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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杨绛《她的自述》改编 我的自述 筱芙蓉 玖
初识老姜时,我总以为他是剧团退休的戏曲演员。老姜身姿挺拔、衣着素雅,气质飘逸洒脱,自带几分风雅韵味。他家与我门对门,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身形高挑、面容清俊,皮肤细腻白皙,堪比细致女子。未开棋牌室前,二人只是点头之交,邻里相逢、浅打招呼,从无深谈。棋牌室开张后,老姜日日登门消遣,二人日渐熟络,慢慢成了无话不谈的邻里老友。 我后来才知晓,打麻将不过是老姜消磨时光的消遣,跳舞才是他毕生挚爱、第一爱好。曾有一次,老姜特意邀约我前去观赏老年舞蹈大赛。我本对此一窍不通,全程懵懂,多亏老姜在旁悉心解说,我才勉强分辨舞姿优劣、步法轻重。我连连点头应和,心中暗自赞叹老姜专业通透、不愧是行家里手。可整场赛事落幕,我脑海空空,竟留不下半分舞姿残影。 一日上午,老姜与我闲谈,道出了自己的私密心事。他眉眼含笑、满脸陶醉,坦言自己结识了一位知己佳人,对方容貌温婉、气质清雅,是上天赠予他的此生馈赠,为了这份情谊,他甘愿赴汤蹈火、无怨无悔。 我心生好奇,追问对方来历。老姜告知,佳人是同龄的退休音乐舞蹈教师,二人每日黄昏相伴散步、喝茶闲谈,白日里也时常短信往来、互诉相思。我满心诧异,脱口问道:“你爱人知晓吗?” 老姜却扬着下巴,满脸愤然:“她知道,知晓又能如何!”谈及结发妻子,他满腹怨怼、恨意难平。年少时,岳父身居村长一职,妻子恃宠而骄,一辈子强势压人,常年对他百般管束、精神打压。后来他下岗赋闲,依旧难逃妻子的苛责刁难,半生受尽委屈束缚。自岳父离世,他便决心挣脱桎梏,活出自我,做一回真正随性的男人。 听着老姜的激愤控诉,我满心惊愕。我终于明白,为何时常看见老姜的妻子独自枯坐小院,从白日到黄昏,久久不愿归家。那静默独坐的时光里,藏满了无人知晓的落寞与无可奈何。 送桶装水的小刘,和我成了忘年之交。棋牌室每日固定要用两桶水,风雨无阻。每当小刘满头大汗,一手拎一桶水跨进门,我总会提前备好一条毛巾。小刘放下水桶,接过毛巾擦汗,擦去的不只是满身热汗,更是藏不住的感动。我随口关心他,这般辛苦打拼,想必未婚妻一定心疼。小刘苦笑摇头,说自己还没成家,正攒钱准备买房。这年头,房子是头等大事,也是一桩让人头疼的难事。 我深有同感:如今开发商挖空心思给小区起好听的名字,楼盘还只是一纸草图,宣传单上的效果图便画得如同桃花源一般。哪怕房子盖在偏僻山坳,也能吹成凤凰栖居的巢穴。房价更是像一套迷踪拳,一招一式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望而却步,等回过神来,价钱又往上跳了一截。小刘十分佩服我这番见解,说将来买房,一定要请我帮他拿主意。我欣然应下,说到时候不仅帮他斟酌考量,还要去喝他的乔迁喜酒。 夏姨是小刘引荐过来的。小刘早先问过夏姨,夏姨说自己不会打麻将,小刘仍劝她过来坐坐,就算只看旁人打牌也好,免得独自在家闷得慌。夏姨和我同住一个小区,家里的桶装水也一直由小刘配送。夏姨住在四楼,老伴十年前便走了。退休之后,她最大的爱好就是在阳台侍弄花草。 夏姨是城里来的知青,那天棋牌馆人少,我们得空坐下来闲聊。 她1967年下乡,前前后后在这片乡土待了二十三年,中间也曾回城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可总改不了夜里做梦,一睁眼还以为自己躺回了乡下的土炕。兜兜转转,最后她还是回来了。 当年她不顾家里反对,和同村那个踏实的男青年定了终身,婚后一年就生了孩子。哪想到十多年前,丈夫跑运输出了车祸,走得突然,留下她和一双儿女守在乡下,一过就是这么多年。 聊起当初快要回城的时候,夏姨说:那时候这里才刚通上路,盖起成排的房,我们开出来的荒地长出了庄稼,乡镇也终于有了像样的生活设施。身边的孩子,既是我和爱人爱情的结晶,也是我们在这片广阔天地扎过根的证明。 她总记得老伴当初的样子:那时候他是村里的民兵连长,本地人,性子厚道,做事一点不糊弄。我刚下乡,城里来的不会干农活,是他一点点教;连饭都做不好,他家里也总接济我。那时候我难,心里全是感激,更看重他这个人品正,家里又和睦,顺理成章就成了家。 “现在看着农村变了样,打心里高兴,也踏实。”夏姨说,“我们那时候来,这里真叫一穷二白,天天累死累活战天斗地,手里还是没什么富余。现在条件好了,好些当年一起下乡的姐妹早早就回了城,可刚回去那阵,她们连吃住都成问题——那时候我们回去的中小城市,日子过得还不如现在这儿的农村呢。要是当年有现在这条件,谁愿意走啊。” 说起现在的生活,夏姨笑得敞亮:“你看现在的农村,只要不偷懒,肯出力,承包点土地,一年下来少说也能挣几万块。吃的粮食是自己种的,蔬菜满园子都是,全是没污染的干净东西,柴米油盐花不了几个钱,剩下的全是落袋的安稳。” 我们的闲聊时断时续,从清晨聊到下午收工,整整七八个钟头。夏姨说话做事一点不客套,没那些城市知青带出来的架子,还是当年那个敢闯敢拼的铁姑娘模样。 想想我们俩的命运也有意思:当年她从城里来下乡接受再教育,我从乡下北上进城打工,绕了一圈,最后都留在了新农村,也算走了条歧路变大道的缘分。这一天聊得实在畅快,我更确定,当初从北京回家乡农村,是选对了。 来到棋牌室,哗哗的麻将声并没有吸引夏姨,她一眼看中了我栅栏围起的小院,最动心的便是院里那片闲置泥地。人的喜好真是奇妙,夏姨看见这块土地时,眼里的光彩是一下子迸发出来的。和我简单聊过几次,她便迫不及待开口:“他姨,这块地空着可惜,我帮你种一畦小白菜好不好?” 我当即应允。 不多久,小白菜就冒出青油油的嫩苗。葱翠的菜秧沐着朝露、映着晚霞,水灵灵地在目光里轻轻摇曳。浇水、松土、拔草,成了我和夏姨每日最欢喜的事。 夏姨不爱麻将,又带来同样不爱打牌的何老师。何老师也住在本小区,两人本就是伴,逛街散步总在一处。来棋牌室之后,别的客人散场归家,夏姨与何老师便主动留下来,帮我收拾桌椅、拖地擦灰。几个人搭手干活,说说笑笑,一点不累。夏姨故意打趣何老师:“你家张老师今天偷你米了没有?” 我好奇追问,张老师是谁,怎么还偷米?何老师拄着拖把,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笑够了,她才直起身,一边喘气一边扶了扶眼镜,娓娓道来:张老师就是我老伴。退休后什么都不愿做,整日一门心思钓鱼。遇上钓友挽留,能一连几天不回家,晒得黑黢黢,像从远路来的客人。我们约法三章,各做各饭,各吃各的。有时候他夜里回来晚,自家米缸空了,就悄悄来偷我的米,油盐也顺手拿。这老头子脸皮厚,还死不承认,我只好把米袋扎紧,专门做上记号。 我听得忍俊不禁,开怀大笑,连说她们老两口真是有趣。 一日,女儿回来看我,正要走进院子,正撞见我提着水桶,夏姨默契地上前接过,拿起水瓢一瓢一瓢浇灌菜苗。两人低声闲谈,那一阵爽朗欢快的笑声,让她不由得停下脚步。女儿心里十分宽慰,我总算适应了退休后的日子,寻到属于自己的乐趣。 我的棋牌室日日开门,热闹依旧。有时我收工回屋,常会遇见夏姨提着竹篮,篮里装着新鲜时蔬,我知道,这都是从我小院菜地里采摘的。 结尾 日子一天天过,小白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棋牌桌上的输赢换了一轮又一轮,我渐渐懂了,开这间棋牌室哪里是为了赚钱谋生,不过是给一群同样孤单的老人,凑一个落脚的地方,也给我自己,找一件事接着过日子。 从前我总觉得,丈夫老李走了,我的人生就落了幕,只剩等着岁月一点点把我耗完。可现在看着满屋子的人声,看着小院里青嫩的菜苗,看着客人们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忽然就懂了:人生哪有真正的落幕,人活着,就是在这柴米油盐的细碎里,凑一份热闹,守一份安稳,哪怕心底还留着一块空落落的地方,也能靠着这烟火人气,一天天过下去。 傍晚锁门的时候,风卷着桂花香吹进来,落在我摊开的《圣经·一百句》上。我合上书,抬起头,能看见远处天边的晚霞,烧得像一块暖融融的红绸。我拿起钥匙,轻轻带上院门,心里安安稳稳的——明天一早,打开门,又是一屋子的热热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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