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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杨绛《她的自述》改编 我的自述 筱芙蓉 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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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见马克 发表于 2026-9-29 07: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根据杨绛《她的自述》改编
我的自述
筱芙蓉
柒

其实我见过小周,上次回家的时候,她来家里借酱油。单眼皮,塌鼻子,论模样远不如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说话细声细气的,看着倒老实。当时妈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干闺女”,笑得合不拢嘴,老李在旁边站着,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小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老李说小周老实,说妈喜欢她,可他没说的是,他心上还是向着我的。上次我寄回去一件新棉袄,他愣是舍不得穿,说要等过年的时候再穿;我托人带回去的北京特产,他也都留给大宝和小妹,自己一口没动。他只是不敢亲近我了,怕我再像上次那样,用手在心上划一刀,说“一刀两断”。
想到这儿,我突然后悔了。当初回家撞见那一幕,我嘴上说着“不怪你”,可手上的动作、脸上的表情,都像刀子一样扎人。我以为自己是嫌弃他脏,可现在想想,我并没有那么嫌他,我只是心里疼,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想起徐神父那天的祝福,他对着我画了十字,说“愿主赐福你们,让你们重归于好”。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在安慰我,可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看穿了我嘴上说着分开,心里却还惦记着老李,惦记着这个家?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我摸着胸口,那里还隐隐作痛。要是当初我能软一点,不那么绝,是不是现在就不一样了?老李是不是就能回到我身边,我们一家四口就能像以前那样,团团圆圆地过日子?
我越想越后悔,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我拿起电话,想给老李打回去,可手指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半天,还是放下了。有些话,错过了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有些路,走岔了方向,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我正在院里晒衣服,听见大门吱呀一声响,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几个刚蒸好的玉米。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就是筱芙蓉姐吧?我是小周,认了婶子当干娘。”
她说话细声细气的,眼睛有点平,鼻子也塌塌的,脸上还有点晒斑,模样远不如我好看。我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晾衣服。她却不怯生,提着篮子走进屋,跟我妈打招呼:“婶子,我蒸了点玉米,给您和孩子们尝尝。”
我妈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真是贴心。”转头又跟我说:“芙蓉,小周常来家里帮我做家务,比亲闺女还亲。”小周脸一红,连忙说:“应该的,应该的。”
这时老李从屋里出来,看见小周,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只小声说:“你来了。”小周点点头,把玉米递给老李:“李哥,给孩子们拿去吃吧。”老李接过篮子,转身走进屋,脚步有点慌。
我看着小周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虽然模样普通,可手脚麻利,说话也贴心,难怪妈喜欢她。可我又忍不住想,要是我没离开家,是不是就没她什么事了?
从家里回来后,我心里一直堵得慌,就去找徐神父忏悔。他坐在忏悔室里,安安静静听我讲完家里的事,然后轻声问:“你心里还惦记着他,对吗?”
我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不知道,神父。我嘴上说着不怪他,可心里还是疼。我以为自己能放下,可每次想起他,想起孩子们,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
徐神父叹了口气:“筱芙蓉,你是个善良的女人。你嘴上的决绝,不过是心里的保护壳。你怕再受到伤害,所以把自己包裹起来。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心里也疼,也后悔?”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现在跟小周在一起,看起来挺好的。”
徐神父说:“主教导我们要宽恕,要包容。如果你心里还惦记着他,就试着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不要让一时的冲动,毁掉一辈子的幸福。”
他顿了顿,又说:“我上次祝福你们重圆,并不是随口说说。我相信,只要你们心里还有彼此,就一定能跨过眼前的坎。”
从教堂出来,我心里平静了很多。徐神父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心里的阴暗角落。我想,或许我应该给老李打个电话,跟他说说我的心里话。
老李早早就因为姐姐的事熬不住了——姐姐三个孩子的吃穿用度全靠我寄回去的钱撑着,他觉得自己像个吃软饭的。恰好他有个朋友在镇上开饭店,缺个得力帮手,他咬咬牙,带着大宝和小妹搬到了镇上。
大宝被送到制面厂当学徒,小妹则进了镇上的小学。老李每次写信给我,末尾总不忘加上一句“小周问候李嫂”,想来是小周也跟着到了镇上,说不定就在饭店里帮工。他在信里说,饭店的生意做得不错,劝我回去,说一家人在一起才像个样子。可我心里那道坎儿总也过不去,犟着不肯松口。
每年我还是会回乡,就像走亲戚一样,到镇上看看他们。老李攒了些钱,买了地,盖了新房子。大宝出师成了制面厂的工人,工资不少,还谈了个漂亮又大方的姑娘。我心里高兴,拿出自己攒的钱,在老李的新屋上加了一层楼,给他们当新房。
他们成亲那天,我特意赶到镇上,坐在堂屋里受了新人的叩头,正式当了婆婆。老李早早就为我留了一间房,家具都是他按着我的喜好置办的,干净又整齐。
小妹倒是个有主意的,看中了一个做装修的小伙子,两人情投意合。可她还没到结婚年龄,竟偷偷跑到北京跟人同居了。没想到这小子手艺好,脑子也活,没多久就发了财,小妹跟着他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看着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心里踏实了不少,这些年在北京打工攒的钱也够养老了。
在华侨家做了三年,东家辞了我之后,我经人介绍,去伺候一位半身不遂的老太太。老太太姓王,儿女都在国外,家里就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我去的那天,她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半天没吭声。我放下行李,手脚麻利收拾屋子,给她熬了一碗小米粥,她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这一伺候,就是五年。老太太脾气有点倔,动不动就发脾气,可我知道,她是心里孤单。每天早上我给她擦脸梳头,扶着她慢慢走动;中午给她做软乎乎的饭菜,一口一口喂她;晚上给她洗脚按摩,陪她看电视聊天。她跟我讲她年轻时的故事,讲她儿女小时候的事,我就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时间久了,老太太对我越来越依赖,把我当成了亲人。她偷偷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交给我保管,说:“李嫂,我放心你。”我推辞不过,就帮她打理着,每月给她存进银行,一分不少。
一个月前,老太太走了。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对我说:“李嫂啊,你一辈子为家里人劳苦,自己吃一根冰棍也舍不得,这回该回家享享福了。”她交给我一个存折,里面是她一辈子的积蓄,数目不小,足够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握着那个沉甸甸的存折,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老太太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我给她儿女打了电话,他们赶回来处理后事,对我千恩万谢,说要把我当成亲人。可我知道,我还是得走,我得想想,我该回哪儿去。
思来想去,我终究决心自己闯一番事业。听闻乡下开棋牌室前景可观,能安稳营生,便揣着半生积蓄,辞别过往,重回故土,在家乡开了一间棋牌室。
待到三月春风和煦,暖风吹得人皮肤发酥,柳枝抽出新芽,一抹新绿缀满枝头,我沉寂许久的精气神,终于缓缓重回眉眼之间。
其实从去年秋天开始,准确说,从我返乡定居那日起,脸上的光彩便悄悄褪去了大半。我的归来无关旁人催促,是纯粹的归乡,是尘埃落定的归根。从前日复一日、安稳平淡的生活,随着一张北上的火车票落幕,又被一张返乡的车票彻底改写,过往的顺遂岁月,就此戛然而止。
我从前是热爱工作的。在北京打工的那些年,岗位稳固,处事干练果决,凡事从不拖沓,日子过得充实又笃定。可一朝返乡,便被困在了一方宅院之中。百余平的屋子空空荡荡,除了三餐进食时开口说话,其余时日,嘴巴仿佛被封住一般,整日无人交谈、无人倾诉。漫长的独处时光,让我无比怀念在北京忙碌充实的日子。我时常自嘲,自己像个能行走、会言语的植物人,百无聊赖之际,甚至会在家默念《七步诗》排解烦闷。若非儿女抽空前来探望,我的大半时光,都只能伴着电视新闻、报刊杂志消磨殆尽。
我偏爱傍晚坐在夕阳的门口读报,借着落日余晖,对着小院清风,消解整日的孤寂。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捧着一份《合肥晚报》,逐行逐句、一字不落细细品读,就连报纸中缝的边角文字也不曾放过。待到通篇读完,再无内容可看,才缓缓抬眼,摘下眼镜,望向远方。眉心轻轻蹙起,一声悠长的叹息悄然落地,积攒整日的郁结,便随着这声叹息轻轻散去。
我分明察觉,自己从前敏捷活络的思维,归来后便日渐迟缓。手中的报纸即便早已读完,也迟迟不愿放下。我就那样独自静坐,身形单薄又孤寂,宛如一头深耕许久的老牛,静立夕阳之下,望着落日西沉、倦鸟归巢,满心皆是无从言说的无奈。于我而言,离开北京、回归乡村,像是亲手给自己的家门加了一把锁,将自己牢牢困在方寸天地里。这份自我禁锢的清闲,远比牢狱度日还要煎熬难耐。
返乡之后,我最深的感慨,便是人生最珍贵的寄托,从来都是工作。我始终无法适应归乡后的清冷孤寂。世人大多期盼退休,觉得卸下工作枷锁,便能挣脱所有束缚,活得肆意自由,如云随风飘荡,如闲步青野,不必步步谨慎、提防前路坎坷,更可肆意吐槽世事纷扰、人间不平。可我从未有过这般期许,从未做好归隐闲居的心理准备,猝不及防的落幕与归乡,让我无所适从。
我总说,自己就像一截干枯的树桩,突兀立在青葱草地之间,与周遭鲜活热闹的烟火格格不入。青草岁岁繁盛,唯有这截干桩,囿于原地,满是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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