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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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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见马克 发表于 2026-9-11 10: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望见马克 于 2026-9-11 10:04 编辑

    秀秀的父亲
        ——读杨绛《她的自述》试写小说
我是秀秀的父亲,家住安徽的吴村。村里大半人家都姓吴,唯有我们邓家,是外来的落户人家。
我的祖父是走街串巷的砌灶泥瓦匠。常年肩上搭一条旧被套,肩头前后各挂一只布口袋:一只装饭碗筷子,是随身的吃食家当;一只装木板、泥勺,是干活的谋生工具。他一生奔走乡野,替家家户户砌灶修灶。日暮无归处,便寻人家屋檐角落,裹紧被套,就地安眠。
有一年冬天格外严寒,大年初一,祖父扫雪进了吴村,逐条街巷清扫积雪。他四季衣衫层层叠叠穿在身上,衬衣、背心、棉袄、夹袄层层相裹,件件都带着破旧磨损的痕迹。满身衣袋、肩上布囊,甚至扎腿裤的夹层里,都塞满了乡民答谢的铜钱,沉甸甸的,连走路都分外费力。
村里有一个大户人家,家中有位待嫁的老姑娘。祖父正式下聘,女方陪嫁丰厚。
祖父母育有三子,我无从知晓是否还有女儿。父亲是家中长子。我的母亲体弱多病,是旁人眼里的病弱之人,一双小脚裹得像三寸金莲。母亲头胎生下的孩子便是我,此后再无生育。我生于一九一六年,属龙;妻子小我一岁,属小龙。
二叔、三叔各自成家,命运各异。二婶是村里的接生婆,旧时乡间重男轻女,不少人家生下女婴不愿养育,便托她处置。有的女婴迟迟不断气,她便压上砖块了结性命。造孽太多,终是因果缠身,她一生生女皆早早夭折,唯独养大一个女儿。
三叔娶妻后,育有一男二女。后来日寇进村,烧杀抢掠,村内诸多房屋焚毁,我家老宅也未能幸免。战乱平息后,我们在原址重建新屋。父亲依旧居住在最前排的正屋;二叔将自家屋基向西挪移,东侧让出空地,另开一扇朝东小门。三叔早逝,幼子尚且年幼,家中田地尽数由二叔代为耕种打理。
二叔持家严苛,三婶一家居于二叔屋后,日常出入只能经由我家大门。多年来,二叔每年按时给我父母、三叔遗孤分发口粮。三叔家尚可温饱,我家却时常拮据。彼时我常年在外参与游击工作,时常归家,还会带回同伴落脚食宿,家中开销剧增。妻子勤俭持家,做饭时常一干一稀,省出口粮供我与同伴果腹。
徽州人多擅经商,不少商户家境殷实。曾有城里富商看中我大女儿招弟招来的弟弟,想要收养。妻子看着家中食不果腹、日子艰难,想着城里家境优渥,孩子能衣食无忧、读书成材,便狠心将孩子送与他人。
那时我一心投身革命,甚少顾家。家中院墙有一处缺口,我常常深夜翻墙归家,也会敞开大门,接应游击同伴落脚。队伍里有一位戴八角帽的女同志,妻子起初不知其身份,只听二婶时常念叨,说她是招惹是非的“狐狸精、扫帚星”,妻子始终不肯相信。这位女同志姓丁,比妻子小十一岁,比我小十二岁。
我曾任游击队长,侥幸躲过追捕,死里逃生。
家中时常遭遇搜查,我始终在外避险。父亲生性老实、胆小怯懦,妻子本分淳朴,对外我的革命行径一概不知。乡邻都笑称妻子“木奶奶”,说她性子迟钝、心性单纯,如同木讷之人。可她持家能干、爱净勤快,一生勤恳操劳。
一九四九年正月底,小女秀秀出生,属牛,彼时尚未立春,乡间皆按阴历记岁、虚岁论年。解放后,我敲锣打鼓随队伍归乡,任职本村村长,兼任小学校长。彼时妻子已再度怀胎,身怀秀秀的弟弟。
此前父母居住在妻子卧房对面的正房。我归家后时常带领同事、乡邻在家议事会客,父亲自觉局促,又生性敬畏我,便主动让出正房厅堂用作会客,老两口迁居西厢房。正房中间为堂屋饭厅,灶房设在妻子正房前的东厢房旁。昔日翻墙出入的旧习,做了干部便不再适用。白日我多在外就餐,晚间归家,常带着一众同事回家吃饭。同事散去后,我依旧常常深夜悄然外出。
后来妻子知晓,我夜夜外出,皆是去见那位丁姓女同志。
若是夜间不曾外出,我便常因琐事迁怒妻子,持门闩责打她。妻子每每弯腰护住腹中胎儿。那时秀秀才两岁,见母亲被打,便扑在母亲隆起的大肚子上护着母亲,小小年纪也屡屡挨上我的门闩。
多年后秀秀才知晓,是那位丁姓女子,屡次逼迫我让妻子在休书上按手印,妻子宁死不肯妥协。妻子曾对秀秀坦言:“我若独自回娘家,尚能糊口度日。可我怎能拖男带女?若是抛下你们,你那时瘦小单薄,细胳膊细腿,一双大眼睛撑着小脸,一掐就断;你弟弟尚且年幼,你们两个,怕是性命难保。”
我有一对战友夫妻,终生无子,想要收养秀秀为女,我一口应允。他们特意请来城里读书人,为孩子取名秀珠。妻子觉得“珠”字太过金贵,乡间孩子命贱好养,执意只唤她秀秀。战友夫妇为秀秀置办新衣,准备将她带回城里。
妻子终日呆呆静坐、满心郁结。二婶在旁提点:“孩子一旦送走,便是一辈子不得相见。”妻子本就念念不忘早年送走的幼子,被一语戳中心事,瞬间幡然醒悟,二话不说直奔码头追赶。彼时战友夫妇已登船,男主人立于船上,女主人抱着秀秀正要踏船离岸。妻子快步上前,一把夺回秀秀,转身一路狂奔回家。秀秀,是母亲拼死抢回来的。
妻子居住的厢房,东侧直面荒地,未曾开窗,仅留一扇北向窗户,窗外便是二叔的宅院。我打骂妻子的种种行径,二叔尽收眼底。他看不过去,直言。父亲一生体弱懦弱、不争气,我身强体壮、身为干部,却沉迷私情、辜负家庭,亦是窝囊。
最终二叔做主,将妻子居住的两间东厢房连带柴间,尽数划归妻子名下。原厢房、柴间院门皆朝向院内,且与正房互通。二叔与我商定,彻底砌死连通正房的门户、封堵院内院门,另在墙体东侧新开一扇独立出入小门,柴间门保留,由妻子自行闭锁。
诸事商定妥当,妻子无奈,终究在休书上按下手印。分家隔墙、新开小门,工程简易,妻子足不出户,便与我们彻底分居。大女儿招弟依旧居住在西侧厢房尽头、临近大门的屋子,跟随我一同生活。
我与丁姓女子再婚那日,夜间热闹非凡。新婚当夜,我脖颈骑着一名与秀秀年岁相仿的男孩,新婚妻子怀中抱着幼女小巧贞,乡邻围观簇拥,屋外摆酒庆贺,人声鼎沸。父母心寒,闭门不出,全程未曾露面。妻子悄悄推开柴门缝,默然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
我任职村长后,家境日渐宽裕,院中绳索上常年挂满风干的鱼、肉、鸡鸭,物资充足。新妻进门后,始终怠慢公婆,日常开饭从不招呼二老,任由他们吃些残羹剩饭。母亲心性淡然,向来随遇而安,有剩饭便可度日。父亲老实隐忍,却性子倔强、爱生闷气,所有委屈尽数藏在心底。
一日,父亲悄悄前往前妻住处,嘱托她偷偷取些风干鱼肉、鸡鸭,为自己做一顿像样的饭菜。新妻白日外出务工,前妻趁机取来食材,精心烹制。母亲在外屋与邻里闲谈,安然吃着剩饭。父亲独自吃完热饭,默然搬来凳子,取来绳索,拴于房梁之上,自缢身亡。彼时他一度双脚未落凳,僵直站立,模样诡异骇人。
没过多久,母亲也油尽灯枯。往日夜里,秀秀常帮奶奶焐脚,奶奶年迈体虚,双脚常年冰凉,从未焐热。那夜入眠后,清晨醒来,秀秀只觉奶奶双脚比往日更冷,通体僵硬,身躯一动不动。她连声呼唤,奶奶双眼半睁、嘴唇微张,再无回应。秀秀惊惧跑出呼救,奶奶已然离世。
我终日在外忙碌,深夜归家,新家日子也从未安稳。与秀秀同龄、进门时骑在我脖颈上的男孩,后来染上天花。新妻直言孩子病重难治、极易传染,找来旧席子将孩子裹起,让人抬至山脚活埋。埋人的人心存顾虑,三日后偷偷掘开查看,孩子面色鲜亮、宛若生人。众人惊惧,传言纷纷,最终只能一把火烧了遗骸。
抬棺出门那日,秀秀正坐在大门门槛上,默默侧身避让。她分明看见木柜微微晃动,心知孩子或许未死,却畏惧新妻狠毒,不敢言语。后来乡邻传言木柜翻身,众人纷纷前去查看,秀秀也跟随前往。开柜后只见小巧贞双腿蜷曲,手中紧紧攥着一把自己的头发,分明是被活埋后苦苦挣扎、窒息而亡。
前妻见状满心悲怆,连连叹息:“皆是亲生骨肉,她的心怎会这般铁硬!当年若是你们姐弟落在她手里,断然活不到今日。”彼时新妻已然再度怀胎,身形日渐隆起。
一九五七年秋,秀秀九岁,村中遭遇大水,家家户户进水被淹。大舅哥家也未能幸免。他心疼我前妻与一双儿女无家可归,出面与我商议,让她们母子三人搬到村北两里外的小学旁居住,此处地势高亢、未曾积水,暂住食堂旁的杂物小房,自行开火度日,平日捡些食堂剩饭充饥,按时缴纳伙食费。
我有一名叔伯侄子名唤牛仔子,在学校做事,惯于阿谀奉承、讨好于人。我素来偏爱他。大水过后,食堂蒸出白面包子,是乡间稀罕物。秀秀从未见过,贴着墙壁一点点往前挪,只想远远看上一眼,便心满意足。
牛仔子站在笼屉前,手持白面包子,故意对着秀秀炫耀挑衅,嬉笑嘲弄。秀秀又羞又气,转身含泪跑回。前妻轻声劝慰:“你乖乖等着,你爹定会给你吃。”秀秀却哽咽回道:“我从来不敢抬头看爹,路上撞见,我要么立刻拐弯躲开,要么转身往回跑。”那时的秀秀,心底早已深深记恨于我。多年后长大,她问前妻是否怨我,她母亲只是轻叹:“他终究是你们的亲生父亲。”前妻一生,从未怨过我半分。
饥荒最甚的那年,秀秀刚满十岁。我尚且顾念一双儿女,每日让人送去一两块干饼接济。姐姐性子强势,常常逼迫秀秀偷拿粮食,秀秀不肯,姐姐便不给她饼吃。可家中无粮,每日全靠秀秀碾磨谷子,方能熬出稀粥度日。
一次险境,秀秀拖着一枕套谷子归家,半路遇上巡逻队。年幼的她急中生智,整个人趴在枕套上,装作饿晕摔倒的模样。巡逻队见是瘦弱孩童,无人过问,妥妥躲过一劫。那年饥荒惨烈,二舅哥活活饿死。他家尚有一只觅食的土鸡,家人舍不得宰杀熬汤,最终人亡鸡存,徒留唏嘘。
后来公社组建文工团,唱黄梅戏可挣工分糊口。秀秀天资聪慧,学戏极快,借着唱戏认字读书,慢慢识得笔墨。旁人都说秀秀一双大眼睛随我,英气利落,可秀秀心底,始终不愿与我相像。
    一九六六年,文革风起,我被划为黑帮。昔日贴身讨好我的牛仔子,为划清界限、保全自身,肆意捏造诸多不实罪名,恶意诬陷。更有人翻出旧事,指责丁姓女子本有婚约、逃婚投奔革命,将所有过错尽数归罪于我,让我背负诸多公愤。半生风雨,功过是非,终落得一身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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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里农场董建国 发表于 2026-9-11 18:4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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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华 发表于 2026-9-15 04: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陆华 于 2026-9-15 04:08 编辑

拜读大作
这是一篇借读杨绛文字生发出来的虚构乡土小说,故事厚重,年代跨度从民国、土改、饥荒到文革,人物命运跌宕,悲剧色彩非常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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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望见马克 发表于 2026-9-17 19:50 | 显示全部楼层
陆华 发表于 2026-9-15 04:05
拜读大作
这是一篇借读杨绛文字生发出来的虚构乡土小说,故事厚重,年代跨度从民国、土改、饥荒到文革,人 ...

感谢陆华老师的关注和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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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淘沙 发表于 2026-9-17 20:46 | 显示全部楼层
可惜呀可惜  倒计时终点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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