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8日是国际博物馆日。在今年的博物馆日到来前夕，法国通过了一部备受关注的法律——关于归还非法所获文物法。
新法的核心意图在于简化法国在“特定”殖民时期非法获得的他国文物的归还程序。换言之，它为法国《遗产法典》中延续百年的“公共藏品不可转让”原则开启了特例之门，并为通过行政程序返还外国文物搭建了制度框架。
雨果的话 为何在中国引发共鸣？
这项法案在法国国民议会审议阶段，其中一个辩论细节，引发了中方舆论的格外关注。
一位议员在发言中引用了维克多·雨果关于中国圆明园的文字。在英法联军劫掠圆明园后，1861年，雨果在一封信中写下了那句后来被无数次转引的话：“希望有一天法兰西能脱胎换骨、洗心革面，将不义之财归还被抢掠的中国。”
一百六十多年后，这句话被带进了法国国民议会。
法国国民议会议员 杰雷米·帕特里耶-勒图斯：我觉得这段话很有力量。我认为，它不仅仅是在谈中国，也在说明文物和文化遗产对于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事实上，我自己也非常重视文化遗产。在成为国民议会议员之前，我曾参与巴黎圣母院的修复工作。我觉得，维克多·雨果的这段话恰恰展现了，对于一个民族来说，那些文物、那些构成我们历史与身份认同的东西，是多么重要，对于中国人民是如此，对于法国人民也是如此。不过我没有想到，这段话会在中国引发如此大的反响和共鸣。或许正因为维克多·雨果的文字本身非常有力量，它触动了中国人的内心，也同样触动了作为法国人的我。
在中国，流失文物长期备受关注。尤其是圆明园文物，承载着特殊的历史记忆。雨果这句话之所以能跨越一百六十多年重新激荡人心，是因为它触发了中国人民的情感共鸣。但从情感共鸣走向实际返还，仍然需要法律和制度程序。
法国为何需要一部新法？
文物返还之所以在法国如此复杂，根源在于“公共藏品不可转让”原则。这一原则本身是法国博物馆体系的基石——它保护国家收藏不被随意转让、出售或流失，但这也意味着，如需返还某件文物，也必须先突破这面制度高墙。
法国巴黎第一大学荣休特级教授、长期研究博物馆史的多米尼克·布罗认为，在法国博物馆体系中，返还问题已经成为一个重要议题，并给出了参考案例。
法国巴黎第一大学荣休特级教授 多米尼克·布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纳粹占领期间，发生了针对犹太人收藏的掠夺。法国博物馆在战后接收了一批无法确认原主的文物，或者说人们也不知道所有者是谁，这些文物被纳入法国博物馆的收藏，并被标记为“国家博物馆代管财产”，这意味着这些财产在法律上不属于博物馆，而是被临时寄存在博物馆中，因为人们不知道它们的所有者是谁。这样的代管状态持续了很长时间。后来，随着那些失踪原所有者的后代陆续提出申诉——这些原所有者很多为犹太人，他们是纳粹受害者，已经都不在了——这一问题逐渐在政治与外交层面产生影响，并引发了法国博物馆管理部门的一系列报告。于是，人们在某种程度上开始重新关注这些文物归还问题，也就是向这些已经消失的原所有者的继承人进行归还的问题。
2017年，马克龙在访问布基纳法索时承诺，将推动向非洲国家归还文化财产的进程。2025年7月，法国政府对相关法律草案启动快速立法程序。从掠夺文物的返还可以看出，法国正在经历一场关于博物馆伦理的深刻反思。新法的通过，只是这场反思的制度性一步。而法律框架的建立，并不等同于具体返还行动的启动。相关文物能否返还，仍需经过来源认定、法律审查以及双方沟通等程序。
中法文化遗产合作：构建多维度交流格局
这一议题也受到中方高度关注。今年5月，中方曾表示重视近期法国议会通过简化非法所获他国文物归还程序的法律草案，愿同法方加强这方面合作，增进民心相通和文明互鉴。
两国间文化遗产的互鉴沟通也成为中法进一步拓展人文交流合作的基础。
法国巴黎第一大学荣休特级教授 多米尼克·布罗：和许多西方参观者一样，我对中国新建博物馆的宏大规模感到印象深刻。中国的博物馆普遍具有很强的教育功能，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大量学生群体在馆内参观学习。另外，在中国博物馆，数字技术的运用也更加普遍，中国的博物馆在整体上更早、更积极地引入了各种数字化和虚拟展示手段。
博物馆的发展，不仅体现在展览规模和参观人数上，更体现在文物保护能力的提升上。今天的中法博物馆交流，早已不只是展览互访，围绕文物保护、修复技术、科学监测和人才培养，双方正在开展更深层次的合作。
前法国国家遗产学院院长在接受总台记者专访时说，中国在文物保护中的科学监测水平，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前法国国家遗产学院院长 夏尔·佩尔索纳：我在中国看到文物保护中的科学监测水平，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无论是采用的技术手段，还是从事这项工作的专业人员，都展现出很高的水平——他们会对文物进行保护，并且尽可能精确地监测温度、湿度以及文物可能出现的各种损伤。
正是中法两国之间的这种双向流动，正在构建一种多维度文化遗产交流合作。
博物馆的未来：不只是收藏历史 更是联结世界
国际博物馆日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提醒人们，博物馆不只是一个收藏和展示文物的地方，也是一个理解历史、保护遗产、促进交流的平台。从历史记忆到文明互鉴，博物馆连接着过去，也联结着未来。
法国国民议会议员 杰雷米·帕特里耶-勒图斯：文化始终是一扇窗，一扇敞开的门。我认为，文化遗产现在是，未来也将始终是法国与中国之间的一扇开放之门。在我看来，民间社会也承担着责任。政治家固然要在两国的政治和外交关系中发挥作用，但民间社会，比如博物馆，同样能够滋养和构建关系，拉近两国人民之间的距离。博物馆之间已经存在对话。关于巴黎圣母院，我知道中国方面曾提出愿意提供帮助，当然也有很多其他国家表达了同样的意愿。最终，我们依靠法国工匠和法国的技艺完成了重建。每年都有很多中国游客来参观我们的博物馆，了解我们的文化遗产。我认为，法国以及法国人或许也可以更多地去发现中国的丰富多样的文化遗产。
今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是“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在当今世界变乱交织、战火不熄的背景下，这一主题显得尤为珍贵。
法国选择在此时通过文物返还新法，是一次对历史的回望，也是一次对未来的投石。它让博物馆不再是沉默的收藏者，而成为对话的发起者、记忆的修复者、文明的共建者。
法国此次文物返还立法，虽迈出制度破冰的第一步，但具体文物的归还仍将面临法律认定、来源核查与双边协商等多重现实挑战。中法两国在文化遗产领域的合作，正在转向技术保护、人才培养与博物馆治理等多维度的双向互动。这扇门已经打开，但前行的每一步，仍需耐心、务实与对历史的共同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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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 董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