,小成、太平仿佛一下子长大许多,也变得懂事了,他俩知道,靠父亲供养自己的时代,己经永远结束。从今以后,只有依靠自己的双手,才能养活自己。甚至他俩还觉得,这是一个极好机会,一定要让哥嫂看看,他俩不仅能吃苦,而且决不会吃闲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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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9-3 22:15 | 显示全部楼层
      真实的北大荒,一个字:穷。中国就是在贫穷落后的基础上开始我们的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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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功权 发表于 2012-9-3 22:23 | 显示全部楼层
真实是作品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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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模 发表于 2012-9-4 10:11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1 11:40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3)
       三、见到爷爷和伯父
  第三天凌晨,列车到达边陲小县H ...

您好!我只能看到连载(3),我很心急,如何往后看,请指教.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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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华 发表于 2012-9-4 10:17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1 11:40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3)
       三、见到爷爷和伯父
  第三天凌晨,列车到达边陲小县H ...

一部朴实感人的自传体小说;一位身残志坚,在艰难困苦中勤耕耘的作者,都让我震撼、感动、思考。我会继续欣赏你的作品,感受更多闪光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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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9-4 21: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过程是美丽的 于 2012-9-4 21:54 编辑
立模 发表于 2012-9-4 10:11
您好!我只能看到连载(3),我很心急,如何往后看,请指教.谢谢!


        立模你好!《苦成子》目前已连载到第四章,按计划三天发一章,因为是长篇连载,所以就不可能所有章节都在一个页面上,想看下面的内容,就点下一页便可,页码在文章的右上角和右下角都可看到,明白了吗?感谢你如此热心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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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5 09:4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5)
     五、劳动的开端
  小成、太平跟随大嫂穿过村子,来到西大坡。
  这是一片空旷的田野,苞米的海洋。一铺铺割倒的苞米,整整齐齐排列在地里,一眼望不到边。地头上插着许多小木橛,上面写着人名。大嫂告诉小成,队里每年都用这种办法,把割倒的苞米分到各户,让社员和他们的家属,把秸杆上的苞米棒子扒下来,队里再用车拉到场院。
  小成顺着地头找了好一阵,才找到大哥的名字,数了数,大哥家分了十趟,整整六十条垄苞米。
  小成、太平按照大嫂的吩咐,把地头上的苞米一铺一铺地抱起来,归拢成大堆。接着大嫂告诉他俩,怎样把苞米窝子撕开,把苞米棒子掰下来,怎样把扒完的苞米秸捆成捆,堆放好。然后,说她还有事,回村去了。
  小成和太平在小山似的苞米堆前坐下,学大嫂刚才的样子,抓过一棵苞米秸,用手撕开一层层的苞子窝子,然后用尽吃奶力气,把苞米棒子掰下来,扔在一旁事先垫好苞米秸的垄沟里,接着又伸手去抓第二棵苞米秸……就这样,一棵又一棵,一穗又一穗,他俩不停地撕啊,掰呀……怀里的苞米秸够一大抱了,就站起身,用膝盖压紧,把它捆好放在身后。一遍又一遍,他俩笨拙地、不停地重复着这简单而又吃力的动作。不一会儿,他俩从来没有干过农活的细嫩的手掌,被苞米秸扎满毛刺,划出一道道口子。两条胳膊又酸又痛,仿佛要从肩上脱落下来。小成真想站起身休息一会儿,他向四周看了看,只见远处几个老人和妇女也在扒苞米,金黄色的苞米像一只只小鸟不断从他们手中飞出,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身边的苞米堆上,他们显得那样轻松悠闲。这时,大哥说过的话在小成耳边响起:“我最担心的是小成和太平,那么嫩的身子,干庄稼地里的活儿,受得了吗?”小成感到脸上一阵发热,浑身顿时来了劲儿。他低下头,又拚命地扒起来。
  太阳从东山梁渐渐挪到正南,又渐渐靠近了西山。小山似的一大堆苞米终于扒完了。接着,他俩又开始抱铺子归堆。脚下,割地剩下的苞米茬子,又粗又壮,像无数把锋利的尖刀,密密麻麻地站在垄台上。小成抱着几乎比他身体长出一倍的沉甸甸的苞米铺子,在满是苞米茬子的田间,绊绊磕磕,摇摇晃晃地来回走着,锋利的苞米茬子,不时割破他的鞋底儿,扎伤他的双脚。满头的汗水,冲过眉毛流进眼里,杀得他睁不开眼。突然,怀里一根苞米秸滑落下来。他被绊了一下,“咕咚”一声,身体重重摔在垄台上,脸上顿时被苞米茬豁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胸口也砸在一棵粗大的茬子上,幸亏穿着两层厚厚的绒衣,才没有被扎透。
  小成翻身坐起,殷红的鲜血,从他沾满泥土的脸上流淌下来。太平见状忙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团纸,擦去小成脸上的血迹,又撕下一块纸贴在小成伤口上,按了好大一会儿,才止住血。
  “还疼吗?”太平关切地问。
  尽管泪水在眼里打着转转,小成还是摇了摇头。
  实在太累了,小成和太平仰面朝天,躺在了苞米堆上。秋风阵阵,枯黄的苞米叶子随风飘舞,哗哗作响,刮打着他们的脸。天空中,一只大雁凄厉地鸣叫着,扑扇着疲惫的翅膀,匆匆追赶前方的队伍。远处,一群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走在回家的路上。小成凝望许久,不禁想起北京,想起他的老师和同学,想起昔日经常和他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们,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流淌下来。
  “想北京了吧?”太平问。
  “嗯。”小成点点头。
  “想也白搭,还是抓紧干吧。”太平忽地坐起。“这儿要是不收咱们,连吃饭的地儿都没了!”
   …………
  太阳渐渐落山,小成和太平仍在不停扒着,十个指头,渐渐流出了血,直到天黑,他俩才拖着疲劳的身子回到家中。这时,小成感觉到,浑身像散了架子,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像跟骨头分了家。两条腿像坠上了石头……
  “怎么啦,你的脸?”父亲正在院子里喂猪,见到小成脸上贴的纸片和血迹,吓了一跳。
  “他摔了个跟头……”太平话没说完,小成忙抢过话头:
  “没事儿,就擦破点皮。”
  “以后可得注意呀,新割的苞米茬子,能扎瞎眼睛,扎死人呢!”看着小成和太平摇摇晃晃走进屋去的背影,父亲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和内疚,他们还都是孩子呀……
  第二天,小成、太平又早早来到地里。扒呀扒呀,小哥俩起早贪黑,日复一日,整整扒了半个月,两只手磨烂了,一身衣服磨碎了,大哥家分的那六十垄,堆起来像十四座小山似的苞米终于扒完了。这天晚上,小成、太平从地里回来,一直等在家门口的父亲,老远就笑着向他俩招手,大声说:
  “妥了,咱们落户的事妥了,县里、公社、大队,生产队都同意啦!”
  “咱们有吃饭的地方了!”小成,太平笑出了眼泪。连日来,他们父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一家三口,从繁华的首都,被撵到这荒凉偏远的穷山沟,父亲失去工作,孩子失去学业,这是人生中多么大的悲哀、痛苦和不幸啊!然而此时,他们却高兴得眼里闪着泪花。这种奇怪的反常现象,只有在那个特殊年代才能发生,只有经历过那场灾难的人才能理解。但愿善良的人们,今生今世永远永远不要再有这种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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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5 09:49 | 显示全部楼层
陆华 发表于 2012-9-4 10:17
一部朴实感人的自传体小说;一位身残志坚,在艰难困苦中勤耕耘的作者,都让我震撼、感动、思考。我会继续 ...

陆华小妹,你在哪呢?我都想你了。你一切都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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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9-5 09:55 | 显示全部楼层
陆华 发表于 2012-9-4 10:17
一部朴实感人的自传体小说;一位身残志坚,在艰难困苦中勤耕耘的作者,都让我震撼、感动、思考。我会继续 ...

陆华小妹,刚才一疏忽忘记退出了,以小成子的身份给你回了帖,还删除不了了。特解释一下。不知小妹现在何方,甚是思念。祝小妹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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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模 发表于 2012-9-5 10:00 | 显示全部楼层
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9-4 21:46
立模你好!《苦成子》目前已连载到第四章,按计划三天发一章,因为是长篇连载,所以就不可能所 ...

谢谢您版主!我是知青网的新成员,今后还有请教您的事情,再次感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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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9-5 10:17 | 显示全部楼层
立模 发表于 2012-9-5 10:00
谢谢您版主!我是知青网的新成员,今后还有请教您的事情,再次感谢您!

不必客气,谈不上请教,我们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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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模 发表于 2012-9-5 10:44 | 显示全部楼层
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9-5 10:17
不必客气,谈不上请教,我们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好的,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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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5 20: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2-9-5 20:42 编辑

      各位兄长、大姐、朋友大家好!《共和国知青杂志》于社长要的漫画稿,照片、文字材料,我总算弄完了,每天10多个小时,整整忙了10天。歇了几个小时,有了些力气,这才上网看帖。以后就好了,我就有时间经常上网和大家交流了。其实,我只不过是在身体残废之后,尽己所能,做了一些应该做的事情,我常常想,如果换了别人,会比我做的更好。因为那个时代,造就了我们这一代人。我现在待遇落实了,生活有保障,一切都好,很知足。感谢大家的褒扬和抬爱,今后我会继续努力。感谢版主大姐为我付出的辛劳,欢迎大姐来家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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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9-5 22: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过程是美丽的 于 2012-9-5 22:14 编辑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5 20:17
各位兄长、大姐、朋友大家好!《共和国知青杂志》于社长要的漫画稿,照片、文字材料,我总算弄完了, ...


       小成子老弟你好!忙了十天,好好休息一下吧。要注意劳逸结合。在勤奋笔耕的同时,也要抽出一些时间来了解一下保健养生知识,这对我们的健康和延年益寿一定会大有益处的。另外征求一下老弟的意见,《苦成子》每三天发一章你看时间的间隔合适吗?你如果感觉到过长或过短,我们就再调整一下。
       我和18组的知青战友们一定登门拜访老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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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6 08:18 | 显示全部楼层
     版主大姐您好!我是1951年生人,除了立模妹妹比我小,大家都是我的兄长姐姐,在这里,我感受到了浓浓的亲情和关爱,有回到家里的感觉。以后我一定注意劳逸结合和保健养生。《苦成子》间隔几天发一章都可以,请大姐酌情而定。欢迎大姐和大家来访!来时请提前一天告诉我,否则,我爱人若不在家无法开门,请谅!
   
    版主美丽大姐、西兰花大姐、一叶小舟大姐、陆华大姐、立模妹妹还有再林大哥和功权大哥的文笔真好,真的令我非常羡慕和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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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9-6 08:36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6 08:18
版主大姐您好!我是1951年生人,除了立模妹妹比我小,大家都是我的兄长姐姐,在这里,我感受到了浓浓的 ...

        小成子老弟你好!哈北网就是我们知青的精神家园,这里的兄弟姐妹们情深意浓,共同的人生经历把我们凝聚在这个大家庭中,“知青”二字是我们共同的姓名。这里是一片精神的净土。让我们在这个属于我们知青的大家庭中,共度美好夕阳人生!我们去拜访你时,一定提前和你打招呼。等大鹏老师回来后再议吧。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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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9-8 17:5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6)

    六、新社员

  真不凑巧,第一天上工,就遇上阴雨天。队里要上北山栽树。小成他们父子没有雨具,只好每人加件衣服,扛起锹镐,随社员们出发了。
  濛濛细雨,笼罩群山。田野里,道路一片泥泞。冒雨走了六七里路,他们来到一座光秃秃的小山上。
  生产队长也来了,二十七八岁,细高个,红脸膛,一双小眼睛又黑又亮,总是眯缝着,精明中透着狡黠。小成听大哥说过,他姓牛,叫牛占林。牛队长讲了注意事项,大家立即分成十几个小组,开始栽树。
  小成他们爷仨分成一个组,父亲刨坑,小成往坑里放树苗,太平往坑里填土。他们紧张地忙碌着,生怕落在别人后面。山坡上的泥土中,长满了粗硬的草根,布满大大小小的石块,镐头刨上去叮当作响,火星乱迸。不一会儿,父亲满头是汗,呼呼喘起了粗气。太平见状,忙帮父亲去挖坑,小成在后面一边往坑里放树苗,一边不停地用双手双脚往坑里回填泥土。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从他脸上流淌下来,尖利的石块,划破了他满是伤痕的手掌,又流出了血,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千万不能落在别人后面!在他身后,一棵棵绿油油的松树苗,渐渐站成排,又连成片……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听见有人扯着嗓子高喊:
  “歇气啦,歇气啦!”
  雨雾中,人们停下手里的活,从四面八方聚到一起,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把两三把铁锹并排放倒,坐在锹柄上掏出烟荷包,抽起烟来。
  小成他们父子,在人群边找块石头坐下来。这时,小成感到后背一阵冰凉,原来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他在地上划拉一把湿漉漉的野草,擦拭手上的泥土。忽然,几个社员向这里走来,小成慌忙站起身,见他们不像有敌意,这才放下心来。
    几个社员来到近前停住脚步。一个三十多岁,身穿塑料雨衣,
四方脸的车轴汉子,拄着铁锹冲小成笑了一下:
  “小家伙,你是北京来的?”
  “嗯。”小成拘谨地点点头。
  “多大了?”那汉子问。
  “十四,再过几个月就十五了。”
  “哎,你到过天安门吗?”一个穿长统胶靴,十七八岁,瘦长脸的小伙子问。
  “到过。”小成又点点头。他看到周围的人们,露出羡慕的目光。
  “哎,我问你,是北、北京好,还是这、这儿好?”一个又白又胖的年轻姑娘问。她说话有些口吃。
  “嗯……都好。”小成思索了一下。
  “瞎、瞎说,一点都不实、实在!”年轻姑娘撇了一下嘴,“还是北、北京好!北京有金銮殿、有大高楼、有大马路,出门坐汽车,有事打、打电话,听、听说北京有个百贷大楼,人走进去,半天都转、转不出来。唉,你们真傻!放着那么好的地方不呆,上、上这疙瘩来干啥!”
  小成低下了头,他也不愿来呀!可是,不来行吗?他又想起了北京,想起了故宫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北海公园那耸立山巅的白塔、颐和园那停靠在湖边的石舫、天坛公园那奇妙的三音石、回音壁……接着,他不禁又想起北京正在发生的抄家、批斗、游街……那一幕幕令人心惊肉跳的场面。
  “哎,小北京,小北京!”听到背后有人叫喊,小成转过身,只见不远处,一个坐在石头上的人正在向他招手:
  “过来,过来。”
  “叫我吗?”小成迟疑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知道吗?”那人笑了,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凡是这个队的社员,都得有个外号。”
  小成摇摇头,默默打量说话的人。只见他身穿一件崭新的黄帆布雨衣,四十上下年纪,胖胖的身子,圆圆的脑袋,像碾砣上放个大倭瓜。两只带着血丝的眼睛向外突起,嘴里镶着两颗金灿灿的大牙,不停地流着口水。
  “你有外号吗?”那人仍在呵呵笑着,又问一句。
  “没有。”小成摇摇头。
  “那我就给你起一个吧,嗯……你是北京来的,就叫……就叫‘小北京’吧。”那人抹了一把口水,接着说:“那个比你大点的,是你哥吧?他眼神好像有点不济,是近视眼吧?嗯……就叫他‘进士’吧。‘进士’可是大官呀,在早儿,朝庭三年开一回科考,全国才出三百六十个,哈哈哈……”
    小成涨红了脸:“你们,你们怎么随随便便给人起外号呀
这……”
  “这有什么,人没有外号不发,马不吃夜草不肥。你看过《水浒》吗?一百单八将,个个有绰号,绰号就是外号。”
  “那是写书人编的。随便给人起外号,不礼貌……”
  “嚯,鸭子进粪坑——还臭跩上了。我告诉你,什么礼帽钢盔的,给我扔一边去,到哪就得随哪!”那人又抹了一把口水,用小水萝卜似的手指往前一指,“看见没有,刚才跟你说话的那几个,三十多岁的那个,叫万大爷,那个瘦子,鬼头蛤蟆眼的,叫鬼推磨,那个女的,叫胖丫……胖丫身后那个尖下巴雷公嘴的,叫徐大明白,天下的事儿他没有不知道的……”那人吐沫悬天,说得正来劲儿,一个二十六七岁,五短身材,左边颧骨上长着铜钱大一块黑记的人前来借火。那人更兴奋了,“哎呀,我忘给你介绍了,小北京,这可是咱队的大人物,姓黄,名家友,外号家狗!”
  被叫了外号的黄家友,非但不生气,反而呲牙一笑:“咋不说说你个人(自己)呢?”
  “这有啥,”那人按一下自己的鼻子,拖着口水,拉着长声说:“本人牛占山,小名二秃子,外号水牛。”
  姓牛,流口水,外号水牛,起得太贴切、太艺术了!小成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小北京,问你个事。听说北京人都吃夜宵,这夜宵是啥东西,好吃吗?”黄家友点着烟,抽了一口,把脸转向小成,一本正经地问。
  “这家狗,就认得吃!”有人笑着说了一句。
  “夜宵?”小成一愣,这俩字好像在哪听过,他想起来了,小时候常听院子里的大人们说,走,吃夜宵去。后来上了中学,每天都从菜市口路过,见路南一家叫南来顺的餐馆门上,总挂着一块牌子,上写两个大字:夜宵。可这夜宵究竟是什么食品,长的还是圆的,甜的还是咸的?小成从来没吃过,也没见过。他摇了摇头。
  “嘁,还北京来的呢,连这都不知道!”徐大明白脸上露出鄙夷,操着公鸭嗓说:“夜霄就是元宵,也叫汤圆……”
  这时,父亲在一旁说:“夜宵,就是夜里吃的东西,有在家吃的,有上饭店吃的,无论吃什么,烧饼果子油条也好,山珍海味也好,穷人有穷人的夜宵,富人有富人的夜宵,都叫夜宵。”
  “怎么样,大明白?”旁边一个年记稍大的社员插话了,“以后别再杀猪吹屁眼儿,假充内行了。”
  人们一阵哄笑。
  雨越下越大,人们又开始栽树了。父亲和太平依旧刨坑,小成依旧往坑里放树苗,两手往坑里扒土。紧张的忙碌,使他忘了周围的一切,忘了天还在下雨。忽然,两把铁锹伸过来。小成抬头一看,是刚才和他说话的胖丫、鬼推磨。
  “小北京,别……别着急,我……我们帮你来了!”
  有两把锹帮着填土,这下可快多了,不大功夫,小成便追上了父亲,手中的树苗也刚好栽完。小成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
  “多亏了你俩,谢谢,谢谢!”
  “不用卸(谢),戴着套包走吧,”鬼推磨一本正经地和小成开个玩笑。
  “套包,套包是什么呀?”小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周围的人们又是一阵哄笑。

  吃过晚饭,开会的钟声响了。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劳累一天的小成,来不及躺在炕上休息一会儿解解乏,又跟着父亲和哥哥摸着黑,趟着满地泥水,深一脚浅一脚来到马号。
  马号是生产队开会办公的地方。队里的马棚、牛圈、猪舍、仓库、会议室都设在这里。会议室是座破草房,中间开门,两明一暗。两盏马灯吊在房梁上,呼呼冒着黑烟。凹凸不平的土墙上端端正正贴着一张毛主席像,一幅用红纸写成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的对联,分贴在两边。屋内靠窗子的一面是铺土炕,一口烀猪食用的大锅正在呼呼冒着热气。
  社员们陆陆续续走进会场。土炕上、凳子上渐渐坐满了人。一条浑身湿漉漉的长毛狗,在人们腿裆下钻来钻去,寻找着食物。抽烟的、嗑瓜籽的,唠嗑儿的、纳鞋底的、嬉笑打闹的,把会场搅得乌烟瘴气,乱乱哄哄。小成跟随父亲、哥哥走进会场。他找个空地刚刚坐下,忽听背后一声怪叫:“哎哟,大伙快来看呀,到底是北京来的,穿的衣服都跟咱两样,地垄沟式儿的(灯芯绒)!”
  小成回头一看,叫喊的人,是被人称为“鬼脸儿”的生产组长窦培尧。
  这个窦培尧,高颧骨、瘪腮帮、眍瞜眼、水蛇腰、端肩膀,说话尖声尖气,天生一幅女人腔,平时总爱恶作剧,拿人寻开心。今天,小成成了他寻开心的对象。
  小成向周围人们看了一眼,的确,没有一个穿灯芯绒的。他们的衣服多数都打着补丁,有几个穿棉袄的,前襟、袖口开了花,郎当着黑糊糊的棉花套子。
  “我……”小成不知所措。在北京,这是很普通的衣服,自己也只有这么一件,而且己经穿了两年,袖口、底襟的松紧带早就磨坏了。可是在这里却很不一般。他窘得满脸通红,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干、干啥,说话那么难听?”有人出来打抱不平了。
  小成回头一看,是白天帮过自己的胖丫。
  “哎,我说小胖丫,你管的也太宽了吧?我跟小北京开个玩笑,碍你啥事啦?”窦培尧用小烟袋锅挖着烟,绷着脸,用尖细的声音说:“别忘了,你都有婆家了!”
  人们一阵哄笑。窦培尧得意地呲着牙,小细脖一伸一伸地也笑了。
  “鬼脸儿,你、你……坏到家了!”胖丫羞得满脸通红,两只拳头雨点般落在窦培尧的背上。“今儿非、非给你直直罗锅不可!”
  窦培尧被捶得嗷嗷直叫。这时,会场套间的门开了,走出五六个人。小成只认得其中一个,是白天在山坡上见过的队长牛占林。牛队长身边站着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剪着短发的高个妇女。小成问了一下身边的鬼推磨,才知她是工作组干部,叫赵景芝。
  赵景芝轻轻敲敲桌子,会场静了下来。
  “现在开会了,全体起立,唱忆苦歌。我先起个头儿,天上布满星,一二,唱!”赵景芝说罢,两手在空中打起拍子。
  男女老少,几十条喉咙,粗的、细的、清脆的、沙哑的、苍老的、稚嫩的,南腔北调地一起唱了起来:

    “天上布满星,
    月亮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
    诉苦把冤伸……”

  社员们一个个唱得那么认真。小成从来没听过这支歌,他认真听着,心里默默记着。
       “不忘那一年,
    北风刺骨凉,
    地主闯进我的家,
    狗腿子一大帮,
    说我们欠他的债,
    又说欠他的粮,
    强盗黑心,强盗黑心抢走了……”              社员们唱到这里,只见胖丫用手一指身旁的窦培尧,突然提高嗓门,把本该唱的“我的娘”,故意唱成了“你的娘”。
  会场里一阵哄笑,有人捂住嘴巴,有人弯下了腰。窦培尧的脸涨成了猴腚,细脖子一伸一伸正要发火,赵景芝敲响了桌子:
  “严肃点,都严肃点!好了,好了,都坐下吧。下面,请四清工作组,尹组长讲话。”
  “四清”?小成愣了。他依稀记得,几年前还是在北京的时候,曾听大人们说过,这是一场全国性的政治运动,要清思想、清经济什么的。也许是那场运动并没有扰乱人们的安宁,也许是那时小成还太小的缘故,“四清”并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使小成感到意外的是,现在北京都在搞文化大革命了,这里却还在搞“四清”。然而,这毕竟是好事,他感到庆幸,文化大革命实在太可怕了……
  那位被称作尹组长的人,四十多岁,白净脸,没有胡子,说话文质彬彬,像个教师。他挥挥手:
  “我没有什么讲的,今晚还接着昨晚的会继续开,牛队长继续亮思想,检讨错误,大家帮他下楼……”
  “下楼”?什么是“下楼”?小成稀里糊涂地听着。
  牛占林慢慢吞吞挪到桌前,清清嗓子,像蚊子似的哼哼唧唧地说:   
  “社员同志们,咳……咳,我……由于我平时学习不够,思想觉悟不高,在过去的工作中,犯了许多错误……”
  “是错误吗?是罪恶!”黄家友在下面插了一句。
  “是是,是罪……恶……”牛队长费了很大劲,才说出“罪恶”两个字。
  小成缩在墙角,听着听着,渐渐打起瞌睡。朦胧中,他觉得队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便什么都听不见了。风雨中整整一天的超负荷劳动,早己耗尽他幼小身体中的能量,他实在太困太乏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成觉得有人在推他,睁眼一看,是哥哥太平,会己经散了,偌大的会场里,只剩下一地烟头、纸屑、瓜籽皮和几条横七竖八的长凳。
  “爸呢?”小成揉揉眼睛。
  “工作组叫去谈话了。爸让咱俩先回去睡觉,明天好干活……”
  小成向那间紧关着门的套间看了一眼,随哥哥走出会场。外面漆黑一团,深度近视的太平,站在泥泞中不知所措:
  “往哪走啊?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我也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小成拉住了哥哥的手,“咱们回家的道儿,两边都是蒿子,只要顺着蒿子往前走,准能到家……”。
  黑暗中,小成和太平摸索着一跐一滑地往前走。这时,从村边坟地的方向传来几声狼嚎,那声音凄厉而悠长,仿佛魔鬼在哭。漆黑寂静的深夜,在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的小成和太平突然听到这种声音,吓得魂儿都飞了。     
  “快……快跑。别喂了狼!”太平说话差了声。
  小成和太平撒腿狂奔,他俩只听见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脚下的泥浆噼啪乱响。慌乱中,小成和太平突然觉得脚下踩空,他俩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扑咚扑咚”两声,双双跌入水中,冰凉冰凉的泥水立刻没到腿根。他俩先是一惊,接着立刻意识到,到家了,这是大哥家门前的水泡子。
  小成、太平爬出水泡子,摸进屋,在锅台上摸到火柴,点上油灯。大哥打夜班又没回来,大嫂带着孩子己经睡了。小成、太平轻手轻脚打了盆水,洗去身上脸上的泥污,然后在灶前拢起一堆火,烘烤身上脱下的湿漉漉的衣服。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了。
  “爸,工作组找您啥事?”小成问。
  “没啥事,了解一下咱们是怎么到这来的,让咱们安心劳动。尹组长说,明年队里可以给咱们解决房木。他还说咱家劳力多,将来这个队,顶数咱家日子好……”
  尹组长的话像缕春风,吹得小成心里暖烘烘的,他觉得往后的日子有了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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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里农场董建国 发表于 2012-9-9 09:20 | 显示全部楼层
哥哥你好,我是小弟了。看了你的作品我的心里不知道是啥滋味,我不知道该说好了。但是我为你的回忆喝彩。幸福的生活谁都羡慕,但是我们不幸也给我们带来坚强,托尔斯泰说过,幸福的都一样,不幸的才有个子不幸,我们有了这经历,才能写出这样感人作品。我希望你以后坚强,幸福的过好每一天。小弟董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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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9 12:3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7)
     七、寄人篱下
  秋雨还在淅沥淅沥地下着。第二天,小成、太平和父亲跟随着社员们在村北的公路上铺了半天沙子,下午便早早收工了。一 进院子,父亲拿起盆子喂猪,太平拿起扁担去挑水,小成看没有什么活可做,只好进了屋。
  大嫂盘腿坐在炕上,正在给她的大女儿小聪剃头。只见她一手按着小聪的头,另一只手拿着锈迹斑斑崩了几个豁口的剃刀使劲刮着。小聪的头发己被剃去大半,青白的头皮上,一道道血痕往外渗着血珠,眼里含着恐惧和委屈的泪水,小嘴一撇一撇的,想哭又不敢哭。大嫂头上也冒了汗,一面用剃刀继续刮着,一面不时的在她身上狠狠地拧上一把:
  “别动,再动我把你踢外头去!”
  “大嫂,你……怎么给她剃成秃子,梳小辫多好!”小成忍不住说了一句。
  小聪伤心地哭出了声。
  “头发长了净是虱子,家里外头够我忙的了,谁有功夫老伺候她们。”大嫂剃完小聪头上最后一绺头发,往旁边一推,手中剃刀指向炕梢早已缩成一团的小洁,喝道:       
  “该你了,过来!”
  小洁浑身一抖,两只小手抱着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哭?再哭今儿我整死你!”大嫂一伸手,抓小鸡似地把她薅到身边,又一抬腿,结结实实压在炕上。小洁的哭声立刻憋了回去,小脸煞白,张着大嘴只是喘气。
  小成实在看不下去,从针线筐里拿出把剪子,说:“嫂子,你歇会儿,我给她剪剪吧。”
  大嫂哼了一声,下地去了厨房。
  小成找出件旧衣服围在小洁身上,用木梳沾着水,给她梳了一遍头发,然后用剪子小心翼翼将她耳朵两边、脖梗上边的头发一点一点剪下来,最后又修剪一下头顶的长发额前的刘海儿。剪完后,小成又打来热水,给她洗了头。小洁照照镜子,咧开小嘴笑了。
  吃晚饭的时候,大哥回来了。这一阵忙着秋翻地,他已连续几天没回家。小成放好桌子,全家人围坐一起,吃着大饼子,喝着萝卜汤。大哥今天显得特别高兴,他告诉父亲,大队长鲁青还记得小时候父亲在他家避难的情景,还说以后有机会要来看看父亲,接着,问身边的小成:
  “怎么样,老弟,这几天累不累?”
  “没事儿,我挺得住!”小成咽下一块大饼子,“这两天,我都挣十四个工分了!”语气里充满了得意和自豪。他知道,这十四个工分就是钱,就是粮食,就是末来,就是希望。此时,小成早已忘了为这十四个工分,他曾忍受多么巨大的痛苦,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
  “真没想到,你们这么能吃苦。”大哥笑着点点头,把脸转向父亲,“爸,眼瞅天就凉了,你们仨的棉衣咋办呀?”
  “我和太平有棉袄没棉裤,小成那一身都小了,不能穿了……”
  “得抓紧做了,您把棉花、布买回来,让秀芝给你们做吧。”
  “我们没棉花票、布票啊!”父亲为难了。
  “家里有的是。”大嫂在一旁说:“这儿年年发,一人两丈四,家里孩子多的哪年不得瞎点子!你们光拿钱就行。”
  “那敢情好。”父亲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递给了对面的大哥,“我们爷仨从北京到这,现在就剩这些,你看够不?”
  “就七十?”嫂子从大哥手里接过纸包,打开数了数,脸上现出不悦。她实在难以相信,在北京生活二十来年的公爹,身上竟只有这么一点点钱。她从小就常听山沟里老辈人说,北京在早儿是“皇上”、“老佛爷”、达官显贵们居住的地方,“宰相门前七品官”,在北京生活的人,都可有钱啦。
  见嫂子不悦,父亲连忙解释:“小成他妈死的早,供两个孩子念书,又请个保姆,平时没有积蓄,家里那点东西也没卖出钱来……”
  大哥悄悄捅了嫂子一下,嫂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就将就着做吧,买点白布染染做面儿,把旧衣服拆了做里子……”
  “聪她妈,你多受累吧。”父亲感激地说:“过一两年就好了,咱家劳力多,日子很快就能返过烧来,连工作组都这么说……”
  嫂子不屑地哼了一声,把脸扭向一边,呵斥小洁:“瞧你这饭吃的,撒的可哪都是,下巴颏子漏啦?”
  “……”父亲、小成和太平一愣。
  大哥忙打圆场:“昨晚给四队翻地,从山里下来几只狼,跟着拖拉机跑抓耗子吃。我在后边把大犁,有一只狼嗖地一下,紧贴着我鼻子尖蹿过去,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大哥,以后再翻地,你们在地头拢一堆火,”小成忍不住接过话茬,“我听人家说,狼最怕火……”
  “快吃,吃完捡桌子!”大嫂“啪”地打了小聪一巴掌,小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
  天,一天比一天凉了。
  几场严霜过后,突然下了一场半尺多厚的大雪,没来得及拉进场院的庄稼,全被捂在雪里。天气突变,这可苦了小成、太平和父亲,他们刚刚穿上棉衣棉裤,还都没有皮帽子,棉手闷子和棉鞋。
  远处传来钟声。小成、太平和父亲只好戴着夹帽子,光着手,穿着夹鞋上工了。迎面吹来的北风,打在脸上手上像刀割一样。他们一溜小跑来到场院。生产委员高大虎正在给社员们派活,见他们走来,戴着棉手闷子的大手一指,说:
  “老高头,你留下清雪。小北京、进士,你俩跟上马车,上地里拉苞米!”
  马车的胶皮轱辘碾着地上的积雪,嘎吱嘎吱地响着。四匹高头大马身上挂着白霜,鼻孔里呼呼往外喷着白气。马车来到无遮无拦,寒风肆虐的旷野。
  小成和太平跪在雪地上,用早已冻得通红的双手扒开厚厚的积雪,把苞米一穗一穗抠出来装进筐里,然后倒在车上。冰雪在他们手上融化了,刺骨的寒风一吹,手上立刻裂开一道道深深的口子,疼得钻心。脚上的夹鞋也被雪水湿透了,双脚像是被猫抓狗咬,疼得他俩站立不稳。他俩捡一会儿苞米,不得不停下来跺跺脚、搓搓手、揉揉耳朵、把指尖放在嘴里,大口大口哈着热气。好冷啊!小成觉得,仿佛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好不容易坚持到中午收工,小成、太平摇摇晃晃一溜小跑回到家中。过了一会儿,父亲也回来了,胡子上挂满了冰霜,同样是搓着手、跺着脚、浑身打着哆嗦。
  大嫂又领着孩子出去了。小成他们又冷又饿,想吃点东西暖暖身子,掀开锅一看,空的;打开碗厨一看,也是空的;父亲拿起暖壶摇了摇,还是空的。
  自从得知父亲除了做棉衣的那七十元已身无分文,秀芝对待小成他们的态度一下子变了,虽然勉强给他们做了棉衣,但脸色越来越难看,动不动就指鸡骂狗、摔掼东西。尔后,干脆把家一扔,带上孩子整天出去串门子。在大队开拖拉机的大哥继良忙完秋翻地,又忙着给各队脱谷,几天难得回家一次。小成他们上工之佘,几乎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活儿,挑水、喂猪、喂鸡、捡粪、扫院子,甚至到大草甸子里去割柴草,一背一背地背回家来。尽管这样,还是融化不了秀芝那满脸的冰霜,感化不了她那颗因极度失望而变冷的心。
  “唉,这娘几个,又上哪去了?”父亲叹了口气。
  “听人家说,她可爱串门子了。”太平不停地搓着手,跺着脚。“有一年下大雪,我哥没在家,她把孩子一扔就走了。小聪五岁,小洁才两岁,她一走就是好几天,家里锅、水缸都冻两半了,要不是邻居听见屋里孩子哭把她俩接走,早冻死了。人家都说我哥这几个孩子是铁孩子,老天爷养活着……”
  “大哥咋不管管嫂子呀?”小成插了一句。
“哪管得了呀!听说大哥他们刚到这落户那年,队里看大哥
挺困难的又干不了地里的活,就安排他到山里烧炭,让他多挣点。到了年底,大哥高高兴兴回来了,到会计那去结账,想把钱支出来全家过年,谁知这钱,早让嫂子平时今天支点明天支点,又是鱼又是肉的全造(挥霍)光了。人家都说她是有柴一灶,有米一锅……”
  父亲只是叹气,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放进点苞米面又放了点盐,然后点着灶膛。锅开了,他们每人喝了两碗苞米面粥,才觉得身上有了点热气。
  “爸,我冻得实在受不了啦。”小成眼里闪着泪花,“您想法跟队里借点钱,咱们一人买双手闷子,买双棉鞋,再买个皮帽子吧。”
  “我跟工作组说了,他们答应哪天开班子会,给咱提提。”父亲说。
  “那要等到多会儿呀!”太平眼里也蒙了一层泪水。
  小成一抬头,忽然看见墙上挂着的自己上学用过的书包,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哎,我想起来了,咱不是还有一百多斤全国粮票嘛!爸,听说一斤能卖好几毛钱呢,把它卖了一人买双鞋,买双手闷子也好啊。”
  小成话音未落,太平早已蹿到炕上,摘下书包找了起来。书包里的东西纷纷掉在炕上:小成上学时戴过的红领巾,用过的钢笔、三角尺、课本、镶有母亲照片的小镜框、还有几张发了黄的纸片子……
  “哎,慢点慢点,别整坏了!”父亲慌忙弯腰捡起那几张纸片。小成一看,是父亲以前用过的“选民证”,觉得有些好笑:
  “破玩艺,还留它干啥!”
  “它能证明我是好人,是有公民权的人呐……”父亲像珍藏宝贝似的将那几张纸片夹入书中,放回到书包。
  太平终于从书包里找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里面空空的,一百多斤全国粮票不翼而飞。
  “哎呀!”太平一声惊叫。
  “你没动过吧?”父亲把目光投向小成。
  “没有,哪天咱们不是一起回来,一起上工?”小成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父亲似乎明白了什么:“算了,算了,这事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还有,啥时候也不能让你大哥知道。”
  小成、太平懂事地点了点头。
  上工的钟声又响了。小成让父亲给他请半天假,他要自己做手套。
  小成从贴身的绒裤上剪下两条裤腿,豁成单片,然后把手掌放在上面反复比量。他记得小时候父亲给他买过一副手套,也是绒布做的,一边是大拇指头,一边是四个指头并在一起。他凭着记忆中的样子剪裁好,然后一针一针地缝起来。他的双手裂满了口子,小小的缝衣针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不是前面的针尖扎破指头,就是后面的线顺着手上的口子深深勒进肉里,疼得他头上冒出冷汗,嘴里不停地“咝咝”吸着凉气。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好不容易一只七拧八歪皱皱巴巴的手套总算缝完了,不料,下面却和自己腿上的棉裤缝在了一起。他叹口气,只好用剪子把线剪断,重新缝……
  “你嫂子他们呢?”背后传来说话声,大哥继良回来了。
  “可能串门子去了。”
  “走啥时候了?”
  “不知道,中午我回来家里就没人。”
  “真不像话,啥时候了还不回来做饭!”大哥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他点上油灯,切了些萝卜放进锅里,添上水,烧开后又贴了一圈大饼子,然后对还在缝手套的小成说:
  “饭做上了,一会儿就熟,呆会爸和平回来,你们就先吃吧,我去找你嫂子!”
  大哥走后,不大功夫,父亲和太平下工回来了。他俩冻得脸色煞白,耳朵起了水泡。太平满眼泪水,进屋就一头倒在炕上,搓着手滚动身子大哭起来:  
  “我……我实在受不了啦……呜呜,照这样下去还不如死了呢,呜呜……”
  父亲不停地搓着手跺着脚,眼里含着泪说:
  “平,明儿你也别上工了,我再和工作组说说,没有棉脚手(棉鞋、棉手套),实在不行啊……”
  太平还在不停地翻滚、痛哭。看到哥哥那剧烈痛苦的样子,小成忍不住哭了。他转身到厨房,盛了一碗刚刚熬好的萝卜汤,小心翼翼端到太平近前:
  “哥,你先喝口汤,暖和暖和……”
  “不要……”小成的话还没说完,在痛苦中挣扎的太平猛一翻身,一只脚碰在小成手上,滚烫的菜汤洒了小成一手,啪的一声,碗掉在地上,碎了。
  继良怒气冲冲来到村西头牛队长家。这是村里惟一的一座大       
砖房,据说是当年日本开拓团留下来的。房前高大的苞米楼子里,金黄色的苞米棒子装得满满登登。院子里停放着一辆花轱辘车,牲口棚里,一头快要下犊的黄牛正在吃草,猪圈里两口大肥猪懒洋洋地蹭着痒痒。满院子的鸡鸭鹅,哏嘎乱叫。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户十分富足的人家。
  屋内,秀芝的表妹秀莲和秀莲的婆婆牛大娘,正在劝说秀芝回家。双目失明的牛大娘,盘腿坐在炕上,苦口婆心地说着:
  “……我说秀芝,你就听大娘一句劝吧,人哪,都是三穷三富过到老,谁都有为难遭灾的时候,当年朱洪武还要过饭呢,刘备还卖过草鞋呢,人在难处拉一把,日后他们能忘了你吗……”
  秀芝和几个孩子正在嗑瓜籽,瓜籽皮吐了一地:
  “你这老太太,躺着说话不腰疼,这么一大家子人,整天做了上顿做下顿,累死我呀?”
  “姐,这就是你的不对,”正在一边和面的秀莲说话了,“哪个女人不是成天做饭?话又说回来了,人家爷仨,哪个吃闲饭?那两个小家伙,多能干呀,以后你就擎等着坐在炕头上数票子吧!”
  “数票子?呸,数虱子吧!”秀芝吐出一片瓜籽皮,愤愤地说:“我听人说,北京人都可有钱了,那爷仨猴精猴精的,不知把钱藏哪去了,我怎么也找不着……”
  “净在那瞎寻思。有钱他们不早买棉帽子,棉脚手啦……”秀莲的话刚一出口,继良从外而入。
  “我说,你串门子也得有时有晌啊,啥时候了,还不回家做饭!”继良冲着媳妇秀芝没好气地说。
  “管我干啥,我该他们的?”秀芝把脸扭向一边。
  “你……你也太不通情理了,……不像话!”
  “像画(话),像画早贴墙上了!”
  “你……你……”继良被气得结巴起来。
  吃过晚饭,父亲和太平到马号开会去了。油灯下,小成还在笨拙地缝着他的手套。
  “吱扭儿”一声门开了,秀芝背着儿子栓栓,领着小聪、小洁回来了。小成连忙起身,笑着说:
  “嫂子回来啦,晚饭我们吃过了,我大哥做的。你们的饭都在锅里呢,我怕凉了,刚才又添了把火。”
  秀芝像没听见,转身掀开锅盖:“又是这破饭!”她拿起一只小盆,把菜汤舀进猪食锅,扭头对小聪说,“咱们吃好的,杀鸡,早吃光了早散伙!”
  小成见状,忙躲进里屋,继续缝起了手套。一阵抓鸡杀鸡,叮叮咣咣的响声过后,厨房里渐渐飘出炖鸡的香味儿。
  “小聪,放桌子,吃饭!”秀芝故意提高嗓门,阴阳怪气地说。
  小成懂事地放下手里的针线,默默躲了出去。身后又传来秀芝那阴阳怪气的声音:
  “鸡肉汤,鸭肉味儿,吃不着,掉眼泪儿……”
  风霜雨雪,日出日落。转眼间,小成跟随父亲和哥哥,来到北大荒三个多月了。栽树、修路、挖沟、打场、垫圈、装车……生产队里,似乎有永远干不完的活。小成觉得,北大荒的夜特别短,每天晚上,头挨上枕头,刚一眨眼天就亮了。
  小成永远不会忘记,秋天扒苞米时,他和太平双手磨烂了,吃饭不敢端碗拿干粮,只好把碗和干粮放在桌子上,用嘴拱着去吃。小成永远不会忘记,初冬挖河沟时,他和太平没有胶靴,只好穿着球鞋站在结满冰凌的半尺多深的泥水里。几天下来,球鞋张开了大嘴,两脚冻得失去了知觉。小成永远不会忘记,下大雪了,他和太平还光着头光着手穿着夹鞋,在寒风呼啸的旷野,跪在地上用冻得裂满血口子的双手扒开厚厚的积雪,一穗一穗往筐里捡苞米,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他俩的斑斑血迹………
  三个多月,一百多天的痛苦磨炼,使小成和太平这两个从北京来的中学生彻底改变了模样。他们的脸又黑又瘦,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两手漆黑裂满口子,浑身上下衣服破烂不堪。如今小成和太平,除了一口纯正的北京话,其它与当地社员们己经没有任何区别。要说有,只能是比当地人更穷、更苦和更难。他们没有积蓄,不懂技术,没有力气,甚至没有一个能遮风挡雨赖以栖身的自己的家……
  生活虽然艰苦,农活虽然繁重,但他们父子还是感到一丝欣慰。这里没有让人心惊肉跳的文化大革命,父亲不用挨批斗,小成、太平也不用担心父亲被抓走。他们父子可以朝夕相聚,相濡以沫。贫困中他们憧憬着末来,再熬上几年就好了,那时候,他们也会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菜园,也会有长统靴、雨衣、手电筒……他们相信,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往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然而,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这时,噩运再一次降临了。
  1967年,元旦刚过,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这天上午,天阴沉沉的。小成、太平像往常一样,和社员们一起在马号后边捣粪。民兵排长黄家友夹着烟卷,破皮帽子的两只耳朵在空中扇乎着,颠颠地跑来,冲大家扬扬胳膊,大声说:
  “别干了,都上大队开会。”
  “开什么会?”有人问了一句。
  “到那就知道了!快点,快点,站成两排!”
  “这家狗,准是在哪儿又灌了两盅猫尿,美得屁颠屁颠的!”不知谁又说了一句。
  社员们排好队,顶着刺骨的寒风,踩着厚厚的积雪出发了。小成,太平夹在队伍里,跟着大伙走了五六里路,来到大队部临时设置的会场,一个空着的大仓库里。
  其它几个队的社员己经先行来到这里,一百多人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有的抽烟,有的低声嘀咕,猜测着会议内容。在社员们对面放了一排桌子,几个小成从末见过的陌生人,坐在桌子后面。小成悄悄问了问身边的鬼脸,才知道他们是大队干部和“四清”工作组。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半截黑塔似的胖子对身边人低声说些什么,然后站起身,大声说:
  “现在开会了,大家安静一下,首先,请工作组马组长,给大家讲话!”
  会场里响起一阵掌声。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站起身,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环视一下会场,抑扬顿挫地说:
  “贫下中农同志们,社员同志们,今天,咱们召开的,是一个狠抓阶级斗争,帮助大队领导改正错误的大会。”说到这里,他又扶了扶眼镜,白皙的手掌举到空中,像打拍子似地挥了几下,“几年来,咱们靠山大队的贫下中农,社员群众,在党的路线指引下,在公社党委的正确领导下,各方面都取得了很大成绩。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在大队领导班子内部,在某些领导的头脑中还存在不少问题。有的领导犯了不少错误,而且,有些错误的性质是相当严重的……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而我们的某些领导,恰恰违背了毛主席这一教导,只顾埋头拉车,不知抬头看路,头脑中放松了阶级斗争这根弦。今天,咱们要补上这一课!”说到这里,他把头一扬,转向会场门口,提高嗓门说:“把阶级敌人全都押上来!”
  小成第一次参加这种会,不免有些紧张。他不安地向门口望去,只见二十多个弯腰驼背,喉喽气喘的老头子,被持枪民兵押进会场。突然,小成脑袋“嗡”的一声,他分明看见,自己的父亲也在其中。他感到一种莫大的痛苦和耻辱,泪水顺着黑瘦的面颊流淌下来。他垂下了头,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儿。这时,会场里响起震耳的口号声:
  “打倒地富反坏右!”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只许阶级敌人老老实实!”
  “不许阶级敌人乱说乱动!”
   …………
  小成的心紧缩起来。昔日在北京看过的批斗“黑帮”、“走资派”的可怕场面,此时在他脑海里出现了:那些可怜的人们被剪了“鬼头”,脸上身上涂满墨汁,胸前挂着大牌子,弯腰站在台上,无数条皮带在他们头上飞舞,他们不停地惨叫,衣服都被打烂了,浑身是血……
  幸好,人们只是喊了一阵口号就把这些人押出会场。小成这才稍稍松口气。接着,他的心又悬起来,他们把父亲押到哪去了?会不会……小成正在胡思乱想,大队长鲁青己经开始做思想检查了。鲁青是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身穿一件满是油渍打着补丁的黄棉袄,脸色蜡黄,唇上的胡须乱糟糟的,像害了一场大病。他有气无力地说:
  “我思想觉悟不高,平时学习也很不够,在日常工作中,只顾抓生产,总认为咱农民,任务就是种好地多打粮,放松了阶级斗争这根弦,偏离了党的路线……”
  “鲁青,你不要光说空话,不谈实际问题!”台下一个社员站起,厉声质问:“我问你。你为什么重用坏人,让阶级敌人的儿子开拖拉机?”
  让阶级敌人的儿子开拖拉机?大哥就在大队开拖拉机,他们指的会不会是大哥?小成的心又紧缩起来,只听鲁青有气无力地继续说:
  “我认为,高继良是县农机厂下放的技术工人,他会修拖拉机,让他当驾驶员,拖拉机有了毛病,就不用大老远的拉到县里去修了,省时间,又省钱;连续三四年了,拖拉机坏了都是他修的,这几年光修理费,就给大队省了两三万块……”
  “鲁青,你不要诡辩!”又一个社员站起来,“用坏人开拖拉机,就是严重丧失阶级立场!亲不亲,阶级分。说,你和阶级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
  小成脑袋又是“嗡”的一声,他们的的确确在说大哥!他曾看过大哥戴着团徽照的相片,大哥是共青团员呀,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坏人?难到就因为父亲有历史问题吗?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和太平不也是坏人了吗?……天哪,这可怎么办,往后还怎么活呀!想到这里,他朝身后的哥哥看了一眼,只见太平脸白得像纸,脑袋垂到胸前,一副恨不得钻入地缝的样子。小成的心咚咚咚狂跳起来,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散会了,小成、太平麻木地走出会场。他俩在附近转了一圈儿,没找到父亲,便沿着来时经过的,盖着厚厚积雪的小路往回走。风还在刮,空中飘起了冰冷冰冷的雪花。
  小成、太平默默地翻过一道山岗,忽然远远看见,父亲正躺在村口路旁的雪堆上。他俩吃了一惊,慌忙奔了过去。
  “爸,您怎么在这儿躺着呀,这么冷的天……”小成上前扶起父亲。
  分别只几个小时,父亲苍老了许多,眼睛也变得有些浑浊了,眉毛胡子结了冰,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着。他用愧疚的目光看了两个儿子一眼:
  “我们……从会场里出来,被民兵押着围着几个村子转了一圈儿,然后就让我们各自回家……我实在走不动了……”
  “这哪行,快回家吧。”
  小成、太平搀扶着父亲,三个人冒着风雪一步一步向村里走去。飘飘洒洒的雪花落满了他们的肩头,盖住了他们的脚印。他们父子三人正往前走着,忽听村东头大哥家远远传来一片哭声。
他们加快脚步,慌忙来到大哥家,进了院子。只见房门敞开着,大嫂秀芝和三个孩子坐在门前雪地上,张着大嘴,哭得昏天黑地。小成、太平跑上前去,忙问出了什么事,大嫂只是哭。小成抱起小洁,又问了半天,她才抽泣着伸出小手,指了指门框:
  “才、才刚儿……来人,给咱家挂了个语录牌儿……我妈哭了,我、我就哭了。”
  小成他们这才发现,大哥家门上被挂了块牌子,上面赫然写着五个漆黑大字:“历史反革命”。
  父亲站在那里,浑身颤抖,面如土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叫俺往后咋出门,咋活啊……”秀芝捂着脸哭着说,“你们快走吧,求求你们啦……别登这门……”
  天寒地冻,风雪茫茫。走,往哪走?哪是他们的家呀?
小成、太平和父亲,在风雪中默默伫立着,伫立着。过了许久,许久,小成和太平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屋,默默拎出三个小行李卷,两个书包——他们父子三人的全部财产。
  “这个你们也带上!”写着“历史反革命”的牌子飞过来,落在父亲脚下。父亲弯腰拾起,用颤抖的手把它插在自己的行李上。
  风更猛了,雪更大了。小成、太平背着行李书包,搀扶着父亲,离开了大嫂的家。漫天大雪,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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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10 22: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2-9-10 22:36 编辑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8)
   八、住进更房
  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小成他们来到村外一座废弃的场院,那里有两间快要倒塌的打更用的破草房——队里临时为他们解决的住处。
  孤零零的破草房,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风雪中哮喘、颤栗。几根木头支撑着严重倾斜随时都会塌下来的墙壁,房上的茅草己被狂风吹走了大半,七拧八歪的破门和窗户上没有玻璃。房子旁边是一大片散乱的苞米秸子,几头老牛正在觅食,在上面拉了厚厚一层牛粪。
  他们走进破草房,一群麻雀扑扑楞楞地从窗子飞了出去。
  屋里只有一铺小土炕,遍地都是鸟粪烂格挠,房薄有的地方露着天,刺骨的北风长驱直入,穿堂而过,屋地被冻得裂开几道深深的口子。
  父亲带着小成和太平,用塑料布蒙上窗子,找来一些树枝当扫帚,把屋内的烂格挠鸟粪打扫干净。又用刚刚从队里借来的二十元钱买来一口小铁锅,一把菜刀、一个饭勺、两个盆、几个碗和几斤大粒盐。就这样,他们安下了家。
  天渐渐黑下来,寒风吹动窗上的塑料布,呼啦呼啦地响着。屋里冷得像个冰窑。父亲又捡来一些树枝、碎木头,在屋地当中拢起一堆火,用三块石头支起小锅,化了点雪水,熬了半锅苞米面粥。他们用树枝当筷子,捧着碗,吃下了搬进更房子的第一顿饭。
  吃罢晚饭,他们围坐在火堆旁,父亲默默抽着烟,小成、太平默默撕着苞米窝子。北大荒冬天的气温,经常达到摄氏零下二三十度,小成和太平的脚冻裂了,他们听说把苞米窝子撕碎垫进鞋里可以保温。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踏雪声,门开了,大哥继良从外而入。
  “爸,”大哥轻轻叫了一声,来到火堆旁,坐在小成让出的一块土坯上。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脸上带着无奈和愧疚。他咽了口唾沫,接过父亲递过来的烟荷包:“我上县里给拖拉机买零件去了,才回来……家里的事我都知道了,跟她吵了一架……爸,您别往心里去,秀芝她……不懂事……”
  “这事放谁身上也受不了啊。”父亲夹着纸烟的手瑟瑟地抖着,“我们实在无处可去呀,光我自己,死了也就算了,可你俩个兄弟……他们还小啊,不把他们拉扯大,我……我对不起他们……死去的妈呀!”
  “唉,天下倒霉的事儿,咋全让咱家摊上了,”大哥眼里蒙上一层泪水,“那年,我刚六岁,您就走了……长大了,我去北京找您,又落不上户口,……现在你们来了,全家团聚了,这又,唉……”大哥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是呀,父亲又何尝不想阖家团聚呢!1945年,做过伪职员的父亲误听谣言,为了保全生命,离家出走,在乱世中漂泊。然而,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留在家中的妻室儿女,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爷爷奶奶。1947年,在北平的父亲为了逃避国民党抓壮丁,经人介绍,与小成和太平的母亲结了婚。那时父亲便做好打算,将来时局稳定了,把在东北老家的妻室儿女都接来。1949年,北平解放了,谁知接踵而来的又是抗美援朝战争。饱受战乱之苦,贫穷落后而又刚刚成立的共和国,能是号称世界第一军事强国、拥有世界最厉害的杀人武器、美国的对手吗?父亲惴惴不安地等了三年,中美打个平手,板门店谈判,时局终于稳定下来。然而此时,小成的母亲却得了重病,多方医治无效,撒手人寰。母亲故去的第二年,父亲还清为母亲治病欠下的外债,先把小成的姐姐从东北老家接到身边,并多方奔走为她落上了户口。几年后,小成的姐姐长到十八岁,参加了工作。美好的生活刚刚开始,她却爱上了北大荒一个垦荒战士,不顾父亲反对,扔掉人人羡慕的北京户口和工作,去了乌苏里江畔的莽莽荒原。1960年,在县农机厂学徒期满的大哥,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和与全家人团聚的渴望来到北京,然而,时过境迁,虽然父亲仍竭力四处托人,还是没有给他落上户口……
  “这事不怪你们……”父亲抬起头,黑瘦的脸上满是愁容,被火光照得一闪一闪。“我们爷仨,在这能对付……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天别误了上工。”
  “大队把我刷下来了,以后……和你们一样了……”
  “这……聪她妈知道吗?”父亲浑身一震。大哥当年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开车、修车的技术在全县屈指可数。他在大队开拖拉机,连加班带修车,一个人可以顶得上两三个人的收入,可下地里干活,却是出了名的慢手,两个顶不上一个。大哥一大家子人,就他一个劳力,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呀?
  “知道了。”大哥捡起几块木头扔进火里,一阵火苗跳跃之后,渐渐化为灰烬。
  “眼下这是搞运动,我估摸不能总这样,等运动一过,一切还得恢复原样。”父亲凭着他经历多次运动的经验宽慰了大哥一阵,最后嘱咐说:“你快回去吧,她身子不方便,你要好好照顾她……没事少往这跑。这样,兴许对你们影响能小点……”
  “嗯哪。”大哥答应着站起身。远处传来鸡叫,己是后半夜,天要亮了。
  一连几天的大烟炮终于过去了。雪后天晴,刚刚爬上山梁的太阳,露出了淡淡的白光。像往日一样,吃过早饭,父亲去马号给牲口铡草,小成和太平扛着沉重的洋镐,拎着铁锹,跟随社员们下了大草甸子去刨河泥。
  自从父亲被斗,家里挂上那块“历史反革命”的牌子,小成敏感意识到,许多社员对待他们的态度变了,每逢见面已不再像过去那样,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和说笑。有的在路上碰见了,把脸一扭,装作没看见。有的甚至向他们投来鄙夷或充满敌意的目光。那目光使小成无法抬头,心里比针扎还要难受。尤其是挂在家里门上那块写着“历史反革命”的牌子,像块千斤巨石压在他的心上,他的心都要碎了。身边没有人时,小成悄悄哭过,他不明白,从他记事以来,父亲总是那么勤勤恳恳工作,为什么过去能当先进受表扬,而现在却要挨批斗?他不明白,党的政策不是说得明明白白,“家庭出身不由己,革命道路可选择”吗?为什么已经加入了共青团、在大队开了四年拖拉机的大哥还要被刷下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偏偏生在这样的家庭?他甚至在心里责怪怨恨他的父亲,当初全家就是饿死病死,也不该去当那个倒了八辈子霉的伪职员呀!
  寒风凛冽,冰封大地。干涸的河底,泥土冻得像岩石一样坚硬。小成吃力地举起十多斤重的大镐,一镐下去,只出现一个白点,几镐下去,才掉下一点点碎碴儿。刨了不一会儿,满手皲裂的口子被震开了,殷红的血水把手闷子染得斑斑点点。他拚命地刨着,他似乎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掉心中的苦痛。正在这时,忽听身旁有人高喊:
  “快看呐,小北京他大哥搬家了!”
  小成、太平直起腰,远远向村里望去。只见一辆墨绿色汽车停在大哥家门前,几个人进进出出,往车上装着东西。小成、太平明白了,大哥和嫂子一定是为了躲避父亲的影响才离开这里的。他们心里一定在怨恨父亲,如若不然,为什么搬家这么大的事,事先都不跟父亲说一声呢?
  “小北京,还不快去帮你哥装车?”记工员老好推了小成一把。老好并不老,比小成大四岁,因他从不得罪人,又姓郝,所以人们都叫他老好。
  小成、太平站在那里,谁也没动。小成想,父亲带着他们来到这里,已经给大哥、嫂子添了不少麻烦,造成恶果。现在他们不得已要摆脱这一切。此时自己前去帮忙,岂不反到加重了他们的痛苦?大哥、嫂子也是不幸的,虽然嫂子将他们逐出家门,但小成并没有记恨他们。小成、太平站在盖满厚厚积雪的茫茫的大草甸子里目送汽车缓缓开出村口,心里默默为大哥全家祝福,祝愿他们从此摆脱父亲的影响,过上平安的日子。
  汽车颠簸着,在蜿蜓的公路上消失了。小成和太平交换一下工具,又继续干活了。小成用锹撮着太平刨下来的冻土,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大哥全家搬走了,父亲知道这个消息心里一定会非常难过。唉,当初县公安局要是把我们批到别处落户就好了。正在这时,他突然觉得头上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原来,眼睛深度近视的太平没注意,落下的镐头碰在小成头上。太平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仍掉镐头,跪下身子抱起小成,连声呼唤:
  “小成!小成!!小成——!!!”
  “快送医院!”社员们一阵慌乱,几个人围上来。  
  “没,没事儿,我不去。”小成慢慢睁开眼睛,他觉得天旋地转,脑袋仿佛裂开了。记工员老好摘下小成的狗皮帽子,只见一股鲜血从发根流了出来。
  “忍着点,我给你上点药。”生产组长鬼脸往手里倒了些烟末子,摁在小成伤口上,“我说小北京,今儿你可是捡条命,亏你戴着皮帽子,镐尖又偏了那么一点……”
  “谢谢你,组长。”小成揉揉脑袋,摇摇晃晃站起来。
  “不就是一捏烟末子嘛。要谢,等发财了给我买盒烟就中。”鬼脸做了个怪样。
  太平这才松了口气,红着脸,又是心疼又是内疚地说:
  “小成,别干了,我送你回家吧。”
  无数金星在眼前飞舞,头上剧烈疼痛,小成感到一阵阵头晕和恶心。实在坚持不住了,他说了句:“没事,哥,我自己能走。”便一手捂着头一手拄着铁锹,斜穿过一块坡地,向他们临时的家,村子北边那个四面透风快要倒塌的更房子走去。
  地上的积雪足有一尺多深。小成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用铁锹扒开积雪,惊喜地发现,是一堆红红的大萝卜。他想起来了,这里是生产队的菜地,这堆萝卜准是头年秋天队里装车时漏下的。这回好了,有菜吃了!小成兴奋得忘了伤痛。他脱下套在棉裤外面的单裤,扎起裤腿,像捡宝贝似的把萝卜一个个装进裤子,然后扛在肩上,继续一步步艰难地向前走去。
  终于到家了。或许是扛萝卜用过了力,脑袋又剧烈地疼起来。小成在冰凉的土炕上躺了一会儿,感到浑身发冷,牙齿不住打颤。他坐起身,隔着半透明的塑料布向外看了一眼,太阳已经转到正中。晌午了,呆会儿哥哥和父亲就该回来吃饭了,想到这里,他再也躺不住了。
  小成到外面划拉一堆烂苞米秸子,抖落掉上面的冰雪抱进屋里,支上锅,点上火,又到外面撮了几锹积雪放到锅里。然后,他把锅盖放到炕上当菜板,拿出一个萝卜放在上面,用菜刀往下削皮。早已冻实心的沉甸甸圆鼓鼓的大萝卜,像块大冰砣子又硬又滑,不停地在菜板上打着转转。小成削不动,只好一块一块往下砍。突然,萝卜又是一滑,一刀重重砍在手上。他“啊”地大叫一声,扔下菜刀,捂着手在炕上不停地翻滚起来……
  小成病了,头晕发烧,浑身酸软无力,像散了架子。
  父亲和太平上工去了。小成裹着被子蒙着头,独自躺在炕上,昏昏沉沉,似睡非睡。父亲被斗、门上的牌子、干活时人们投来的鄙夷的目光、大哥搬家的汽车……一个个画面放电影似的在他眼前变幻。泪水顺着他那黑瘦的面颊,不停地流着,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不知过了多久,小成渐渐睡着了,睡梦中,他回到了北京,回到了童年……
  四岁那年,母亲躺在一个长长的木箱(棺材)里被汽车拉走以后,小成再也没有见过母亲的容颜。那天晚上,家里来了个老奶奶,这是父亲特意为小成和太平从农村请来的保姆。父亲怕两个幼小的孩子受后娘的委屈,始终没有再娶,他把全部的爱都给了两个孩子——小成和太平。他蹬着三轮车,每天从早到晚风里来雨里去,用辛勤的汗水养育着他们。
  父亲非常疼爱小成和太平,宁肯自己顿顿淡饭粗茶,也要让他俩吃饱吃好,穿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惹得院子里的婶子大妈们都自愧不如地说:“啧啧,看看人家这没妈的孩子,比咱这有妈的都强!”
  小成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父亲每天晚上回来总要给他和哥哥带点好吃的,一捧大枣、几个鸭梨或几个冻柿子什么的。到了星期天节假日,父亲便带上他俩到澡堂子去洗澡或去看电影看戏,电影票戏票是父亲单位发的。
  日月如梭。转眼小成长到八岁,该上学了。父亲给他买了新衣服、新书包……亲自把他送到学校,并嘱咐他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期末,当小成把写满五分的成绩册拿回家时,父亲摸着他的头,欣慰地笑了。
  升入小学二年级,小成渐渐觉得他的肚子好像变成了无底洞,一天到晚总是饿得难受。每到吃饭的时候,老保姆再也不像过去那样让他和太平可着劲吃了,而是给每个人分了份。桌上的菜也越来越少,平时很少能见到荤腥。小成常常还没到吃下顿饭的时候,就饿得没了力气。没过多久,父亲便全身浮肿,腿上用手一摁就是一个坑。尽管这样,父亲仍然天天上班,还把单位发给他的治疗浮肿的营养品——黄豆粉和白糖,分出一半给了正在长身体的小成和太平。
  三年自然灾害刚刚结束,老奶奶就回农村了。从此,十一岁的小成和哥哥太平,便在父亲的教诲下,开始学着自己照料自己。每天,天刚蒙蒙亮他俩就起床了,跟父亲一起劈柴生炉子淘米做饭。吃过早饭,父亲蹬起三轮车去上班,小成和太平便背起书包去了学校。
  校园里的生活是那样丰富多彩。学校在向学生们传授知识的同时,还经常举办各种有意义的集体活动,游园、划船、爬山、参观革命博物馆、历史博物馆,请老红军、战斗英雄、劳动模范做报告,和中国第一次攀上珠峰的体育健儿一起欢度节日……
  鲜红的红领巾,像团炽热的火焰在小成胸前燃烧。升入小学三年级,小成加入了学校的小足球队。他出色的球艺,深得老师们的赏识和喜爱。从那时起,他心中又多了一个美好的愿望,将来做一名优秀的运动员,在绿茵场上纵横驰骋,为国争光!
  金色的年华,美好的时代!小成像一株小小的树苗,沐浴着阳光雨露,幸福茁壮无忧无虑地成长,成长……
  宽阔的操场上,全校师生正在举行诗歌朗诵会。十三岁的小成穿着蓝色的裤子,雪白的衬衫,胸前佩戴着鲜艳的红领巾,站在台上正在高声朗诵:
    
    “亲爱的朋友,请你想一想,
    几年后你将站在哪一个岗位上?
    也许,你站在雪封的山林,
    保卫着祖国的边疆;
    也许,你驾驶着军舰,
    巡逻在绿波滚滚的海洋;
    也许,你在奔腾的长江三峡,
    把水电站的机器安装;
    也许,你在大小兴安岭的森林里,
    把砍伐的木材运向工厂;
    也许,你在群山环绕的农村小学,
    向孩子们谈着美丽的理想。
    啊!到那时,
    祖国成了鲜花的世界,
    人间成了幸福的天堂……”
  
  “成啊,醒醒,起来吃点东西。”
  小成被轻轻地摇醒了,睁眼一看,衰老黑瘦的父亲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疙瘩汤站在身旁。碗里漂着一层已经许久没见了的油星,还有几片鲜红的辣椒。
  “吃罢,趁热,呆会儿该凉了。”父亲柔声说。
  这碗汤是父亲特意为小成做的。傍晚,父亲和太平回到更房子,见小成裹着被子还在昏睡,掀开锅一看,晌午留给他的饭原封没动,已经结了冰。父亲又摸摸小成的额头,热的烫手。家里一分钱也没有,父亲皱着眉思索一下,让太平把锅里的饭热热吃了先去开会,顺便给他请一会儿假,然后从家中仅有的半口袋小麦中舀出两碗倒进盆里,端着来到队里的磨房。
  沉重的石磨在黑暗中轰隆轰隆地响着。父亲推着磨杆把麦子反复磨了几遍,收进盆里,又到磨房附近的老信头家要了一把干辣椒,便匆匆回到更房。
  “快吃吧,吃了发点汗病就好了。”
  小成挣扎着坐起来吃了几口,又把碗放下了。他觉得嗓子里像是堵着东西,泪水在眼里打着转转。
  “怎么,不吃了?我特意在碗里放了油……”
  小成再也忍不住了,泪水扑簌簌流下来。他哭着说:“爸,咱回北京吧,我……我想上学……”
  父亲这才看清,小成的被窝里放着他上学时用过的课本,还有一条已经被泪水洇湿,揉成了一团的红领巾。父亲痛苦地垂下目光,把脸转向一边,沉默了好一会儿,颤声说:
  “这……这由不得咱,我这是作了多大的孽呀!唉,什么时候你和太平能独立……我就是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听到父亲这令人心碎的自责,小成趴在父亲怀里,孩子似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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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雪寒梅 发表于 2012-9-11 05:40 | 显示全部楼层
     读罢作者写的连载1--8.心情难以平静.文章内容自然感人,真实.更可贵的是作者的坚强的意志.身体那样的情况下,还能写出如此这么写的打动人心的篇章.为你的精神所感动之余,深深地切望你保重身体.慢慢发你的文章.我会继续关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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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11 07: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12-9-11 07:47 编辑

谢谢傲雪寒梅对拙作的关注,我刚刚18岁就倒在了工地上,从此再也没有折起来,至今已在床上躺了40多年,在3年前,我的生活一直是贫苦的,我能顽强地支撑下来,乐观的面对生活,精神的力量是巨大的。在3年前,我的公伤待遇才彻底得到落实,生活、医疗都有了保障,过上了无忧的生活。谢谢您的关心,我会保重身体的。祝您健康快乐!(《苦成子》连载是“过程是美丽的”版主替我发的。在这里,谢谢版主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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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是美丽的 发表于 2012-9-11 09: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过程是美丽的 于 2012-9-11 21:08 编辑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11 07:44
谢谢傲雪寒梅对拙作的关注,我刚刚18岁就倒在了工地上,从此再也没有折起来,至今已在床上躺了40多年,在3年 ...


     小成子老弟你好!你为了写这部长篇,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困苦,你把它奉献给大家,在小说散文栏目发表,我代你发一下,举手之劳。   老弟千万别客气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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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9-11 18:55 | 显示全部楼层
大苦大难,读了令人心颤。掩卷长思,反刍时代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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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12 07:53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再林 发表于 2012-9-11 18:55
大苦大难,读了令人心颤。掩卷长思,反刍时代的梦魇。

再林大哥您好!看得出您是位阅历丰富,知识非常广博,文笔很不寻常的人。大哥对拙作如此关注,令我非常感动。说心里话,我只有初中一年文化,到农村后又忘了大半,病倒10年后,国家给我补办知青手续,落实了公伤待遇(后来,我搬到哈市又被剥夺了,直到三年前,才找回来,彻底落实知青公伤待遇),我开始长年义务给村里孩子补习功课,后来画漫画,到96年,右手失灵,不能画了,勉强可以写字,在爱人鼓励下,硬着头皮,写《苦成子》,初稿写了不到三分之一,右手写不了,只好改用左手练习写字。真有一种硬赶鸭子上架,力不从心的感觉。我没有想到,大家给予了这么好的评价。再次谢谢大哥和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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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12 22: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过程是美丽的 于 2012-9-12 22:52 编辑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9)
      九、进山砍小杆
  崎岖的山路上,走来两挂牛车。粗大笨重的木制车轮,碾压着路面上的积雪和石块,“嘎吱吱”“哐啷啷”地响着。初升的红日映照着白雪,林中小鸟在歌唱。
  刚刚病愈的小成上工了。队里派他跟随社员们进山砍小杆。砍小杆就是伐树,队里派人到林场指定的地点,把树林中生长过密的小树间伐下来,拉回队里,分给社员夹猪圈、做烧柴。社员们坐在车上悠闲地抽着烟说着话。小成坐在前面的牛车上。来到北大荒四个多月了,又经历那么多磨难,但平生第一次进山,望着那连绵不断的大山渐渐向自己走来,他脸上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喜悦和激动。
  自从来到小山村,小成曾多次站在村口,眺望过这片大山,面对着它神思遐想。小时候,他看过许多描写大山大森林的故事。他想,这里的大山一定像书中描写的那样,有成片成片的参天大树,有清澈见底叮咚作响的山泉,有幽深恐怖的峡谷,有人参娃娃和灵芝草,有无数的獐狍野鹿,黑熊、猛虎出没其间……那是一个多么神奇美丽,令人向往的地方啊!
  鞭声清脆,牛车颠簸着进了山谷。道路两旁山坡上,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的灌木丛,越往里走,树木越高越密。大片大片的柞树林,枝桠上堆积着厚厚的白雪,青灰色的树干泛着亮光,棕色的枯叶卷屈着挂满枝头。一片片挺拔的白杨、白桦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蓝天。大山里的空气格外清新。山谷里静极了,没有半点声响。几个社员忍不住把手罩在嘴上,冲着山谷深处大声吆喝起来:
  “呦嗬嗬嗬——!”
  山谷里传来回声,一声比一声小:
  “呦嗬嗬嗬——!呦嗬嗬嗬……”
  牛车翻过一道山岭,下了陡坡又拐了个弯,停在一片茂密的柞树林旁。这里就是林场为他们指定的间伐点。人们跳下牛车,生产组长鬼脸开始派活,他让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砍伐小树,年纪稍大的社员把伐倒的小树归拢成堆,其他人把归拢好的小树从山上拖到路边,以便装车。小成和太平都被分在第三组。
  几个年轻小伙子挥起长柄利斧,一棵棵杯口粗的小树颤抖着倒下了。叮咚,叮咚,伐木声震荡着山谷。突然,几只又肥又大的狍子从林子深处蹿出,紧贴着小成身旁掠过,只几蹿,便闪电般消失在山谷里。小成看呆了,这时林中传来鬼脸的喊声:
  “小北京、进士,这有两堆!”
  小成和太平踏着没膝的积雪,穿过一片刚刚间伐过的树林来到半山腰,每人抱起一堆小树,每堆都有十多棵,每棵都有杯口粗四五米长。他俩抱着树根,树梢拖地,穿着树空子,拼尽全身力气向山下拖去。两边的小树受到震动,枝桠上的积雪纷纷坠落下来,堆满了他们的肩头钻进了脖子,一直凉到后心。他们无暇顾及,拖着小树在林间左冲右突,不一会儿头上便呼呼冒出白气,在他们身后,留下一道道深深的雪沟。
  忽然,小成被夹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中,既无法前进,又无法后退,更不能向两边拐。他只好紧紧抱住小杆闭上眼睛,使出吃奶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撞,一次、两次、三次……每冲撞一次,周围树上的积雪便洒落一层,身子只能艰难地向前挪动几寸,有时甚至还要被牵扯的树枝拉回原处。几趟下来,小成便累得浑身是汗,靠在树上张着大嘴喘粗气,脸上手上浑身的衣服被树枝刮出一道道口子。尤其是脚上的棉胶鞋,早已被隐藏在雪地里的锋利的笤条、榛柴茬子扎出好几个窟窿,脚也被扎出了血。性格倔犟的小成,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仍在顽强地向前冲着,向前撞着……
  “进士,上这来,这有一堆!”
  “小北京,这边来,这有一堆!”
  小成和太平拆了帮儿。间伐渐渐到了山顶,往下拖的路线越来越长。小成跟在老毕身后,喘着粗气弯着腰,拉扯着小树的枝条艰难地向山顶攀登。老毕是个三十多岁的庄稼汉,上身长,下身短,合起来只有四尺多高,人们都叫他“毕大人”。老毕戴着一顶开了花的毛茸茸的狗皮帽子,几乎遮住大半个脸,两只帽耳朵支在空中,嘴里叼着一支半尺多长的小烟袋,脚上蹬着一双牛皮靰鞡。他爬起山来快得出奇,要不是时常回过头来等上一会儿,小成几乎追不上他。小成喘着粗气,一面向前走,一面不停地四面观看,超强度的劳累并没有阻止住这个都市里长大的孩子对大山的兴趣和好奇,一路上问这问那,仿佛什么都想打听清楚,问个明白。这时,眼前出现了一片灌木丛,小成发现上面结了许多指甲大的红彤彤圆溜溜的果实,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颗颗鲜艳的红玛瑙,煞是好看。小成问:
  “老毕,这是啥呀?”
  “刺梅果。”
  老毕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小成紧走几步追上去,又发现前面雪地上有一条被踩得光光溜溜的小路,路面上散落着许多圆溜溜的花生米大小的浅黄色颗粒,好像植物结的果实。他捡起一粒好奇地看着,又问:
  “老毕,这是啥呀?”
  “这个嘛……”老毕从嘴里抽出烟袋,在石头上磕了磕,指了指身旁几棵小成叫不出名的树,慢吞吞地说:“那上面结的籽。”
  “这籽有啥用吗?”小成刨根问底。
  “噫,这用处可大去了。”老毕又拧了一袋烟,点着抽了几口,“头疼脑热、闪腰岔气、生疮长疥子什么的,用它熬水喝了就好,可管闲事(有效)啦!”
  有这么大用处!小成一听心想,家里没钱,这东西可得多预备点,万一以后生了病,受了伤好用啊。于是,他弯下腰像捡宝贝似的把地上的颗粒一粒粒捡起,装进兜里。老毕捂着嘴,悄悄走开了。
  晌午了,鬼脸在山下空地上拢起一堆篝火。社员们陆续围拢过来,烤着各自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小成拖着一大抱小树,吃力地从半山腰走来。老毕远远看见,指着小成对大伙说了几句什么,人们立刻笑得前仰后合,有的一边笑还一边揉着肚子……
  刚刚来到山下的小成被笑懵了,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太平来到小成身边,低声说:
  “快把兜里的东西扔了,那是狍子拉的巴巴(粪),什么用也没有!”
  小成的脸一下子红到脖根,他知道被人捉弄了,慌忙把兜里的狍子巴巴掏出扔到地上。社员们一见,笑得更开心了。
  接连砍了十几天小杆。小成、太平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刮烂了,脚上的棉胶鞋张开了嘴,干活时冰凉冰凉的雪面子灌满了鞋子,脚上冻裂的口子更多更深了,走路时脚一沾地,疼得他俩呲牙咧嘴……然而,他俩始终坚持着,谁也没有歇上一天。
  无边的黑夜笼罩一切,剌骨的北风像千百头怪兽在嚎叫。村边地头道路两旁树木的枝桠,不时被狂风折断,发出“咔咔”的脆响。更房子里,气温急剧下降,四面墙壁挂满了冰霜,别人送给他们的家里惟一的盛水用的小坛子,已经冻两半儿了。
  劳累了一天的小成和太平,穿着棉袄棉裤,戴着棉帽子裹着棉被,蜷缩在小土炕上睡着了。父亲把自己的被子轻轻盖在他俩的身上,然后在屋地当中拢起一堆火,借着火光给他俩修补被扎坏的鞋子。父亲用根钉子当锥子,用细铁丝作针线,把张了嘴的鞋一只只缝好,然后替他俩在鞋里絮上了烤干撕碎的苞米窝子。
  夜深了,父亲还在忙碌,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红了他的脸……
  北大荒冬天的夜啊,寒冷而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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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14 08:3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10)
    十、山火
  呼啸了一冬的北风,终于疲乏了,喘息着溜回了老家。小村周围连绵起伏的大山,在人们不知不觉中,脱去身上的白袍,又换上了褐色的长衫。严寒已尽,温暧的绿色的春天还没有来。
  紧张的备耕开始了。红色的拖拉机像团火焰,拖着几十棵杯口粗的小树做成的捞子在田野里往来奔驰,巨大的轰鸣声,像串串春雷在空中回荡。乡间小路上,牛车马车往来穿梭,忙着往地里送粪。
  小成、胖丫、徐大明白、鬼脸等一帮社员正在扬粪。他们手持铁锹,把大车卸到这里的一堆堆粪肥捣碎,四面扬开,为开犁种地做准备。大家干得正起劲,忽听有人高喊:
  “不好啦,北山着火啦!”
  人们停下手里的活,不约而同向北望去。只见远处大山后面黑烟滚滚,犹如携带暴雨的乌云,遮住了半个天空。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焦糊味。人们一个个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了。
  “大珠山着了,我敢肯定!”站在小成身边的徐大明白,张着大嘴冲着天空望了一阵,嘿嘿笑了,“今儿甭干了,准备上山打火吧!”
  “队里咋还不敲钟,赶紧叫人上山打火呀!”
  大家七嘴八舌正在议论,只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大队方向疾驶而来,转眼到了近前。
  “你们队长呢?快……快……告诉你们队长,公社命令,马上集合社员,到大队待命!”骑车人上气不接下气,把话说完不等回答,立刻掉转车把,又向另一个村子奔去。
  小成、胖丫、徐大明白、鬼推磨、鬼脸等十几个社员,作为队里派出的第一批打火人员来到大队部。不一会儿,其它几个队的社员也到了。大队民兵连长陆得友简单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带着队伍出发了。
  队伍沿着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山路,艰难地行进着。在这支七八十人组成的打火队伍中,小成的年龄最小,个子最矮。在繁华都市生活了十五个春秋的小成,第一次参加灭火,而且是到深山老林里去灭火,他感到新奇兴奋、而更多的则是紧张。
  一辆辆满载打火人员的汽车,不时地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车后掀起滚滚黄尘。
  队伍一口气翻过六七座大山,走了二十多里。大家再也走不动了,一个个横躺竖卧倒在山坡上,张着大嘴喘开了粗气。这时,两辆大解放迎面开来,掉过车头停在路边。这是县防火指挥部派来的专门运送上山打火人员的汽车,把第一批人员运到火场又返了回来。大家不由分说,攀上了汽车。
  汽车猛烈颠簸着,爬坡下沟,拐来绕去,一座座大山被抛在车后。车厢里的人们,像笸箩里的元宵被摇来晃去,许多人被摇晕了,趴在车帮上哇哇地呕吐起来。
  汽车驶进火场,滚滚的浓烟遮住了整个天空。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黑色的飞灰下雪似的从空中飘落,被烧焦了的大山黑糊糊的一座连着一座,一眼望不到边。没有燃尽的树桩还挂着残火,冒着缕缕青烟。
  汽车拐了几个弯,又翻过一座大山,人们这才看到,远远近近,大大小小,几十座山头都在燃烧,熊熊大火,正在无情地吞噬大片大片的森林,一棵棵几丈高的大树在火海中呻吟着战栗着倒了下去,转眼化为灰烬。远处,十几个火头,犹如十几条红色长龙怪蟒,张牙舞爪,扭动身驱,正向四面八方飞蹿。浓烟里无数人影在晃动,人们的呐喊声、扑打声、大火发出的巨大轰鸣声响成一片……
  “停车!停车!”突然,一匹马冲出浓烟,转眼来到车前。马上的人大声喊道:“快,下车!你们快去拦住那边的火头!”
  不等汽车停稳,人们纷纷从车上跳下,拿着镰刀的社员忙到附近山上割来一些树枝分给大家。小成把浑身上下收拾利落,双手握着一棵鸡蛋粗的小桦树,紧紧跟随大家向山下的一条火龙冲去。
  “站住!你给我站住!”一个佩戴防火指挥部袖章的人,突然拦住小成,面色铁青地吼道:“你是哪儿的?”
  “靠山三队的,怎么了?”小成一愣。
  “简直胡闹!让这么点小嘎子上山打火,出了事谁负责?!”那人还在吼着。
  人们的目光一齐投向小成。小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急忙往前跨了一步,挺了挺胸:
  “我都十五了,生产队派我来的!”
  “谁派的也不行!马上下山,给我回去!”那人正说着,又一辆满载打火人员的汽车驶来,他忙转身迎了上去。小成来不及多想,乘机一头扎进人群,跟随着大家撒腿向山下奔去。
  这是一片大草甸子,足有一里多宽两三里长,一人多高的枯草密不透风。一条“火蛇”从山坡上飞蹿下来,一头扎进草甸子,滚了几滚,转眼变成了一条巨龙,张牙舞爪向人们扑来。大草甸子的另一头,是一片吓得发抖的白桦林。
  黑烟滚滚,烈火熊熊。小成和社员们一起冲进草甸子拚命扑打起来,灼热的气浪,烤得人睁不开眼,滚滚的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小成只觉两耳轰轰山响,像刮飓风,又像火车轰鸣,仿佛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面对这能吞噬一切的大火,人们忘了什么是害怕,什么是死亡。
  大火似乎有意要与人们的意志进行较量,任凭上百束枝条暴风骤雨般扑打,火势丝毫没有减弱。树条子抽下去的一刹那,火苗子被压了下去,树条子刚一抬起,火苗子立刻又猛蹿上来。一缕缕被抽断的枯草,燃烧着飞向天空。起风了,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三四米高的火舌,呼呼飞蹿,不断向人们扑来,许多人衣服露出棉花的地方,已经冒起了黑烟。
  关键时刻,又一支打火队伍赶来了,两只队伍合力奋战,甸子里的大火疯狂咆哮了一阵之后,终因紧贴地面的厚厚的陈年枯草被燃尽,渐渐熄灭了。这时,大家已累得筋疲力尽浑身是汗,满脸满身都是黑灰,一个个像刚从地下钻出来的小鬼儿。然而,大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队伍又被分成了几伙儿,分别向前面的几个火头奔去。
  这是一大片柞树林,地面上厚厚的枯叶在燃烧、低矮的树丛在燃烧、一棵棵大树也在燃烧,无数条“火蛇”在林海里、在大树的枝桠间盘绕、飞蹿。被烧着了的树杆“嗞嗞”地向外喷着白气,树皮不时“噼噼啪啪”炸裂开来。一棵棵遍体燃烧的大树不时倒在火海里,发出轰然巨响。大树砸起的热浪,把树叶高高地抛上天空,它们在空中燃烧着、翻滚着、化成了黑色的蝴蝶,翩然向远处飞去。隔着热浪向火海里望去,树杆在扭动,山坡在颤抖。熊熊的大火,仿佛要把蓝天熔化,要把大地烧塌。
  小成和社员们冲进树林,他们有的用镰刀割去低矮的树丛,有的用手中的枝条清扫地上厚厚的枯叶。他们要清理出一条防火道,阻止火势蔓延。突然,一股热浪扑来,犹如一把大扫帚,一下子把人们扫出去三四米远。人们从地上爬起,手中的镰刀、树条子舞动得更欢了。
  大火逼近了防火道,一条条“火蛇”呼啸着飞扑过来。大家呼喊着拼命扑打,许多人脸上手上被烧伤了,谁也顾不上包扎;有的人身上起火了,大家忙帮他扑灭;手中的树条子被烧焦了,成了光杆,立刻又换上一束新的……
  这是一场毅志与耐力的考验!!一场生命与烈火的殊死搏斗!!!
  搏斗持续了几个小时,火势渐渐减弱,最后终于熄灭了。这时,天已经黑了,站在大火燃烧过的山顶四面望去,漆黑的夜幕下,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无数的残火还在燃烧,犹如山城的万家灯火。
  “靠山大队的,靠山大队的,集合啦!”黑暗中,传来连长嘶哑的喊声。
  疲惫不堪的人们,寻声摸索着集合好队伍,又向一处处残火进发了。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烧焦的泥土,身边是烧焦的树林。人们排成两行纵队,互相牵着手,前后拉扯着衣襟,忽而爬上山顶,忽而滑下陡坡,跌跌撞撞,绊绊磕磕地朝前走着。
  一处处残火被熄灭了。夜幕更加漆黑,空旷的大山里,天空下起了小雨。看不见的寒冷的山风顺着人们的衣领、袖口,嗖嗖地往身体里钻,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湿透的人们,一个个忍不住打起了寒战。
  该回家了,人们这才着了慌。漆黑的大山里,没有一丝光亮,辨不明方向,找不到出山的路,甚至连大家所在的位置都无从知晓。
  “有认识路的没有?”
  “谁能把大家领下山去?”
  黑暗中,队伍前头有人大声询问。
  “这个屁,你们咋不早放啊!”小成身边的徐大明白,闻声摸索着挤到队伍前头。“这儿我来过,我知道,保证能把大伙领回去!”
  一颗救星从天而降,骚乱的队伍立刻安静下来。连长弯着腰,打着几乎要照不出亮的手电为徐大明白照路,队伍又继续前进了。
  “大明白,你看准成喽,这可是七八十条人命,走丢了不是闹着玩儿的。”连长不放心,在一旁不住地提醒。
  “你就把心搁到肚里吧,这疙瘩尿我都撒遍了,哪我不认识?那边是大珠山、这边是小珠山、前头是小横山、后头是老黑背。下了陡坎儿,前边有个窝棚,去年关里来了一帮盲流,在那下地枪打着一只虎,我还跟着吃肉了呢……哎,你们说怪不,吃了虎肉,我们那帮人都拉稀了……”
  徐大明白云山雾罩,吹吹呼呼,边走边说。大家紧紧跟在后面,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穿过一片树林又一片树林,足足走了两三个小时。大伙气喘吁吁又爬上一座山头,忽然有人叫起来:
“哎,不对劲,这儿好像刚才来过。你摸摸,这棵歪脖子树,这儿,还有树下这块石头……”
  “没错,刚才来过!前边是片榛柴塘,还有条小河……”
  人们转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有人扯着嗓子骂开了:
  “大明白,黑灯瞎火的,领着你爷爷满山溜达呢!”
  “我说,大明白你听着,要是把大伙领丢了,今晚非把你绑树上,喂黑瞎子不可!”
  大家七嘴八舌一顿骂,徐大明白沉不住气了,他让大伙坐下喘喘气,自己前去探路。
不知什么时候,小雨变成了雪花,从空中飘落下来。整整一天半宿没吃东西了,人们一个个早已饥肠辘辘,此时被山风一吹,觉得身上更加寒冷。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山下传来徐大明白的喊声:
  “喂——靠山大队——你们在哪儿?你们在哪儿呀?”那声音颤抖着,一声连着一声。
  大家明白了,徐大明白迷失方向,找不到回来的路了。这时,鬼脸说了一句:
  “甭管他,让他喊去吧!”
  “喂——靠山大队——你们在哪呢——?你们在哪呀?”徐大明白还在呼喊,声音渐渐变成了哭腔。
  不知谁又骂了一句:“这小子,就能胡吹八擂,这回好,牛犊子叫街,懵门了!”
  黑暗中发出一阵哄笑。循着笑声,徐大明白摸了回来。
  正当大家不知该往哪走的时候,忽然,侧面山坡下,出           现几道手电的光亮。连长当机立断下了命令:
  “快,跟上他们!”
  大家立刻互相拥挤着,不顾一切地向那几道光亮奔去。小路两旁伸出的树枝,不断戳在人们的身上脸上,不时有人被石头、树根绊倒,后面的人看不见,又倒在前面的人身上,你踩了我的头,我压了你的腿,有的喊、有的叫、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有的吵、乱作一团……
  小成一次次摔倒,被人们一层层压在下面,又一次次奋力爬起,紧跟着大伙向前猛跑。人们终于追上了打手电的人。这也是一支打火的队伍,带队的是个常闯山的“老山沟子”。大伙跟定他,在茫茫黑夜笼罩的大森林里,拐来拐去,不停地走着。
  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他们又翻过一座大山,终于看见前面有二十多间房子,亮着灯,路边还停着几辆汽车。大家立刻欢呼起来,争先恐后向山下奔去。
  一个月后,县人民法院的一张布告贴到了生产队。小成和社员们这才知道,这场大火原来是附近的一个大队党支部书记为了开地领人烧荒造成的。这场大火整整燃烧了三天三夜,烧毁森林面积两千余公顷。全县出动三千多人、机动车三十多辆参加灭火。一名二十一岁的女卫生员在灭火中丧生。            
  主要责任者——那个大队党支部书记被判了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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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四溢 发表于 2012-9-16 12: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茶香四溢 于 2012-10-5 10:45 编辑

高歌一个平凡的名字,大鹏老师笔下的苦成子,因为震感而感动,我在想,如果我们的名牌大导演多一些努力,走进我们我们知青队伍走进平常人家感染一下草根的力量,而不是跟踪那些桃色满天飞,一集连续剧几万几十万的揣进个人腰包,是不是社会风气会更好一些,故事会更有看点,苦成子精彩的人生轰轰烈烈,真真切切,坎坎坷坷,坦坦荡荡,人生的闪光点无处不在,实属罕见,这是一个不寻常的真实故事,苦成子我们的好战友,您的文字让我的灵魂得到了升华,我会继续跟踪拜读您的佳作的,前提是您一定在意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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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16 12:5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11
  十一、有了自己的家园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
  山坡上、田野里,小草拱出了嫩芽儿。微风和煦,杨柳依依。涨满水的小河,欢快地流淌。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一群麻雀喳喳叫着,从这家草垛飞到那家院落,仿佛在忙着向人们报告春天的消息。
  村西头,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上,七八个社员正在忙着为小成家盖房子。他们的房子是花了七百个工分包给队里的,队里只负责完成大筒(房屋四面的墙壁和房盖)。建房用的材料全是队里的,先记在账上,年底从他们的收入中扣除。
  房架竖起来了,社员们有的摆地基石,有的担水,有的和泥,忙的不亦乐乎。有几个社员把裤腿挽到膝盖,用钢叉把大坑里的泥巴一叉叉挖出来,堆放到摆好的地基上,用脚踩实,然后再放上一层泥巴……就这样不停地放不停地踩,大墙一层层长高。父亲和太平也在其中忙碌着,小成早已乐得合不上嘴,从房前跑到屋后,欢快地为干活的人们点烟倒水。他一会儿摸摸湿漉漉的墙壁,一会儿摸摸木匠正在做的门窗,高兴地喊着:
  “我们有房子啦!我们有自己的家啦!”
  十几天后,两间土墙草盖儿的小房拔地而起。接下来,父亲带着小成和太平又忙了十多天,他们和泥脱坯、砌间壁墙、搭锅台、盘炕……这些活儿还没做完,繁忙的春耕开始了。队里只许小成他们一个人留在家继续收拾房子兼做家务,这差事落在小成头上。父亲怕小成独自在家寂寞,特意给他抱回来一只小黄狗。
  每天天不亮,队里的钟声就响了。父亲和太平一骨碌爬起来,用凉水洗把脸匆匆去上工。小成洗过脸便赶紧点火做饭。他从墙角的麻袋里,捡出半盆土豆母子(队里种土豆剩下的碎块,廉价赊给了没有菜吃的社员),洗净倒进小锅里,添上水烧开后,又在锅边上贴了几个苞米面大饼子。然后,用土坯封住灶门,拿起扁担去井台挑水。见主人出了院子,小黄狗从后面追上来,围着小成撒开了欢儿。
  小成非常喜欢这只小黄狗,据说它是一只非常出色的猎狗的后代,它的两只耳朵总是竖着,身上的毛黄得有些发红,尾巴上的毛长长的,冷眼一看像只火狐狸。这小家伙儿可机灵了,小成在它头上划个圈儿,它就立刻躺在地上打个滚儿,小成随便拿个东西在它眼前晃晃,向远处扔去,它就立刻飞奔过去把那个东西叼回来,送到小成手里。小成给它起了一个威猛的名字:虎子。
  小成挑着空桶来到井台,虎子早已趴在那里等他了。
  水井黑咕隆咚,站在井口往下一看,深不见底,使人胆寒心颤。小成奓着胆子来到井边,把井绳拴在水桶提梁上,摇动辘轳,好一会儿才把桶放到井底,等桶沉下去,便拼力往上摇。满满一桶水,又粗又长的井绳,再加上绳头那一丈多长的粗铁链子,足有七八十斤,几乎和小成的体重相等。小成不敢怠慢,父亲告诉过他,打水时一定要注意,如果辘轳把脱手反转过来,轻则会打折胳膊,重则会要了性命。小成咬紧牙关紧握双手拼命用力,每摇一圈就停下来喘口气,接着再摇第二圈……好不容易打上来两桶水,额头冒出了汗珠。他拿起扁担,用钩子挂住两个水桶的提梁,然后钻到扁担下面,用尽力气直起腰,又粗又硬的扁担仿佛杀进肉里,肩膀上的骨头都要碎了。他咬着牙,晃晃悠悠,醉汉似的挪动着双腿,桶里的水不断泼洒出来,好不容易挪到家门口,不想被门槛绊了一下,“扑通”一声,连人带桶倒在地上……
  小成从泥水中爬起,换了身衣服,挑着扁担又来到井台。这时,只见他家西院的邻居,牛占山的老婆麻小个子撅着屁股趴在井口在向里面看,身边放着一条扁担和一只水桶。麻小个子的小叔、生产队长牛占林站在一旁,正在四面张望,见小成走来,满脸堆笑拉住他的胳膊:
  “哎呀,小北京,来的太好啦!你二嫂水梢掉井里了,你下去帮着捞捞吧。”
  “我?不行,不行,我……我从来没下过井……”小成连连后退。
  “这么大小伙子,下井你怕什么呀!”趴在井口上的麻小个子,不知什么时候已把井绳拿在手里,不由分说,在小成身上缠了几道用力一推,说:“你就下去一趟吧,就当做好事啦。”
  与此同时,牛占林已经摇动了辘轳。
  “我……我害怕,把……把我摇上去……”小成在井里大喊大叫,苦苦央求。
  “你嚷啥呀,我那水梢就在水皮上漂着呢。”麻小个子呵斥小成一句,低声催促她的小叔:“快,快,往下放!”
  辘轳又转了十几圈,黑咕隆咚的井底,传出小成惊叫落水的声音。蹲在一旁的小黄狗虎子,觉察到主人有危险,汪汪叫着扑向牛占林,被牛占林一脚踢下了井台。
  井底。落入水中的小成一阵乱摸,碰到了水桶,他把水桶挂在脚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井上连声高喊;
  “我捞着水桶啦,快……把我摇上去,把我摇上去!”
  小成被摇出井口,已经成了落汤鸡。麻小个子,牛占林拿着扁担和摔坏了的水桶,笑嘻嘻地走了。小成呼呼喘息了一阵,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稳了稳心神,这才重新打了两桶水,咬紧牙摇摇晃晃挑回了家。
  家里已没有衣服可换,小成放下扁担,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禾,拿起镢头又上了房后。
  这是一片长满杂草和榛柴的荒地,足有半亩大小。小成知道,只要抓紧把它开垦出来种上蔬菜,今年全家就有菜吃了。他脱下外衣只穿一件背心,两手攥着比他胳膊还粗的镢柄,把镢头高高举起用尽力气猛刨下去,“嚓”的一声,镢头切入泥土,杂草和几条手指粗的榛柴根被齐刷刷斩断,一大块黑油油的泥土被翻了过来。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挥舞镢头不停地刨着,不一会儿,刚刚被身体烘干的背心,又被汗水湿透了……
  刚一开春“四清”工作组就撤走了。队里忙着春耕,晚上已不再开会,人们的精神一下子轻松许多。虽然生活依旧艰苦,但小成、父亲和太平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前不久队里又分给他们一亩半自留地,他们种了一亩地苞米,半亩地土豆,还在苞米地里套种了小豆。自家房前屋后的荒地,都被小成开垦出来种上了黄瓜、辣椒、茄子、豆角、西红柿、倭瓜等各种蔬菜。父亲还在村东头张山家赊来四只老母鸡和一只大公鸡。两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如今炊烟袅袅,鸡鸣犬吠,俨然一户地地道道的庄户人家。
  小雨淅沥淅沥地下着,村庄、田野、青山、大草甸子,笼罩在一片濛濛的烟雨中。房前屋后长出了一片片绿油油的蔬菜。几只燕子在雨中闪电般飞来飞去,忙着衔泥垒窝。
  起早贪黑忙了一个多月,难得碰上这么个雨天。吃完早饭,太平找出一团乱麻搓了几根细绳,便坐在炕上开始掌鞋。他的两只胶鞋,前面都张开了大嘴,两边破了窟窿。父亲搬来几块土坯当凳子坐在外屋,让小成给他理发。
  父亲和小成已经三四个月没理发了,头发长的盖住了耳朵。天气一热,捂得两眼直长眵目糊,头皮一阵阵针扎似的难受。小成找来一件破衣服给父亲围好脖子,然后用做针线活的剪子将父亲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下剪。
  来到北大荒仅半年多时间,父亲已明显衰老了,脸上的皱纹增加了好几条,来时只是两鬓有几根白发,如今已是黑白参半。脸上脖子上胳膊上的皮肤,也变得粗糙而又松弛。小成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母亲去世后,父亲独自一人含辛茹苦,把他和哥哥拉扯到现在,熬去了多少心血啊!他和哥哥一天天长大,而父亲的身体却一天天消瘦干枯了。在小成心目中,“父亲”这两个字,和“母亲”一样伟大。父亲不仅仅给了他和哥哥生命,而且独自一人,恪尽职守地担负起父亲、母亲两个人呵护儿女的重任。有谁知道,十几年来为了他和哥哥,父亲吃了多少苦,操了多少心,遭了多少罪呀!”
  父亲两手放在膝上安祥地坐着,两眼微闭,慈祥的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容,似乎从儿子为自己理发这么一点点小事上,就得到了回报的满足和做父亲的欣慰。
  蹲在屋檐下避雨的虎子,突然“汪汪”叫了两声,鬼推磨戴着一顶大草帽,拎着渔网进了屋。
  “打鱼去,小北京?”鬼推磨咧嘴一笑,黧黑瘦削的脸上,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
  “我还得剪头呢。”小成摇摇头。父亲睁开眼,说:
  “唉,在家歇歇多好,这天头。”
  “在家呆着没意思,我找老好去。”鬼推磨转身要走,太平光着脚穿着一只鞋,一蹦一蹦地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
  “等等,我跟你去!”
  “老实在家呆着得了。”父亲阻拦一阵,见太平执意要去,鬼推磨在一旁又不住讲情,这才缓和了口气,“去吧,早点回来,遇到烂泥塘绕着点,陷下去就没命了!”
  “知道了!”太平蹬上一双破棉胶鞋,拎起土篮子,跟鬼推磨走了。
  小成给父亲理完发,和父亲换了位置。父亲照着刚才的样子给小成围上衣服,然后戴上花镜拿起剪子,可还没挨到头发,手就哆嗦起来。小成不断地给父亲鼓劲儿:
  “您就放心大胆剪吧,没事!”
  父亲哆哆嗦嗦,笨笨磕磕,费了好大劲才将小成的头发剪完。小成对着镜子一看:好家伙,里出外进,坑坑洼洼,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唉,老了,眼睛上不去,手也不听使唤,老怕剪了你的肉……”父亲歉疚地说,“要不,我再给你找补找补?”
  “不用了。”小成笑了笑,找出一顶帽子戴在头上,“过几天长长就齐了。”
  这时,远处传来钟声,有人高喊:
  “开会喽——!开会喽——!”
  父亲温点水洗了洗头,戴上帽子匆匆去了会场。
  小成把屋子收拾干净,拿起太平刚刚缝了几针的胶鞋接着缝起来。当他把鞋上张开的大嘴破了的窟窿补好,天已经晌午了。
  小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父亲回来了,肩上背个麻袋,里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小成一阵惊喜:
  “爸,买猪羔了?”
  “队里的,赊账。”父亲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擦了一把脸:“先吃饭,吃了饭夹猪圈。”
  “现成的,都是早上剩的。”小成一面往炕上放桌子,一面问:“爸,今儿开啥会?”
  “收户,一下子收了十六七口,都是关里来的,有个井匠,听说还要收个粉匠,队里打算搞副业,成立打井队出去打井,再开个粉坊……”
  “一下子收这么多?这些人也是,不好好在关里家呆着,往外跑啥呀?”
  “唉,还不是觉着北大荒日子好混。”
  吃午饭,小成从房后抱来小杆,父亲在院子里挖了一条“口”字形的深沟,把小杆一根挨着一根插进沟里,用土埋好,然后两边用横杆夹紧,再用铁丝拧牢……大约用了两三个小时,一个既结实又漂亮的猪圈做成了。
  小成忙拎来麻袋,解开嘴放进圈里。一头圆滚滚的小花猪“噌”地蹿出来,惊慌地用嘴巴乱拱乱撞了一气,见无路可逃急得“吱吱”乱叫。小成见状,用破盆盛了点菜粥放进圈里。小猪闻到香味试探着走过来,把嘴巴插进盆里,扇着两只耳朵,甩着小尾巴,放心大胆地吃起来。
  “你好好喂着吧,”父亲在一旁笑了,对小成说:“等年底,咱们也杀它一口大肥猪!”
  父亲正说着,虎子撒着欢冲出院子。原来,鬼推磨和太平回来了。
  “哥,打着鱼了吗?”小成迎上去。
  太平没说话,把扛在肩上的土篮子往地上一放,嚯,鲤鱼、鲶鱼、鲫鱼、泥鳅、老头鱼、嘎牙子,足有三十多斤!
  “拿个盆来。”太平抹了一把头上的雨水。
  小成拿来了洗脸盆。鬼推磨拎起土篮子,“哗啦”一声,把鱼倒出一半,说:
  “这些你们留着吃吧,篮子里的归我。”
  “我们仨人,哪吃得了这么多呀!”小成端起盆想往回倒点,不料鬼推磨哈哈一笑,拎起土篮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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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18 09:2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12)
    十二、饥饿
  舒心日子过了没几天,家里断粮了。
  到新粮下来,至少还有三个月。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家里的谷糠、麦麸子、豆饼,一切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小成他们又尝到了挨饿的滋味。小黄狗虎子也饿得没了精神,整天趴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它的主人。
  一连十几天,顿顿土豆青菜,吃得小成他们浑身无力,干活直出虚汗。幸好,这时国家拨来了救济粮,每人二十斤,小成家领了六十斤。这回好了,有粮食了。小成捧着那一粒粒金黄色的苞米,觉得比珍珠还要珍贵!为了吃得长远一点,小成把它们全都磨成面子,然后到菜园子拔回许多小白菜、小菠菜和芹菜,洗净剁成馅包菜团子。这手艺还是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他跟家里的保姆奶奶学的呢。
  这天上午,小成独自在家抹了半个山墙,看看天快晌午了,做了点菜汤,又在锅里放上箅子馏上了菜团子。忙完之后,挑起水桶去了井台,当他挑着一担清水回来走进院子,见虎子舔着嘴巴从屋里溜出来。虎子一见到小成,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忙垂下头摇摇尾巴,躲到了一边。小成觉得奇怪,放下扁担进屋一看,锅盖歪在一边,里面的菜团子一个都不见了。天哪,父亲和哥哥马上就要回来了,没了午饭,下午他们怎么干活呀!小成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涨得老大。他又急又气,蹿出屋子,从篱巴上抽出一根笤条,对着虎子抽打起来,虎子不跑也不躲,趴在地上缩成一团,只是呜呜地叫。打了几下,小成又心疼了,弯腰抱起虎子,他知道,虎子也是饿得难受啊!虎子眼泪汪汪地仰起头,摇着尾巴,仿佛在乞求主人的饶恕。别人家的狗,哪个不是喂得溜光水滑又肥又壮,可自己家的狗,却瘦得皮包骨,浑身的毛干干巴巴像团乱草。小成感到一阵歉疚,鼻子有些发酸,不禁把脸贴在虎子的头上,喃喃地说:“我不该打你呀……”虎子舔舔小成的手,“汪汪”叫了两声,又使劲摇了摇尾巴,原谅了它的主人。从这以后,不管多饿,虎子再也没偷过嘴。多么仁义,多么懂事的小狗啊!
  饥饿仍在一天天折磨着小成他们,这滋味儿真难受啊!
  一天傍晚,小成做好饭正在打扫屋子,忽听院子里“咕咚”一声,出屋一看,父亲回来了,地上扔着一只四五十斤重的死猪。猪身上满是泥土,肚子烂个窟窿露出了肠子,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几只绿豆蝇在“嗡嗡”地飞着。
  “今儿该我走运。”父亲撩起衣襟擦擦脸上的汗水,笑着说:“刚才路过马号,见猪倌挖坑要埋,我就要下来了。”
  “要它有啥用啊,您真是的。”
  “啥用?能顶不少粮食呢!”
  “吃出病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快扔了吧!”小成一听急了。 
  “捡还捡不到呢,”父亲不以为然,“去,抱捆柴禾来,拢堆火。”
  “吃出病来咋整?我不去!”
  “好,好,你不吃,我自己吃。”见小成站着不动,父亲自己上房后捞来枝柴,在院子里拢起一堆火,然后拎起死猪在火上燎了起来。一股难闻的焦糊味伴随着烟雾弥漫开来,呛得门前小路上的行人捂住了鼻子。
  死猪身上的毛被燎光了,父亲用镰刀蘸着清水刮洗干净,切去猪头,掏出内脏下水挖坑埋了。然后把猪切成几块,放进锅里,在灶膛里架上了柴火。
  “哪来这些肉啊?”太平回来了,见到锅里烀着的猪肉一愣。当他得知这是捡回来的死猪,也急了。
  “这肉,说啥也不能吃呀!”太平说着,动手就要往外扔。
  “哎,别动,别动。灾害那几年,死猫烂狗的不都叫人吃了嘛,我说没事就没事。”父亲拦住太平,“饭早做好了,洗洗手,进屋吃饭吧。”
  父亲点上油灯,太平放好桌子,小成端来几个菜团子和半盆菜汤,先给父亲盛了一碗,又给太平盛了一碗,问:
  “哥,今儿你咋回来这么晚呀?”
  “我上鬼脸家去了,”太平喝了口菜汤,“马上要铲地了,我这眼睛哪行啊,我寻思着,让他给我安排个能干的活儿。”
  “哥,干脆咱俩换换吧,你在家做饭,我出去铲地。”
  “不用了,鬼脸答应了,过几天让我积肥。”
  “等年底有了钱,配个镜子吧。”父亲慢慢喝完碗里的汤,把手里的菜团子掰成两半,放进小成和太平的碗里。小成想阻拦,已经晚了。
  “吃吧,你俩正长个,不像我这老头子经磕打。”父亲说到这里,又难过起来,“唉,要不是受我牵连,你俩哪能受这份罪……”
  “说这些干啥。”小成打断了父亲的话,“在这住的人多着呢,人家咋受了?再说,比刚来时不强多了,好歹现在咱有自己的家了。”
  “事是这么回事,可要不受我牵连,你俩怎么也不至于落到这山沟子里呀。你妈临死再三嘱咐我,一定要把你俩带大,千万别受了委屈……”父亲的眼圈红了。
  小成不知怎样安慰父亲,急得直搓手,忽然想起下午会计从门前路过给他一封信,忙找了出来。信是北京的老邻居崔姨寄来的。
  父亲戴上花镜,拆开信,小成端起油灯,只见上面写道:。
  士英兄:
  好久没通信了,近来一切都好吗?
  ……现在这里运动搞的可凶了,还记得胡同口摆摊的那个老头吗?他上吊自杀了。你家对门的老王家,全家去了河南,后院的老尤家,全家去了东北……这些天,红卫兵天天都来撵我出京,我一个妇道人家,两个孩子又小,两眼一抹黑,往哪去呀?我说实在无处可去,他们就斗我、打我,街道上的积极分子也天天来做我的工作,逼我带上孩子马上离开北京……真羡慕你们啊,有了一个安身的好去处。你们那里虽然生活艰苦,可精神上、肉体上不受痛苦。唉,要不是为了两个孩子,我真
不想活了……
  看罢来信,父亲的心情更加沉重。崔姨和小成家是多年的老邻居,小成曾听父亲说过,母亲生前同她非常要好,情同姐妹。母亲生病住院期间,她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尤其是母亲去世后,她经常帮着照看小成和太平。崔姨的两个儿子都比小成小,是小成儿时常在一起玩耍的伙伴。崔姨当过小学教师,后来不知为什么被解雇了。没了工作,她便整天呆在家里,靠给别人绣花挣几个手工钱糊口,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爸,红卫兵为啥让我崔姨也走啊?”小成不解地问。
  “她丈夫原是国民党X师政治部主任。”
  “他们不是早就离婚了吗?”
  “唉,如今的事谁说的清啊!”父亲叹口气,“没事早点睡吧,明天还得起早呢!”
  一阵“乒乒乓乓”声,把小成和太平从睡梦中唤醒,他俩睁眼一看,天已放亮,父亲拿着一把斧子正在修理门窗。小成、太平洗漱完毕,父亲笑吟吟地端来一大盘子切好的猪肉,放在桌上:        “吃吧,好好拉拉馋!”
 “这……”小成和太平互相看了一眼,想吃又有些害怕,谁也没敢伸手,那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他俩直咽口水。
  “吃吧,没事儿,昨晚我就吃过了。”父亲卷着烟,笑咪咪坐在一旁。  
  一股热浪涌上小成心头,为了让他和哥哥安全吃肉,父亲用他的生命做了尝试!这无私的爱,使小成的眼睛湿润了。他和太平各抓起一块猪肉放进嘴里,真香啊!
  “幸亏没听我的,要不然,可真亏死了……呃……呃”小成被噎得连连打嗝。
  “半年多没见荤腥了,搁谁也受不了哇。”父亲抽着烟,看到小成、太平那副狼吞虎咽的吃相,忙说:“别着急,上工还得一会儿呢,今天可劲造一顿拉拉馋,剩下的我都腌上了,以后每顿菜都搁上一点。”
  这头死猪,他们爷仨整整吃了俩月,几年后一提起这事,小成还能记起那肉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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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9-18 13:06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12 22:50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9)
      九、进山砍小杆
  崎岖的山路上,走来两挂牛车。粗大笨重 ...

这是一幅怎样的画面,真正应了那句老话:人生没有遭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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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9-18 13:25 | 显示全部楼层
茶香四溢 发表于 2012-9-16 12:49
高歌一个平凡的名字,大鹏老师笔下的苦成子,因为震感而感动,我在想,如果我们的名牌大导演多一些努力,走 ...

    “ 这是一片大草甸子,足有一里多宽两三里长,一人多高的枯草密不透风。一条“火蛇”从山坡上飞蹿下来,一头扎进草甸子,滚了几滚,转眼变成了一条巨龙,张牙舞爪向人们扑来。大草甸子的另一头,是一片吓得发抖的白桦林。”
    如此动人的拟人描写,谁会相信出自一个不能坐起,只会左手写字的人呢?第一个冬天就要过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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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林 发表于 2012-9-18 14:07 | 显示全部楼层
挨饿的滋味是最难受的,谁都经历过。怎一个穷字了得。现在的人是无法了解和体会那种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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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12-9-20 09:3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苦成子》连载(13)
      十三、战草荒 
  紧张的夏锄开始了。
春耕过后接连下了几场雨,地里出现草荒。这个拥有一千四百多亩耕地的生产队,只有五十多个劳力,其中十几个长年在山里烧炭,六个长年在外面打井,战胜草荒,成了队里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全村男女老少,能动的几乎全都下了地。
  这是一块苞米地,足有三十多垧,半尺多高的小苗快被疯长的杂草淹没了,仿佛溺水者可怜地摇着手臂,在向人们呼救。
  小成从来没有铲过地,远远的被人们甩在后面。他只觉得眼前乱糟糟一片,分不清哪是草哪是苗。他感到无从下手,手中的锄头像没头苍蝇,在垄台上东一下,西一下,瞎刨乱撞。铲过的地方,一棵棵一丛丛杂草还在垄台上傲然挺立,仿佛胜利者在嘲笑它的对手无能。小成手忙脚乱挠扯半天,刚刚铲出个地头,抬头一看,社员们早都铲出半截地。他越发着起急来,不料越急手中的锄头越是没了准儿。他想锄掉那些多余的小苗,左削右砍就是铲不着它们;可是,当他想留下哪棵小苗的时候,左躲右闪加倍小心,结果还是把它碰掉了。小成没办法,只好一边用锄头锄草,一边弯下腰用手去薅多余的小苗。火辣辣的太阳当头照着,连急带累,不一会儿,小成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额头上的汗水,冲过眉毛流进眼睛里,杀得他睁不开眼,他只好一面铲地,一面不停地用手去揉。
  “哭什么,挺大个小子,没出息!”生产委员高大虎拎着锄头,一蹿一蹿地从远处走来。
  “谁哭了,汗流进眼睛里了!”小成忙为自己辩解。他听社员们说过,高大虎种了一辈子地,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庄稼把式,队里种地的事,连队长都听他的。他不识字,脾气暴,张嘴就骂人,可心肠却很善良。他还有个毛病,干起活来风风火火半天不歇,一旦坐下歇着又半天不起来。社员们都说他屁股沉,干活一溜风,坐下一溜坑,为此还送给他一个外号:“高大腚”。高大虎来到近前,一看小成铲的地立刻火了:
  “小兔羔子,这叫人铲的地吗?你瞧这草,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我……我真想给你两脖拐!”小成被骂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时,只听高大虎又吼起来,“还愣着干啥?妈巴子的,过来,瞅着点!”
  高大虎站在小成的垄上,两腿叉开,弯下腰,胳膊一伸,手中的锄头远远地伸了出去,往下一落往回一拉,唰唰唰,半边垄台上的杂草纷纷倒下来,接着,他把锄头按在铲过的地方往前一推,那些土坷垃立刻被压得粉碎;又是一拉一推,另半边垄上的杂草、土坷垃也都不见了。紧接着,他提起锄头,用锄板两边的尖闪电般左右挑了几下,那一撮一撮的小苗,眨眼间只剩下一棵,直挺挺地站在中央。只一袋烟工夫,他就铲出半截地。小成都看傻了。
  “记着,干活要先学干净后学快。你自个儿(自己)在这慢慢铲吧,别着急,过几天顺过架来就好啦!”高大虎说罢,卷了支烟叼在嘴上,拎起锄头,又一蹿一蹿地检查别人去了。
  小成按照高大虎教的方法一试,果然快了许多。歇气了,社员们在地头坐下来休息,小成还在不停地练习铲地。几天下来,性格倔犟的小成再铲起来,终于能跟上大伙了。
  这里的人们,绝大多数都不识字。村里没有电,不要说电视,就连收音机都没有一台。偌大生产队,只订了几份报纸,每天报纸一来就被保管员锁进仓库,等年底攒多了卖给社员们糊棚。虽然这里没有文化娱乐,但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并不寂寞,他们有自己独特的娱乐方式。在这里,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闲着还是忙着,也无论在田间还是炕头,他们只要聚到一起,总是粗俗地互相笑骂或恶作剧,以此开心取乐。这不,眼瞅奔三十了还打着光棍、人称三天不挨骂就浑身难受的黄家友又在恶作剧了。他见高大虎拎着锄头远远走来,便拾起几棵铲倒的老苍子悄悄插在徐大明白的老婆,徐嫂刚刚铲过的垄上。铲到前面去的徐嫂,只顾和别人说话,背后发生的事浑然不知。           “都铲干净点啊,把草拿净喽……”高大虎逐垄检查着质量。他来到徐嫂的垄前扫了一眼,立刻火了:
  “徐大媳妇,妈巴子的,这地是怎么铲的,啊?眼睛瞎了,那么大苍子就看不见?!”
  “啥事呀,吵吵把火的?”徐嫂拎着锄头从前边磨了回来
  “看看你铲的地吧,哼!”高大虎一脸怒气。
 “我说,你挺大个老娘们不好好铲地,大白天的净寻思
呀?”黄家友绷着脸在一旁帮腔,专捡难听的话说,“怎么,掌柜的这几天不在家,丢魂啦?”
  人们一阵哄笑。徐嫂红着脸回敬道:
  “谁家的孩子,真没教养,拿老娘开心。”
  “老娘?有你这么个娘,我还不用说媳妇了呢!”
  人们又是一阵大笑。徐嫂自知与油嘴滑舌惯了的黄家友斗嘴占不到便宜,想把漏下的草锄掉赶快离开这里。谁知伸出的锄头刚刚碰到那几棵老苍子,它们立刻就倒了。
  “这是谁给我插的,啊?”徐嫂知道被人捉弄了。她见大伙一面笑,一面用眼睛直瞅黄家友,伸手一把薅住了他的脖领子:    
  “家狗,说,是不是你给我插的?”
  “你家里有……有掌柜的,这好事……能……能轮到我吗?”
  “兔羔子,还想占便宜,老娘今天非修理修理你不可!”
人高马大的徐嫂和瘦猴似的黄家友,在地里支起了黄瓜架。“这小子太可恶了,今儿不能饶他!”平时受黄家友捉弄过
的几个妇女,见徐嫂拿他不下,丢下锄头,一齐跑来助战。高大虎在一旁急得哇哇直叫:
  “都给我干活去,别踩了庄稼!别……”
  谁知这几个老娘们来了邪劲儿,哪里肯听。只见她们搂腰的搂腰,抱腿的抱腿,咕咚一声把黄家友掀翻在地,接着便骑上去,又是掐又是拧地揣古起来,疼得黄家友“嗷嗷”直叫,连连告饶。
  “叫妈,叫妈就饶了你!快叫啊……叫不叫?”
  “好……我叫……我,我叫……”黄家友嘴里吱唔着,拼命扭动身子,想爬起来逃走,无奈身子被几个大屁股压得结结实实。不知谁喊了一句:
  “灌奶,给他灌奶!”
  只见胖丫的姐姐胖嫂,撩起衣襟,露出雪白的大奶子,用手一挤,一股白花花的奶汤子滋了黄家友满头满脸,呛得他闭着眼,连连打起喷嚏。
  “这孩子,这么大了还不会吃奶,呛着了,来,再来一口!”又一股白花花的奶汤子滋到黄家友脸上。
  人们又是拍巴掌,又是喝彩,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在地上打开了滚儿。
  “别瞎闹腾啦,妈巴子的,秋天还吃不吃饭了!赶紧起来,起来,都给我干活去!”高大虎举起锄杠,做出一副要打人的模样。
  “哼,看你下回还敢不敢了!”几个老娘们儿带着胜利者的微笑,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呸,呸呸!”黄家友狼狈不堪从地上爬起,一边往外吐着奶汤子用袖子擦脸,一边嘻嘻笑着自我解嘲;“这有啥呀,猫尿狗尿,一擦就掉……”
  人们又是一阵开怀大笑。笑声中,人们忘记了疲劳,忘记了生活中的一切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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