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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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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成子 发表于 2023-7-11 05: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45、知青助理
(一)
我在农村插队20年,公社的知青助理高俊义,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公社干部。他急公好义,刚直不阿,扶危济困,办事认真,敢于负责,而且平易近人。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1978年,那时我出名工修战备工程致残,瘫痪在床已经接近九年,其中已经用两年时间,给有关部门和中央写了200多封信,反映自己的遭遇,恳请国家落实我的知青待遇,解决我的治病问题。
一天,早饭后,我正和父亲唠家常,一声车铃响,随后,一个人进了屋。
来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偏瘦。他自我介绍说:“我是公社新上任的知请助理,叫高俊义。早就听说三队有个北京来的知青,可是打开公社的知青花名册一查,没有你。”他问我,这是咋回事。
我说:“北京给我办了知青手续,咱县知青办不接收。”
他又问:“为什么?”
我说:“说来话长,”随即把县知青办以我的知青介绍信写的不清楚,及和我哥哥的不一样为由,拒绝落实我的知青待遇说了一遍。
“那你的介绍信到底和你哥哥的一样不一样呢?”高俊义又问。
“一样也不一样。”我说。
“我听糊涂了,你具体点说。”
我又说:“说一样,我俩的介绍绍信都是北京统一印制的内容完全一样。不一样之处是,我俩的名字不一样,他叫高继平,我叫高继成。还有我俩的出生日期不一样,他比我大两岁。我俩介绍信的编号不一样,因为一个介绍信一个号,不能重复。还有我两介绍信开出的日期不一样,他的是76年3月,我的是76年6月份。”
高助理仿佛在听天方夜谭。他说:“还能有这种事?你为什么不告他们?”
我说:自己不能动,父亲年迈,胆小怕事。自己只能不断给中央写信上访,已经写了200多封。高俊义听了,脸都气白了。他说:
“把你的介绍信拿给我看看。”
我说,自己已经卧床八年多了,曾经三次自杀,写了200多封上访信无果。队长和会计实在看不下去,他俩代表生产队替我到县里去上访。走的时候,要拿我的介绍信,我没有理由拒绝。当时,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拿好,还说这个介绍信就是我的命。他俩到了县信访办,人家一听为我的事上访,不接待,他们吵起来了。后来他们的主任韩志杰来了,他让会计和队长把我的介绍信留在他那,然后回公社到派出所取我父亲的档案,送到县信访办。他要看看我父亲的问题是如何解决的。还说,如果是人民内部矛盾,他就立即通知知青办落实我的待遇。队长会计信以为真,到了公社派出所,人家说档案不能外借,这是制度。信访办要看让他们自己来看。他俩返回县里说明情况,韩主任说那就算了。他俩想要我的介绍信,韩主任改嘴了,说介绍信是北京给县里开的,凭什么给你?!就这样,把我的介绍信骗走了。
高助理听罢,气得浑身哆嗦。他说这好办,他不是要看档案吗?这事包在我身上。第二天,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真的把档案取了出来。怕我等得着急,去县里之前,还特意带我家,身上背着一个大黄挎包,让我看,说我现在就去县信访办,看他们还有啥话可说。傍晚,高助理锤头丧气地回来了,他说信访办又变卦了,说我的介绍信内容写的不清楚,,让我与北京联系,重新开一个介绍信。我说这不好办,上面有规定,一个知青只能开一份介绍信,他们这是故意刁难。
高助理说:为了我的事,他闯到县委书记李洪业的家里,告了信访办的状。县委书记说,县里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主张让我重开,说这样他才好说话。
我只好和北京有关部门联系,又写了多封信,两个月后,北京市知青办公室破例给我回了一封信。答复是:
“高继成同志,你的来信已收到。你反应当地知青办认为我们开出的介绍信写的不清楚,要求重开一份,现答复如下:全国各地像你这种情况的下乡的人,我们都开这种介绍信,没有任何地方提出不清楚之事。而且,每个知青只能开出一封这样的介绍信。因此,我们不在开出,特此答复。”
落款是北京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下面盖着鲜红大印。高助理看了这个答复,信心满满的说:
“我再往县里跑一趟,你放心吧,这回绝对没问题。”
两天后,高助理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说,“本来县里这关过了,不料,县委副书记李X国坚决反对,他让把这事上报到省里,省里让接收再接收。没办法,等着吧。”他愤愤说,屁大的事,用的着这样吗?再说审核他哥哥的待遇时,怎么不请示?”从那以后,每过一段时间,他就去县里一趟,打探消息。大约又过了俩月,高助理给我送来消息:原文是“如有正式下乡手续,可给知青待遇。”本来这个问题可以到此结束。不料,那个副书记又节外生枝,下指示让向省里谎报说,“该青年没有正式手续。”不久,省里的批示再次下来:“不能给下乡知青待遇。”有了省里的“尚方宝剑”,县知青办更加飞扬跋扈,有人再去为我联系此事,干脆推出门外,一律不接待。高助理气得混身颤抖,他问我:
“你家到底和李X国书记有什么冤,什么仇?”
我说:“不知道,谁知我祖上哪辈子抱着他家孩子下过井,还是刨过他家祖坟。他这样做可能是标榜自己革命立场多么坚定,旗帜多么鲜明吧。”
将近一年的时间,高助理究竟往县里跑可了多少趟,磨坏了多少双鞋,我无法统计,只知道县里流传这样一句话,“高助理和这个青年都姓高,他们不但是一家子,肯定还有更亲近的关系。要不然,为了一个普通青年,他能这么卖力吗?”
高助理听了,坦然一笑:“我和这个知青什么关系,组织上尽管调查。”
为了我的事,高助理已经竭尽全力,应了那句话,办事不成,不算无能。县里阻挠的人,毕竟是县委副书记。不知怎样感激高助理才好,过春节时,我让父亲买了二斤蛋糕,两瓶老白干和几斤水果给高助理家送去,以表谢意。不料,他给我买了更多的东西,并让爱人亲自送到我家,感动得我泪眼模糊。
我仍然不断给中央写信。也许是我的举动感动了上苍,忽然有一天,广播喇叭里播出这样一条消息:密山县委副书记兼副县长李X国被革职查办。原因是,一年前,他的女儿考大学试卷答的欠佳,这位旗帜鲜明立场坚定的县委副书记,竟然利用职权,让人夜间潜入考场存放卷子的地方,偷偷为他女儿改卷加分。一年后东窗事发,女儿被大学退回,这位书记锒铛入狱。
又过了些日子,一天饭后,我正和父亲诉说自己夜间做的一个梦。我说梦到自己的病好了,看到自家园子里的果树开满花朵,一轮红日从果树中冉冉升起,且高且大,一直升到中天。我问父亲,这个梦主凶还是主吉。父亲说,梦是心头想,你白天总盼着自己的事有个结果,才做了这样的梦。我们爷俩正说着。突然,高助理风风火火的来了,喘着粗气,进门就说:
“好消息,国务院来电话啦!”       
这没头没尾的话把我说懵了。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
“刚才,我在办公室里,电话响了,我问哪里呀?对方说国务院,全国知青青年上山下乡工作领导小组,她是负责人朱红。请找一下富源公社知青助理高俊义。我说,我就是。她说太好了,我现在要向你核实两个问题。第一个,你们公社有个叫高继成的北京知青没有?我说有。她又说,现在核实第二个问题,他的知青待遇落实没有?我说,到目前我接电话为止,还没有落实。她说好了,谢谢你……放下电话我就来了。”说完之后,高助理说,他还有别的事,匆忙走了。
第二天早上,县团委书记鲍学斌和组织部长来到我家。他们说明来意,受国务院委托,专程来调查密山有关部门拒绝按照中央文件,落实我知青待遇的经过。
他安慰我说:“小高,你的官司赢了。”
我忧心忡忡地说:“可惜,这事你说了不算。你上边还有县政府,县委呢,他们欺上瞒下,弄虚作假……”
鲍书记说:“这回他们想骗也骗不了,国务院绕开了他们,特意委托团委下来调查,让我们写完调查报告,密封好,通过邮局,直接寄到国务院。”
鲍书记走后,过了一天,高助理又来了,给我送来一身新衣服,灰色的中山装,当地管它叫吊兜干部服,还有一顶灰色的帽子。这是我下乡十三年,第一次穿上新衣。
又过了几天,那是一个阳光明媚,李花桃花盛开的日子,一辆白色的大型救护车缓缓开进小山村,停在我家门前,从车里跳下几个白白胖胖,干部模样的人,来到我身边,说:
“我们是县知青办的,接你去治病。”
我说:“且慢,你们到底承认不承认我是知青?”
那人不愧是国家干部,回答贼有水平。他说:
“现在广播不是经常说吗,咱们一切向前看。”
(二)
知青办的干部们把我抬上救护车,临时雇了一个社员护理我,一同上了车。高助理不放心,也跟车进了县城。他安排我们住进望湖楼宾馆,特意为我们为我们在一楼一间包了四个床位的大房间,晚上我们住在一起。他说下一步怎么办,听候知青办安排。
他还说我写给邓颖超委员长的信也发挥了作用,全国人大已经给省人大发来电函,内容是:
“责成黑龙江人大立即解决知识青年高继成知青及治病问题,并将处理结果上报人大常委会(一式三份)”。
一个普通知青的待遇和治病问题,惊动了国家和人大的领导,这种事情,世界上恐怕只有中国才会发生。
住进旅馆的第三天,我被抬到县人民医院检查身体。说心里话,看到一个个平时养尊处优,吃的白白胖胖的县知青干部,一个个累的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我真有点于心不忍。
县人民医院的医生,从来没见过我这么重的患者,给我拍了全身的X光片,主治医生给我检查了身体,然后将我送回宾馆休息,等待结果。高助理每天出去打探消息。这天上午,他去找那位主治医生,想问问怎样治疗,刚要推门,里面传出知青办主任周顺和主治医生的对话。
周主任说:“你给他开一个诊断,说他的病已经无法治疗,不就得了吗。”
主治医生说:“我们治不了,不等于哈尔滨治不了,我们的意见是让他转院。”
周主任说:“你这人咋这么死性?”
主治医师说:“我是医生,必须遵守职业道德。我的良心也不允许我这样做。”
高助理气坏了,等周主任回到知青办,跟他吵了一架。高助理说:
“一个北京知青,十五岁下乡,为国家修战备工程病成这样,在炕上躺了十年,三次自杀!现在国家给了知青待遇,你们先是用各种借口刁难人家,现在又到医院使坏,还算个人吗?”
周主任红着脸解释说:“咱县知青经费这么少,知青又这么多……”
高助理说:“那你为什么不明说?东扯葫芦西扯瓢,拖了人家三年!要是你家孩子,能这么对待吗?……”
周主任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眯着眼盯了高助理很久说:“噢----我明白了,怪不得人家都说你们俩是一家子呢!胳膊肘朝外拐,吃里爬外………”
高助理也火了:“你狗眼看人低!”
“什么?你敢骂我是狗?……”周主任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
眼看两人要撕吧起来,被办公室里工作人员拉开了。
高助理将事情内幕反映到县委,县委书记李洪业召集县里五大班子和相关人员,在电影院小楼开了会议,严厉批评了一些人,最后明确表示:“高继成是北京知青,是为我们密山县修筑战备工程病倒的,就是花一万,两万,三万……咱们也该把他的病治好,让他重新站起来!”
小楼里响起一阵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三)
高助理对工作极端认真负责,不仅对我的这样,对其他知青也是如此。在我们住宾馆期间,一周内有五六个本公社插队知青因各种困难找他,他多方联系,都一一解决了。
有一天,他对我说,有件事你帮我个忙呗。
我笑了,说我一个瘫巴,身无分文,能帮你什么忙。
他说,咱公社有个女知青,姓卢,从白泡子转来的。那里原来有知青点,后来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她想返城,家里的后妈不同意,她爹又是个“气管炎”。她一个人不敢在那里继续住下去,托人介绍,跟咱公社的一个小伙结婚了。婚后她一直住在婆婆家。两年后她的小叔子又要结婚,婆婆要她们搬出去住。可是没地方可去。她向县林业局申请买房木,自己盖房,林业局不批。她见村里没房住的人,都到山上砍木头,扛回来自己盖房,啥事都没有。就让自己的丈夫也去砍。她丈夫不敢,因为家里成分不好。小卢就自己上山砍木头扛回来,自己动手盖了三间小房。可怜的小卢累得七次流产……谁知他俩刚住进去,上边来人检查,谁偷砍木头都没事,唯独把她的房子没收了。而且给了一个新来户居住。而这个新来户又是大队干部的亲戚。小卢咽不下这口气,又搬了回去,三间房两家各住一头。那家为了将小卢挤走,把便盆放在堂屋,小卢在堂屋做饭时,那家公开在那里方便………
小卢告到公社,公支到县林业局,林业局又支到信访办,信访办推到知青办,知青办又推给了高助理。高助理跑了多个部门,他们还是互相推……
“为啥都不管呢?” 我问。
“那个大队干部是省人大代表。”高助理说。
“这不是以权谋私吗?怎么不告他呀!”
“告了,不起作用。这不才求你帮忙吗。我就求你这么点事,这个忙,你说啥也得帮。”
我沉吟片刻说:“我害怕报复。”
“这个你尽管放心,他报复,我兜着。”
我这才下定决心。说:“好吧。”
这时门开了,从外面进来一位二十六七的女知青,穿着一身合体的洗的发白的工作服,衣领露出粉红色的衬衣。她身体瘦弱,说话细声细气。我说你有上访信底稿吗,给我看一下。看后我说,这个稿子不是一般人写的,他的文笔比我强百倍。
“那为什么不起作用?”高助理问。
我说:“他选择的角度不对。通篇就像一份检讨书,都是我错了,我错了……”
小卢问:“我怎么没错?”
我说:“你响应党的号召上山下乡错了吗?扎根农村错了吗?县里不给安家费,不给解决房子是你的错吗?你打了报告买房木,林业局不批是你的错吗?你拼了命盖房子,大队干部以权谋私,没收你的房子给他的亲属,是你的错吗?全村那么多社员上山砍木头,为什么唯独没收你的,难道他们不知道你是下乡知青吗?知道还这么做,不是破坏知青上山下乡又是什么?”
听到这里,高助理长长地出了口气。说:“你快写吧。”
当天我写好这封信,交给小卢,下午被抬上了开往哈尔滨的列车。
(四)
陪我上哈尔滨的,有知青办的办事员苏景春,公社的高助理,还有护理我的社员老于。当初雇老于护理我周主任不同意,嫌雇一个整劳动力太浪费,批评高助理不会工作。说雇一个小姑娘就可以了。那多便宜。高助理说,那就雇你闺女吧,正好她在家闲着,还能给家里增加收入。周主任的脸顿时成了茄子皮。
把我送到哈尔滨,住上院后,高助理和老苏告辞了,高助理拉着我的手握了又握。老苏告别时悄悄告诉我:“抓紧治,内部已经有了消息,知青办很快就要撤销了。”
他俩走后,医大二院骨科的董中教授,给我检查了身体,做了血液检测,认为可以手术,进行双侧全髋关节置换,这样我可以坐起来,或者架双拐行走。正在安排手术期间,发生意外,院里的八套人工关节用光了。我必须等待下一批关节进货,而且需要等八个月。我表示可以等。董教授说:我们这里床位非常紧张,有的排了半年都等不到床位。你可以住旅店或者回家去等。
我说八个月也以后知青办就撤销了,没单位给我拿钱。董中教授说,还有一个办法,我们给你办转院手续,到北京积水潭医院治疗。我同意了。医院给我办了转院手续,并到省革委会为我办了进京治病的介绍信。
出院后,我又住进原来的旅馆。我把住院期间发生的一切,写信向密山县知青办做了汇报,请他们来人送我进京。大约过了十天,高助理和富源公社的会计李和来了,要接我回密山,高助理说:周主任告诉他,说我从医院跑出来不治了,还大闹省省青办,骂了两个处长。这事已经向县委汇报了。县委很生气,说不治就拉倒,整回来吧。我说,我出院后哪也没去,始终躺在这里,全旅馆的人都可以为我作证,你们也可以把我拉到省知青办我和他们对证。我出院是因为医院没有人工关节了,要等八个月;医院给我办了转院手续,省革委会给我办了进京治病介绍信。说着,我掏出转院手续和介绍信。高助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看完一遍,交给李会计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抓起旅馆前台的公用电话说:“喂,请接密山,喂密山服务台吗?我是哈尔滨长途,请接知青办,请找一下周主任……周主任吗?我是高俊义,我们已经到了旅馆,见到了高继成,事情跟你说的完全不一样啊?人家有转院手续,有省里开的进京治病介绍信……什么?我啥都别管,把他强行整回来?…他要不回来呢?……我可不敢,他都病成这样了,万一出了事我付不起责任……”
高助理打完电话对我说:“周主任说,你要是不回密山,就把你扔到这里不管了。”
我说:“那你的意见呢?”
高助理说:“我看这样,你留在这里,我们把转院手续和进京介绍信带回去,向县委回报。请示下一步怎办,你看好不好?”我同意了。
高助理和李会计走后,大约过了一周,知青办的女会计,满头白发的何康云来了。她说,周主任让她拿着我的X光片和转院手续,先到积水潭医院给我办理住院手续,等办妥之后有了床位,再把我送到北京。我要求和她一起去,她不同意,说这是主任的吩咐,她只能照着做。
我苦苦等了半个月,一天知青办的老苏突然从密山来到旅馆,他说:何会计给知青办来信了,说经过积水潭医院诊断,我的病没法治了,主任让他把我接回密山。我要求亲眼看看何会计的信,他捂着口袋,说主任吩咐过,这封信不许给我看。这更加大了我的怀疑。我和老于定好了对策。买了半斤猪头肉和一瓶白酒,我佯装答应跟他回密山,说我将来打算写小说,先看一眼何会计的信,将来写小说做素材。他答应了,把信折成一个小方块,只露出一行字“总的来说,这个病是没法治的……”我要求往下接着看,老苏不同意,说那是知青办内部的事,不能给外人看。我说你等等,我把这句抄下来。我故意磨磨蹭蹭,这时,老于已经斟了两杯酒,摊开了猪头肉,招呼老苏一起喝酒。酒肉香味的诱惑,老于的一再盛情邀请,使老苏放松了警惕。他把何会计的信往我怀里一扔,说你自己抄吧。就喝酒去了。我乘机看了那封信的全文,大义是说她到北京以后,到积水潭挂了门诊,一个姓贾的大夫接待了她。贾大夫看了片子以后说,这个知青病了这么多年,身体多处病变,是无法治愈的。只能设法改善部分病变。总的说来,我们没有看到患者本人不好下结论。以上是我去积水的经过。我还要在京开几天会,会议结束就回去。这个知青的事怎么办请组织决定。
信的内容,医院答复明明是“没见到患者本人不好下结论”。周主任竟说大夫说不能治了,欺骗县委和我。我不动声色,将信藏好。继续整理笔记。老苏喝完酒,问我何时动身跟他回去,他好去买车票。我说,刚才我想了一下,还是去北京让大夫检查一下好。老苏一听觉出不妙,跟我要何会计的信,我不给,他就扑过来相对我搜身,想把信夺回去。情况紧急,我身体僵直,无法抵抗,急中生智,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水果刀,用刀尖抵住自己的脖子,说你再动手我就死给你就看!他让我跟他回密山,我坚决要去北京。他没办法,打电话请示周主任,结果挨了一顿臭骂:“……笨蛋!饭桶!谁让你把那封信给他看的?!必须把那封信给我要回来!……”
老苏不敢再动手,我们俩在旅馆里争吵起来,惊动了许多住宿的人,他们问明情况,纷纷指责老苏不对,说这个下乡知青为了国家病成这样,在炕上趟了十年,现在国家落实策给治病,你为啥不让去?有的骂他不是中国人。
老苏是朝鲜族人,汉语说的不大清楚,一着急更说不清了,呜噜呜噜地不知说啥。有些人认为他是装的,要群殴他。吓得他慌忙夺路逃走。
我和老于商议,在没有路费的情况下。如何进京。不料,半夜时分,老苏悄悄溜了回来,他说自己良心发现,决心从现在起,要帮助我,问我有什么困难,我说需要两张进京的车票。第二天,他跟五常的亲属借钱,买了两张票,并亲自把我和老于送上进京的列车。
(五)
到京以后,我犯了一个大错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与何会计取得联系,我把她想得太好了。
那天,积水潭医院的专家给我会诊。此前头一天,门诊医生已经给我做了体检和血沉化验,完全合乎指标。今天专家进行会诊,已经谢了顶的专家、老主任郭兴堂给我检查身体后正要表态,突然门开了。闯进一个高个子肤色微黑五十来岁的大夫急急忙忙对郭主任说:“主这个患者咱们不能收啊!这事,背后有问题!这不是治疗问题,是社会问题!”
这时何会计不知从哪冒出来,她说:“贾大夫,患者住院以后,如果我们不履行职责,你可以到法院告我们嘛。”
贾大夫说:“说那些没用,有些患者住院以后,认为这里比家好,住着不走啦,单位也不管了……这种亏,我们吃老了!”
我说:“贾大夫请您放心,我绝不是那种人,”
贾大夫打断我的话,把手一摆说:“说那些没用!”
这时,郭主任拉开房门,一只手搭在贾大夫的肩头(还有没有其他动作,我躺在床上没有看清),他说:“这里没你的事。”客客气气地把送请了出去。回来后,他对我说:“孩子,你来的太晚了,要是早来几年,或许我还有办法。”
我哭着央求说:“您再想想办法吧,即便我的双腿能被动弯曲,能让我坐起来也行,这样就可以学掌鞋,学修表,做个自食其力的人。我求求您了……”
郭主任说:“你说的这些是社会问题,我们不考虑。我是一名医生,只能从医学角度考虑问题。你现在可以自己翻身,可以扶着东西站立。如果做了手术,你连自己翻身都不能了,必须得有个人给你搬腿……我认为手术后的效果不如现在,你再怎么要求,我也不会给你做……”
为了这一天,我苦苦地在炕上躺了十年,苦苦地盼了十年啊!想不到,到头来竟是这个结果。我绝望的大哭,愤怒的呐喊!万恶的“四人帮”及其推行“极左”路线,还有地方上官僚主义推诿扯皮,毁了我的一生!
我有苦苦央求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还有不同意。给我开的诊断书是这样写的:“类风湿多发复发关节强直(已呈骨性愈合)目前无法治疗。”处置意见“回当地修养”。这时我想起一个叫《猴王吃西瓜》的寓言,猴王认为西瓜应该吃皮,猴崽子说应该吃瓤没用,因为整个猴群都听猴王的。如今骨科的专家主人就是猴王,而我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
我的心碎了,万念俱灰,流着泪,被送回到当初的小山村。
(六)
回到密山后,当地政府根据国家知青政策,将我养了起来,逐月发给我生活费护理费。医药费,实报实销。经过几十天的痛苦思想斗争之后,我从绝望中走出,用仅能小范围活动的残手,走出了一条与众不同的闪光之路,活出了自己的精彩。作为一个残疾人,我获得了国家给予的最高荣誉“全国首届自强模范”,事迹和名字被收录《中国残疾名人辞典》和《中国当代漫画家辞典》,中残联主席邓朴方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伦杰尔•阿方兹理事都到哈尔滨看望过我。
从北京回来,高助理多次来看望过我。他说,小卢官司赢了,一分没花,房子全部要回。后来我搬到了省城,听说他为了工作方便,买了摩托,在工作中不慎摔伤,成了植物人,家人对他护理,非常精心。十几年后,我在一张报纸上看到,某地农村有个妇女,丈夫也是植物人,她每天给丈夫擦洗身体时,总在他身体敏感部位拧上几把,他的丈夫居然醒过来了。我想把这张报纸寄回小山村,托他们转给高助理的亲属,得到的回答是,他已经过世了。
我哭了,常常想,如果我们的干部都像他一样,忠于职守,勤奋工作,何愁四化不能早日实现。
恩人啊,俊义大哥:小弟愿你在天堂永远幸福!永远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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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里农场董建国 发表于 2023-7-11 19:16 | 显示全部楼层
磨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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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7-12 03:4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23-7-13 00:25 编辑

建国兄您好!感谢您读了我的这篇文字,而且读懂了我的用意。口罩期间,饭后茶余,我又写了一些东西。其中有《永不沉沦》的第二部,和自己的一本回忆录。这篇文字是回忆录中的一篇,是我人生中诸多磨难中的一小段。也可以说是我这类知青在那个特殊年代里的遭遇,是我们这类特殊知青的心酸经历。出书之前,我选择一些先发在这里,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然后加以修改。阴霾已经过去,但曾经的磨难人们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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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7-13 02:39 | 显示全部楼层
《逝去的记忆》
引子
人老了爱回忆往事,或者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蹲在墙根晒太阳,抽袋烟,唠唠家常,以此消磨时光。转眼间,头发乌黑的我,从一个少年郎,变成了白发翁。回首往事,叹时光流逝,大有“弹指瞬间”之感。有时,我也想去蹲墙根,凑凑热闹。无奈身下的铁床对我太亲热了,牢牢地扯住我,不让我我起来。50多年了,他对我总是这样。起不来就算了,好在哈尔滨有两位知青大姐,送了我一个华为平板,闲来无事就打上几句,没人看也不要紧,就算我自言自语,发癔症。

01、从玩说起
小时候,我很爱玩。穷人家的孩子,可玩的东西很少。但这丝毫不影响我爱玩的天性,也没有减少我玩时的乐趣。
打记事起,我就离不开玩具,几个玻璃瓶,一小堆沙土就够我玩上半天,把沙土装入瓶子,然后再倒入另一个瓶子,翻来覆去,乐此不疲。有一回,一个伙伴捉到个虫子,大约有1厘米长,又黑又亮。他说这叫“磕头虫”,会磕头。我不信,他便把虫子放在指甲上,那个虫子果然“咔”“咔”地磕好几个头。从此,我就迷上了昆虫,蜻蜓、蚂蚱、天牛……得到一个,就会高兴的不得了。
五岁那年,我悄悄地从家里溜出来,不知怎么到了西草场,见一家店铺前放着一只长方形的大木箱,里面有许多碗口大的乌龟,有的将脑袋和腿缩在里壳里睡觉,有的不停地爬。我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天快黑了,忽然有人拍了我一下,回头一看,是爸爸。爸爸说:
“你怎么跑这来了,叫我跟好找,跟我回家吧。”
我不肯走,缠着爸爸要买一个,爸爸同意了。
我挑了一个最大的,回到家里。爸爸在乌龟壳上钻了个眼,拴上了根绳,我每天牵着它在院子里玩,看着它爬,有时它钻进水坑里,我就一拉绳子,把它拽回来。伙伴们一个个围着看我玩,都羡慕死了。

一天,院里一个中学生要借我的乌龟,说要用乌龟的尿治耳聋。我不肯,爸爸好说歹说,告诉我就借一个礼拜我才答应。那时我并不知道一个礼拜有多长,第二天早上就要去把乌龟取回来,爸爸指着日历对我说,一天撕一张,撕到第七张才是一个礼拜。接下来,我便天天盼,苦苦等……乌龟终于回来了,我高兴得不得了。
过了几个月,乌龟死了,我难过地哭了。爸爸把乌龟扔到房上说,以后下雨了,它会活过来。于是,我天天盼下雨。雨始终没有下,却飘起雪花。新年到了,爸爸见我整天呆呆地望着房顶,就给我买了一个空竹。
我很快就学会了抖空竹。空竹飞快旋转,发出一阵阵“嗡嗡”声,像天上的飞机。一天,院里一个大我十几岁的哥哥将我的空竹要了去,他说露几手给大家看看。他先来了个“撒地轴”,空竹像陀螺一样在地上飞快旋转地,接着,又来了个“张飞蹁马”,空竹便飞到他手的中竹棍上旋转。最后,两臂奋力向上一扬,空竹飞到空中,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好——!”人们一阵喝彩。
喝彩声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空竹落到地上,碎了。我哇哇大哭,要他赔。大哥哥没赔我,只是用水胶把碎了的空竹重新粘在一起。
空竹不响了,而且抖起来乱晃,我再也不喜欢它了。

后来稍大一点,见院里同龄的孩子,都在玩洋画。那是根据《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等古典名著中的故事,印在硬纸片上的彩色连环画,每幅只有火柴盒大小,一张七八寸见方的大纸上排列着几十幅小画,背面印着文字。许多摊床小贩都卖这种东西,一分钱五幅。我买回家用剪子剪开,像宝贝似的整天揣在兜里。父亲有空,就会指着洋画告诉我:“这是周瑜打黄盖”,“这是鲁智深倒拔垂杨柳”……
而院里的孩子们却另有玩法:每人拿出五张或十张摞在一起,然后轮流用手去拍,使洋画翻过了来。当谁拍得只剩最后一张,就是赢家,这些洋画就都归他。后来我才知道,这就叫赌博。那时可赌东西还有很多,如香烟盒、玻璃球、方宝、李子核、冰棍棍……
我最喜欢的,是用冰棍棍做手抢。先用二十几根冰棍棍做好枪筒和枪把,固定好,再用木头削个枪栓安上,一个可以发射小石子和冰棍棍的手枪便做好了,小伙伴们拿着它互相射击,玩的可开心了。但玩久了,也会生厌。这时最盼望的是,那些打把式卖艺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耍耗子的……哪怕是锯盆锯碗、焊洋铁壶的到胡同里来,我都围着看。
有一次,来了耍猴的,好多人围着看。那只猴子不但会翻跟头,舞刀弄枪,还能学京剧中的角色,戴上乌纱帽、花脸等面具,在锣声中迈着方步走圆场。表演到最后,耍猴人竖起一根一丈多高的竹竿,那猴子蹭蹭蹭怕爬到竿顶,学着孙悟空的样子,做了一个手搭凉棚向远处瞭望的动作。
“好——!”人们大声喝彩,有的往里扔钱。
就在这时,那猴子在竿顶洒了一泡尿,浇到几个老太太的头上,气得她们嘟嘟囔囔地走了,看热闹人们一阵哄笑。
几年以后,不知为什么,这些走街串巷的人不见了,伙伴们眼巴巴的盼了又盼。有一天,院里几个比我大些伙伴说:“走,上天桥玩去。”
我曾听爸爸说,解放前那里有说相声的,说的都是荤段子,不让女人听。爸爸去听过一回,说的是有个赶马车的老板子,家里有钱,取了个老婆不生孩子,老婆怕被休了,就买通家里的佣人,一起来糊弄车老板。起初,她说怀孕了,让车老板和她分开住。她往裤腰里塞衣服,塞枕头,欺瞒了一天又一天。到日子要“生”了,正好车老板没在家,老婆叫佣人买来一只刚刚生下来的小猪崽,将浑身的毛刮得干干净净,然后像包婴儿一样用襁褓包裹起来。第二天,车老板回来了,佣人给他贺喜,说太太生了个大胖小子。车老板乐坏了,忙把孩子接过来,亲了又亲。这时,他觉得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打开一看,又惊又喜,说:“嚯,真是我儿子,带着鞭子来的!”听相声的人们哄堂大笑。有人发现,有个赶车的老板抱着鞭子,呲着牙也在听,顿时明白了,说相声的在讽刺这个听相声不给钱的车老板,于是,笑得更厉害了。
我四岁时,东北的伯父来北京,带我去过一次天桥,我只记得那里很远,很好玩。十岁左右时,在玩心的驱使下,我随伙伴们又去那玩了大半天,居然没有感觉到累。
在北京,天桥的热闹好玩是出了名的。里面的店铺和棚子一座连着一座,拉洋片的、变戏法的、打把式的……各种杂耍,还有摔跤场、剧场、大大小小饭店、各种小吃,令人眼花缭乱。
我爱看变戏法的,一个秃顶的瘦瘦老头,拿一颗龙眼大的珠子往耳朵上一拍,珠子不见了,用手指一挖,却从另一只耳朵里取出来;再往头顶上一拍,又从嘴里吐出来。他拿一个鸡蛋放在地上,用碗扣住,敲几下锣,然后将碗翻开,鸡蛋就变成活蹦乱跳的小鸡……
大一些的伙伴,喜欢看摔跤和打把势卖艺(练武)的。打把势卖艺的是个叫“吴昌印”的大胖子,四十来岁,领着他的三个儿子,在那舞刀弄枪,没有什么精彩。看过多次,只给我留下一个印象,那个大胖子能同时拉开六张弓。老北京流行一句话: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时光流逝,四十多年过去了,不知故乡的天桥,今天变成了啥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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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7-13 02:40 | 显示全部楼层
02、最坏男孩

我敢说,如果评选全国最坏男孩,这第一,非“八戒” 莫属。
请别误会,这“八戒”不是《西游记》里的,是我儿时一个邻居家的男孩。他姓孟,名国宏,属猪,长我四岁,壮实得像头牛犊。国宏长相欠佳,脑袋左右扁扁的,大勺子,小眼睛,嘴唇很厚,而且外翻。伙伴们都怕他,当面叫他 “宏哥”,背后都叫他 “猪八戒”。
我们在一个大院住了十几年。不知怎么论的,父亲让我管国宏的爸爸叫“大爷”,而国宏称我父亲为“二姑夫”。

打我记事起,三天两头有人找到孟家告状,说“小宏”不是把张家刚会走路的孩子打哭,就是往李家的酸菜缸里扔死耗子,再不就是跟在七八十岁的小脚老太太后边,学人家走路。有一回,一个过路的哑巴都找上门来,哇哇大叫,用手比划说小宏骂了他。当时我只有五六岁,非常纳闷,哑巴听不见,这怎么可能?大一些的伙伴告诉我,在地上画个圈儿,吐口吐沫,再踩一脚,就是骂哑巴。
惹了祸,少不了要挨他爹一顿胖揍,先是巴掌,后来发展到皮带,乒乒乓乓、噼噼啪啪。小宏是天生的滚刀肉,挨打从不哭喊,也不告饶,倒是他娘比打了自己还难受,哭哭啼啼,踮着两只小脚,用浓重的“老呔儿”口音骂他老伴:   
“老东西,儿子是我生的,不用你管!今儿我豁出这条老命跟你拼了……”

后来稍大一些,伙伴们给我讲了一个小宏给他老娘喝尿的故事:
小宏八九岁时,一天早上,孟大爷、小宏的哥哥和姐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都走了,孟大娘也拎着篮子上街去买菜,家里只剩下小宏一人在“沤被窝”——这回不是他不想起来,又尿床了。家里人都走了,他连忙穿好衣服,随手把地上装着半盆尿的尿盆塞进被窝,然后若无其事地穿衣下地,刷牙洗脸。孟大娘回来了,动手叠被,一拉被子,半盆尿全洒在床上……孟大娘叫苦连天,他却在一旁哈哈大笑——把老娘瞒住了,我没尿床!
打那往后,孟大娘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把地上的尿盆端走,免得儿子“作妖”。
几天以后的一个早上,家里的人都出去了,小宏还在沤被窝,来尿了,找不到尿盆,顺手抄起桌上茶壶,尿在里面。然后穿衣下地,而且,破天荒地叠好了的被子。
不一会孟大娘回来了,小宏捧着茶壶亲亲热热地说:“妈,你累了吧,我给你沏了壶茶,还热乎那。”
“都说宏头没出息,这不挺懂事吗。我早就说咧,树大自然直……”孟大娘高兴得不得了,接过茶壶,仰脖喝了一口,吧嗒一下嘴,觉得不是味儿。儿子扑哧笑了,说:
“那是我撒的尿。”

我五六岁时,有时不听话,家里保姆奶奶就吓唬我,“小心夜里鬼掐你!”那时北京城里经常停电,一停电,院里那些大孩子就缠着隔壁的教书先生讲《聊斋》,神仙鬼怪狐狸精什么的,我总去听,听完又害怕,大白天都不敢一个人呆在屋里,走路时总回头,怕有鬼跟着。
一天晌午,我和比我小一岁伙伴大周正在院里玩耍,小宏溜到我跟前,坏笑着说:“你不是怕鬼吗?我告诉你一个招儿,以后就不怕了。”我问什么招儿,他说你没听《聊斋》里神仙老道都能降妖捉鬼吗?你变成神仙,以后就不怕鬼了。我忙问怎么变,他说我只告诉你一个,你可不许告诉别人,然后,趴在我的耳朵上说,吃了金鱼可以成仙,并起誓他如果骗我不得好死。
我深信不疑。正好隔壁教书先生、即大周姨夫家的鱼缸里养着几条金鱼,大周也想跟我一起成仙,我俩一人抓了一条,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鱼鳞肠子弄了一嘴,而且很腥,不好吃。我忽然想起大人们给猫喂鱼前,先把鱼放在火炉上烤干,然后揉碎拌在猫食里。于是我就和大周一起,把一条条金鱼放在火炉上烤干,统统吃进肚里。再后来就是等着成仙。
那天晚上,睡梦中我被保姆摇醒了:“你今天惹啥祸了,人家找来了,说说吧。”我揉揉眼,睁开一看,只见大周的二姨满脸怒气站在床前,这个二姨非常厉害,两口子吵架时,脾气一上来敢骑老公身上乱拳捶打,院里的孩子们背地里都叫她“母大虫”。
“说,我家的金鱼哪去了?”母大虫喝问。
“我和大周烤着……吃了。”
“我问大周鱼哪去了,他说让你俩吃了,我还不信……”母大虫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有这么祸害人的吗,啊?你爸成天上班没工夫,今天我替他管管你!”
我哇的一声哭了,抽抽嗒嗒地说:“我听小宏说,吃了金鱼能成仙……”
母老虎听罢,脸上怒气消了,笑着说:“老孟家这个鳖犊子,都作出花来了,明儿我找他算账!”
第二天,母大虫还没来得及算账,八戒又惹祸了:
先是把邻居郑姥姥放在院子里的通条烧热,然后悄悄放回原处,烫伤了郑姥姥的手。尔后,一位走街算命的盲人,拄着马竿,一手打着挂在手腕上的小锣从大门外走过。他笑嘻嘻迎上去,说:“先生,有人算命”。
“噢,哪啊?小朋友,领我去好吗?”
“行!”
八戒牵着算命先生的马竿,进了大门,奔向后院。“如今新社会,小孩都变得懂事了……小朋友,你真好,太谢谢你了……”算命先生跟在后面,嘴里叨叨咕咕,不料前面的八戒却仰着脖子唱起来:“拉瞎——拉瞎——拉到河里喂王八……”
“小朋友,不要这样……”算命先生连忙制止,可八戒哪里肯听,为了生意算命先生只好忍气吞声。
到了后院,进了一道门,前面忽然没声了,“请问哪位要算卦呀?”算命先生问了一句,没人回答,一股难闻的臭味钻进鼻子,他用马竿四面一探,发现被领进了茅房,而刚才领他进来的那个小孩,早已溜了。
算命先生被气疯了,站在院里破口大骂。
孟大娘和院里的大人们闻声出来,又是劝说,又是赔礼,好不容易才将算命先生劝走。
这天晚上,孟大娘向老伴告了儿子的状,同时来告状的还有几个邻居。
邻居走后,八戒挨了一顿有生以来最严厉的教训,孟大爷打累了,怒气未消,最后竟在儿子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八戒从家里逃走了。孟大爷咬牙切齿地说:
“谁都甭别找他!让他死在外头,省心!”
第二天上午,家里没人时,“八戒”溜回来了,撬开家里的门,进屋找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盆正在发着的面。他捅开炉子,放上饼铛,抄起油豆瓶咕嘟咕嘟,半瓶油全倒了进去,然后抓出一团面,按在饼铛里……不一会几张油乎乎的发面饼烙好了。他吃了一张,剩下的揣进怀里,转身要走,看见了凳子上的面盆,气呼呼说:“娘个纂儿的,不让我吃,你们他妈的也别甭吃!”话到手到,一铲子煤面倒进面盆,又用煤铲揣鼓起来……
从那以后,孟大娘告一次状,八戒就挨一次胖揍,孟大爷上班后,八戒就在家里作一通。有一回,孟大娘气得坐在院里,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指着儿子骂:“你个汗憋的!你个生大疔的!老孟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孽种……”
八戒在一旁呵呵笑,随口应道:“你们老马家好,你娘家兄弟偷我们老孟家的驴!”解放前孟大娘娘家穷,有个兄弟不争气,确实干过这事,不知怎么被儿子知道了,俗话说“家丑不能外扬”。
孟大娘脸都气青了,啪啪啪,一下接一下扇自己嘴巴,扇后又呜呜大哭……

说八戒一无是处,也不尽然。坏事有时也能变成好事。
八戒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孟国卿学习刻苦,品学兼优,高中毕业后参军,后来成了解放军某部雷达排的排长;姐姐孟国春学习也很刻苦,无奈天资欠佳,初中毕业考高中无望,进了“教师速成班”,毕业后被分在陕西巷小学,教一年级。
一天晚上,国春回到家里不吃饭,总是哭。孟大娘问了半天,女儿抽抽嗒嗒地说:“教书这碗饭我吃不了……班里有几个闹将,我管不了,尤其那个带头的叫邓金宝,他一闹其他就跟着闹……”大娘好一顿劝说,女儿才勉强吃了几口饭。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第二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孟国春正在校门口正在叮嘱学生回家路要上小心,认真完成作业……那个叫邓金宝的同学突然怪叫起来,几个同学立刻跟着起哄,孟国春不知所措,就在这时,八戒不知从哪里窜出,抡圆胳膊,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那个孩子应声倒地,鼻口出血。
孩子挨打,家长不干了——孩子的父亲是北京市公安局某处的处长。他驱车来到学校。结果,孟国春被学校开除了。
街道给孟国春重新安排工作,在和平门外延寿寺街副食店当售货员。由于她工作认真,态度好,对顾客“百问不烦,百拿不厌”,一年后被评为北京市的“五好店员”,大幅照片上了《大公报》,北京人民广播电台播了她的讲话录音……接着,好事成双,报为媒,在北京部队服役的一位解放军连长跟她结为伉俪,次年他们生下一个白胖的女儿。
我上小学三年级时,我们所住的大院——铁老鸹庙10号被一家工厂征用,全院住户搬到了香炉营。没过半年,那里又被某机关看中做了幼儿园,全院居民被分散到个各处。我家搬到永光寺,孟大爷家搬到了海北寺,两家离得很近,有时逢年过节,也互相看望一下。
又过了几年,我们全家迁到东北,孟大爷一家不知去向,从此失去联系。如今孟大爷孟大娘恐怕早已不在人世,宏哥若健在,该是奔八十岁了。
                                      2020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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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7-13 02: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23-7-15 19:47 编辑

02、最坏男孩(这段发重了,请编辑帮我删去。拜托了,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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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7-13 02: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23-7-13 13:39 编辑

03、“运也,命也”
儿时邻居教书先生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对兄弟,嗜赌如命,家里的东西都输光了。有一天,老娘死了无钱发送。哥俩一商量,决定到舅舅家去借。舅舅是个风水先生,将两个外甥臭骂一顿,拿出些银两说:“你俩先回去,把该用的东西卖齐,我今天有点事处理完,明天一早准到……给你娘选个好地方,将来你俩也能有点出息。”
哥俩从舅舅家回来的路上,遇到个赌馆,又犯了赌瘾,不到半天,把舅舅给的钱输得精光。这时他俩猛然想起,家里的老娘还没发送;害怕舅舅来了责骂,连夜回家,找了一领苇席,将老娘卷巴卷巴,扛到山上埋了。
第二天早上舅舅到了,进屋就问:“人呢?”
俩个外甥说已经发送完了。舅舅火了:
“告诉你们我今天一早准来,你们着的哪门子急呀……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舅舅!”
哥俩哄骗舅舅说:天气这么热,路又不好走,我俩怕到时候您老来不了,娘的尸首放坏了。
“葬哪了?领我去看看。”舅舅说。
哥俩将舅舅领到娘的坟前。舅舅前后左右看了一阵,怒气消了,说:
“是个好地方,只是此地不宜不用棺椁安葬,后人发迹得慢。”
哥俩一听连忙跪倒:“舅舅,实不相瞒,我俩用的正是苇席。”接着说出实情。
舅舅听罢气消了,叹口气说:“运也,命也。”
没了老娘,后来房子又输掉了,哥俩一核计,得找个吃饭的地方,辗转到了广东。那时正是鸦片战争期间,国家招兵,哥俩就当了兵,守卫海防。一天夜里,轮到老大站岗,他迷迷糊糊地老打瞌睡,把手中烟袋锅往身边的大炮上磕了磕,想再抽一袋烟,不料点着了炮捻子,只听“轰”的一声,惊天动地,大炮响了。营里忙派人下来查问为何开炮。站岗睡觉,擅自开炮,要军法处置。弄不好要杀头。老大忙撒谎说:
“我看见远处来了敌船,来不及报告,就先开炮了。”
天很黑,远处什么也看不见。营里忙派人驾着小船出去打探。天快亮时,打探的人回来了,说昨天夜里确实来了敌人的军舰,他们本打算偷袭,见咱们的炮响了,误认为偷袭已被发现,又悄悄退了回去。
这下老大立了大功,后来不断提升,最后当了总兵。教书先生说这是真事,而且说的有名有具体时间和地点,可惜我那时太小,都没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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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里农场董建国 发表于 2023-7-13 11:31 | 显示全部楼层
你可真行,写的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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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里农场董建国 发表于 2023-7-13 11:32 | 显示全部楼层
主要是有真实感,支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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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7-15 19: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23-7-16 20:38 编辑

04、记一次看鱼鹰捕鱼  
十二岁那年,我在北京市城里,看到一次鱼鹰捕鱼。
那是冬天的一个中午,天气很冷。我到达智桥路西的食杂店打酱油,出来时,见门口停着一挂马车,上面拉着两只木船,船上蹲着十几只大鸟。那鸟很丑,黑不溜秋,脖子很长,嘴很大,前端还带个小勾,许多孩子围着观看。胆大的,还不时地伸手去摸。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书上说的鱼鹰,拎着酱油瓶子也凑了过去。
这时,有两个腰间扎着绳子的农民,手里各拿一包东西,从食杂店出来,赶着马车向北驶去。
“走啊,看鱼鹰抓鱼去!”有人说。
一群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迎着寒风,追随马车拐进达智桥,穿过上斜街,来到护城河边。马车沿着陡峭的河岸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到了二道闸。闸上边的河面比下边宽出近一倍,水位也高出许多。河水从闸板下面泄出,翻卷着浪花奔腾而下,发出巨大轰鸣。
那两个农民,停住马车,抬下小船,把船摇到河心,用长长的竹竿,将鱼鹰赶到水里。我数一下,共有十三只。
一只只鱼鹰在湍急的水流中往返穿梭游动,不时地有鱼鹰一头扎进水里,瞬间含着一条鱼钻出水面,如果是条大鱼,那鱼的尾巴和半截身子就会露在外面,甩来甩去。那鱼鹰的身子几乎要沉下水去,它拼命地将头伸出水面。撑船的农民见了,离着较近的一个便将小船撑到近前,伸出一个长柄小网,把它接到船上,然后捏着脖子,从下往上一撸,一条大鱼便从它的嘴里落进船舱。有的鱼鹰不肯离去,那农民就把箍在鱼鹰脖子上的套索打开,往它嘴里添些食物,然后再将套索勒紧,重新把它赶入水中。我明白了,一只只鱼鹰那么卖力地捕鱼,是事先被饿了很久,农民在它的脖子上勒了套索,是防止它们把捉到的鱼吃进肚里。
寒风中,十三只鱼鹰在水面地上上下下,两只小船摇摇晃晃,不停地在鱼鹰之间往来奔忙。有时大鱼逃近岸边,可以清楚的看到,鱼鹰在水下几乎将身体拉成一条直线,如一支离弦的箭,在后面紧紧追赶。我发现,大鱼为了逃命,都是顺水而下,大概它认为这样速度更快可以逃脱,殊不知,这个道理对身后追赶它的鱼鹰也同样适用,有的大鱼逃出一两丈远,几次从鱼鹰的嘴里挣脱,最终还是被捉住。有的大鱼钻进水底的杂草中躲藏,也没能逃过鱼鹰锐利的眼睛。
同是为了生存,一个拼命捕食,一个仓皇逃命——惊险紧张刺激的场面,使我忘掉一切,我和那些孩子们一起,沿着河岸兴奋地奔跑,欢呼着……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两个农民将捕获的一堆鱼和木船抬上马车,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我蓦地想起,自己是出来打酱油的,瓶塞子不知啥时丢了,里面的一斤酱油,洒得只剩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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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7-16 19: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23-7-16 20:52 编辑

               
06、保 姆 奶 奶
四岁那年,母亲去世,家里来个老奶奶。父亲对我和比我大两岁的哥哥说:“以后我不在家,你俩就跟着奶奶,饿了奶奶给你俩做饭吃……”我这才发现,门口站着个小脚老太太,黄白脸,脑后挽着发纂,六十来岁,黑布裤褂,一副乡下人打扮。
老奶奶是父亲雇来的保姆,叫崔秀荣,家在河北涿县,后划入新城县。奶奶年轻守寡,含辛茹苦,把唯一的儿子拉扯大,给他娶了媳妇,有了一帮孙子孙女。可儿媳容不下这个婆婆,总是摔摔打打,给她脸子看。奶奶生性刚强,老了干不动地里的活,便进城当保姆,自己养活自己。我曾多次看到她跟别人讲述自己的身世,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们这是两就合,我岁数大了,有些活干不动,老高挣得也不多,我一天给他们做三顿饭,洗洗涮涮,缝补缝补,照看俩孩子,他家管我吃穿住外带看病,一个月给我八块钱。”奶奶和人们唠起这些时,脸上总是带着惬意。
父亲是蹬三轮的,每天天不亮就走,我和哥哥就跟着新来的奶奶。
奶奶整天把我俩关在屋里,哪也不许去。我俩只好天天看小人书,玩洋画和香烟盒。后来哥哥闷得受不了,时常偷偷跑出去和院里的伙伴玩,奶奶怎么喊也不回来。我也想效仿哥哥,但被奶奶看得死死的,没有机会。
“奶奶我想出去玩。”我说。
“不行,外边有拍花子的,看见小孩往脑瓜顶上一拍,你就得乖乖跟他走,再也回不来了……”奶奶说。
“他们要小孩干嘛?”
“杀了吃肉。”
我不敢吱声了。
奶奶的脚很小,她说是四五岁时,娘给她裹脚,将她四个脚趾撧折,窝在脚底下,然后缠上布条,用针线缝死。她半年脚不敢沾地……
奶奶做针线活,认针的时候,就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包着一个金属做的小手枪,有一根火柴杆长,她把缝衣针倒着插进枪管,对着亮处用线往里边一捅,针就认上了。有时奶奶高兴了,就哼哼唧唧地唱起来,我只记住一句:
“打了别处我不恼,你不该单打我的刀口伤……”
父亲告诉我,奶奶唱的是河北落子。
奶奶有个习惯,无论做什么活,手上的的顶针从不摘下来,日子久了上边挂满污垢。有一回和面父亲看见了,说这样不卫生。奶奶摘下过一次,以后还是如此,家里的盆盆碗碗,被划得净是道子。我最害怕的是奶奶给我洗澡,她那粗糙而且戴着顶针的手,在身上使劲搓来搓去,疼的我直流眼泪。有时疼得实在受不了,我想逃走,她就会用那只戴顶针的手,在我的大腿里子上狠狠拧一把,我只好乖乖坐下接着洗。后来父亲知道了,一到星期天,便领我和哥哥去浴池了。
奶奶还有个习惯,剁饺子馅时往肉上放一层黄酱,她说这样剁起来肉星子蹦不出去,饺子做熟后,谁吃了都皱眉,她自己却吃得津津有味。
奶奶有皮肤病,天一热身上就痒的不行,这时她便脱了衣服躺在床上,让我用大粒盐给她搓身子,常常累得我满头是汗,两只小手被盐粒磨得又红又疼。有时我见她睡着了,渐渐放慢速度,谁知刚一停下她就醒了,让我接着搓。听着外面传来的哥哥和那帮伙伴玩耍的嬉笑声,我难过的想哭。幸好隔壁有个崔姥姥,捏着大烟袋常来串门,两个老太太总有唠不完的嗑。我还记得,有一回奶奶颇为自豪的说,她家离张飞店(当年张飞住的地方)很近,接着便讲起了当地流传的刘关张结义的故事。
奶奶说,当年张飞在那开肉铺,他卖肉与别人不一样,来人买肉,只切一刀。天热肉卖不了,他就放到井里,用石板盖上,那块石板很沉,谁都搬不动。那时候关羽是个推车的,常在张飞的肉铺前歇脚,好汉惜好汉,一来二去,俩人成了朋友,常在树下一起喝酒。一天他俩正喝着,一个人从那路过,关羽和张飞就招呼他过来一起喝。谁知从那以后,关羽和张飞只要一端起酒杯,那个人就到,也不客气,坐下就喝。日子久了,张飞和关羽厌烦了。一天,趁着那人不在,张飞用一张芦席把井口盖上,然后在旁边放好酒桌,和关羽像往常一样坐下喝酒,把井口的位置空了出来。不一会那个人又来了,见给自己留了位置,坐下就喝。关羽张飞奇怪,他怎么没掉下去呀。关羽装作擤鼻涕,掀起那个人身下的席子一看,井里有条龙,举着爪子托着他。张飞也看到了,二人大惊,忙跪倒磕头。原来那个人是汉帝之后刘备。刘备将关羽张飞扶起,三人拜了把子。
有时奶奶还讲她亲历的日本鬼子进村的事:谁家谁家的闺女媳妇被割掉了奶子;有时日本鬼子穿上八路的衣裳夜间进村,问你八路好还是日本人好,你要是被蒙住说错了,就会遭顿毒打……
奶奶讲的最有趣的是,刚解放时,村里有个媳妇去区里打离婚,管事的是个老八路,一看这个媳妇不好好过日子想另寻新欢,就说:“你不是要打离婚吗?好,成全你,打离婚,打离婚,咱们先打后离婚。来人呐,取板子来,给我打!”那个媳妇吓坏了,忙说:“我不离了!我不离了!”
我十岁那年,放暑假,奶奶带着我和哥哥去了她家,冀北平原上的一个普通村庄,当地人叫作“窄巴儿”。后来才知道,是“折半”两字。
奶奶的家是一个被菜园和果树包围的农家院落,许多鸡正在院子里觅食。奶奶儿子是个四十多岁庄稼汉,皮肤黝黑,背有点驼,见我们到了只是点点头;儿媳长得又高又瘦,两只白薯脚,绾着发纂,脸总是板着,像谁欠了她几百吊钱似的。过了一会,奶奶的三个孙子下工回来了,只有老大跟奶奶打了招呼,然后又跟我和哥哥说了几句话。
奶奶家住着三间大砖房,堂屋放着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东屋是南北两铺大炕,西屋只有一铺北炕。我们被安顿在西屋。
每天吃过饭,奶奶就领着我和哥哥到处串门,她和那些老太太一唠起磕就没完没了,有时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和哥哥默默地坐在一旁。后来我俩不愿去了,就到村外的野地里捉蜻蜓逮蚂蚱,或者跟那里的孩子一起用挂满蜘蛛网的树枝粘知了。当地人管知了叫“伏天”。
有一回吃饭时,我吃了一碗玉米粥没饱,奶奶让我自己去盛。我拿着碗刚走几步,发现奶奶的小孙子瞪我一眼,吓得我退回。
“怎么不盛了?”奶奶问。
“那人瞪我……”我用手指了指。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嘎子。
“别怕,盛去吧。”奶奶奶大声说,“咱们带粮食来了,都是大米白面,没吃着他们!”
一天下午,老奶奶说,呆着没事,今儿个你俩帮着家里去放鸡好吗。我听说过放牛放羊,放鸭子放鹅,从没听说鸡还可以放。我俩高兴地答应了。工夫不大,嘎子找来一个背筐,又找来一件破褂子罩在上面,对着院子里四处觅食的小鸡“咕咕咕”地叫了一阵,那些鸡闻声来到近前,嘎子又“上窝上窝”地叫了一阵,那些鸡便一只接一只地钻进背筐,一层层叠落在一起。这时,嘎子把褂子蒙好,背起背筐,领着我和哥哥到了村外河边的草滩上。嘎子放下背筐,揭开褂子,小鸡便争先恐后地在草滩上捉蚂蚱吃。我和哥哥远远站着,把跑远了小鸡轰回来。傍晚,小鸡吃饱了,嘎子又像来时那样,喊了几声“上窝上窝”,那些小鸡又乖乖地钻进背筐,被嘎子背回了家。看到这一幕,我仿佛走进了童话的世界。
我和哥哥经常缠着奶奶,要去张飞店看看。奶奶说:“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口井,这院就有,你去看吧!”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我和哥哥带着遗憾跟离开那里。
回来不久,吃饭的时候,桌上的饭菜越来越少,平时很难吃到荤腥。老师说国家遭了自然灾害。又过了些日子,家里的粮食要断顿了,老奶奶便从垃圾站捡来干蒜辫干葱叶,洗净切碎,再掺点玉米面,蒸成菜团子让我们吃。有一回,还让我上房摘了许多槐树豆放到里面。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说槐树豆有毒不能吃。
“没事,在早闹灾荒,乡下人常吃。”老奶奶说着,拿起一个,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父亲饿得的浮肿了,腿上一按就是一个坑。奶奶对父亲说,礼拜天让两个孩子到郊外去捡点野菜吧,我看院里几个大点孩子都去捡了。不等父亲开口,我和哥哥高兴地说:明天我俩就去!
第二天早上,我和哥哥跟随院里的几个大些的孩子,乘车到了莲花池,下了马路,拎着口袋在田间地头到处转悠,见到一种红杆绿叶贴着地皮生长的野菜就薅下来装进口袋里。当地人管这种野菜叫马生菜。晚上我和哥哥背着大半口袋野菜回来了,奶奶把野菜洗净,用水焯了一遍,然后剁碎给我们包馅吃。从那以后,每到星期天我和哥哥就去捡野菜。
我十一岁那年,奶奶病了,去医院看了几次也不见好。父亲让我跟老师请假,在家服侍奶奶。奶奶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老说胡话:“那年,闹日本……见了年轻闺女媳妇就抓……”听得我心惊肉跳。后来父亲请来一个叫潘雨亭中医给奶奶诊治,潘医生一听奶奶已经七十一岁,责备父亲说这么大年岁哪能还让她干呢。父亲说两年前我就想辞了,她呜呜大哭,说我比她亲生儿子都强,而且她也舍不得离开两个孩子。接着父亲讲了奶奶家里的情况。
“那你就更不能留她了。万一老太太死在这,她家里人讹上你咋办?”潘医生说,“我给你开副药,好了以后赶紧打发了。”
父亲连连道谢。
服了潘医生的药,奶奶的病果然好了。父亲劝说好几天,奶奶才不情愿地走了。可是没过多久又返了回来,抹着泪说她想两个孩子。父亲只好让她住下来。过了几个月,奶奶又病倒了,怎么治也不见好。父亲往她家里发好几次电报,让赶快来人,都石沉大海。最后父亲只好让哥哥乘火车去新城县把奶奶的家人找来,将她接了回去。
奶奶走后,父亲给她寄过几次钱,是由她信得过的一个侄子代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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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7-16 19:5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23-7-16 20:54 编辑

07、斗蛐蛐和斗兔子
斗蛐蛐在民间有几百年甚至上千的历史,上至朝廷下到平民百姓,很多人都喜欢。斗蛐蛐很有讲究,有人还写过许多这方面的书,直到文革前,北京还有人以此为生。
十一岁那年,我家搬到一个新地方,院里有几个年龄和我相仿或比我大的孩子,常聚在一起斗蛐蛐,我便凑上去看热闹。想不到小小的蛐蛐竟像人一样,有的骁勇,有的顽强,有的机智,有的怯懦;有的残忍,必欲置对方于死地,有的大度,像关云长一样不斩落马之将。我家斜对门的洪铭比我小一岁,他的蛐蛐叫红头大将军,无人能敌。
我看得日子久了心里发痒,便从父亲给的午饭钱中节省出一些,让伙伴们领着来到胡同南头一个叫卖蛐蛐的老头那里。他家的廊檐下摆满了蛐蛐罐,蛐蛐有贵有贱,二分五分的,一毛两毛的,一元两元甚至几十元的都有。他见我要买一毛的,打开一个罐子让我看,那是一个中等个的蛐蛐,黝黑黝黑的,全须全尾。他用探子在前面晃了一下,那蛐蛐立刻张开大牙,扑上来撕咬,在后面又轻轻一扫,那蛐蛐立刻掉转过身来。
“看见没有,探须开牙,探尾回头。”卖蛐蛐的说。
“行,就要这只了。”我说。
卖蛐蛐的把它装进纸筒,交给我。同去的伙伴,也各买一只。
回到家里,我找个旧茶缸,在里面放些黄土,砸实后又放了几个饭粒,然后把蛐蛐放进去,等它吃饱歇足,便捧着它找洪铭一决雌雄,其他的伙伴也来了。
洪铭有个上下一边粗的青色瓦罐,是专门斗蛐蛐用的。他把红头大将军先放进去,随后玉琪把他新买的蛐蛐也放进去。两只蛐蛐的个头差不多,各自用长长的须子一扫,发现了对方,玉琪的蛐蛐立刻张开一对大牙,身体快速地前后晃地动了几下,发出了嘟嘟的叫声。
“哈哈,这回红头遇到对手了!”大家兴奋起来。
“哼,等着瞧。”洪铭説。话音未落,两只蛐蛐牙对牙地咬到一起,几个回合过后,只见红头大将军用力一甩,玉琪的蛐蛐被摔个仰面朝天,它翻过身来想逃走,红头大将军上来又是一口,一条大腿掉了。
红头大将军嘟嘟地叫了起来,玉琪难过得要哭。
“你的蛐蛐不行,”洪铭得意地说,“刚才它那叫“乍篷”,是虚张声势,吓唬人。”
“咱俩斗。”我把新买的蛐蛐放进罐里。只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而且吓得不敢再战。一个伙伴说:“给它几个嘴巴。”
我学着他们平时的样子,将蛐蛐扣在手心里摇了摇,单手托着,用另一只手拍打这只手的手腕,蛐蛐被抛到空中,然后接住,连续做了几次。蛐蛐回到罐内,又斗了几个回合,还是败了。
“哈哈哈……”洪铭的嘴巴咧到后脑勺。
“别高兴得太早。”庚寅把他的蛐蛐放了进去。
这只蛐蛐颜色有点发黄,个头也一般,大家叫它黄袍将军。它与红头大将军只打了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红头大将军在后面紧紧追赶,不料黄袍将军的后腿突然一弹,红头大将军被踢飞,撞在罐壁上又被弹回。
“红头要完蛋啦!”大家一阵欢呼。
这时,只见红头大将军愣了愣神,又冲上来。这回黄袍将军再也没有机会施展绝技,急忙逃出罐外。
“我的蛐蛐从今天起,改名叫无敌大将军!”洪铭摇晃着脑袋高声宣布。
后来我和伙伴们又买过几次蛐蛐,都不是无敌大将军的对手。直到有一天,我家对门的平承弄到一只怪蛐蛐,大牙内侧有两条黑线,他说这叫铁牙。这只蛐蛐与无敌大将军战了十几个回合,最后无敌大将军的两个大牙被掰坏,合不拢了,这才败下阵来。
过了些天,洪铭又弄来一只蛐蛐,说要给红头大将军报仇,伙伴们闻听都来观看。他的这只蛐蛐也很怪,乍一看有点蔫了吧唧。两只蛐蛐被放在罐里,铁牙张着两只大牙猛虎般扑了上来,它还趴在那里不动,直到两个脑快要撞在一起了,它才张着大牙,紧贴地皮像推土机似的推过去,铁牙在上面咬它旳脖子,又厚又硬,怎么也咬不动。而这只蛐蛐在下面攻击铁牙的下盘连连得手,很快就咬断了一条前腿,接着又是一条小腿。铁牙翻到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知道吗?这叫地铲子!”洪铭説。
好蛐蛐太贵买不起。为了打败地铲子,伙伴们开始到郊外捉蛐蛐。有一天,庚寅捉到一只特大号的蛐蛐,比平时见到蛐蛐整整大一倍。地铲子和他对阵,它也把身体和大牙放的很低。地铲子往前拱,怎么也推不动。而它一用力,地铲子则连连后退,最后被掀翻在地。“大个”胜了,既不上去狠咬,也不叫,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等候对方起来再战。“地铲子”没了勇气,跳出罐子。
真正的无敌大将军落到“大个”身上。一天,一个陌生人找到庚寅,花一元钱买走了“大个”。当时大家都劝他不要卖,可他不听。事后,一个懂行的人说:“七厘为王,八厘为宝,十厘的蛐蛐没处找。你把宝贝白白送人了。”
庚寅听了懊悔不跌。更倒霉的还在后头,那天晚上,他拿着卖“大个”得来的钱去商店卖嘴吃,被下班回家的爸爸撞见。他爸爸是一个煤场的场长,对儿子管教甚严,以为他偷了家里钱,非要揍他不可。幸亏我们一帮伙伴作证,他才免遭一顿皮肉之苦。
北风吹落树上的黄叶,冬季来临,再也找不到蛐蛐了。大家寂寞得难受,一天,我看到家里养的兔子,忽然灵机一动,对洪铭説:
“咱俩斗兔子吧。”
两年前,我家已经辞退的老保姆来看我们,给我带来一对小白兔。后来兔子长大,还下几窝小兔。我发现不是一个窝的兔子放在一起,就会互相撕咬。
“斗就斗。”洪铭把他家的一只黄色母兔拎出来。
我把家里个头最大的母兔子也扯着耳朵拎出来。院里许多人都出来看热闹。大家关好院门,围成一圈。
两只兔子刚一着地,立刻追逐着互相撕咬起来,右盘右旋,一撮撮兔毛上下翻飞。大家连声喝彩。不一会儿。洪铭家兔子败了,冲出人群,逃回窝里。
终于赢了一回,我得意了好多天。斗兔子是我发明的,可惜,那时不懂申请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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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7-16 20: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23-7-16 20:56 编辑

08、老 邻 居
(一)
黎先生与我家是20多的年老邻居,一个屋檐下住了10多年,后来又搬了两次家,仍是近邻,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缘分。
最初我们住在南城的铁老鸹庙,那是一条鲜为人知的小胡同,与台湾著名作家林海音在《城南旧事》中提到的南柳巷平行,而且紧挨着;出南口入麻线胡同向东一拐便是梁家园。出北口穿过一条小胡同就是西琉璃厂。我们住的是个大杂院,听说很早以前是什么会馆。进了黑漆大门。紧挨着它的是一溜四间厢房,我家住靠大门的一头,黎先生家住另一头,中间是堂屋,两家合用。我就出生在这里。
我的母亲生前与黎先生的太太非常要好,情同姐妹。黎太太在姊妹中行二,故我称黎太太为二姨,称黎先生为二姨夫。后来母亲去世,但两家的关系依然如故。
二姨夫叫黎盛鸣,是湖南人,身材瘦小,戴着一副镜片比瓶底还厚的近视镜。从打记事那天起,就见他每天早上骑着一辆破车去上班,很晚才回来,闲暇时便一头扎进书堆,很少与外人交往。不知为什么,在我上了小学高年级以后,每次见到黎先生,就会联想到课本中的孔乙己。
据说二姨夫的祖父清朝做过道台和一任驻缅甸大使,当年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大侠杜心五给他做过一年保镖,后来家道中落,种了几十亩田,开了一个药铺。二姨夫21岁那年,在北平大学学法律,毕业后在北平国民党军法处做法官。解放后,在一个高中补习班当教师。他说当年进京读书,为了给他凑路费,家里卖了10担红糖。
二姨叫崔冰岩,是东北林口人,豪爽泼辣,个虽不高,但非常壮实,在一家电碳厂当工人,也是早出晚归。二姨夫很怕她,背地里叫她“母大虫”。
二姨夫爱喝酒,下酒菜也很简单,一碟花生豆,几块豆腐干,或随便炒个青菜。酒后常常背着手在在屋里踱来踱去,喃喃地背些诗文。
二姨夫喜欢古玩字画,常常瞒着二姨买回些生了锈的破铜烂铁碎石头、泛黄的字画,把床下塞得满满的,二姨不在家时,就拿出来赏玩。有时买了字画怕太太发现,就先藏在我家,他还送过我家一幅陈半丁的藤萝。他不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买回的多是赝品。作为一个教书先生,把不多的收入都用在这上,也难怪二姨经常发火。有时我们已经睡了,二姨夫在那屋突然“老高,老高”地喊起来,父亲忙穿好衣服过去一看,只见二姨骑在二姨夫身上,两只拳头擂鼓般落在她男人背上……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二姨夫常常自我解嘲。
有一回,二姨夫对二姨说,我有个同事是个单身,你们厂里女工多,你能不能当回红娘,有合适的给介绍一个。二姨一口答应,很快就找了一个,约好两人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到了那天,那个女工很快就回来了,告诉二姨吹了。二姨夫问二姨原因何在,二姨生气地说,哪有谈对象第一次见面就请人家喝豆汁的,你那个同事太抠门了!
二姨夫央求再给找一个,二姨嘿嘿一笑:
“另请高明吧,我呀,猪八戒摔耙子了!”
(二)
二姨夫和二姨没有孩子。我四岁那年,他家来了个小女孩,叫小胖,比我大两岁,我俩常在一起玩,我叫她胖姐。
有一天,来个算命先生,给胖姐算了一卦,说这孩子不好养活,必须认个姓马的做干爹才能破解。二姨听了哈哈一笑,没当回事,谁知不久胖姐生了一场病,真的死了。
“过几天你三姨来,她要是问你胖姐哪去了,你就说生病住院了,听见没有。”
我答应了。我很怕她,前些天我生病,父亲给我抓了一副汤药,熬好后我嫌苦,任父亲怎么哄劝就是不喝,药凉了再热,热了又凉,父亲急得不行。二姨见了,说声让我来,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将我拎床上按倒,接着抬起一条腿,将我的两只胳膊和身子紧紧压住。“你喝不喝?”二姨问我。我紧闭着嘴,拼命摇晃脑袋。她捏住了我的鼻子,憋得实在受不了,张开嘴想喘口气,就在这时咕嘟一声,药就灌进嘴里,接着又是捏鼻子……我拼命挣扎大哭不止,一切都无济于事。
“这不完事了么。”二姨把喝光的药碗放到桌上。
我觉得自己受了莫大欺负和委屈,想骂她一句母大虫,又没胆量,愤愤地在门口站了好久,不知怎么突然冒出一句:
“爸,我要是死了,你给我报仇!”
“哎。”父亲笑着答应道。
二姨在对面屋里听了,哈哈大笑。
过了几天,三姨真的来了,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悄悄问我:“你跟我说实话,你胖姐哪去了?”我把二姨教我的话重复一遍。
“你也骗我,你们都骗我。”三姨伏在门框上,耸动肩头哭了好久。
三姨是二姨的亲妹妹,叫崔冰森,她丈夫周一平,早年毕业于兰州大学,曾任原国民党某正规师的政治部主任,三姨曾在丈夫那里做过文职工作。解放后周一平服过几年刑,刑满后回了老家甘肃。三姨经朋友介绍,在淮安的一所小学做教师。胖姐是他们的女儿,下面还有个弟弟叫周全。
她又把周全有留在姐姐家。周全比我小两岁,我叫他大周。不久大周的姥姥为了照看这个外孙,也从东北来了。崔姥姥长得很瘦,白头发,整天叼着一根长长的烟袋。邻居们笑话她,她说这有啥,东北三大怪:“窗户纸糊在外,十七八的姑娘叼烟袋,养活孩子吊起来。”崔姥姥常和我家的保姆唠嗑。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回她去内蒙四闺女家住了几天,回来说那里出了这么档子事:有一家娘俩,老娘是个瞎子,儿子三十出头了还打着光棍。一天,儿子对老娘说:“妈,我舅想你了,要你去住几天。”老娘说“那就去吧。”
儿子背着老娘,走啊走啊,过了一会儿,老娘在背上说:“儿啊,这道不对吧,怎么深一脚浅一脚的。”儿子说这是条近道。又过了一会儿,老娘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又说:“儿啊,不是去你舅舅家吗,怎么把我背到黄河边上来了?”
儿子把老娘放到地上,哭着说:“娘,我也不瞒你了。我找了个对象,人家啥都满意,就是嫌我有个瞎妈,不原意伺候瞎婆婆。你儿子眼瞅半辈子,您能忍心让儿子打一辈子光棍吗。”老娘一听流着泪说:“好吧,娘成全你。”
儿子拿出一条麻袋,把老娘装进麻袋扎好嘴,扔进黄河。然后跟他的对象说,我把我娘送到舅舅家去了,咱俩结婚吧。那女人到他家一看老娘真的没了,很快就跟他结婚了,就在举行婚礼那天,外面来了一辆警车,下来几个警察,还搀着个老太太,儿子一看吓得瘫在地上。
原来,那天老娘被扔入黄河不久,从上游驶来一艘货船,把她救了。
人们都骂那个儿子是畜生,应该千刀万剐。新娘子也不干了,撕碎盖头要走。警察给他俩戴上了手铐。这时,老太太突然跪倒在地上,摸索着抱住了儿子,呜呜大哭,央求警察:
“你们不能把他抓走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指望着他养老呢……”
崔姥姥说,后来儿子还是被带走了。我想多住几天,听听这个案子是怎么判的。可是不行,这边二丫头一个劲催,那头四丫头给我买了车票。唉,也不知那畜生儿子挨了枪子没有……
(三)
十岁那年,我们住的大院被一家化工厂占用,院里的邻居们相处多年不愿分离,房产部门在香炉营给大家找了一座大宅院,据说是二三十年代著名京剧演员肖长华的旧宅。院子古香古色,也很气派。大家在那里住了不到一年,一个机关看中这座宅院要做幼儿园,这回相处多年的老邻居四分五裂了。幸运的是,我家和二姨夫家被分到永光寺,两家相距只有一二十米。
一天,三姨带着二周从甘肃回来了。二周长得虎头虎脑,皮肤有点黑。初到北京,三姨怕他走丢了,告诉他如果找不到家了有人问你,你就说我姓周,名字叫周鼎,属鸡的,三岁了,记住没有?二周说记住了。三姨说给我重复一遍。二周小嘴一张,一口气说道:“姓周名鼎字属鸡山睡(三岁)。”大家都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三姨是国民党党员,解放后在淮安当小学教师,有一天学生不听话,她一气之下打了学生一巴掌,被校方开除了。没了饭碗,她只好带着刚刚满月的二周去找他的爸爸,在那里生活了三年,后来因感情不和离了婚,带着二周又返回北京投靠姐姐。
“这小家伙可机灵啦,”三姨说,“回来时没有钱,我只买了一张票,查票的一进车厢,我在他头上一扒拉,他出溜一下就钻到了椅子底下,等查票的走了,我轻轻一跺脚,他就出来了。”
三姨没有工作,街道上给她找了点活——在家里绣花,每月能挣二十多块,钱不够花,幸好有姐姐姐夫贴补着。三姨每天除了做家务,把精力都用在了教育孩子上,大周的功课始终是学年第一。有一天我看见三姨一边纳鞋底一边教二周学算数。
“二加三等于几?”三姨问。
“等于五。”二周说。
“三加二呢?”三姨又问。
“等于……等于……”二周刚一打锛,啪的一声,鞋底落到头上。二周立刻答道:“等于五!等于五!”
不知是被妈妈打出来的还是天生的,二周的脑袋硬的出奇,三姨叫他铁蛋子。有时大周被他气恼,在他头上拍一巴掌,疼得自己呲牙咧嘴,他却像没事似的。有一回我在家里闷着头看报书,二周悄悄走到我跟前,用脑袋猛地往我头上一撞,疼的我直流眼泪,他却哏哏笑。
我和大周常在一起玩耍或画画,有时去附近的荣宝斋去看名家字画。二姨夫很支持我俩,时常把自己收藏的画拿出来让我俩临摹。记得有一次我画了一只鹞鹰,他夸我画得不错,还在上面题了字:侧目枝头,精神千古。
家里的保姆走了以后,三姨经常照看我和哥哥。能帮助三姨做点事,我求之不得。有一天,三姨求我给二姨夫送饭。他的饭碗丢了以后,办事处给他找了零活,夜间给看工地看堆。我和大周冒着寒风,捧着饭盒拎着暖壶,穿过一条条昏暗的街巷来到那个公厕。看到二姨夫蜷缩着身子蹲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我的眼睛湿了。
生活中,无论遇到多少坎坷,二姨总是那么乐观。那年冬天一个礼拜天,二姨自行坏了,送到修车铺当天取不回来,第二天早上没法上班。二姨让我父亲帮她修理一下。傍晚车修好了,二姨特意焖了黄花鱼,炒了几个菜,还买了一瓶竹叶青,非留父亲吃饭不可,还把我和哥哥叫了去。
饭桌上,二姨讲:近来厂里出了乐子,有人在厕所的墙上写了一首诗:
亲爱的党啊我的妈,
十八块钱不够花,
你的儿子肚子大呀,
还得找妈要两花!
有人报告了,说这是反动诗,厂里开会调查谁写的。大伙说肯定是个学徒工写的,不过把党比作妈没啥不好,妈就是母亲,歌曲里也这么唱嘛。十八块钱不够花也是实情,你节省点花,等将来转正挣的就多了;还有,老百姓有了困难找党,不正说明了我们的党是为人民谋幸福的嘛,也没啥不妥呀!听大伙这么一分析,领导说算了算了,把墙上的字擦了,这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谁也不准再提。
听了这个故事,一屋子人都笑了。
(四)
欢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我十五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京城。
一天,二姨的家被炒了,许多东西被拉走了,二姨夫的古玩字画被撕的撕砸的砸,乱七八糟扔了一地。晚上,三姨悄悄来到我家告诉父亲,红卫兵命令她们全家离开北京,已经去买火车票了。
三姨身上胳膊上青紫了好几块,她说老黎的大学毕业证书上面有胡适的签名,抄家的时候她悄悄揣在怀里,被红卫兵发现打了她一顿,毕业证书也被抢去撕了……
第二天,崔姥姥悄悄来到我家,从怀里拿出一个纸条和20斤北京粮票,嘱咐我转交父亲。纸条上写着:“高兄,我们全家去湖南了,地址是慈利县二五台村。不要断了联系,这点粮票你们用吧,三妹。”看完纸条我哭了……
不久,灾难落到了我家头上。红卫兵命令父亲带着我和哥哥离开北京。鉴于父亲的一贯表现,单位决定不派人押送,给父亲200块钱做路费,限定我们在国庆节到来之前离开北京。
我和哥哥辍了学,和父亲一起到了北大荒的一个偏远农村。第二年夏天,接到三姨的一封来信,信中说:她带着两个孩子和母亲跟随姐姐到了姐夫的老家。当地说他们母子不是那里的人,坚决不收。她带着两个孩子又回到北京,方知我们全家上了东北。北京的红卫兵一个劲往外撵他们,三姨说她好羡慕我们有了安身的地方,要不是身边有两个孩子,真想一死了之……
后来为了生存下去,把两个孩子养大成人,三姨托人介绍,嫁给了大兴县的一个农民。
风霜雨雪,几度春秋。1976年,国家落实政策,给我补办了手续,让我在当地享受下乡知青待遇,被当地拒绝。三姨听说后,不顾自己体弱多病,多次到国务院信办为我为上访。1979年,我的待遇落实了,当地知青部门将我送到北京治病,三姨闻讯后,又特意从百里外的大兴赶到住处来看我。一别十年,见到我形容枯槁,全身僵直的样子,失声痛哭……
三姨告诉我,当初的学校已经给她落实了政策,现在有了养老金;二姨和二姨夫也回到了北京,有关部门也给他俩落实了政策,当初抄家损失的东西国家给了补偿。
离开北京时,二周特意赶到车站为我送行,当年的小伙伴如今已经成了孩子的爸爸。火车开动了,他还站在那里挥手,久久不肯离去……
2009年我回京办事,遇见了当年的二周,他特意到旅馆来看我,他说二姨夫和二姨几年前已经去世。他们的晚年很幸福,二姨活到了就是九十岁。文革刚刚结束后,二姨夫在台湾的一些老朋友还来看望过他。他的妈妈三姨快九十岁了,身体不好,不能来看我。他的哥哥大周得了精神病,住进医院。
又过了一年,二周来信告诉我,三姨过世了。
人生苦短。转眼间,当年不知愁滋味的我。如今我已是满头白发。回想几十年的往事,两辈子的交情,着实令人感慨。社会在发展,人类在进步,人们相互间的感情,却日益淡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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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7-16 20:49 | 显示全部楼层
05、对门老王家
      十一岁那年,我家从香炉营二条搬到了永光寺西街。说句心里话 ,别看在哪里住了四年,永光寺的寺院究竟在哪,我始终不知道。
我家住在永光寺西街1号,紧靠大门的一幢新建的红砖房里,前面是一溜走廊,房子朝南的一面,除了房门之外,一米高以上,全是玻璃窗。我家居住两间,40多平方,每月房租61元。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住这么好的房子,招过许多人的羡慕和妒嫉。院子里的一个小伙伴告诉我,这个院和方壶斋13号,原来连在一起,我家住的这一排房子,以前是一片空地。他听后院蹬三轮的刘大爷说,临解放那会儿,北京城被解放军包围,城里的国民党兵被流弹打死,运不出去,就临时放在这里,棺材摆了长长一溜。一天半夜,他出来撒尿,刚撒了一半,忽然,一个棺材盖动了,从里面伸出一只手,吓得他扭头就往回跑,半泡尿全撒在裤子里。
      接着他又说,你家对门姓王,他家的雪瑞可有意思了。雪瑞是她家的大闺女,比我大一岁,胖乎乎的,梳着两条短辫。雪瑞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大喊大叫:“我的孩子呢?你们快点帮我找找孩子。一个十二的姑娘,哪里来的孩子?邻居们听了都笑。后来让她妈揍了几顿,改过来了。”
我明白了,她家是河南人,听说那里人都管鞋叫“孩子”。
      雪瑞个头和我一样高,她非常厌学,常和院里男孩一起玩。有一回,我们玩蒙眼睛打屁股,把一个人的眼睛蒙住,其他人在他屁股上打一巴掌,然后让他猜谁打的。猜对了就打那个人,猜不对就继续打,直到猜对为止。雪瑞也要玩,我们不带她,她不由分说,推开一个撅着屁股等待挨打的男孩,自己撅到那里说:“打吧!快打呀!”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好意思下手。这时雪瑞的哥哥平城来了,平城已经上高中,个头比他爸爸都高。他抡圆胳膊,对着妹妹的屁股狠狠搧了一巴掌,雪瑞“妈呀”一声跳起来,捂着屁股转身一看是哥哥,吓得捂着屁股跑了。
      雪瑞的爸爸爸爸叫王云龙,中等身材,偏瘦,面色黧黑,院里的孩子都叫他大爷。王大爷有两个嗜好,一个是喝烧酒,每天下班回来,就是坐在自家门前的老槐树下,喝上二两。他喝酒有个习惯,先搓一些干辣椒掺在酒里,然后就着青的辣椒,吃一口喝一口。同时,还要发一阵牢骚:“他娘个X的,都说共产党的买卖不糊弄人,这酒里兑水了,我一喝就能喝出来!”
      院里的人都偷着笑。他家每次打酒都是雪瑞跑腿。雪瑞嘴馋,每次打酒都要从中抠出些钱买嘴,然后在街口拧开自来水龙头,往酒里兑水。大家都见过,谁也不敢说破。王大爷打孩子是出了名的,有一回,雪瑞将自己的上学用的课本卖掉买嘴吃,吃完害怕了不敢回家,就去了姥姥家。第二天姥姥将她送回,嘱咐女婿千万不要打孩子。王大爷笑呵呵地对岳母说:“您老放心吧,我保证不打她。”又笑呵呵地对雪瑞说:“洗洗脸,快去吃饭,饿了吧。”
      就在这天深夜,巡逻的民警路过这里,听到路边的一个房子里传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驻足听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进院敲开房门,只见见雪瑞双手吊在房梁上,身上被皮带抽的净是一条条血印子。警察让王大爷放下孩子,严厉批评了他。王大爷连连向民警表示,以后一定不再这样。
警察走后,他又拿起了皮带……
     王大爷的另一个爱好是下象棋。每天晚上,酒足饭饱之后,就从屋里扯出长长的电线,在树上吊起一个200度的大灯泡,然后摆开棋盘,跟附近几条街的棋手厮杀,乒乒乓乓,常常折腾到深夜。棋迷多是退了休的老头,有时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有个穿黑色烤香纱的胖老头,一下就输,输了还不服气。孩子们一见到他就喊:“臭棋篓子来了!臭棋篓子来了!”这时王大爷就会瞪起眼睛说:               
“去去去,小孩子懂啥,一边玩去!”
      雪瑞的下边,还有一个妹妹三个弟弟。最小的弟弟只有一岁,还不会走路。邻居开玩笑说,雪瑞妈你可真有本事啊。雪瑞的妈妈听了便呵呵一笑。她长得又白又胖,能装下自己的老公,脑门上有块很长的疤,很吓人,我们都叫她王大妈。院里的大人说,以前她老公总打她,打完之后,她老公说,别哭了,走,我领你下馆子。于是她便找件衣服换上,抽抽搭搭跟着老公走了。
      上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回,我和几个伙伴在屋檐下读课文《一条毛毯》,那是毛主席警卫员陈昌奉写的长征中的一个故事。刚刚喝过酒的王大爷在一旁插话了:
     “他娘个X的,两万五千里,人人都有功,我他娘地咋就没有功呢!”
     “王大爷,您也走过两万五千里长征?”伙伴们惊讶地问。
     “两万五千里,一步我也木(没)油(有)少走哇。”王大爷说。
伙伴们面面相觑,觉得不可思议。
     “我是跟在毛主席后面追着打来着,他走到哪我追到哪,从江西一直追到陕北。”王大爷说罢大笑。我忽然想起参观革命博物馆,讲解员讲到长征时说过一句话,“天上有敌人的飞机,地上有国民党几十万军队围追堵截……”
      噢,我明白了,原来王大爷当年是国民党。有一回我去他家玩,在镜框里看见一张王大爷当年的照片,几个身穿国民党军服的年轻军官站在一起,后面是一架飞机,看样子是刚下飞机留的合影。
雪瑞的哥哥常常带着我去护城河游泳。以前我和小伙伴们去时,都是在二道闸下边,那里水浅,最深的地方才一米。他说那里没意思,硬拉着我到闸上边去游。过了二道闸,河面陡然变宽,河中间有一溜长长的小岛,岛上载着垂树,风景很美。文革前有部电影记录片《雷锋》,里面有个雷锋洗车的镜头,就是在那里拍摄的。
      在深水里扑腾了几回,我已经能游20米了。有一回,平城在岸边对我说,咱俩从这游到闸门旁边的那个柱子那。我目测了一下说:“不行,我看得有20多米,我怕游不到。”
“怕什么,你在前边游,我在后边跟着,你要是游不动了,我就在后边推你一把。一下就能推出老远……”
听他这么一说,我来了勇气,扑进水里奋力向前,居然一气游到了那个木桩前,双手紧紧的抱着木桩,听着河水挤过闸板发出的轰鸣声,一种成功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怎么样,我说你行吧。咱俩再游回去。我还在后边。”平城说。
     脑袋一热,我又扑进水里,只游了一半再也游不动了,身子像坠了石头,沉入水底。隔着水面向上看,天空黄澄澄的,我用力一蹬水底,头钻出水面,刚喘一口气,身子很快又沉下去,我想这回非淹死不可了。就在这时,平城从后面游过来,他哪里还推得动我,我伸手抓了他几把,浑身光溜溜的,幸好他穿着一条裤衩,于是我便死死地抓住不放,平城手刨脚蹬,拼命往前游了一阵,我的脚触到地面……好险啊,捡了一条命。
      大约过了两个多月,平城又来找我,我说不去了,上回差点淹死。他想了想说:“我带你摘果去。”
     “上哪?”我问。
     “你跟着就是了。”平城在前头走了。
     我想不去,看见雪瑞和几个小姑娘在笑我胆小,就硬着头皮跟着平城走了。进了方壶斋,拐进一个小胡同,顺着电线杆爬到一家房上,接着越过几个房脊,来到一家房顶,这是一个幽静的小四合院,院里有棵海棠树,茂密的枝桠伸到房坡上,上面挂满了沉甸甸海棠。平城一面摘一面吃一面往兜里装。我摘了一把,没处放,正在着急,平城说,笨蛋,把背心下边塞到裤衩里,往背心里装。我穿的是跨栏背心,从上面刚装了几把,院里人发现了,大声喊道:
      “房上有人摘果呢,抓住,别让他跑了!”
      我掉头就跑,下面穿的裤衩裤腰是松紧带的,背心里的海棠上下颠簸,像羊拉粪蛋似的沥沥拉拉撒了一道,到了上房的地方,来不及顺着电线杆往下滑,直接蹦到地上。过了一会儿,平城来了,边走边吃,说:
      “跑啥呀,人家吓唬你玩呢,你的果呢?”
      我在背心上抹了一把,只剩下三五个。我掏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又过了一年,一场风暴席卷北京,红卫兵发出革命倡议,为了使北京成为真正的“红色首都”,命令“黑十类人员”和他们的家属,必须离开北京。一时间,那些历史有问题的,家庭成分不好的,资本家……还有被打成黑帮的人们惶惶不安。
      布告很快贴到我们院里。王大爷见了,嘿嘿一笑说:“我不怕,我有政府发的证书,‘北平和平解放有拱(功),既往不九(咎’),上面叶剑英的签字唻。”没想到,此时已经不好使了,不久他们全家回了河南。我家去了黑龙江。
      二十多年以后,我在一本书中看到,改革的总设计师,文革开始不久就靠边站了,住进方壶斋的一个小院。我猜想,那个院子里,一定有棵高高的海棠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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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7-18 19: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23-7-18 19:48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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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7-18 19:3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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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7-19 06:4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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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7-19 23:37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挽救

第二天,吃过早饭,刘英劝了一阵苗苗,让她好好在家,听爸爸话,就出门办事去了。临走不放心,又在外面把房门上了锁。
要办的事很多,得一件一件办。首先,她到学校给苗苗请了假,随后又到乐器商店给苗苗买了一把吉他,最后又到政府部门申请,买断自家住着的公房,把它变成私产。只有这些步骤完成,房子才可以上市出售,相当麻烦。
家里,苗苗听说妈妈去给她吉他去了,稍稍安静下来,一会看电视,一会翻翻书,反反复复,显得相当烦躁。
  第二天,刘英接着出门办事,照列锁上房门。
  有了吉他,苗苗欢喜了几天,弹了几天,又够了。她想出去玩,推不开门,发现门外面上了锁,火来了。用力踹了几脚,没踹动,反身回到屋里摔了一个热水瓶,觉得不解气,撕碎了强子几年来辛辛苦苦写的书稿,又掀翻桌子,拿起一个拖布,轮了起来。扑通通,哗啦啦,房间里的东西,纷纷落地……
  “放我出去—”苗苗声嘶力的竭地喊着。
  “苗苗……你这是怎么了?”全身僵直的强子,躺在床上说。
  “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啊?凭什么?我要出去——”
  “妈妈一会就回来。苗苗乖,听话。”苗苗的火气发泄到了强子身上:
  “你说,当年你跳泥坑干啥呀,吃饱吃饱撑的?你要是不跳不泥坑,能瘫痪吗?咱家能这么穷吗?你要是能站起来,汪兵她们敢欺负我吗?……你说你有多傻……”
“苗苗,你还小,有些事,你还不懂……有国才有家……”
“你懂! 你瘫在床上了,别人怎么没有呢?………你知道同学怎么嘲笑我吗,苗苗她爸是瘫巴,…还是个傻子……呜呜……干脆,咱俩谁都别活了!”苗苗说着,跑到厨房打煤气阀门,返回卧室说,“这回好了,咱俩就这么等着吧……”
  强子吓坏了,自己被烧死熏死事小,连累邻居事大。他慌忙抓起身边的电话,拨通刘英的手机,喊道:“你在哪呢?马上回来—!她把煤气阀门打开了!
  刘英惊出了一身冷汗,打辆出租,马上就从江桥往回赶。谢天谢地,总算没出大事。
“这尊菩萨,咱们实在供不起呀!” 深夜, 强子夫妇悄悄商量。强子说:
“你一天天老了,眼瞅扑腾不动了,又一身病,苗苗作起来,根本控制不住。万一伤了你咋’办?今天她还想拿菜刀砍要我呢………我劝了好一阵,她才把刀放下。这样下去,早早晚晚得出大事!
“真不该收养她………当初没听你劝,后悔死了……对不起你……”刘英哭了。
“我后半生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任何时候我都不会埋怨你,心里只有感激。实在不行,把她送社会福利院吧。我怕这样,将来她危害社会……”
“嗯,说心里话,我还真有点舍不得。毕竟养了她了这么多年………”
  强子给时常关心他,帮助他们的知青联谊会李素梅会长,和知青网站的站长管大鹏写信,说明情况,请求帮助。
  强子家,卫生间里。刘英正在给苗苗洗澡。想在苗苗被送走之前,最后再给她洗一次澡。抚摸着她白嫩的皮肤,想起十几年来,风风雨雨,一把屎一把把她拉扯这么大,多不容易,如今就要离开自己,以后孤零零一个人在社会上闯荡。泪水不住流淌。
  “给我洗个澡你哭什么?不愿洗就算了,我自己洗。”
  “是热气熏的。” 刘英抹去泪水,掩饰说。
  李大姐和管大哥奔波了好几天,结果还是不行。因为当初他们没有到有关部门备案。没有手续,福利院无法接收。
  强子把这个回信悄悄告诉刘英。刘英说:“不行就算了,说心里话,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联谊会的魏秀玲大姐,得知后,放下手头工作,四处奔走,为苗苗找到一位心里医生,答应免费为苗苗治疗。那位医生有国家发的营业执照,也是知青,叫姚永芬,她非常同情强子夫妇的不幸,免费为苗苗心里治疗十多次后,苗苗的病,日趋稳定。强子夫妇看到了希望。不料,最后一次治疗后回到家里,已是深夜,苗苗的病又发作了,妈妈把一盘刚刚做好,苗苗平时爱吃的韭菜鸡蛋馅盒子端上桌时,苗苗突然吼了一声:
“我不吃这破饭!”随即把盘子狠狠扣在地上……
  邻居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说,这是中邪了。不顾自己年事已高,领着刘英代着苗苗,乘车到三十多里外的农村,去看会治邪病的乡村医生。魏大姐不放心,也跟了去。那人点燃三支香,看了一会,说:
  “这孩子冒犯了佛。”
   乡村医生给了刘英一个火柴盒大的红色纸包,让她回家后,放在苗苗睡觉的褥单和褥套之间,说放上一年,孩子自然就没事了。
“大夫,您给算算孩子能考上高中不?”刘英问。
“能。还是个不错的高中呢!”那人果断地说。仿佛未来的一切她都看到了。
  刘英在香炉下面压了一张百元大钞。
  回到家,刘英照着那位农村医生话做了。苗苗出奇地稳定下来,让家里给她买了一部手机,第二天,就背起书包上学了。      
  刘英把那位农村医生的话告诉了强子,强子想了一会说:
  “我想起来了,那天,苗苗在屋里砸东西,碰到了影碟机,里面正好放着一张光盘,是净空法师在讲经说法。”
  不管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两年后,苗苗确实考上一个不错的高中。这是后话。

十七、剪不断,理还乱
  苗苗重新回到学校,仿佛彻底变了个人,整天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对学习反感,简直心中没有了是黑白善恶之分。别人干什么,她就跟着干什么,别人上课玩手机打游戏,她也跟着玩手机打游戏,别人故意捣乱,她也紧紧跟随。她认为这样更不错,老师不说,同学的嫉妒也没有了,自己轻松省力,何乐而不为。
  怎么才能重新唤醒她对学习的兴趣和动力呢,经过几天的观察思考,强子决定从语文和作文入手。他让刘英把苗苗写过的作文找出来,从中远了两篇,做了一些修改,投给了生活报。不久,两篇作文见报了。一篇是《悼念孙幼忱爷爷》,一篇是《大话三国》。前一篇,被一位研究作家孙幼忱生平事迹的工作者收藏。 第二篇被百度文库收藏,有意思的是,有些人还把这篇作文,署上自己名字,到处发表。     
  苗苗依然故我,无动于衷。
  不管怎么说,苗苗不作不闹了,强子夫妇终于松了口气。
      刘英每天除了忙着继续办理买房,卖房,再卖房的繁琐手续,抽空还要暗中照看苗苗,,以防那些街溜子再来纠缠。
  早上,刘英远远尾随苗苗,护送她进了校园,然后又去房屋中介,登记,咨询卖房、买房事宜……经过一个来月,将公房买断,接着出手又买掉,他们就近买下一套27米的小房,赚到近10万元的差价,拿出两万还清了所有的饥荒。剩下的准备供苗苗将来读书用。
  这天,刘英送苗苗到校,返回家里,手响了。
  刘英打开手机一听,是个陌生人,声音粗粗的,说找苗苗,他问:
  “苗苗在没在家没有?”
  刘英立刻警觉,说:“你打错了。”
  不料对方却说:“这地方我来过,绝对没错。”
  “你是谁呀,找她啥事?”
  “我是她同学。”对方说。
     “苗苗上外地了,底年才回来。有事年底再说吧。”刘英关了手机,
     刚才刘英回到家时,见外面有几个街溜子,晃来晃去。进屋就把这事跟强子说了。
“一定是找苗苗的。他们还不知道苗苗已经上学了。呆会他们要是来了咋办?“刘英说。
“继续观察,看看他们到底想干啥。”
刘英走到窗前,从窗帘缝隙向下一看,几个人已经到了楼下,各拿着一瓶啤酒,叼着烟卷,坐在石阶上喝酒呢?         
  “怎么办?刘英悄悄问强子。”
  “看来目前苗苗还没和他们联系。如果他们我再来电话,你们通话时,我装模和刘所长说话,也许那把他们吓走。”
  “好吧。”
  手机又响了,果然是那几个街溜子来的,又找苗苗。刘英正和他们通话,强子在一旁故意大声说:“没事,可能是苗苗同学来找苗苗的,刘所长,你再坐会,苗苗有事,我一定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
  刘英瞟着楼下,惊喜地发现,楼下的街溜子溜走了。
  “看来这不能住了,为了苗苗,咱还得搬家。”刘英说。
“搬家就得重新折腾一回,重新纳一回税,得多少钱呀!”
“那也得搬,这回搬远点!”刘英果断地说: “让他们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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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里农场董建国 发表于 2023-8-6 13:16 | 显示全部楼层
看看你的写的故事,仿佛看到了我自己,这个表面上看来好像是你的故事,可是仔细想想,这不正好也是我们那一代人故事吗?看了你写的事情,仿佛看到我自己,当年的我也有这样的一些经历,所以说,你的故事,也是我们大家的故事,我再一次说,谢谢你,让我们再一次回到童年,青年。再一次记忆起我们青葱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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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里农场董建国 发表于 2023-8-6 13:2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不知道,这么多的故事,你是怎样编辑成故事的,实际上,我的妈妈就是小脚,那一代人更惨烈,她们苦呀!特别是那个时候,我妈妈也说有拍花的,我也听不懂她们说的拍花人要小孩干什么。真的觉得你写的真好,都是我们共同的记忆里故事,谢谢你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精神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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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里农场董建国 发表于 2023-8-6 13:2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不知道,这么多的故事,你是怎样编辑成故事的,实际上,我的妈妈就是小脚,那一代人更惨烈,她们苦呀!特别是那个时候,我妈妈也说有拍花的,我也听不懂她们说的拍花人要小孩干什么。真的觉得你写的真好,都是我们共同的记忆里故事,谢谢你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精神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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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8-12 15:38 | 显示全部楼层
建国老兄你好!
逝去的记忆是我去年冬季写的一本散文集,加上从前写的一些,一共80多篇17万字。另外还有两本书(倾斜的小船,梦断江桥)印刷成书。但愿苍天佑我。
                             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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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8-12 15:38 | 显示全部楼层
建国老兄你好!
逝去的记忆是我去年冬季写的一本散文集,加上从前写的一些,一共80多篇17万字。另外还有两本书(倾斜的小船,梦断江桥)印刷成书。但愿苍天佑我。
                             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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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里农场董建国 发表于 2023-8-12 17:30 | 显示全部楼层
过去的记忆,我们一起回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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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小成子 发表于 2023-9-15 10: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成子 于 2023-9-15 16:49 编辑

         
                                           一、 知足常乐
俗话说,知足者常乐。         
                                          


          二、  《一个女生的日记》
下班回家的路上,天黑路滑,摔了一跤,捡到一个日记本,在那等了一会,没人来找,遂带回家中。,饭后无聊,翻阅了一下,只知日记主人是一高中毕业女生,两次高考落榜,来省城省城学美术。女孩叫倩倩,文笔不错,记载的故事也很有趣,。因日记没有女孩姓氏,也无住址和联系方式,无法寄还给她,忽发奇想,何不将日记中文字整理一下,寄给刊物发表几段,倘若丢了日记的女孩看到,岂不就可以物归原主了吗。主意打定,恕我斗胆一试。不管怎样,我的出发点是好的。


                                     7月25日
第二次高考,又砸锅了,我这个笨蛋。我不愿回家,也不敢回家。我害怕看见老爸酒后充血的眼睛和累弯了的腰;害怕听到妈妈那一声接一声的咳嗦,,害怕看见妈妈吐出来的一口又一口带着血丝的黏痰。为了供我上学,考大学,他们花光了一生的继续,一年到头在地里拼命劳作,甚至有病都不去治……我问自己,你为什么不认命,回到家里,接过妈妈手中的锄头,和爸爸一起在田间劳作?每当我决定这样做的时候,心中的另一个我就会阻止说,倩倩,你文化课虽然欠点火候 ,但是你的你的画画的不错呀,美术老师不是还表扬过你吗,你考美院也是一条路?回家种地多没出息,好歹你是在县里读过高中的。
你不是找人算过命吗?命里注定吃是城里人,吃城里饭。对,我应该再拼一把。
                                            7月29日
     哈尔滨的夏天好热呀,还冰城呢,一点都不凉快。连着跑了三天,总算找到了一个可心的美术补习班。和听说教美术的那位老师是央美毕业的,想必是有两下子,就收费是太贵,一天小时就要120元,一个月30天就得360元,好家伙,教几个学生,一个月就赶上我老爸一年挣的。跟老师商谈一阵,我提出每天学两小时,交40元,经过几番讨价还价,我说出家里的困难,老师同意了。虽然有几个在那学画的同学拿不屑眼光我看,但我我不在乎。人穷有啥丢人的,躺平啃老,不思进取才丢人呢。别的同学都喊跟我谈话的老师为“郭老师”,想来必是姓郭无疑。有人告诉我,说他是央美毕业的,本事那么大,个子却这样矮,哼,纵然是锅,也是个饼铛。他让我画了一张画,看了以后才决定收下我的,看来今天一切都很顺利,我的确是块学美术的材料。怪不得古人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一定要跟着郭老师好好学,将来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惊掉下巴。
                                              7月.30日
在我之前,先到这里学习的那几位同学,他们的年龄都比我小,是在校的高中学生,也都是每天下午来学两三个小时。看样子他们不是因为缺钱。因为她们穿的都很高档,嘴里零食奶茶不断,而且还总玩手机。听她们说,还有一位大姐姐也在这里学习,但总缺课。不过,在学习班里,她画的最好。不知她怎样一个人,我很想见识见识,和她做朋友,从她身上学点本领。


                                 8月2日
画了几天石膏正方体、方椎体、长方体和球体,自我感觉比周围同学差许多,老师居然还说可以。我看见有的同学在撇嘴。假如老师直接说不好,我宁愿放弃学习美术。奇怪的是,郭老师居然让我画石膏人像了。这是一个外国的老头,长长的头发和胡须,打满了卷,一个挨着一个,老师布置完有事出去了,我望着石膏头像发愣,不知从那下笔。这时,来了一个高高个子女生,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打开了画板。她跟我画同一个头像,只是角度不同。我偷眼观察,看样子,她家庭很她优越,留着披肩发,打着唇钉耳钉,穿着一片黑色衣服,打着领带,既不像在校的学生,又不像公司上班的白领,更不像酒巴女郎。她绘画技法很熟练,先在纸上轻轻打地点几下,然后连了几笔,头像的轮廓和位置就确定好了。我心里暗暗佩服,简直比我强百倍。
“姐姐,请您帮我起个头好吗?”我忽然冒出了一句。
“这张就给你吧。”她又换了张画纸。“来几天了?”
“四五天了。”我说。
“复读生?”
“考了两把,都糊了。想改美术,没想到也这么难。姐姐你画几年了?”我冒昧地问了一句。
“有几年了,到这想再深造一下。”她说。
“画这么棒还深造?啥时候我练成你这样就好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跟高手比,我啥都不是。你是外地的吧?住哪了?”她的眼睛好毒,已经看出我不是本地人。
“黑河的,初来省城,住在南岗,与别人合租的,四个人住一个单元,一个月300。”我说,“姐姐,以后老师不在,我可以经常向你请教吗?”
“好说。有些理论方面的的问题我也不懂,就是瞎画……”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听了一下,说有人给她送东西来了,让我等一下就匆匆下楼了。我隔着窗子向楼下望去,马路边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交给了这位新认的姐姐一个包袱,软软的像是几件衣服。那位姐姐旋即走了回来。
姐姐,“那人是谁呀?好像跟你挺熟的。”我说。
“过去的邻居,后来给我家做过几年保姆,求她给我洗几件衣服,没想到她送这来了,老糊涂了,不会办事。”说到这里,她停顿了片刻,又说?“我叫夏雪,夏天的夏,雪花的雪,以后你就叫我夏姐好了。对了,我还没问你叫啥呢?”
“我叫倩倩,你就直接叫我倩倩吧。”我说。
太好了,真是天上掉馅饼。想上房有人送梯子,有了这个姐姐,以后遇到不会的地方,请教起来就方便多了。


                                        8月5日
今天下午,有个画画的小同学过生日,搞什么活动,其他同学都去参加她的生日宴会了,空旷的画室里只剩下我和夏姐两个人。我画的人像,明暗效果总处理不好,说心里话,我真的开始怀疑自己不是搞美术的料,手太笨,脑子也太笨。有些要点,老师说一遍别人就记住了,可我总是记不住。我拿着一张自以为画得不错的头像请夏姐看,她说:
“还是不行。你先练习大调子吧,注意线条要直要匀,而且收笔时不能带勾,要干净利落。两层调子的直线叠落一起时,线条要呈23度交叉………”她给我讲解时,很有耐心,我很不过意,也很感激她。傍晚回家路上,我给她买了一个炸鸡腿。
到了岔路口,分手时她忽然把我叫住了,说:“倩倩,我看你与别人合租,还不如搬到我那里住,还是伴儿。。”


                                              8月10日
搬到夏姐的住处以后,我陆续从她口中得知。她是个孤儿,什么亲人都没有,而且没有兄弟姐妹,现在住住的房子是租的。。她学美术,不是想考大学,只是想提高一下自己,以后给别人画像时画得更好。我认为她在吹牛,还有不想考美院的。她大概看出了我的疑问,解释说:“其实三年前高考,我美术就过关了,打了220分,文化课考试在打200多分,,就可以进个差点的美院。”
“那也不错啊,我还求之不得呢。”我说“你犯傻了吧?”我说。
“考美院太苦了,我就想做我喜欢的事,我想当服装模特,喜欢玩动漫,可是没有那么多钱,一年要想玩的痛快,就得两三万块钱。啥时候我能当上服装模特就好了,能大把大把的挣钱……”
“那你为啥不去呢?”
“他们嫌我嘴突。等我攒够了钱就去整容。”
“姐,你啥时候能攒够?”
“快,也就是两三年,慢得三五年,谁叫我亲爹亲妈死的早呢,孤儿,没人疼………”说这里我看见夏姐的眼里含着泪水。就说:“姐,你就是我的亲姐姐,咱俩拜个好姐妹好吗?”
她同意了。我俩学刘欢关张,烧香磕头,对天明誓,他日如若变心,天地不容。
                                         8月27日
今天到聚贤楼酒家去洗碗,四个小时,挣了八十元。老板说如果我愿意,签合同,长期干下去,一个月4000元,我说再考虑考虑。回来的路上,人到了高中时的同学“赵大下吧“。他是上学时班里最笨的同学,同学们都嘲笑他是“老太太上鸡窝———笨鸡又笨蛋。”和我一样,考大学无望。想不到养蜂扣大棚种菜发了。这次进省城是买结婚用品的,还给我看了她的照片,黑黑的胖胖的,像猪八戒的二姨,不过我没说出口。他劝我给去发展,给了我他的手机号。他说好多同学回去后都发了,他是最没出息的。我说摇头婉言谢绝了……
                                        8月28日
和夏姐住在一起,我真的进步很快。连郭老师都夸我了,说我继续努力,考美院有希望,还问我为啥进步突然这么快?是不是又在别的美术班报了名?我说没有,他这才放心。看来他是怕别人抢了他的饭碗。无怪人家都说同行是冤家。画不好,人家瞧不起你,画好了,人家又疑神疑鬼。做人真的好难好累………
                                        8月29日
这几天感冒了,也许是累着了。夏姐不爱收拾房间,屋里很乱,这也没啥,庄稼院出来的娃,这点活不算啥。再说住在这里,每月可以给家里省下300元的房租。何时我能往家里寄钱就好了,让老爸老妈享享清福。虽然我是四岁时他们领养的,但自己应该明白,养育之恩大于生育之恩。爸爸死后,妈妈为了追逐自己的幸福,把我扔在了邻居家,还骗人家说进城办点事,几天就回来,结果就蒸发了。有人在火车上见过她,还和她说了话。还说过些天来看我,我肠套叠术后感染,拆掉没死了她她都没来……多亏老爸老妈卖了房子把我送到省里的医院………人活在世上,要懂得感恩,报恩,要不然和畜牲有啥两样?将来我一定要好好孝敬我的养父养母,虽然不是亲的,但他们比亲’还要亲。


                                            9月2日
今晚从聚贤楼出来,己快11点了。有位客人要了一只烧鸡一瓶红酒,鸡只吃了一半,酒也剩了少半瓶,老板说如果不嫌弃,就送给我了。拿着烧鸡拎着酒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今天是我的生日,正好和夏姐好好庆祝一下。路过骨伤科医院时附近时,我发现后面有人跟踪,不好,被坏人顶上了,我加快了脚步。这时,又出现一个男人拦住我,抓住我的胳膊让我陪她去过夜,嘴里还呼呼地喷着酒气。见事不好,我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身边的水泥电柱。拼命大喊:“流氓抢人啦!快来人哪……”
…附近有几个人,听到喊声,不但没有过来救我,反而撒腿跑了,他妈的,比兔子还快。抓我胳膊的歹徒,狞笑着又一次向我扑来……完了,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忽听“砰“的一声,一个老太太拎着把折叠伞站在我面前,那个歹徒正在正在地上找眼睛。老太太气呼呼的说:
“告诉你,我已经打120报警了,你看看远处来的警车,就是来抓你的!”
那个歹徒一看,撒腿就跑,拐进另一条街巷不见了。警车到了近前,问明情况,朝歹徒逃走的方向追了下去。
老太太说:“姑娘,天太晚了,又下着雨,你一个人走路太危险了……你不如先去我家对付一宿,过几个小时,天亮了外走。要不叫家人几次来接你………”
我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很慈祥,有些面熟,像在哪里见过。就问:“大娘,谢谢您救了我。您认识一个叫夏雪的姑娘吗?”                     
大娘愣了一下,问:“她,她她怎么了?你快说呀!”
“没怎么,我是她的同学,在一起学美术的。您给她送东西,我看见过您。”
“”太巧了,你是她的同学,更得到家坐坐了。别怕,我家就一个老伴,还是个瘫痪。没外人……“
大娘把我领到他家,打着了电暖气,让我取暖,还给我到了一杯热水。
“大娘,您过去在夏雪家当过几年保姆?”我喝了一口热水,身上觉得暖和了,随口问了一句。
“什么?夏雪是这么对你说的?”大娘的笑容僵在脸上,指了指墙上镜框里的照片,说:“你自己看看吧……“


镜框里,是夏雪从百日到高中时的生活彩照,有在花园照的,有在饭店照的,有在北京动物园和长颈鹿照的,有和妈妈一起读书照的,有在龙塔照的,有刚刚睡醒坐在床上照的,还有手拿玩具照的…………一张张都是白白胖胖,活泼可爱,脸上挂着幸福甜美的微笑。看完这些照片我懵了,夏雪说过她的身世,说她过的很苦,“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难道……”
“夏雪姐姐的妈妈呢?”我疑惑地问了一句。
“你仔细看看照片,再仔细看看大娘的脸!”躺在床上的大爷突然插了一句。
我仔细辨认了一番。照片里始终陪着夏雪的那个人和眼前的大娘是同一个人。我困惑了。
“大娘,夏雪是您生的?”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大娘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到衣襟上。“那是22年前,我上火车站卖瓜子,回来时路过垃圾站捡的。当时觉得这是一条命,在垃圾站被狗吃了太可惜,就捡回来了。捡回来以后,我和你大爷寻思,有谁愿意领养就送给谁。当时有几个愿意收养她,可是以后,过了几天送回来了,说没有《准生证》落不了路口,没有户口就是黑人,将来上学找工作,出国………没有户口,一切都没门。你大爷过去是报纸上有名,电视上有影的人,就拖人帮忙给她落上了户口,可是落户口就得同时办《独生子女证》,这样以后自己就不能生了。我们俩一合计,不生就不生吧,救人救到底,就当亲姑娘养着吧。好些人都说我俩傻,说狗肉贴不到羊身上。到头来回白忙一场。俺俩也没听………
这一养就是20多年,我的腰累弯了,眼睛也花了,。这孩子小时候到也挺争气,你看看光奖状就得了这么一堆,还被评为全市的优秀学生代表,坐飞机到欧洲,和那里的学生交流……
后来她入团受了挫折,就和街上的坏孩子搅在一起了,我不让,说她她不听,就把她关在家里,她竟然放煤气,要把她爸爸熏死。气的我打了她几下,她也不知在外面听了什么,从此就跟我结仇了……我让她往东她偏往西,我让她撵狗,她偏撵鸡。她爸爸是漫画家,从一周岁就留教她画画,她六七岁参加比赛就获奖,就连儿童版都请她画插图,初一时参加国际画画比赛,她还得过哈尔滨赛区的金奖……
“初中毕业,该考高中了,她考了422分,这个成绩能进在市里排名第十的省重点高中阿成一中。家里劝她不要去,不如到在市里的第十四中,离家近,不用住校,省钱,还在家长的监护下。她不听,能办法呀。儿大不由爷,女大不由娘啊。
“她爸说干脆你去32中吧,那里是师大美术系培养美术生源的基地,半天学美术半天文化课,将来考美院手拿把掐。她还是听不进去。
“到了阿成,她不知道刻苦学习,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整天盯着同学谁吃好的谁穿好的,回家就知道要钱,要钱,还是往死了要钱……我们一家三口,领的钱几乎都给她花了,不够了我还得到处去借……我六十多岁了,还得拎着篮子上街卖瓜子……
“到了阿成,第一年成绩中等,学校有个动漫社,第二年她又迷上了动漫,把功课扔了。玩动漫可费钱了,得买服装,道具,假发,还得化妆,门票,照相……一次就得上千元。我们这低保家庭,哪承受的起呀,拿不出她就作,摔暖壶,摔手机,摔电脑…,劈柜子,动刀动剪子的要杀人………她有一个玩靠司的女伴,活活把自己的妈妈逼死了。还有一个给自己的奶奶下了毒药,幸亏到医院抢救过来了。吓的她爸爸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没办法,我只好到处去借钱……
“2019年,夏雪美术考试过美术关了。复习复习文化课,半年以后文化课考试,再考200多分就可以进美术学院了,可她整天玩靠司,就是不复习,眼瞅再过几天就考试了,她还要去舞厅去,我不让,她、她竟残暴的把她老爸的腿撅折了……”
听到这里,我觉得脊背上一阵阵发麻。
“那她是什么时候从这个家里搬走的呢?”我问。大娘说:
“今年元旦过后,她说要考大学,跟家了要里了一千多块钱,说买网课,后来又说家里没有学习氛围,影响学习效果,让家里给她租房子,说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学习。你说她老爸瘫在床上,我整天拼了老命伺候她,我们能影响她学习吗?没办法,花钱给她租吧,租小了都不行,非要俩屋一厨,一个月900。给她租了房还回来作,说我们当初不改捡她。如果我们不捡,她就会被有钱的富翁,企业的老板或阔佬捡了,她就是公主,能过神仙日子,让我们赔她的人生……没办法我们俩这才又租了一个小房,离开了家。”
“那她的生来源呢,指啥生活呀?”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我一天给她30,一个月给她900。大娘说着给我看了手机,都是用手机转给她的。
我说:“她为什么要和你们脱离关系呢?你们为什么不上法院告她?”
大娘说:“告了他以后怎么活呀?这不是明摆着吗,害怕将来给我俩养老……唉!”
“那你们俩不是白养了他一回吗?她想你们了么?”我说。
大娘说:“白养就白养吧。我俩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活几天。等我也动不了了,我俩一起进托老所,她不能也跟去吧?她还敢到那去作吗?
………”
天渐渐亮了。
从大娘家出来,我的泪水不住流。多么善良的老人,生活这么凄惨。我给两为老人扔下了200元钱。走着走着,我不禁想起夏雪,自己整天活得那么快活,那么潇洒,挥金如土……身上又起了鸡皮疙瘩……
我问自己:倩倩,你又是什么人呢?只顾自己上美院,不管家里养父养母的死活。等你美院毕业归来,你的养父养母,恐怕早已不在世了……为何不能在养父养母活着的时候尽一点孝心呢?
想到这里,我回到夏雪家取了自己的行李,给她留下一张字条:“夏姐:我回黑河给父母尽孝去了。留下200元,做这些天借住打扰的费用。再见。”写完想了想,又将“再见”两字划掉了,然后给老爸买了一瓶治疗腰腿疼的参茸酒,买了两盒平时老妈最爱吃的老鼎丰月饼,攥着剩下的钱,向车站售票处走去。我决心给老爸老妈一个惊喜:告诉他们:我就是他们的亲闺女,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们……
  夏雪发现后追来了,远远地在向我招手。我佯装没看见,要了一辆出租,告诉司机:“快,去火车站!”
  汽车启动了,将这里的一切,抛在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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