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踏进腊月，年味便循着风渐渐浓了。过了腊八，离农历丙午马年只剩二十余日。每每念起这个生肖年，我总忍不住想起这辈子与马结下的缘分——那些发生在黑土地上的点滴往事，如马蹄踏过的辙印，深深浅浅，刻在岁月里。 初识马的向往，源于1968年的春天。邻居家的亲戚从黑龙江来沪接知青，他是农场领导，说起北疆模样时眼里闪着光：蓝蓝的天，清清的河，一望无际的黑土地上，机械化作业的轰鸣与边疆卫士的身影交织。尤其讲到“骑马跨枪守边防”的场景，那驰骋的姿态、豪迈的气概，让年少的我热血沸腾。心潮澎湃间，我早已将自己代入那片广袤天地，决心像战士般，把青春献给边疆的建设与守护。 真到了农场，分配在农业连，便日日与马相见了。队里养着十几匹马，多是套马车搞运输，它们是黑土地上沉默的功臣。记得有一回，马棚的职工牵着两匹马在田里溜达，时而牵绳慢走，时而纵马闲游，那份自在让我们几个知青按捺不住。没有马鞍的光背马本是技术活，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我，一个跃身便骑上了那匹名叫“四蹄白”的马。它许是不喜生人，猛地仰头扬蹄、前肢腾空，一心要把我甩下来。我死死攥住马鬃，双腿紧紧夹住马腹，与它僵持几个回合，终究抵不过它的烈性，重重摔在地上。万幸那时才二十岁，年轻气盛的我一个前滚翻便站起身，毫发无损，只是那马扬蹄而去的背影，让我既敬畏又不甘。
马棚里的记忆，还藏着几分青涩的胆怯。连队的马棚在西北角的山脚下，离家属区有百米远。一晚我去找知青战友，推开马棚大门，昏黄灯光下，十几匹马静静站立，或低头啃草，或闭目休憩。昏暗中，它们高大的身影如同矗立的雕像，竟让我想起“阎王殿里的牛头马面”，吓得我连声呼叫战友。战友见状失笑，告诉我马是站着睡觉的，又说“马不吃夜草不肥”，那些关于马的常识，就这样在啼笑皆非中记在了心里。 最难忘的，是1973年深秋调马的往事。连长派我去四十余里地外的14连调三匹马，搭着拉红砖的车出发，中午才抵达。办妥手续、吃过午饭，我牵着三匹马踏上返程路。起初还小心翼翼地牵着头马，另外两匹用绳子拴着紧随其后，走了一个多小时，见马儿温顺，便渐渐放松了警惕。眼看能望见砖瓦厂的高烟囱，疲惫的我将马拴在路旁的小树上，坐在石头上歇息。谁知一辆卡车疾驰而来，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一匹马受惊，猛地挣脱缰绳冲向一旁干涸的小河。河床陡峭，它失了前蹄，重重栽倒在地，痛苦地抽搐着。我慌忙上前试图扶起它，可片刻后，它便没了动静。那一刻，我懵在原地，满心都是“如何向连长交代”的惶恐。好在事情最终平和处理，仅让我在全连干部大会上作书面检查，免于处分。但这件事留下的教训，却让我铭记终生：做任何事都要善始善终、认真负责，切不可虎头蛇尾、半途而废。
与马的故事，在那段下乡岁月里还有许多。1970年初，北大荒的冬天冰天雪地，我们用马拉爬犁送公粮，积雪在爬犁下咯吱作响，马蹄踏雪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在机炮连，七五无座力炮排的战士们，驾着马拉的炮车奔赴前线，马背上承载的是保家卫国的使命。那些与马相伴的日子，有惊险，有温暖，更有成长的沉淀。马儿的烈性与温顺、坚韧与忠诚，早已化作生命里的养分，滋养着我一路前行。 农谚云：“牛马年，好种田。”马年自古便是吉祥的年份，“马到成功”是人们对顺遂的期许，“马不停蹄”是对奋进的赞颂。如今年味愈浓，丙午马年的脚步已近，回望那些与马相守的岁月，每一段记忆都凝着时光的温度。愿这新岁，如骏马奔腾般一往无前，祖国山河锦绣、繁荣昌盛；愿人间烟火向暖，百姓生活安康、万事顺遂；愿每一个人都能带着马的刚毅与执着，不负韶华，不负初心，在新的征程上步步生花，马到功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