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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调令,梦落营部 调令白纸黑字落到手上那一刻,我浑身猛地发颤,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心口突突直跳,连呼吸都乱了。 我盯着那张薄薄的调令,一遍遍在心里自问:这是真的吗? 从今往后,我终于不用再终日守着土炕度日,我有正经办公室了,有实打实的办公桌,有能端正坐着办公的椅子。 此前在连队的日子,熬得人心里发闷。每日出工劳作结束,回到屋内,别无选择,只能躺上土炕。看书,要躺着看;写家书、写文稿,只能佝偻着身子,硬邦邦趴在温热的炕面上将就,腰趴久了又酸又僵,却没有半点别的去处。连队的人情往来,也全围着土炕:来人串门,不必搬凳让座,永远一句朴素的招呼:来,炕上躺。说话、谈心、聊天,大大小小所有交流,全是躺着完成。人整日松松散散,没有桌案,没有端坐办公的体面,更没有一份踏实落脚的安稳。 所以初见营部这张办公桌时,我心里藏着盛不下的珍重。 我和教导员共用一张办公桌,桌面朴实粗糙,带着木头原生的纹路,可我看着就满心欢喜。桌子两侧三个小抽屉,完完全全归我使用,中间宽敞的大抽屉留给教导员。我轻轻拉开属于自己的抽屉,摸着平整的木沿,心里满是踏实。哪怕抽屉空空荡荡,没有文件,没有杂物,我也格外爱惜,每次开合都轻手轻脚,生怕磕碰到分毫。 反观教导员,向来极简随性。他的大抽屉里从无成堆卷宗材料,常年就孤零零一支钢笔,一个薄薄的工作小本本。闲时握在手中,忙时随手一放,常常直接丢在炕边的被褥旁,毫不在意。桌下一个公用木柜,我们两人的饭盆、喝水的水缸一并摆放,条件依旧简陋,可于我而言,这一方小小的办公桌、一把椅子、三个专属抽屉,已是我盼了许久的光亮。 握着笔坐在桌前端坐办公的那一刻,我觉得往后前路一片敞亮。就算不能返乡,留在兵团深耕,也是一条稳稳当当的出路。从营部干事起步,踏实肯干、本本分分,总有机会调任团部;再熬过几年岁月,稳步晋升连队副职、正职,一步一步往上走,前路清晰,未来可期。我不同意毛战友的话“让我扎根边疆,给我个黑河军分区司令,我都不干,我要回北京。” 横在这条前程路上唯一的门槛,便是入党。 我心里十分笃定,这件事不会出纰漏。兵团提拔任用,向来优先看重个人日常政治表现,家庭社会关系仅作辅助参考。哥哥早已顺利入党,家世清白,政治根基牢靠,只要我踏实履职,安分做事,入党本该是水到渠成的事。那段日子,我满怀热忱,一心扑在工作上,满心等着如期奔赴规划好的前程。 可世事难料,失望总是悄然而至。 到营部任职两个月,教导员安排我前往八连,对接指导员调取杜战友档案,营里有意将他举荐提拔至团部。彼时杜战友已是连队副指导员,年轻肯干,晋升势头正好。我揣着任务兴冲冲奔赴八连,一字不差传达完教导员的指令,可指导员只是面色平淡,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之后便再无下文,迟迟不肯调取档案。 我站在原地尴尬良久,终究无功而返,只能垂头丧气回到营部,如实汇报情况。教导员听完,只是默然摇头,闭口不言,眼底藏着我看不懂的无奈。没过多久,八连文书径直把档案送到营部,全程绕开了我,我彻底成了局外人。 那一刻我才恍然醒悟:兵团之中,不止有埋头苦干,还有看不见的人情门道。我只会踏实做事,不懂周旋变通,极易被人忽略。眼下最要紧的事,依旧是尽快解决入党问题,筑牢自身的政治根基。 又过一月,我奉命徒步十八里土路,前往二十九连参加连队支部生活会。一路风尘赶路,抵达连队后,黄指导员热情款待,留我吃罢午饭,才坦诚告知:下午连队首长要前往团部办理公务,支部生活会只能延后,他已提前向营部报备。 我无话辩驳,只能孤身原路折返。来回三十六里长路,风尘仆仆,最终只是一场徒劳。 细碎的落空一次次积攒,心底的期许慢慢降温。而真正击碎我所有憧憬,让我彻底看清前途渺茫的,是那年大雪纷飞的寒冬。 漫天白雪笼罩整片荒原,寒风割人脸颊,我奉命返回连队参与“添大表”,可是半路就变了。到达连队被告知,就是全员集中开展学习大寨的专项活动。站在茫茫风雪里,看着身不由己的工作安排,捉摸不透的人际浮沉,我心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曾经眼前无比光明、步步清晰的前路,顷刻间大雾弥漫,前途莫测。 我拼尽全力盼来的一方办公桌,我认认真真规划好的人生路,终究走不通了。 就在我迷茫困顿、不知何去何从之时,教导员找到我,语气平静,只说了一句:你去上学吧。 一句简单的安排,妥妥地了结了我这段摇摆不安的兵团生涯。无心插柳,歪打正着,我就此获得回城上学的机会。 我在营部停留尚不足一年,从初见桌椅时极致的欢喜珍视,到满怀憧憬规划前程,再到接连碰壁、希望慢慢耗尽,最后仓促离场。始于一张办公桌的滚烫期盼,终于一场风雪里的前路迷茫,这段兵团时光,终究草草落幕,遗憾藏在心底,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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