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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杨绛《她的自述》改编 我的自述 筱芙蓉 ·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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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见马克 发表于 2026-9-28 20: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根据杨绛《她的自述》改编
我的自述
筱芙蓉 ·
叁
一九五七年秋天,我八岁,我们村子破圩了,水漫上来,家家屋里都进了水。大舅家也淹了,大舅带着我妈一家三口,还有村里好多人,卷了铺盖、带了干粮,住到附近山上去。可山里有狼,有一家的小孩夜里被狼吃了,只剩一只脚,脚上还套着虎头鞋。大伙慌了,赶紧往别处逃。大舅劝我妈回村,说爹当校长的小学在村子北边两里地,地势高,没淹水。大舅跟爹说好,让我们三口住在食堂旁边堆杂物的小屋里,自己开伙。我们就靠拣食堂的剩菜剩饭过日子,吃食堂还得交伙食费。
我看见学生坐在教室里上课,真羡慕。我姐认了丁子做妈,一口一个“妈妈”叫着,我心里骂她不要脸,吃我妈的奶长大,转头就认别人。可她能一直上学,小学都毕业了,我就是进不去课堂。我跟我妈说:“当初你让爹的战友把我带走,我进了城,不也能上小学了吗?”妈说:“秀秀呀,你记着,女人的命只有芥子大,你要是真走了,活不到今天。”
有个叔伯哥哥叫牛仔子,爹很喜欢他,专会拍马屁,常来我家帮忙,在学校里做事。那天食堂蒸了包子,我长那么大从没见过包子。牛仔子站在笼屉跟前吃,我贴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蹭,就想多看一眼,吃不到,看一眼也解馋。这牛仔子真浑,举着包子冲我晃了晃,笑嘻嘻地说:“你也想吃?”说完自己塞嘴里吃了。我气得转身就跑,妈说:“你站着等,爹会给你留。”我说:“妈呀,我从来不敢看爹一眼,路上碰见,我赶紧拐弯跑;没处拐弯,就转身往回跑。”我恨他。长大我问妈恨不恨爹,妈叹口气说:“他到底是你们的爹呀。”她不恨。
饿死人那年我十岁,我看见好多人天黑了到田里偷谷子,就找了妈没用的方枕头套跟在后面。我人小,走在田埂里刚好谁也看不见,就跟着偷。有的干部把谷子塞在缝好的袖管里,两袖管都装得满满的。我等他们转背,就从袖管里大把大把抓谷子,塞满枕套,抱不动就拖着回家。找一块平石头,再拿块小石子,一把一把磨去谷壳,妈煮成稀稀的粥。那时候谁家烟囱都不准冒烟,我家烟囱朝荒地开,开得又低,夜里冒点烟没人看见。爹也还照顾我们,每天叫姐带一两块干饼子回来。我姐逼我偷,我不偷她就不给我吃饼,可我一天不磨谷子,一家人就没粥喝。妈妈总把稀的倒给自己和我,稠的留给弟弟。
有一次差点出事,我拖着一枕套谷子回家,碰上巡逻队,我赶紧趴在枕套上,假装是摔倒的孩子。他们谁也没看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是饿死在路边的,连踢都没踢我一脚。我二舅是饿死的,他家养了一只会自己找食的鸡,二舅想喝口鸡汤,二舅妈舍不得宰,二舅就这么走了。
我也挣工分,可我姐总欺负我。抬水车,她叫我抬重的那头,自己抬轻的。我十三岁,弟弟十一岁,给人家放牛,一年才八十工分。家里没劳动力,有人做媒给我姐招亲,招了个剃头的。剃头赚钱,他不是我们村的,长得不错,我姐愿意了。他是倒插门,帮我家干活,不用出彩礼。可招亲才一年,我姐就跟他双双跑了。我妈四十七岁得了浮肿病,干不了活。那年我十四岁,工分只评了最低等,八分五。我拾鸡屎能挣工分,养了鸡卖蛋也能挣钱。我家大门口有棵木槿树,花开得又肥又大,我每天一早采了花,摆渡过河到集市上去卖,宁可少挣钱,只求卖得快,一分钱一朵,卖完就回村挣工分。
圩埂西边有个菱塘,长了满塘野菱,结得特别密。菱塘不大,可几处深得很。近岸的菱已经被人采完了,我悄悄一个人去,想多采点卖钱,顶了个木头洗澡盆就下了水。盆不大,可我个儿小,也够用。采了好多菱堆在盆里,一边划水一边采。那年秋老虎厉害,天闷得喘不过气,忽然一阵风刮过来,天上压过来一片黑云,跟着就是大风大雨。风横着刮,雨斜着下,雨点砸得人疼,盆里很快灌满了水。我刚想往岸靠,一阵狂风连人带盆给刮翻了。幸亏澡盆反扣在水面上没沉,我一只手攥着盆边,一只手抓着水面的菱叶往岸边蹭。要是掉进塘里,野菱枝叶缠得密不透风,进去就出不来。前两年跟我一起玩的小五,就是掉进去淹死的。我那时候想,这回是小五来找我了吧?亏得澡盆没沉,风一个劲往岸边吹,没一会儿我就靠岸了。从水里爬出来,活像个落水鬼,采的菱全翻没了,我顶着澡盆水淋淋回了家。我妈知道我去采菱,就坐在那儿傻愣着,看见我回来,松了口气说:“回来了!我就怕你回不来了呢。”我妈就是这么个“木奶奶”,她不出来找,也不想办法救,就只会坐着发呆等。
我跟着送公粮的队伍挑粮上圩埂,看大伙都穿草鞋,我也学着自己编。先编鞋鼻子,从鞋鼻子往上编鞋底,再编鞋袢,编好穿上走路轻快。我自己削了一条小扁担,天天跟着大人送公粮。可年终结账,我家欠了一大堆工分。我才十四岁,一家三口全靠我一个人劳动,哪够啊!我站在公社门口呜呜地哭,旁人看不过去,都说该叫我姐分摊,队里就真派了我姐分摊。过了三两年,我养猪挣了钱,我姐还逼着我把借的钱照数还清,一分都不肯少。
公社办了文工团,唱黄梅戏也挣工分。我学得快,学戏还认了字,嗓子好,扮相身段都不差,总演主角。头一次上台,看见台下黑压压一片,心里发怯,底下几声喝彩,反倒给我壮了胆。后来上台,我先往台下扫一眼,跟着就是一阵喝彩,我慢慢唱红了。下了台就听见大伙议论:“这不是邓家那呆子吗?没饿死,真是女大十八变。”有人说我一双大眼睛像我爹,我爹确实大眼睛,长得俊,可我不愿意像他。我妈从没看过我演戏,可唱戏工分高,那段日子我家日子确实好过了些。
我跟吴姐聊天,不吃不喝也觉得亲近,我说得兴奋,她听得也入神。
再往下就是一九六六年的文化大革命了。我爹成了黑帮,那个牛仔子本来是爹的亲信,要划清界限,说了爹好多坏话。那丁子早有婆婆家,当初花轿抬到她家门口,她逃出去打游击,这成了我爹的大罪,惹了公愤,我爹被活活打死了。丁子刚生了小女儿,只挨了批斗,没出人命。
我们不唱黄梅戏,改唱样板戏了,我还是演主角。我已经识了不少字,抄唱段的时候,也学会了写字。可我妈上了心事,她说:“你爹走了,我也不用操心他了,就是你,唱戏的死了是流离鬼,没有归处。”我也不懂什么是流离鬼,只叫妈妈放心,我就是想挣钱养家,能挣工分就唱,不能挣就不唱。妈说,给你找个人家嫁了,我也就放心了。我说好,你找个好人,我就嫁,不唱戏。
那年冬天,我跟一伙女伴一起晒太阳,各人端着碗饭,边吃边说笑,忽然听见两声炮仗响。大伙说,谁家娶亲,咱们去看看,一看就是我家。我进门,看见大舅跟一个客人往外走,原来妈妈偷偷给我定了亲。姓李,住大舅那个村,大舅做的媒,说李家就是家里穷,没爹没妈,这人专帮人干活,顶忠厚,高高大大壮壮实实,看着也喜相,妈妈看了中意,定亲的彩礼就几样,全摆在桌上呢。
我大舅妈也是饿死的。大舅是裁缝,干的轻活,没饿死,可也落了病,眼睛看不清,做不了裁缝活了,就帮人写写账,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还凑合。他没了老伴,就抢了一个。我们村上兴抢寡妇,大舅找了几个年轻朋友,知道有个能干的新寡妇,长得也不错,趁她上坟烧纸,把人抬了就送回大舅家。这寡妇骂了三日三夜,骂累了,也饿了,就跟了大舅。我们村上规矩,女人第一次出嫁由父母做主,再嫁就由自己做主,这就是抢寡妇的道理。没想到这个舅妈特会骂,骂起人来像机关枪,我们就叫她机关枪,别的都挺好,就是骂人太厉害,也从来不管我家的事。
这趟列车走了一天一夜,转天清晨,车厢里播起《大海航行靠舵手》,我心里生出一点难得的温馨。我又想起《北京的金山上》,心里又添了点说不清的滋味。火车终于停在了北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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